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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巴金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58

罪,”淑英心里也很难受,她知道蕙为什么伤心,不觉动了兔死狐悲之感,她找不到劝解的

话,只得这样地抱怨淑华道。

“哪儿的话?我好好地并没有伤心。二表妹,你也太多心了。”蕙连忙回过头来分辩

道,她故意装出笑容,眼角的泪水干了,但是眉宇间仍然带着哀愁。

淑贞和绮霞来了。绮霞的手里提着一个篮子。淑贞看见她们,脸上露出喜色,急急地走

过来。她走到淑英身边,连忙坐下去,两只手挽住淑英的膀子。她带笑地招呼了蕙和芸。

“四妹,怎么今天没有看见你出来?你躲在屋里头做什么?”淑华看见淑贞坐下了,不

等她说话,便问道。

淑贞没有回答,脸上的笑容立刻消散了。淑英注意地看她的脸,才看见她的眼睛有点发

肿,知道她今天一定哭过了,便爱怜地抓住她的一只手,温和地在她的耳边低声问道:“五

婶又骂你吗?”

淑贞默默地点着头。

“你忍住,你不要难过,免得给人家知道,事情过了就算完了,”淑英关心地嘱咐道。

“我晓得。”淑贞低声应道。

“你们叽哩咕噜在说些什么?”淑华看见她们两人在低声讲话便好奇地插嘴问道。

“没有说什么。我不过随便问四妹一句话,”淑英勉强笑答道。

“奇怪。为什么你们大家都不说话?”淑华忽然又问道。

“你们大家好像都是愁眉不展的。究竟心里有什么事情?”

“只有你一个人整天高兴。”淑贞翘着嘴,赌气地说。

“不错,三表妹随时都是乐观的。”芸称赞地说。

“三表妹,你这种性情真值得人羡慕,我只要能有一两分也就好了,”蕙两眼水汪汪地

望着淑华说。

“蕙表姐,你说客气话,我的性情有什么希奇。人家总说我是冒失鬼,他们说做小姐的

应该沉静一点,”淑华爽直地说。

“沉静点?”蕙痛苦地、疑惑地低声念道。过后她忍受地、叹息地说:“我也算是很沉

静了。”她的脸色突然变成了惨白。

淑英不敢看蕙的脸色,便埋下头,紧紧地捏着淑贞的右手,淑贞就把半个身子倚在淑英

的胸前。芸气愤似地站起来,走了好几步,忽然仰起头去望天空。深蓝色的天幕上有几片白

云在慢慢地移动。十几只白鸽飞过她的头上。哨子贯满了风,嘹亮地响起来。白云被风吹散

了,留下一个平静的海水似的蓝天。周围异常安静。没有什么不悦耳的声音来搅乱她的思

想。她本来应该安闲地享受这一切自然的美景,但是她却不平地想起来了:“做一个女子为

什么就必须出嫁?”

这只是思想,芸还不敢用话把它表现出来。然而淑华在一边忿怒地说了:“我真不懂为

什么做一个女子就应该出嫁。”

她说的正是芸想说的话。

蕙侧头看淑华,有点惊奇淑华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她接着无可如何地说:“总之,做

女子命是很苦的。”

“也不能这样说。我不相信女子就该受苦。”淑华气恼地分辩道,她把头一扬,本来搭

在她的肩上的辫子便飘到脑后垂下了。

绮霞早把茶斟好放到她们的面前,看见她们都不喝茶,谈话也没有兴致,便带笑地打岔

说:“蕙小姐,芸小姐,你们都不吃茶?茶都快冷了。”

“啊,我倒忘了,”蕙勉强笑答道,便端起茶杯饮了两口。

淑华却一口气喝干了一杯。

“芸小姐,你吃杯茶罢,”绮霞笑吟吟地望着芸说。她端起杯子打算给芸送去。

“我自己来,”芸客气地说。她走过去接了茶杯拿在手里。

她喝了一口茶,又仰起头去望天。鸽子飞得高高的。蓝天里只出现了十几个白点。两三

堆灰白云横着像远山。她小声地念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她只念了两句,又举杯把茶喝尽,然后将茶杯递还给绮霞。她走过蕙的身边,温柔地看

了看蕙,她的脸上露出微笑,说道:“我赞成三表妹的话。我们固然比不上他们男子家。然

而我们也是一个人。为什么就单单该我们女子受苦?”

蕙叹了一口气,身子略略向后仰,伸了右手用她的长指甲把垂下来的鬓角挑到耳边。她

淡淡地说:“唉,话自然也有道理。可是单说空话又有什么用?”她又把头俯下去。但是她

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便侧起头看了淑英一眼。淑英正呆呆地望着草地,似乎在思索什么。蕙

同情地、还多少带了点悲戚地对淑英说:“我是来不及了。我是不要紧的。我得过一天算一

天。二表妹,你应该想个法子。你不能学我一样。你该记得大表哥那天晚上说的话。”

淑英还没有答话,淑贞本来偎着淑英,这时把脸仰起,快挨到淑英的脸,她亲密地、恳

求般地唤了一声“二姐”。她希望淑英听从蕙的劝告。

淑英感动地看看淑贞,又看看蕙。父亲的发怒的面容突然在她的眼前晃动一下。泪水渐

渐地在她的眼睛里泛滥了,她似乎要伤心地哭一次。但是她没有哭,她极力忍住,她借用一

些思想的力量来控制自己。她这样地挣扎了一会儿,她的脸上忽然露出来笑容,就像大雨停

止以后太阳重现一样。她坚决地说:“蕙表姐,你放心,我总会想个法子。我一定不照爹的

意思帖帖服服地到陈家去。”其实这时候她并没有一个明确的计划,她看得清楚的就只有那

个绝望的步骤——白茫茫的一片湖水。

“不过你也应该小心才是,”蕙仍旧担心地提醒淑英道。

“要设法还是早些设法好。晏了时,再有好法子也不能挽回了。

事情是一步一步地逼近的。你不及早打算,事到临头,你也只得由别人播弄了。请你拿

我做个前车之鉴。”蕙表面上似乎忘记了自己的事情,但是在心里她却感到针刺似的痛。

“要是到了那一天,我还想不到法子,那么我会死的。我宁愿走鸣凤的路,”淑英不曾

仔细思索,便咬牙切齿地说了上面的话。她自己不觉得什么。这是她的最后一条路,她目前

可以决定的。

蕙听见淑英的话,面色忽然一变,脸上堆了一层黑云,像暴风雨突然袭来一般。她接连

地低声说:“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淑贞紧紧地挽住淑英的膀子纠缠地逼着问:“二

姐,你当真?”

淑华早站起来,同芸一起到那几丛草花旁边去采摘花朵,去捕捉一只蓝色蝴蝶。绮霞也

跟了去。她们用手帕去赶蝴蝶,跟着蝴蝶跑,从那边发出清脆的笑声。笑声送进了蕙的心里

和淑英的心里。

这笑声把淑英从绝望的心境中救出来,她忽然醒悟似地责备自己道:“我不该说这种

话。”她望望蕙,又望望淑贞。她欣慰地笑了笑,对蕙说:“你听,她们笑得多高兴,我还

想到死。”她的眼睛跟随着她们的影子动。她又说:“我真糊涂,我还想到死。”她把身子

稍微移动,更挨近蕙,把右手搭在蕙的肩头。她忘记了先前有过的那些不愉快的思想。她心

上的重压似乎突然消失了。现在包围着她的是清爽的空气,晴明的蓝天,茂盛的树木。她的

眼前明亮起来,她的心上也渐渐地明亮了。

芸和淑华跟着蝴蝶跑到假山的另一面去,又跑回来。蝴蝶渐渐地增加了。四五只彩蝶在

她们的头上飞来飞去,总不给她们捉到。她们跑得汗涔涔的。淑华一面跑一面在叫:“蕙表

姐,二姐,快来帮忙。你们老是坐在那儿说来说去的,有什么话讲不完。晚上回到屋里头慢

慢地从头细讲不好吗?”

“三妹,你们就饶了它们罢。它们飞得好好地,何苦把它们打散,”淑英温和地劝阻淑

华道。

芸正在跑,她觉得有点疲乏,听见淑英的话,便带笑站住,也说:“三表妹,不要再赶

了,横竖也捉不到。”她用手帕轻轻地在揩额上沁出的汗珠。

“哪个说的?你不要听二姐的话,”淑华这时正俯着身子在草间找寻一件东西,果然被

她捉到一只黄色红斑的蝴蝶。那个小小的生物像死了似的,倒在草地上动也不动一下。淑华

把它拾起来放在掌心里,放近嘴边,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芸跑过去看,一面抱怨地说:“你看,你把它弄死了。白白地伤了一条命。”她的话刚

刚说完,那只蝴蝶忽然竖起翅膀往上一飞,淑华一个不提防就被它溜走了。

“想不到它倒这样狡猾,”淑华顿脚说。她和芸互相望着笑了。

“在这儿打‘青草滚儿’倒很好,听说大哥他们小时候就常常在草坪上打滚,”淑华望

着满地绿油油的青草忽然想起这件事情,感到兴趣地对芸说。

“那么你就打一个给我看看,”芸笑说道。

“呸,打给你看。”淑华啐了一口,噗嗤地笑起来。但是接着她抓住芸的袖子好奇地低

声怂恿道:“我们两个来打个滚试试看。”

芸红了脸,推辞说:“我不打,你一个人打罢。”她把手挣开了。

“不打,大家都不打。我又不是小孩子,哪个高兴打滚?”

淑华故意赌气地说。绮霞在旁边抿嘴笑了。

淑英牵着淑贞的手,跟蕙谈着话走过来。淑英听见淑华的话不觉开颜笑了,便说:“三

妹,你还不脱小孩子脾气。哪儿有拉客人打滚的道理?”经她这一说连沉静的蕙也忍不住笑

了。淑贞也笑得厉害,淑华更不用说。

“三表妹爱打滚,让她打一个过过瘾也好,”芸笑着对淑英说。

“芸表姐,你当面扯谎。你几时看见我打过滚来?”淑华笑着质问芸道。

“你小时在床上打滚,我看见的,”芸抿嘴笑道。

“呸,”淑华啐了一口,她自己忍不住笑了,众人也笑起来。过了一会儿淑华止住笑,

对淑英说:“蕙表姐她们不来时我们天天想念她们,好容易把她们盼望来了。二姐,你却愁

眉苦脸不大开腔,还是我来说说笑笑,招待客人。你还要埋怨我。你真是岂有此理。”

“三妹,我哪儿是在埋怨你?你不要多心。你看我现在不也在笑吗?”淑英的脸上完全

没有悲哀的痕迹。平静、愉快,就像头上那一碧无际的晴天。一对凤眼里没有一点云翳。

“真的,二姐很高兴。”淑贞亲密地挽着淑英的膀子快乐地说。

“你简直是二姐的应声虫。”淑华指着淑贞说。“可惜琴姐没有来,不然你更那个了。”

“我没有跟你说话。”淑贞扁了嘴说,她把头扭开了。

“琴妹这两天会来罢,”蕙听见说起琴,便向淑英问道。

“明天是星期六,我们喊人去接她,她一定会来,”淑华很有把握地抢着回答。过后她

又问:“蕙表姐,你们这回打算要几天?”她不等蕙答话,自己又说:“我只望你们能够住

久一点。”

蕙踌躇着,不作声。芸马上代她的堂姐回答:“至多也不过住五六天,大伯伯这样吩咐

过的。”这所谓“大伯伯”是指蕙的父亲,也就是淑华的大舅父。

蕙忽然看了淑英一眼,又埋下头去,有意无意地小声问道:“大表哥近来还好罢?”

“他近来不如意的事太多了,”淑英低声叹息说。“海儿一死,再没有比这个更使他伤

心的。他的处境的确也太苦。我又不能安慰他。我连我自己也顾不到。”最后一句话是用非

常轻微的声音说出来的。

这时绮霞忽然唤着翠环和倩儿的名字,她转过假山不见了,但是很快地又带了两个少女

过来。

“二小姐,你们在这儿。”翠环带笑地招呼道,她和倩儿又向蕙和芸行了礼。

“翠环,你们怎么也跑到这儿来?”淑华问道。

“我们太太跟大太太、四太太陪周外老太太在水阁里头打牌,我们跟了来的,”翠环答

道。

“大少爷没有打牌?”淑英关心地问。

“大少爷也来了的,他比我们先从水阁里出来。二小姐,他没有到你们这儿来过?”倩

儿惊讶地说。她先前明明看见觉新在假山旁边徘徊。她以为他一定到过草坪了。

“蠢丫头,大少爷如果来过,难道我们不会看见?怎么还来问你?”淑华笑着责备倩儿。

“那么大少爷一定是划船去了,”倩儿陪笑道。

“好,芸表姐,我们划船去。”淑华听见说划船,就止不住喜悦地说道。芸自然高兴地

一口赞成。

“我们去看看大表哥也好,”蕙低声对淑英说。

“大哥是不是在划船,也很难说。他近来举动有点古怪,”淑英微微蹙眉焦虑地说。

“这也难怪他。他这几年来变得多了。种种不幸的事情偏偏都落在他一个人的头上,我

们不能够替他分担一点,”蕙的这几句话是费了大力说出来的。她表面上显得很淡漠,但是

心里却很激动,同情和苦恼扭绞着她的心。她在自己的前面看见一片黑暗,现在又为别人的

灾祸而感到痛苦了。最后一句话到了她的口边,她踌躇一下,但是终于把它说了出来。她的

脸上略略起了红晕。她不想让淑英看见,便掉开了头。

“蕙表姐,你怎么能够这样说?”淑英亲热地轻轻触到蕙的膀子,低声说道,声音里交

织着痛苦和惊讶。“你自己不也是……你还——”淑英把后面的几个字咽在肚里,但这意义

是被蕙明白地了解了。这战抖的声音搔着蕙的心,蕙觉得心里隐隐发痛。她不想再说什么,

只想躲在一个无人的地方哭一常她极力支持住,只是微微地叹息一声。她把她的痛苦全放在

叹声里面了。对于不公平的命运她唯一反抗的表示便是眼泪和叹息。

淑华和芸两人走在前面,她们已经转过假山了。淑华听见蕙的叹声,便站住回过头来关

心地问道:“蕙表姐,你为什么叹气?”

蕙勉强做出笑容,淡淡地分辩说:“我没有什么。”

淑华知道这是推口话,她也能够略略猜到蕙的心情。她无法安慰蕙,只想把话题支开,

便笑着说道:“我不信,一定是二姐欺负了你,惹得你不高兴,我们去告三婶,说二姐不好

好陪你耍,要三婶骂她一顿。”她这样一说引得众人都笑了。

“三表妹,你不要乱怪人,二表妹跟我谈得好好的,你不要冤枉她,”蕙笑答道,她觉

得心上的重压渐渐地减轻了。

“倒是我不好,我说错了话。今晚上罚我请客消夜好不好?”淑英看见蕙的脸上恢复了

平静的表情,也觉得高兴,便顺着淑华的口气赔笑道。

“好,有人愿意请客,我还有不赞成的道理?”淑华第一个拍手赞成。她又惋惜地说:

“可惜我这个月的月份钱快用完了,不然我也可以大请一次客。”淑贞听见这句话连忙把嘴

一扁,奚落道:“三姐,你不要说这种大方话,”众人都笑了。她们已经走到水阁前面,牌

声和笑语从水阁里送出来。右边石阶上小炉灶上面有两把开水壶在冒气。翠环对倩儿说:

“倩儿,水开了,你快进去冲茶。”倩儿应了一声便往阶上走去。绮霞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篮

子,自语道:“我也要冲点开水,”便提了篮子走过去。她走到炉灶前面,倩儿已经提了一

壶水进水阁里去了。

绮霞把茶壶里冲满了开水仍旧放在篮子里,提着走下石阶。倩儿提了开水壶从水阁里出

来,在后面唤道:“绮霞,大太太喊你。”

翠环正站在一株玉兰树下听小姐们讲话,便走到绮霞身边去接过篮子,一面说:“你快

去,让我来服侍好了。”绮霞便同倩儿一起走进了水阁。翠环跟着淑英们沿着松林往晚香楼

走去。

她们走完松林,到了圆拱桥头,看见觉新一个人静悄悄地站在桥上,身子倚着栏杆,出

神地望着桥下。

“大哥。”淑华惊讶地唤道。“你不去看打牌,一个人站在这儿做什么?”

觉新似乎吃了一惊,他掉过头呆呆地望着她们,片刻后才苦笑地说了一句:“你们都来

了。”

“你站在桥上看什么?”淑华走上桥来还追问道。淑英连忙瞅了她一眼,叫她不要再说

下去。

“我在看水。水总是慢慢地流,慢慢地流。我看得见我的影子在水面上。我仿佛在做

梦,做了一场大梦,”觉新神情颓丧,慢吞吞地说。他刚说了这段话,忽然醒悟似地把头一

动,脸上浮出凄凉的微笑。他马上用近乎坚决的声调结束地说:“我不过在这儿走走罢了。

这儿倒很清静。”

“这儿景致倒好,”蕙接口说了一句。她的眼光刚刚触到觉新的,便立刻掉开了。

“那么你跟我们一道划船去,”淑华邀请地说。淑英用眼光请求。芸天真地望着他。蕙

又把眼光移过来轻轻地在他的脸上扫一下。

“好,我就陪你们去,”觉新点了点头答道。

他们下了桥,站在草地上。觉新无意间抬起头看见挂在晚香楼檐前的鹦鹉。他自语似地

说:“海儿很喜欢这个鹦哥。”

他不觉信步走上阶去。

蕙和淑英们都听见这句话,而且了解它的意义。好像有人在火上浇了一瓢水,她们的兴

致又被打断了。她们也没精打采地走上石阶。

“倩儿,装烟倒茶,琴小姐来了。”这个响亮的尖声把众人都吓了一跳。有人立刻仰头

四顾。但是大家随即明白了。

“呸,笨东西,连人都认不清楚。”翠环指着鹦鹉带笑地骂道。众人忍不住都笑了。

“翠环,装烟倒茶,琴小姐来了,”鹦鹉在架上扑扑翅膀,用它的尖嘴啄脚上的铁链,

过后昂着头得意地叫道。

“琴小姐今天又没有来,你总是喊她做什么?”翠环含笑叱责道。众人笑得更厉害了。

这样的笑声打破了四周阴郁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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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周老太太当晚回家去了。蕙、芸两姊妹就留在高家,芸和淑华同睡,蕙却睡在淑英的房

里。

第二天早饭后觉新坐了轿子到西蜀实业公司事务所去。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两个多钟头。王收账员来向他抱怨近两个月收租的困难,商店老板都

说生意清淡,不肯按时缴纳房租。

王收账员刚走。黄经理又咳着嗽捧着水烟袋进来了。黄经理又批评王收账员不认真收

租,要他规劝王收账员以后努力工作。觉新心平气和地跟黄经理谈了一阵话,说得黄经理满

意地摸着八字胡直点头。黄经理走了以后,一家商店的老板来找他谈缩小门面的事。接着克

定来吩咐他代买几部前三四年出版的文言小说。他好容易把这些人全打发走了,一个人清清

静静地办了一些事情,就锁好写字台的抽屉,走到商业场后门,坐上轿子到周家去了。

周公馆里显得很忙乱。左边厢房内地板上堆了许多东西,大半是新买来的小摆设,还用

纸包着。有的包封纸被拆开了,洋灯罩、花瓶等等露了一部分在外面。觉新的大舅父周伯涛

俯在案上开列应购物品的单子。大舅母陈氏和二舅母徐氏站在旁边贡献意见。她们说一样他

写一样,有时他自己也想出什么觉得对就写下了。枚少爷怯生生地站在另一边旁观着他们做

事情,不敢动一下。仆人进房来,又匆忙地跑出去,刚走到窗下,便听见主人在房里大声呼

唤。

觉新走进左边厢房。周伯涛看见他连忙站起来,黑瘦无光彩的脸上露出笑容欢迎道:

“明轩,你来得正好。”两位舅母也转过身来招呼他。觉新给他们请了安,又跟枚少爷打了

招呼,便问起“外婆在上房吗?”他得到回答以后又到右上房去,给周老太太请安。周伯涛

陪着觉新去。觉新在周老太太房里坐了一会儿,谈了几句闲话,便跟着周伯涛回到左边厢

房。陈氏和徐氏拿着一本簿子在清点堆在屋角的那些物品,由枚少爷一件一件地拿起来拆开

封皮给她们看了,然后包封好放在一边。陈氏看见觉新进来,便得意地对觉新说:“大少

爷,你来看我们买的东西。请你看看买得对不对?”觉新只得赔笑地走过去。这里有洋灯、

花瓶、笔筒、碗盏等等,式样很多,质料也各别,但都很精致。觉新看一样赞一样,看完了

知道缺少的物品还很多。他们又把方才写的购物单给他看。他也有些意见,都告诉了他们。

他同他们商量了许久,最后算是把购物单写完全了。觉新答应担任购买一部分的东西。周伯

涛吩咐陈氏到左上房去搬出三封银圆交给觉新,这是用皮纸包好的,每封共有壹圆银币一百

个。觉新把它们放在皮包里,便告辞回去。他们留他在这里吃午饭,他却找到一个托辞道谢

了。他答应第二天再来。

周伯涛和枚少爷把觉新送出去。周伯涛刚刚跨出大厅,忽然听见周老太太在唤他,便道

了歉先走进去,要枚少爷送觉新上轿。枚少爷看见他的父亲进去了,旁边又没有别人,仆

人、轿夫等跟他们离得并不很近,不会听见他们的低声谈话,便挨近觉新声音颤抖地轻轻说

道:“大表哥,我有些话想跟你谈谈。你二天来时,到我屋里头坐坐。”

觉新惊讶地望着枚少爷的青白色的瘦脸:眼皮垂着,眼睛没有一点眼神,连嘴唇上也毫

无血色;两眼不停地眨动,好像受不住觉新的注视;头向前俯,他虽然只有十六岁,背都有

点驼了。觉新不觉怜悯地问道:“你有什么事情?不太要紧吗?何不现在就说?”觉新还希

望自己能够给他帮一点忙。

“下回说罢,”枚少爷胆怯地推诿道。过后他忽然红了脸,鼓起勇气用很低的声音说:

“爹管得太严。我有时只得偷偷看点闲书。心也让看闲书看乱了。有时整晚睡不着觉,有时

睡得还好,半夜里又让……梦遗弄醒了。我怕得很。我不敢对爹说。近来我又常常干

咳……”他愈说愈激动,后来有点口吃了。他似乎还有许多话想说出来,但是他忽然低声嘘

了一口气,消极地说:“下回再说罢。”

觉新站住听枚少爷讲话。他很感动,便更加注意地听着。

枚少爷忽然紧紧地闭了口。他仓卒间随便说了两句安慰的话:“枚表弟,你不要着急,

这多半不要紧。你以后留心点,不要再有那种……”他在这里省去几个字,但是他相信枚少

爷一定能明白他的意思。他预备上轿了,但又站住,带着严肃的表情警告地对枚少爷说:

“你应该请医生来看,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我想还是对大舅说了好。”

“不,你千万不要对爹说,爹晓得一定会骂我,”枚少爷的脸上忽然现出恐怖的颜色,

他惊恐地阻止道。

觉新知道周伯涛的性情,觉得枚少爷的害怕也有理。他很同情这个孩子,却又没有办法

帮助枚少爷。他便随口劝道:“你最好多到街上走走,就到我们家里也好。关在屋里头太久

了,对于身体很不好。”

枚少爷叹了一口气低声答道:“唉,我何尝不晓得?可是爹不准我出门。爹要我在家里

温书。不过爹又说等姐姐出嫁以后让我到你们家里搭馆去。”

觉新把眉头微微一皱,也没有别话可说,略略安慰几句便告辞上轿走了。

觉新坐在轿子里面一路上就想着枚少爷的事情。他愈想愈觉得心里难过。他在枚少爷的

身上看不见一线希望。这个年轻的人境遇甚至比他的更坏。他至少还有过美妙的梦景。他至

少还有过几个爱护他的人。他至少在那样年纪还大胆地思想过。这个年轻人什么也没有。冷

酷、寂寞、害怕,家庭生活似乎就只给了他这些。“爹管得太严,”“我怕得很,”这两句

话包括了这个十六岁孩子的全部生活。没有一个人向这个孩子进一点劝告或者给一点安慰。

现在这个孩子怀着绝望的心情来求助于他,他却只能够束手旁观,让这个孩子独自走向毁灭

的路。看着一个年轻的生命横遭摧残,这是很难堪的事,何况他自己的肩上已经担负了够多

的悲哀。他左思右想,总想不出一个头绪。好像迷失了路途,他到处只看见黑暗,到处都是

绝望。他的心越发冷了。

轿子进了高公馆,在大厅上停下来。一阵吵骂声把觉新唤醒了,他才知道已经到了自己

的家。他没精打采地走出轿子,看见带淑芳的杨奶妈挣红着脸,指手动脚地跟高忠大声相

骂。她站在大厅上,她的衣襟敞开,一只奶子露在外面,像是刚刚喂过淑芳的奶似的。高忠

也不肯示弱,他从门房里跳出来,在天井里跳来跳去。他只穿了一件汗衫,袖子挽得高高

的,光头上冒着汗珠,口里喷着唾沫。他一面叫骂,一面向杨奶妈挥着拳头。他骂道:“你

这个妖精,你这个‘监视户’。四老爷欢喜你,我老子倒不高兴嫖你……”三房的仆人文德

在旁边劝高忠少讲两句,高忠不听他的话,只顾骂下去。

杨奶妈嘶声叫起来:“你挨刀的,短命的,龟儿子,你不得昌盛的,绝子绝孙的。你打

老娘的主意,碰到了钉子,你就造谣言血口喷人。好,你会说,我们就去见四老爷去……”

她又羞又气,脸挣得通红,两步跳下石阶要去抓高忠的衣服。高忠毫不退缩,抄着手雄赳赳

地站在那里。杨奶妈刚刚扑到高忠的身上,高忠用力一推,杨奶妈倒退了两步。但是她立刻

又扑过去。高忠的手快要打到她的脸上,却被在旁边看热闹的仆人、轿夫、女佣们拦住了。

王嫂同钱嫂拉开了杨奶妈,赵升同文德两个拉开了高忠。淑芳在大厅上书房门口石级旁边跌

倒了,哇哇地哭起来。

“杨奶妈,七小姐跌倒了,你快去抱她。”何嫂看见淑芳跌倒,便在后面高声唤着杨奶

妈。杨奶妈并不理会,却挣扎着要去打高忠。何嫂便自去抱起了淑芳,一面给她揩眼泪。

书房里觉英、觉群、觉世们读书的声音也被杨奶妈的叫骂声掩盖了。高忠越骂话越难

听。杨奶妈骂不过就大声哭起来。王嫂在旁边劝她。

觉新本来想骂他们几句,制止这场吵架。但是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住地往上

冲,他只是发呕。他也不说话,静悄悄地跨过拐门进里面去了。

出乎觉新的意料之外,他走到自己的房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谈话的声音。他把门帘揭

开,一股檀香气味送到他的鼻端。他一眼便看清楚了房里几个人的面貌。不愉快的思想离开

了他。他惊喜地说:“难得你们都在这儿。”

“我们客人都来齐了。你当主人的有什么东西待客?快说。”淑华大声笑道。她坐在写

字台前面的活动椅上。

“三妹,你不也是主人吗?你不好好地招待蕙表姐、芸表姐,却要等我回来,”觉新说

了上面的话,不等淑华再说,就走到方桌前面,走近蕙的身边。他关心地望着蕙说:“我到

你们家里去过了。”

“婆没有吩咐什么吗?大家都忙罢,”坐在方桌另一头的芸问道。

“没有,”觉新略略摇摇头。他忽然注意蕙在看他,这是充满着信赖和感谢的眼光。他

心里微微震动一下,过后把眉头一皱,焦虑地对蕙说:“只是枚表弟……”“枚弟有什么

事?”蕙惊疑地插嘴问道。

觉新沉吟一下,然后摇头说:“没有什么。不过他的身体不大好,平日应该多多留心。

他又害怕大舅,他即使有心事也不敢让大舅晓得。”

“枚弟这个人也没有办法。年纪不小了,却没有一点男子气。”芸在旁边插嘴说。

“枚弟有什么心事?大表哥,他对你说过吗?”蕙担心地低声追问道。

“他没有说什么,这只是我一个人的猜想。”觉新连忙逃遁似地说。

蕙不作声了。淑华却缠着觉新说笑话。芸也讲了一两句。

过了一会儿蕙忽然唤声“大表哥”,接着恳求地说:“枚弟好像有什么病似的。爹待他

又太严,不会体贴他。他一个人也很可怜。你有空,请你照料照料他。你的话他会听的。”

蕙的求助的眼光在觉新的脸上停留了许久,等候他的回答。

觉新知道自己对枚表弟的事情不能够尽一点力,但是他看见蕙的殷殷求助的样子,又不

忍使她失望。他想:他对她的事情不曾帮过一点忙,却让她独自去忍受惨苦的命运,难道现

在连这一点小小的要求他也还必须在口头上拒绝她么?

同情使他一时忘了自己,同情给了他勇气。他终于用极其柔和的声音安慰蕙道:“你放

心,只要我能够,一定尽力给他帮忙。”他就在蕙旁边一把藤椅上坐下了。

蕙感动地微微一笑。愉快的颜色给她的脸涂上了光彩。她对觉新略略点头,轻轻地说了

一句:“多谢你。”

淑华在跟芸讲话,她的座位正对着门。她看见门帘一动,觉民安闲地走进房来,便问

道:“二哥,琴姐呢?”

“我替你们请过了,她明天一定来,”觉民带笑地回答。

“怎么今天不来?”淑华失望地说。

“她今天有点事情,人又不大舒服。横竖她们学堂后天放假,她明天来也可以住一

天,”觉民安静地解释道。

“琴姐明天什么时候来?最好早一点,”淑贞眼巴巴地望着觉民,好像要在觉民的脸上

看出琴的面影一般,她着急地说。

“琴姐明天来,我们一定要罚她。这两天叫我们等得好苦。

今天还不来。二哥,是你不好,你把琴姐请不来,我们不依你。”淑华抱怨道。

“这的确要怪二哥,琴姐素来肯听二哥的话,”淑英抿嘴一笑,插嘴说。

“是呀。如果二哥要她今天来,她今天也会来的,”淑华接口挖苦觉民道。但是她马上

又故意做出省悟的神气更正道:“不对,应当说二哥爱听琴姐的话。二哥素来就害怕琴姐。”

芸把两只流动的眼睛天真地望着觉民的脸,她感到兴趣地微笑着,鼓动般地说:“二表

哥,她们既然这样说,你立刻就去把琴姐请来,给她们看看你是不是害怕琴姐。”

“奇怪,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我去请?芸表妹,怎么你也这样说?”觉民故意

做出不了解的神气,惊讶地四顾说。

芸抿嘴一笑,她的圆圆的粉脸上露出一对酒窝,她答道:“她们都这样说。”

“二哥,你不要装疯。各人的事各人明白。真不害羞。还要赖呢。”淑华把手指在脸颊

上划着羞觉民。

淑英笑了,芸笑了,淑贞也笑了。蕙和觉新的脸上也露出微笑。蕙不久便收敛了笑容短

短地叹一口气,低声对觉新说道:“我真羡慕你们家里的姊妹,她们多快乐。”

“羡慕”两个字把觉新的心隐隐地刺痛了。这像是讥刺的反语。然而他知道蕙是真挚地

说出来的。连这样的生活也值得羡慕。单从这一点他也可以猜想到这个少女的寂寞生活里的

悲哀是如何地大了。她简直是他的影子,也走着他走过的路。他知道前面有一个深渊在等候

她。但是他无法使她停住脚步。其实他这时也不曾想到设法使她停住脚步的事。他只有一个

思想——他们两人是同样的苦命者。他曾经有过这样的希望——希望一种意外的力量从天外

飞来救她。但是希望很快地就飞过去了。剩下来的只有惨苦的命运。泪水突然打湿了他的眼

睛。他的眼光穿过泪水在她那带着青春的美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他的脸上起了痛苦的痉

挛,他低声对她说:“你不要这样说,我听了心里很难过。”

蕙想不到觉新会说出这样的话。她惊奇地看他一眼。她的心也禁不住怦怦地跳动起来。

这过分的关心,这真挚的同情把她的心搅成了软绵绵的,她没有一点主意。她先红了脸,然

后红了眼圈。她埋着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两只手只顾揉着一方手帕。

“二姐,你看,大哥不晓得跟蕙表姐说些什么话,一个埋着头不作声,一个眼里尽是

泪,”淑华转动一下椅子,把头靠近淑英的脸,忍住笑在淑英的耳边低声说。

淑英随着淑华的眼光看去,她不知道觉新同蕙在讲些什么,然而这情形却使她感动。她

不想笑,而且也不愿意让淑华说话嘲笑他们。她摇摇头拦阻淑华道:“让他们去说罢,不要

打岔他们。”

淑华碰了一个钉子,觉得有点扫兴,但是她再留意地看了觉新一眼,她自己的心也软

了,她便不再提这件事情。

觉民站在写字台后面跟芸讲话。芸坐在淑华的斜对面。她一面讲话,一面也能看见淑华

的动作。芸是一个很聪明的女子,她略为留心便猜到了淑华的心思。她自然爱护她的姐姐。

她害怕淑华真的嚷起来跟蕙开玩笑,便趁着觉民闭口,连忙唤了声:“三表妹”。

“嗯,”淑华答应道。她看见芸没有马上开口,便问道:“芸表姐,什么事?”

芸找不出话来回答淑华。她迟疑一下,忽然瞥见写字台上的檀香盒子,便顺口说:“檀

香点完了,请你再印一盒罢。”

淑华还未答话,淑英便站起来把一只手搭在淑华的肩头说:“你让我来印罢。”

“也好,”淑华说,便站起让淑英坐下,她自己站在椅子背后。淑英把檀香盒子移到面

前,取下上面的一层,刚刚拿起小铲子,绮霞和翠环两人便进房来请众人去吃午饭。淑英和

淑贞自然回各人的房里去。淑英带着翠环走了。淑贞恋恋不舍地独自走回右厢房去。分别的

时候她们还同淑华们商量好晚上在什么地方见面。

这个晚上觉民关在房里写文章,预备功课。觉新到桂堂旁边淑英的房里去坐了一点多

钟,同几个妹妹谈了一些过去的事情。后来克明唤他去商量派人下乡收租的事,他便离开了

她们。以后他也不曾再去,他以为她们姊妹们谈心,没有他在中间,也许更方便。

觉新回到自己的房里,时候还早,电灯光懒洋洋地照着这个空阔的屋子。在屋角响着老

鼠的吱吱的叫声。他把脚在地板上重重地顿了两下,于是一切都落在静寂里了。他起初想:

海臣大概睡得很熟了,便走进内房去。床上空空的没有人影。他这才恍然记起:海臣已经不

是这个世界上的人了,便低声叹了一口气。他呆呆地望着空床,过了半晌又无精打采地走到

外房去。

方桌上放着“五更鸡”,茶壶煨在那上面,是何嫂给他预备好了的。他走到写字台前,

坐在活动椅上,顺便拿起桌上一本新到的《小说月报》,看了两页,还不知道书上写的是什

么。他实在看不下去,便放下书,静静地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后来就俯在写字台上睡着

了。直到何嫂给他送宵夜的点心来时才把他唤醒。他疲倦地说了一句:“你端给二少爷吃

罢。”街上的二更锣声响了。他听着这令人惊心的锣声。他甚至半痴呆地数着。何嫂把点心

端走了。不久她又回来,殷勤地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在他的手边。他看见何嫂,不禁又想起海

臣,但是当着何嫂的面,他也不曾流泪。等何嫂走出了房间,他才取出手帕频频地揩眼睛。

后来他觉得枯坐也乏味,便到内房去拿出一副骨牌来,仍然坐在写字台前,一个人“过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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