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家·春·秋(激流三部曲)》作者:巴金【完结】 > 书香门第论坛《激流三部曲_家_春_秋》.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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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巴金 当前章节:154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58

仿佛看见那样的命运就在她的面前等待她。然而后来她下了决心了:她绝不走蕙的路。其实

她早已有了这样的决定。琴便是她这个决定的赞助人。虽然她们还没有商定详细明确的计

划。但是那条唯一的路她已经认清楚了。那条路是觉慧指给她、而且以他自己的经历作了保

证的。自然有时候她也不免有一点踌躇。可是看见蕙的遭遇以后她却不能够再有疑惑了。她

把一切的希望都放在那条路上。她对自己的前途便不再悲观。她的痛苦倒是来自对别人的同

情。因此她很关心地向杨嫂发出一些问话,也很注意地听杨嫂的回答。不过她的态度比较稳

重,她不大说气愤的话。淑华却不然。她动气地抱怨周伯涛,她也跟着杨嫂责骂蕙的丈夫。

她甚至气得带了一点坐立不安的样子。淑贞坐在淑英旁边。她很少开口发言,只是畏怯地静

听着别人谈话,不时抬起头看别人的脸色。

淑英听见觉新念诗,又听见他的长叹声。她惊疑地掉头看他,看见他拿着书签在垂泪。

她起初觉得奇怪,但是后来也就明白了。她心里更难过。她站起来伸出手去柔声对他说:

“大哥,给我看看,”便从他的手里接过了书签,她正埋下头去看那一行娟秀的字迹,淑华

也走了过来,伸着头把捏在淑英手里的书签看了一眼,自语似地说:“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懂。”觉新和淑英都不回答她。杨嫂没有明白淑华的意思,却接着解释道:“这是大小

姐亲手做的。她自己做,自己画。

不过姑少爷在家的时候她不敢做这些东西。有一回她在做,给姑少爷看见了,就抢了

去。大小姐气得不得了,说了两三句话,姑少爷就发起脾气来,大小姐又不敢跟他吵架只好

低头垂泪……”“二妹,你们带杨嫂出去歇歇罢,喊翠环、绮霞陪她到花园里去耍一会儿也

好,”觉新不能够支持下去,脸色惨白,疲倦地对淑英说。淑英知道他的心情,也不问什么

话,便答应一声,同淑华、淑贞一起带着杨嫂到外面去了。杨嫂正要跨出门槛,觉新忽然唤

住她吩咐道:“杨嫂,你走的时候再到我屋里来一趟。”

杨嫂不等天黑就回郑家去了。她临走时果然到觉新的房里去。觉新仍旧躺在床前那把藤

椅上。他看见她来,脸上略微现出喜色,说了一些普通的应酬话,要她转达给蕙。他最后仔

细地叮嘱道:“杨嫂,你是个明白事理的人。你们太太相信你,才叫你过去服侍大小姐。如

今大小姐境遇很苦,她有时心里不快活,你要多多劝她。事情到了这样,可说木已成舟。姑

少爷再不好,大小姐也只得忍耐着好好过活下去。或者过几个月,处久了,就能相安无事也

未可知。大小姐一个人有时候闷得很,或者会想不开,你晓得她的性子,你要好好地开导她

才是。”他说了这些话。他自己也知道是勉强说出来的,他自己就憎厌这种见解。他还给了

杨嫂一点赏钱。

杨嫂听了这番嘱咐,十分感动。她接过赏钱请了安,道谢地称赞道:“多谢大少爷。大

少爷的心肠真好,想得也很周到。其实不劳大少爷操心。我也劝过大小姐:常常把心放宽一

点。我会好好地服侍她。唉,我们大小姐的命真不好。如果我们的枚少爷换了大少爷,大小

姐有你这样一位哥哥,也不会弄到现在这种地步。”

杨嫂的话是她的真情的吐露。但是在觉新听起来,话里面似乎含得有刺。杨嫂好像故意

说反面的话来挖苦他似的。他想:倘使蕙真有一个像他这样的哥哥,她的遭遇也不会有什么

改变。他并没有力量把她从那个脾气古怪的陌生男子的手掌中救出来。这个思想使他苦恼。

他颓丧地倒在藤椅上,痴呆地望着杨嫂,不再说一句话。杨嫂以为他疲倦了,便不再停留,

道过谢走了。

觉新的病痊愈以后,他有一天到周家去。这是他病后第一次出去拜客。他知道那天蕙要

回娘家,希望在那里遇见她。

他去得较早,蕙还不曾到。他在周家自然得着亲切的欢迎。舅父周伯涛出去了。周老太

太和他的两位舅母殷勤地款待他。她们向他问长问短。他也为了她们在他的病中的关怀和馈

赠向她们表示谢忱。

过了一会儿,蕙的轿子到了。蕙见了众人,一一地行了礼。她坐下后便关心地问起觉新

的健康。她说,她听见他“欠安”的消息,早就想到高家去探病,可是被家里一些琐碎事情

羁绊着,不能够出门,因此没有去看觉新,还请他原谅她。她不曾提到差杨嫂问病和送书签

等物的事。但是这倒并非故意不提。

觉新早知道她不能出门的真正原因。他听到“原谅”两个字,心里忽然一阵痛,他偷偷

地看她的脸。面容有点改变了,但是脸上并没有光彩。脂粉虽然掩盖了憔悴的脸色,然而眼

角眉尖的忧愁的表情和额上的细微的皱纹却显明地映入他的眼里。同情与爱怜的感情支配着

他。他含了深意地正面看她。他立刻又恢复了镇静自己的力量。于是他把自己的真心隐藏起

来。他勉强做出笑容同她们谈了一些应酬话。后来牌桌子摆好了,在左厢房里面。周老太太

主张打“五抽心”。

觉新和蕙都不得不参加,另外的两人自然是陈氏和徐氏。芸和枚少爷便立在旁边看牌。

觉新坐在蕙的上手,洗牌的时候他的指尖在桌面上挨到了她的手,他好像触电似地心里猛然

抖了一下。她很快地把手一缩。他看了她一眼。她仍旧低下头在洗牌,脸上略有一点红晕。

后来轮着觉新“做梦”了,他便站到蕙的背后看她打牌。他看见蕙时时把牌发错,有点“心

不在焉”的样子。他也不说出来,却在旁指点她发牌。她默默地听从他的吩咐。蕙打完了这

一圈,便立起来,应该换觉新上场了。觉新不坐下去,却向那个也立在旁边看牌的芸说:

“芸表妹,你坐下替我打两牌,我就来。”

“大少爷,你到哪儿去?”周老太太惊讶地抬头问了一句。

“外婆,我不走哪儿去。我手气不好。所以请芸表妹代我打两牌,”觉新回答道。周老

太太也不再说什么。芸便在蕙坐过的凳子上坐了下来。觉新立在芸的背后,端起茶杯喝了一

口,看芸起了牌。他又掉过头看蕙。蕙一个人静悄悄地立在厢房门口,似乎在看外面的景

物。他也走到门口去。他到了那里,蕙也不回头看他。

“蕙表妹,多谢你送的东西,”觉新低声在后面说。

“做得不好,哪儿值得道谢?”蕙忽然回过脸来,对他凄凉地微微一笑,低声答道。她

的头又掉向外面去。

“蕙表妹,事情已经至此,也无法挽回了,”他痛苦地说。

她并不答话。他又说:“你该晓得忧能伤人,多愁苦思都没有好处。我总望你能够放开

心,高兴地过日子。我也就没有别的希望了。你多半不会相信我的话,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蕙把脸掉向牌桌那面看。她看见没有人注意他们两个谈话,便温柔地看了觉新一眼,叹

息似地低声说道:“大表哥,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只要你过活得好,我或者还有高兴的时

候。可是你的情形又是那样……”后面的话却变成叹息的余音而消散了。

觉新感到一阵惊喜。这真心的表白和深切的关怀是他料想不到的,这一来便把他的内心

也搅动了。一个希望鼓舞着他。他觉得两颗心在苦难中渐渐地挨近。他似乎伸手就可以抓到

那一线光明,那一个美梦。那是他所能希望得到的最后的一个美梦了,如果失败,便会给他

带来永久的黑暗。所以他忘了自己地奔赴光明和美梦。他的带病容的脸上也现出喜悦的光

辉,他激动地说:“你竟然这么关心?……”她侧过脸投了一瞥感激的眼光,轻轻地答了一

句:“此外我还有什么关心的事情?”她的脸上忽然泛起红晕,她又把脸掉开了。

她的感激的眼光和柔情的话语把他更向着希望拉近了。

他感动地抬眼看她。她穿着大小合身的时新的衣服,瘦削苗条的水蛇腰的身子倦慵地斜

倚在门上,一只膀子略略靠着门框。她似乎也难抑制感情的波动,她的身子微微地颤动着,

淡淡的脂粉香一阵一阵地送入他的鼻端。他这时又瞥见了光明与美梦,希望又在他的眼前亮

了一下。他的情感像潮水似地忽然在他的心里涌起来。他觉得有千言万语要向她倾吐。但是

后面牌声大响,芸十分欢喜地唤道:“大表哥,快来。快来。

我给你和个‘三翻’了。”于是光明隐藏,美梦破灭,他不得不留下一些话未说,马上

跑到芸那里去,众人在数和,在付筹码。芸夸耀地向他解说她怎样凑成了这副好牌。但是他

哪里听得进那些话?连摊在芸面前的十四张雀牌他也没有看清楚。他的脑子里所想的仍然是

蕙的事情。他茫然地立在芸的椅子背后,他感到一阵空虚,一阵怅惘。他又掉头去看蕙。蕙

依旧寂寞地倚在门上。他又起了爱怜的感情,还想过去跟她谈几句话。他正在迟疑间,蕙慢

慢地走过这面来了。他便又后悔自己没有走过去以致失却了跟她单独谈话的机会。他看见她

默默地坐下去洗牌,后来又强为欢笑地应酬众人,他心里非常难过。他也无心看她发牌了。

他只觉得更加爱惜她,更加憎厌自己。

他们打了十圈牌,周伯涛还没有回家。周老太太说不等他了,便吩咐开饭。众人正在吃

饭,仆人周贵就进来说:姑少爷差人来接大小姐回去。

“怎么今天就来接?原说好让蕙儿在家里住一天。周贵,你喊那个来接的人回去,要他

明天晚上再来接。”周老太太不高兴地抱怨道。周贵答应一声走了出去。蕙默默地低下头,

饭碗端在手里,筷子动得很慢,她那种食难下咽的样子是被觉新看见了的。觉新也不说什

么,心里却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悲愤。

过一会儿周贵又走进来惶恐似地说:“姑少爷说有要紧事情,喊大小姐立刻回去。”他

知道这两句话会使周老太太生气,硬着头皮准备挨骂。

“糊涂东西。你连道理也不懂。你看大小姐饭都没有吃完,哪个喊你进来说的。”周老

太太把筷子一放,果然板着面孔骂起来。周贵立在门口,接连答应着“是”。他不敢走开,

只得笔挺地站着,等候周老太太的吩咐。

“大小姐是我的孙女,是凭大媒嫁过去的,又不是我卖给他郑家的。周贵,你去把来接

的人打发走,说我把大小姐留下了,明天晚上会差人送大小姐回去。请姑少爷放心,不要再

派人来接了,”周老太太带怒地继续吩咐道。

“是,”“是,”周贵依旧唯唯地应着,却不走出房去。

“我从没有见过这样不讲道理的人,”周老太太依旧气愤地自语道。她看见周贵还站在

房里,便厉声责斥道:“周贵,你还站在这儿做什么?”

周贵吃惊地答应一声,慌忙地走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周贵又走进来结结巴巴地报告道:“老太太,郑家来的人不肯走,说姑少爷

吩咐过要大小姐一定回去。大小姐不回去,姑少爷要发脾气的。”

“婆,还是让我回去罢,”蕙推开椅子站起来,呜咽地说。

“蕙儿,你就不要走。你婆索性留你多住几天再回去,看你姑少爷敢把你怎样?”周老

太太气得半晌说不出话,过后才带着愤慨地安慰蕙道。蕙一声不响,却掩面低声哭起来。

芸连忙走过去,在蕙的耳边柔声劝道:“姐姐,你不要伤心,有婆给你作主……”蕙的

母亲陈氏在旁边快要淌泪了,她忍住悲痛,温和地对周老太太说:“妈,还是让蕙儿回去

罢。她究竟是郑家的人,凡事少不得要将就她姑少爷一些。我们多留她耍一天,她回去又会

受姑少爷的气。”

周老太太颤巍巍地立起来,走到一把藤躺椅前面坐下。她的脸色也变青了。她听见陈氏

的话,觉得也有道理,但因此更增加了她的愤慨。她气恼地说:“真是个横不讲理的人。蕙

儿在我们家里娇养惯了,却送到那种人家去受罪,我真不甘心。他会发脾气,难道我不会?

周贵,你去给那个人说,我不放大小姐走,姑少爷不答应,喊他亲自来接。看他自己来有什

么话说。我要留大小姐多住两天,哪个敢说个‘不’字。”

陈氏和徐氏看见周老太太这样生气便不作声了。蕙忽然奔到周老太太面前,要说什么

话,但是口一张开,就忍不住拉着周老太太的膀子哭起来。周老太太也伤感地淌了眼泪,声

音发抖地接连说:“我苦命的蕙儿。”

周贵起先唯唯地答应了两声,迟疑地站了片刻,看见这个情形,知道周老太太一时没有

另外的话吩咐。他正要走出去,却被觉新唤住了。觉新到这时才把他的纷乱的思想理出一个

头绪来。他忍住心痛,走过去低声嘱咐芸把蕙劝好拉开,然后勉强做出温和的声音对周老太

太说:“外婆,我看还是让蕙表妹回去罢。如今生米已经煮成了熟米饭,除了将就郑家外也

没有别的法子。我们跟郑家闹脾气,结果还是蕙表妹受气。人已经嫁过去了,住在他的家

里,有什么苦楚,我们也管不到。为了蕙表妹日后的生活着想,我们只好姑且敷衍郑家。请

外婆不要动气。不然更苦了蕙表妹。”他居然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他想不到自己会有这样

大的勇气。现在连周老太太也说要把蕙留下,倒是他反而主张蕙顺从地回到那个她视作苦海

的郑家去。他自己觉得他的主张是有理由的,目前就只有这样的一条路,而同时这理由、这

路又给他带来更大的痛苦。他又一次做了自己最不愿意做的事情。

“妈,大少爷的话也很有理。你就放蕙儿回去罢。现在也真没有别的法子。何况以后日

子还长。说不定他们小夫妻以后会和好起来的,”陈氏暗暗地揉了揉眼睛,便顺着觉新的口

气向周老太太央求道。徐氏也附和地说了两句话。

周老太太沉吟半晌,后来才叹息一声,放弃似地说:“你们以为我不懂规矩吗?也罢,

我也不留蕙儿了。”她吩咐仆人道:“周贵,你去喊人把轿子提上来。”

房里静无人声。周老太太板起面孔坐在藤躺椅上。蕙已经停止哭泣。她站直身子,摸出

手帕在揩眼泪。周贵像犯人遇赦似地连忙走出去了。又过了片刻周老太太用温和的眼光怜惜

地看蕙,忍不住悲声说道:“可怜的蕙儿,叫我怎么忍心放你回去?我们都在这儿过得好好

的,却喊你孤零零一个人去受罪。这就是生女儿的结果。好不叫人灰心。蕙儿,你处处要小

心,自己要晓得保养身体。我们如今顾不到你了。”芸忍不住在旁边哭了。徐氏连忙过去嘱

咐芸道:“芸儿,你哭什么?不过这一点点小事情,你不要惹你婆伤心。”陈氏听见芸的哭

声不觉也落下几滴眼泪。

蕙本已止了泪,听见周老太太的一番话,触动了前情,觉得一阵心酸,又淌出眼泪来。

她满脸泪痕地望着周老太太说:“婆,你不要担心,我在那边处处小心,也不会受罪的。我

以后会常常回来看你,看妈……”她想做出笑容,可是不但没有成功,反而连下面的话也被

悲痛阻塞在咽喉里面了。她挣扎了一会儿,猝然说出一句:“我去穿裙子去,”便掉转身去

了。

蕙回到厢房里来时,轿子已经放在天井里等候她了。她向周老太太们请了安,又向觉新

拜了拜。觉新一面作揖答礼,一面依恋地邀请道:“蕙表妹,你哪一天到我们家里来耍?二

妹、三妹她们都很想念你。”

蕙苦涩地一笑,过后又蹙眉地说:“我也很想念她们。可是今天的情形你是看见的。什

么事我都不能作主。大表哥,你回去替我问她们好,还有琴妹……”她不再说下去,便转身

向芸和枚少爷拜过了,走出房门上轿去。

轿子走出了中门,周贵去把中门关上。天井里只有静寂;众人的心里只有空虚。他们回

到房里以后,周老太太一个人尽管唠唠叨叨地抱怨蕙的父亲,别人都不敢答话。觉新坐了一

会儿实在忍受不住便告辞走了。

觉新坐在轿内,思绪起伏得厉害,他愈想愈觉得人生无味。他回到家里,下了轿,听见

门房里有人拉胡琴,唱《九华宫惊梦》。

高忠装出女声唱杨贵妃:

贼呀贼,兵反长安为哪一件?

文德的响亮的声音唱安禄山:

你忘却当初洗儿钱。

觉新皱了皱眉,就迈着大步进了拐门,走过觉民房间的窗下,正遇见淑英、淑华姊妹拿

着书从房里出来。他知道她们读完英文课了。淑英先唤了一声“大哥”。

“二妹,三妹,蕙表姐向你们问好,”觉新忍住悲痛地说。

“你看见蕙表姐了?她怎样?还好罢?”淑英惊喜地问道。

“她哪儿会好?不要提了,”觉新愤慨地答道。

“你说给我们听,她究竟怎样?”淑英、淑华两人缠着觉新不肯放,要他把蕙的情形详

细地告诉她们。

“好,我说,我说。你们不要性急,到我屋里去说,”觉新后来只得应允了。

“说什么?大哥有什么好听的新闻?”觉民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他和剑云正从房里走

出,听见觉新的话便顺口问道。

“大哥今天看见了蕙表姐,”淑华高兴地对觉民说。

“我们也去听听,”觉民侧头对剑云说。剑云点头说好。

众人进了觉新的房间坐下以后,何嫂端出茶来。觉新喝着茶,一面把这天在周家看见的

情形详细地叙述出来。他愈往后说,愈动了感情,眼里包着一眶泪水,他也不去揩干。

剑云默默地坐在角落里,不时偷偷地看淑英。淑英在凝神深思,她的脸色慢慢地变化

着,恐怖和焦虑的表情又在她的脸上出现。她微微地咬着嘴唇皮,不说一句话。

“世界上会有这种事情。真气人。蕙表姐也太懦弱,怕他做什么?”淑华恼怒地说。

“世界上这种事情多得很,不过你没有看见罢了,”觉民故意嘲笑地说。

“我说以后就索性把蕙表姐留下,再不让她到郑家去,等他来接十次百次,都给他一个

不理,看他有什么法子。蕙表姐究竟是周家的人。”淑华昂着头起劲地说。她气愤地望着觉

新,好像她在跟他争论一般。

觉新痛苦地责备淑华道:“你真是在说小孩子话。蕙表姐如今是郑家的人了。”

“郑家的人?说得好容易。蕙表姐明明在周家养大的,”淑华还是不服,她固执地争辩

道。

“你说这种话又有什么用?人已经嫁过去了,你将来就会明白的。你不要说大话,难保

你就不会嫁一个像你表姐夫那样的姑少爷。”觉新看见淑华说话不顾事实,他有点厌烦,便

故意用这种话来激恼她。他自己并不拥护现在的婚姻制度(因为他自己受过害了),他说上

面的话正表示对那个制度的反抗:他希望把自己的愤怒传染给别的人,激起别的人出来说一

些他自己想说而又不敢说的攻击那个制度的话。

“大哥,”淑英忽然失声唤道。她带了责备的眼光望着觉新,痛苦地低声说:“你也说

这种话?”

“我才不怕。别人凶,我也可以凶。我也是一个人,决不给别人欺负。”淑华气红了脸

大声辩道。

“说得好。”觉民在旁边称赞道。

觉新听见淑英的话,他立刻想起了这个少女的处境:的确一个像蕙有的那样的命运正在

前面等候她,现在的蕙便是将来的淑英。那个命运的威胁是很大的。但是淑英跟蕙不同,她

还努力在作绝望的挣扎。她手边的英文课本便是她不甘灭亡的证据。然而结果她能够逃避掉

灭亡吗?他不敢多想。在看见蕙堕入深渊以后。他再没有勇气来看淑英的那样的结局了。那

个结局并不远,而且也许又轮着他来把淑英送进深渊里去。不过淑英还在设法逃避。他想她

应该逃避。但是她多半会失败。

“大哥,我跟你说几句正经话。蕙表姐的事情固然已经无法挽回了。但是二妹的事情我

们还可以挽救。陈克家一家人的事情你不是不知道。三爸近来的脾气你也见到了,他不会顾

惜二妹。二妹是个有志气的女子,你应该给她帮点忙,我们都应该给她帮忙,”觉民忽然做

出庄重的面容,一本正经地说。

我们应该给她帮忙——觉新接着想下去。觉民的话来得正凑巧。好像一个外来的力量把

觉新的纷乱的思绪一下子就理清了。他觉得几对眼睛急切地望着他,等候他的回答。尤其是

觉民的追逼似的眼光使他的思想无处躲闪,而淑英的求助的水汪汪的眼睛引起了他的怜惜。

虽然他始终觉得自己并没有力量,但是他也下了决心:他不让淑英做第二个蕙。于是他用稳

重的语调答道:“只要二妹打定主意,我总之尽力帮忙就是了。事情以后可以慢慢商量。不

过你们说话做事都要谨慎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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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在这些日子里觉民算是最幸福的。觉新和淑英们的苦恼他分担去的并不多。琴和利群周

报社的事情更牵系住他的心。

他从琴那里得到的是温柔、安慰与鼓舞。利群周报社的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周报按期出

版,销数也逐期增加。他每星期二下午照例去参加编辑会议。翻阅一些稿件,有时也带去自

己的文章。琴有时出席,有时不能到,便请他做代表。社里的基金渐渐地充裕了,只要稿件

多,他们便可以将周报的篇幅增加半张。也有了新的社员,表示同情的信函差不多每天都

有,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也写了仰慕的信来。这一切在年轻人的热情上点燃了火。每

个青年都沉溺在乐观的幻梦里。他们常常聚在一起,多少带一点夸张地谈到未来的胜利。那

些单纯的心充满了快乐。这快乐又给他们增加了一些憧憬。恰恰在这时候方继舜从外州县一

个朋友那里得到一本描写未来社会的小说《极乐地》和一本叫做《一夕谈》的小册。他当做

至宝地把它们借给别的朋友读过了。《极乐地》中关于理想世界的美丽的描写和《一夕谈》

中关于社会变革的反复的解说给了这群年轻人一个很深的印象。同时觉慧又从上海寄来一些

同样性质的书报如《社会主义史》、《五一运动史》、《劳动杂志》、《告少年》、《夜未

央》等等,都是在书店里买不到的。在这些刊物和小册子的封面上常常印着“天下第一乐

事,无过于雪夜闭门读禁书”一类的警句。的确这些热情的青年是闭了门用颤动的心来诵读

它们的。他们聚精会神一字一字地读着,他们的灵魂也被那些带煽动性的文句吸引去了。对

于他们再没有一种理论是这么明显、这么合理、这么雄辩。在《极乐地》和《一夕谈》留下

的印象上又加盖了这无数的烙樱这些年轻的心很快地就完全被征服了。他们不再有一点疑

惑。他们相信着将来的正义,而且准备着为这正义牺牲。《夜未央》更给他们打开了一个新

的眼界。这是一个波兰年轻人写的关于俄国革命的剧本。在这个剧本里活动的是另一个国度

的青年,那些人年纪跟他们差不多,但已经抱着自我牺牲的决心参加了为人民求自由、谋幸

福的斗争。那些年轻人的思想和行为是那么忠诚、那么慷慨、那么英勇。这便是他们的梦景

中的英雄,他们应该模仿的榜样。

他们一天一天地研究这种理论,诵读这种书报。他们聚在社里闲谈的时候也常常发表各

人的意见来加以讨论。不久他们就不能以“闭门读禁书”的事情为满足了。周报社的工作他

们也嫌太迟缓。他们需要更严肃的活动来散发他们的热情,需要更明显的事实来证实他们的

理想。他们自己是缺乏经验的。他们便写信给上海和北京两处的几个新成立的社会主义的团

体。在这个省的某个商埠里也有一个社会主义的秘密团体,就是出版《一夕谈》的群社。方

继舜辗转地打听到了群社的通信处,他们也给群社写了信去。回信很快地来了。

信封上盖着美以美教会的图章,把收件人写作黄存仁教士,里面除了群社总书记署名的

信函外,还附得有一本叫做《群社的旨趣和组织大纲》的小册。那意见和组织正是他们朝夕

梦想的。读了这本小册以后,他们再也不能安静地等待下去了。

他们也要组织一个这样的秘密团体,而且渴望做一点秘密工作。方继舜是他们中间最热

心的一个,他被推举出来起草宣言。这自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他有群社的小册和杂志上刊

载的宣言做蓝本。宣言写成,他们便约定在黄存仁的家里开会商议成立团体的事情。

觉民一天吃过午饭,打算到琴的家去。他走到大厅上,看门人徐炳正从外面走进二门

来。徐炳看见他,便报告道:“二少爷,外面有一个姓张的学生找你。他不肯进来,在大门

口等着,要你就去。”

“好,”觉民答应一声,他想大概是张惠如来找他到周报社去。他到了外面才看见张惠

如的兄弟张还如穿着高师学生的制服,手里捏了一把洋伞,低着头在大门口石板地上踱来踱

去。他跨过门槛唤了一声:“还如。”

张还如惊喜地抬起头来,简短地说:“觉民,我们到存仁家去。”声音不高,说话的神

气也很严肃。

“继舜他们都在吗?”觉民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情,但是他仍然问了一句。

“在,”张还如点头说,脸上仍然带着严肃的表情。

觉民的心里也很激动。他不再问什么,便同张还如一起走了。

黄存仁住在一条僻静的街道上。那所房屋是觉民十分熟习的,他去年还在那里住过一些

时候。但是这次到黄存仁的家去,他却怀着紧张的心情,好像在那里有什么惊人的重大事情

在等候他。他从没有参加过秘密会议。他看过几部描写俄国革命党人活动的翻译小说,如商

务印书馆出版的《飞将军》,《昙花梦》之类就尽量地渲染了秘密会议的恐怖而神秘的气

氛。这在他的脑子里留下了一个颇深的印象。因此他这时不觉想起了那几部小说里作者所用

力描绘的一些激动人的场面。张还如又不肯走直路,故意东弯西拐,使他听了不少单调的狗

叫声,最后才到了黄存仁的家。

这是一所小小的公馆,一株枇杷树露到矮的垣墙外面来。

他们不用看门人通报,便走进去。黄存仁的书房就在客厅旁边。他们进了书房。屋子里

已经有了四个人,方继舜、张惠如、陈迟都来了。觉民看见这些亲切而带紧张的面孔,不觉

感动地一笑。

开会的时候,黄存仁把房门关上,他站在门后,一面听别人谈话,一面注意着外面的响

动。第一个发言的是方继舜,他用低沉的声音说明了这次会议的意义,然后解释他所起草的

宣言的内容。这篇宣言,黄存仁诸人已经读过了,只有张还如和觉民两个不曾见到。觉民便

从方继舜的手里接过来,仔细地看了一遍,就交给张还如。宣言比群社的小册简短许多,但

里面仍然有不少带煽动性的话和对现社会制度的猛烈的攻击,而且关于组织和工作等项也说

得很详细。方继舜谦逊地说,他一个人的思想也许欠周密,希望别人把宣言加以修改。

觉民只觉得宣言“写得好”,他却不曾注意到它写得很夸张。

不过他疑惑自己担任不了那些艰巨的工作,他又疑惑他自己还缺乏做一个那样的秘密社

员所需要的能力和决心。觉民表示了自己的意见。他以为工作范围太大,如设立印刷所等等

目前都办不到;部也分得太多,如妇女部、学生部、工人部、农人部等等大都等于虚设,社

员只有这几个,各部的负责人也难分派;宣言措辞过于激烈,一旦发表,恐怕会失掉许多温

和分子的同情。方继舜沉毅地把这些质疑一一地加以解答。

他仍然坚持原来的主张。觉民对这个解答并不满意,不过他想听听张惠如、黄存仁他们

发表意见。他们的意见有一部分跟觉民的相同,但是他们也赞成方继舜的另一部分的主张。

“我们目前固然人数少,然而以后人会渐渐地多起来的。

那时候我们的工作范围就要扩大了。我们的组织大纲到那时也适用。组织大纲本来应该

有长久性的。我们组织这个团体不是为了做点大工作还为什么?原本因为觉得单做利群周报

社的事情有点单调,不能满足我们的要求,才另外组织这个团体……”方继舜很有把握地用

坚决的口吻说。他接着还说了一些话。他吐字很清楚,差不多没有一点余音。他沉着脸,态

度很认真。

黄存仁和张还如也说了几句。陈迟发了一番议论。觉民又说了几句。后来宣言终于被通

过了,只是在分部一项上有小的修改,暂时把几个部合并成一个宣传部。

团体的名称也决定了:“均社”,这是方继舜提出来的。他们决定在下星期二开成立

会。他们谈完均社的事,又谈了翻印小册子、印发传单、排演《夜未央》的计划。后来方继

舜先走了。到这时大家的心情才开始宽松。觉民和别的人还在黄存仁家里随便谈了一会儿。

他们又谈起上演《夜未央》的事,众人都很兴奋,当时便把脚色分配下来:张惠如担任男主

角桦西里,黄存仁担任革命党人昂东,陈迟担任女革命党人安娥,张还如担任女革命党人苏

斐亚。觉民对这件事情也很感兴趣,但是他却不肯做演员。大家推他扮演重要配角葛勒高,

他说他不会演那个年轻的工人。最后他只答应在戏里担任一个不重要的角色。众人又推定方

继舜做老革命家党大乐,利群周报社的一个青年社员汪雍扮女仆马霞。其他的脚色都请周报

社社员担任。这样决定了以后大家都很高兴,临走时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满意的笑容。来时

那种紧张、严肃的表情再也看不见了。

觉民一个人十分激动地走回家里。他的脸上固然也出现过满意的笑容,但是他走到他住

的那条冷静的街道上,他的笑容便被一阵温和的风吹散了。其实这是由于他心里又起了疑

惑。的确他的心里还有不少的疑惑。他并不是一个想到就做的冒失的人。他比较觉慧稳重许

多。他做一件事情除非是逼不得已,总要想前顾后地思索一番才肯动手。他不肯徒然冒险,

作不必要的牺牲。他也不愿参加他自己并不完全赞成的工作。他有顾虑。他也看重环境。当

时在那种使人兴奋的环境中他的热情占了上风,他说话和决定事情都不曾事先加以考虑。如

今他冷静地一想,就觉得加入均社和演剧的事对于他都不适宜。加入秘密团体,就应该服从

纪律,撇弃家庭,甚至完全抛弃个人的幸福。他自己并不预备做到这样。而且做一个秘密结

社的社员,要是发生问题便会累及家庭,他也不能安心。至于登台演戏,这一定会引起家族

的责难,何况演的又是宣传革命的剧本。从前他和觉慧两人担任了预备在学校里演出的英文

剧《宝岛》中的演员,剧本虽然没有演出,可是他的继母已经在担心四婶、五婶们会说闲

话。这一次他要正式演戏,并且他们要租借普通戏园来演出,他的几个长辈不会不知道,更

不会不加以嘲笑和责难的。固然他自己说他并不害怕他的长辈,但是他也不愿意因为一件小

事情给自己招来麻烦。他愈往下想愈觉得自己的举动应该谨慎,不能够随便地答应做任何事

情。二更的锣声在他的前面响起来。他走到十字路口,更夫一手提灯笼一手提铜锣走过他的

身边。锣声沉重而庄严,好像在警告他一样。他忽然觉醒过来。他下了决心:第二天去对朋

友们说明,他暂时不加入均社,也不担任演员。他只能够做一个同情者,在旁边给他们帮

忙。他这样决定以后,倒觉得心里安静了。他走进高公馆的大门。他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很聪

明的,而且为这个决定感到了欣慰。

大厅上那盏五十支烛光的电灯泡这一晚似乎显得特别阴暗。三四乘轿子骄傲地坐在木架

上,黑黝黝地像几头巨兽。门房里人声嘈杂,仆人轿夫们围挤在一起打纸牌。觉民刚跨进二

门走下天井,便听见一个少女的声音叫道:“五少爷,六少爷,你们再闹,我去告四老爷

去。”

觉民听出这是绮霞的声音。他觉得奇怪,连忙走上石阶留神一看。原来觉群、觉世两人

把绮霞拦在轿子后面一个角落里。觉群嬉皮笑脸地拉扯绮霞的衣服,觉世呸呸地把口水吐到

她的身上去。绮霞一面躲避,一面嚷。她正窘得没有办法,这时看见觉民便像遇到救星一般

地惊叫道:“二少爷,你看五少爷、六少爷缠住我胡闹。请你把他们喊住一下。”

袁成正在那里劝解,看见觉民便恭敬地唤了一声“二少爷”,就走下天井进门房去了。

觉民厌烦地看了觉群和觉世一眼,不大高兴地问道:“你们拦住绮霞做什么?”

“哪个喊她走路不当心碰到我?她不给我赔礼还要吵。我今天非打她不可。”觉群得意

地露齿说道,两颗门牙脱落了,那个缺口十分光滑。

“哪个扯谎,报应就在眼前。五少爷,是你故意来碰我的。

我哪儿还敢碰你?我看见你们躲都躲不赢。”绮霞气恼地分辩道。

“好,你咒我。我不打死你算不得人。六弟,快来帮我打。

我们打够了,等妈回来再去告妈。”觉群咬牙切齿地扑过去抓住绮霞的衣襟就打。觉世

也拥上去帮忙。绮霞一面挣扎,一面警告地叫道:“五少爷,六少爷。”

觉民实在看不过,他的怒气直往上冲。他一把抓住觉群的膀子,把这个十岁的小孩拖

开,一面劝阻道:“五弟,放绮霞走罢。”

“我不放。哪个敢放她走。”觉群固执地嚷道。觉世看见觉群被觉民拉开了,有点害

怕,便住了手,站在一旁听候觉群的吩咐。

觉民看见绮霞还站在角落里不动,只是茫然地望着他,便正色说道:“绮霞,你还不快

走。”绮霞经觉民提醒,连忙跑进拐门到里面去了。觉民怕觉群追上去,仍然捏住觉群的膀

子不放,过了半晌才把手松开。

“二哥,你把绮霞放走了。你去给我找回来。”觉群等觉民的手一松,便转过身子扭住

觉民不肯放,泼赖地不依道。

“你给我放走的,我要你赔人。”

“五弟,放我走,我有事情,”觉民忍住怒气勉强做出温和的声音说。

“好,你维护绮霞,欺负我。你还想走?绮霞不来,我就不放你走,看你又怎样。你好

不要脸,给丫头帮忙。”觉群一面骂,一面把脸在觉民的身上擦来擦去,把鼻涕和口水都擦

在觉民的长衫上面了。他还唤觉世道:“六弟,快来给我帮忙。”

觉世果然跑了过来。

觉民实在不能忍耐了。他把身子一动,想抽出身来,一面动气地命令道:“你放我

走。”就把觉群的两只手向下一摔。

觉群究竟力气不大,不得不往后退两步,几乎跌了一个筋斗。

觉民正要往里面走去,却被觉群赶上抓住了。觉群带着哭声说:“好,二哥,你打我,

我去告大妈去。”但是觉群并不照自己所说到里面去,却依旧缠住觉民不肯放他走。

觉民气得没有办法,他不再想前顾后地思索了。他大声教训道:“说打你就打你,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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