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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巴金 当前章节:153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58

以后还怕不怕。”他抓住觉群,真的伸出手去在觉群的屁股上打了两下。他打得并不重,觉

群却哇哇地大哭起来,一面嚷道:“二哥打我。”一面去咬觉民的手。觉民的手被咬了一

口,他觉得一下痛,便用力一推。

觉群退开了,就靠着一乘轿子伤心地哭骂着。觉民把自己的衣服整理一下,看了看手上

的伤痕,气略略平了一点。他还来不及走进拐门里面,就看见一乘轿子在大厅上放下了。这

是克安的轿子,赵升跟着轿子跑上大厅,打起了轿帘,王氏从里面走出来。

觉群看见自己的母亲回来,知道有了护身符,可以不怕觉民了,便故意哭得更加响亮。

王氏一下轿,觉世就去报告:“妈,二哥打五哥,把五哥打哭了。”

觉民听见觉世的话,恐怕会引起王氏的误会,便走过去对王氏说了几句解释的话,把事

情的原委大略地叙述了一番。

王氏不回答觉民的话,她把眉毛一横,眼睛一瞪,走到觉群面前,一手牵着觉群,另一

只手就在觉群的脸颊上打下去。她用劲地打着,打得觉群像杀猪一般地哭喊。觉民在旁边现

出一点窘态。他也觉得王氏打得太重了。但是他又不便劝阻她。

他正在思索有什么解围的办法,王氏忽然咬牙切齿地骂觉群道:“你好好地不在里面

耍,哪个喊你去碰人家?人家丫头也很高贵。你惹得起吗?你该挨打。你该挨打。你挨了打

悄悄地滚回去就是了。还在大厅上哭什么?你真是一个不长进的东西。我要把你打死。我生

了你,我自己来打死也值得。”王氏又举起手打觉群的脸。觉世看见母亲生气,哥哥挨打,

觉得事情不妙,便偷偷地溜走了。觉民听见王氏的话中有刺,心里很不高兴,但又不便发

作,只得按住怒气,装做不懂的样子走进里面去了。

觉民进了自己的房间,刚刚坐下,就听见王氏牵了抽泣着的觉群嘴里叽哩咕噜地走过他

的窗下。他本来想静下心预备第二天的功课。然而一阵烦躁的感觉把他的心搅乱了。王氏那

张擦得又红又白的方脸在他的眼前一晃一晃地摆动,两只金鱼眼含了恶意地瞪着他。她那几

句话又在他的耳边擦来擦去。他忍不住自语道:“管她的,我做什么害怕她。”他又埋下头

去看书。可是他的思想依然停滞在那些事情上面。他读完了一页书,却不知道那一页说些什

么。他读到下句,就忘了上句。他想:“我平日很能够管制自己,怎么就为一件小事情这样

生气?我不应该跟她一般见识。”他勉强一笑,觉得自己方才有点傻。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去

想那件事情了,便安心地读书。他专心地读了一页,可是结果他仍旧不明白那一页的意义,

就跟不曾读过一样。他生气了,便阖了书站起来。

王氏的话马上又来到他的心头。他憎厌地把头一遥但是大厅上的情景又在他的眼前出现

了。他烦躁地在房里走来走去。

他的思想也愈走愈远,许多不愉快的事情都来同他纠缠。他仿佛走入了一个迷宫,不知

道什么地方才有出路。

“二哥,二哥。”淑华的声音突然在房门口响了。淑华张惶地走进来,望着他,说了一

句:“妈喊你去。”半晌接不下去。

“什么事请?你这样着急?”觉民觉得奇怪,故意哂笑地问道。

“四婶牵了五弟来找妈,说你把五弟打伤了,要妈来作主。

妈同大哥给五弟擦了药,赔了不是。她还不肯干休。现在她还在妈屋里,妈要你就

去,”淑华喘着气断续地说。

“我打伤五弟?我不过打了他两下,哪儿会打伤他?”觉民惊疑地说。他还不大相信淑

华的话。

“五弟脸都打肿了,你的手也太重一点,又惹出这种是非来,”淑华抱怨道。她觉得事

情有点严重,替觉民担心,不知道这件事情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五弟脸肿了?我根本就没有打他的脸。我们快去看,就会明白的。”觉民有点明白

了。他想这一定是王氏做好的圈套,便极力压住他那逐渐上升的愤慨,急急走出房去。

觉民进了周氏的房间。他看见周氏坐在书桌前一个凳子上。觉新站在周氏旁边,背靠了

书桌站着。王氏坐在连二柜前茶几旁边一把椅子上。觉群就站在王氏面前,身子紧紧靠着王

氏的膝头。绮霞畏怯地立在屋角。

“二弟,你看你把五弟打成这个样子。你这样大了,一天还惹事生非。”觉新看见觉民

进来便板起面孔责备道。

觉民还来不及回答,王氏便接着对周氏诉苦道:“大嫂,我的儿子里头只有五儿最聪

明,现在给二侄打得成这个样子。

万一有什么好歹,将来喊我靠哪个?”

“有什么好歹?挨两下打,也打不死的。”觉民冷笑道。

“我在跟你妈说话,哪个喊你来插嘴。”王氏忽然把金鱼眼大大地一睁,厉声骂道。

“你打了人,还有理?”

“我根本就没有打五弟的脸,是四婶自己打的。”觉民理直气壮地顶撞道。他抄着手站

在门口。

“老二,你不要说话,”周氏拦阻觉民说。过后她又敷衍王氏道:“四弟妹,你不要生

气,有话慢慢商量,说清楚了,喊老二给你赔礼就是了。”她没有确定的主张,她不便责备

觉民,又不好得罪王氏。这件事情的是非曲直,她弄不清楚,而且她也无法弄清楚。她看见

王氏和觉民各执一词,不能断定谁是谁非。她只希望能够把王氏劝得气平,又能够叫觉民向

王氏赔礼,给王氏一个面子,让王氏和平地回房去,使这件事情早些了结。

“我自己打的?你胡说。我怎么忍心打我自己的儿子?你看,你把五儿打成了这个样

子,你还要赖。”王氏用手在茶几上一拍,气冲冲地说道。

“我亲眼看见四婶打的。我只打五弟两下屁股,他的脸我挨都没有挨到,”觉民也生气

地分辩道。他仍旧抄起手,骄傲地昂着头。有人在后面拉他的袖子,低声说:“二少爷,你

少说两句,不要跟她吵,你会吃亏的。”他知道这是黄妈,正要答话,王氏又嚷起来了。

“我打的?哪个狗打的。”王氏看见觉民态度强硬,而且一口咬定觉群的脸是她打肿

的,周氏和觉新在旁边观望,并不干涉觉民,她觉得事情并不如她所想象的那样顺利,她着

急起来,急不择言地说。

“好,哪个狗打的,四婶去问狗好了。我还要回屋去读书,”觉民冷笑一声,说了这两

句话。他打算回房去。

“二弟,你不要就走,”觉新连忙阻止道。他的脸色很难看,眼睛里射出来祈求的眼

光,他好像要对觉民说:“二弟,你就让步,给四婶赔个礼罢。”

觉民转过身把觉新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他知道那眼光里包含的意义。他有点怜悯觉新,

但是觉新的要求激怒了他,触犯了他的正义感。事实究竟是事实。他的手并没有挨过觉群的

脸颊。觉群的脸明明是王氏自己打肿的,她却把责任推到他的身上。他本来愿意在家里过安

静的日子,但是别人却故意跟他为难。现在还要他来让步屈服,承认自己没有做过的事,这

太不公道了。这是他的年轻的心所不能够承认的。愤怒搅动他的心。失望刺痛他的脑子。他

不能够再顾到这个家庭的和平与幸福了。他如今没有什么顾虑,倒觉得自己更坚强了。他横

着心肠,不去理觉新,索性静静地在书桌左端的椅子上坐下来,等着王氏说话。

“大嫂,你说怎么办?难道五儿就让你们老二白打了不成。”王氏看见觉民大模大样地

坐下来,心里更不快活,便不客气地催问周氏道。

周氏没有办法,便回头对觉民说:“老二,你就向四婶赔个礼罢,横竖不过这一点小事

情。”

“赔礼?妈倒说得容易。我又没有做错事,做什么要向人赔礼?”觉民冷笑道。

周氏碰了这个钉子,脸上立刻泛起红色,心里也有些不高兴。但是她知道觉民不是用话

可以说服的,便默默地思索怎样应付王氏和说服觉民的办法。

“好,老二,你这么大模大样的,我晓得你现在全不把长辈们放在眼睛里头。大嫂,你

看你教的好儿子。”王氏板着面孔,半气愤半挖苦地说。

“不管怎样,我总没有诬赖人,”觉民故意冷冷地自语道。

“好,你敢骂我诬赖?”王氏猛然把手在茶几上一拍,站起来,挣红着脸气势汹汹地骂

道。

觉民一声不响地掉头往四处看,好像没有听见王氏的话一般。觉新急得在旁边咬嘴唇说

不出一句话来。

“老二,你少说一句话,好不好?”周氏沉下脸对觉民说,她显然在敷衍王氏。

“二弟,你跟四婶讲话,也应该有点礼貌,”觉新顺着周氏的口气也说了责备觉民的话。

王氏听见周氏和觉新的话,觉得有了一点面子,便大模大样地坐下去,然后逼着周氏,

要周氏责罚觉民。她说:“大嫂,难道这件事情就这样算了吗?你不管教老二,让我来管

教。”

周氏正没有办法解围,巴不得王氏说这句话。她马上爽快地欠身答道:“四弟妹,你说

得对,就请你来管教老二,听凭你来处置。”

王氏想不到周氏会这样回答,没有提防着,立刻回答不出来。她沉吟半晌,才虚张声势

地说了一句:“我说应该打一顿。”

“好,就请你打。我做后母的平时不便管教。四弟妹,你来代我管教老二,那是再好没

有的了,”周氏这些时候向王氏说了许多好话,赔了许多不是,心里怄得不得了。正苦没有

机会发泄,这时看见有机可乘,便故意说这种话来窘王氏。

王氏是一个老脸皮,她不回答周氏,却把话题支开,另外警告地对周氏说:“大嫂,五

儿现在擦了药,如果明天还不好,你应该请医生来看。”

“那自然,倘若老五明天还不好,你只管来找我。四弟妹,你还是回去休息罢,老五也

应该睡觉了,”周氏看见王氏没法回答把话题支开,便顺着王氏的口气劝道。

“你们什么事情吵得这样厉害?”矮小的沈氏忽然揭了门帘进来,她手里抱着一只水烟

袋,一进屋便问道,其实她已经晓得这件事情的原委了。

“五弟妹,你来得正好,你来评个理,”王氏知道在这里闹下去不会有什么结果,觉得

没有趣味,正预备偃旗息鼓地回屋去,现在看见沈氏进来,好像得到了一个有力的帮手,便

起劲地说。

周氏招呼沈氏坐下。沈氏笑容满面地对王氏说:“四嫂,什么事情?我倒要听你说

说。”王氏便把事情的经过加以渲染,有声有色地叙述一遍。最后她说:“五弟妹,你说说

看:哪个有理?我该不该请大嫂责罚二侄?”

沈氏沉吟半晌,吸了几口水烟,才幸灾乐祸地挑拨道:“四嫂,自然是你有理。不过我

看这件事情只有让三哥来处置。

最好到三哥那里去说。本来嘛,大嫂是后娘,不便多管教二少爷。”

“好,二弟,你就跟四婶一起到三爸那儿去一趟,”觉新看不惯沈氏的那种皮笑肉不笑

的神气,他赌气地响应道。事实上他也认为到克明那里去才是解决这件事情的最好办法。

“五弟妹,你这个意思不错,我们就到三哥那儿去,”王氏知道到了克明那里,她不会

吃亏,便得意地说。但是站在她膝前的觉群却已经睁不开眼睛在那里偷偷地打盹了。他忽然

惊醒地掉头对王氏说:“妈,我要回去睡觉了。”这句话好像在王氏的兴头上浇一瓢冷水,

王氏生气地把觉群一推,大声骂道:“你这个笨猪。人家打了你,你气都还没有出,就要去

睡觉。好好地站起来,跟我到三爸那儿去。”

“我不去。这跟三爸没有一点关系,我做什么要找三爸?”

觉民的话是回答觉新的。他想起淑英挨骂的事情,对克明非常不高兴。而且自从喜儿被

克定公然收房作小老婆以后,克明在公馆里的威望已经减去不少。觉民从前也曾经尊敬过克

明,可是如今连这一点尊敬也消灭了。他不相信克明能够给他公道。而且他已经明白在这个

家庭里就没有一个人能够给他公道。他想不到他的长辈会用这种手段对付他;他更想不到他

的大哥受过好多次损害以后仍旧这么温顺地敷衍别人,这么懦弱地服从别人。在一小时以前

他还决定暂时不做引起家人嘲笑和责难的事,他还有一些顾虑。现在他对这个家庭的最后一

点留恋也被这个笨拙的圈套破坏了。他不再有任何顾虑。他甚至骄傲地想:连祖父的命令我

也违抗过,何况你们?

“大少爷。老二不去那不成。他有本事打人,为什么现在又不敢去。”王氏听见觉民说

不去,以为他不敢去见克明,便更加得意地为难觉新道。

“二弟,你就去一趟。哪个有理哪个没理,三爸会断个公道的,”觉新又急又气地对觉

民说。

“我说不去就不去。”觉民突然变了脸色粗声答道。

“四嫂,依我看,老二不敢去,大少爷去也是一样的,”沈氏眨着她的一对小眼睛,倒

笑不笑地提议道。

“好,我跟四婶去。”觉新碰了觉民的一个大钉子,心里正难过,听见沈氏的话,也不

去管她有没有阴谋,便赌气地自告奋勇道。

王氏站起来,也不向周氏告辞,就牵着觉群的手同沈氏一道走出去了。觉新默默地跟在

后面。

“明明是诬赖二哥的,这种不要脸的事情亏她做得出来。”

淑华这许久不曾吐一个字,现在听见王氏和沈氏的脚步声去远了,再也忍耐不住,便说

了出来。

“三女,你小心点,看又闯祸。”周氏吃惊地警告道。

“她们到三爸那儿去,不晓得有什么结果,”淑华停顿一下,又好奇地说。

“不会有结果的,至多不过大哥挨几句骂罢了,”觉民冷冷地答道。

“三爸会差人来喊你去的,你怎么办?”淑华担心地说。

“你以为我会像大哥那样地听话吗?我说不去就不去。”觉民甚至傲慢地答道。

“老二,你近来也太倔强,快要跟老三一样了,”周氏叹一口气,温和地抱怨道。

“妈总怪二哥,其实像四婶、五婶那样的人正应该照二哥的法子对付才好,”淑华替觉

民解释道。

翠环匆匆忙忙地从外面进来,说:“三老爷请二少爷去说话。”

淑华看觉民一眼。觉民丝毫不动声色安静地答道:“翠环,你回去说我现在要预备功

课,没有空,三老爷有话,请他告诉大少爷好了。”

翠环听见这话觉得有点奇怪,站了片刻,但也不说什么就匆匆地出去了。

“你不去,三爸会生气的,”淑华看见翠环走了,不放心地对觉民说。

“他生气跟我有什么相干?”觉民冷淡地答道,他懒洋洋地站起来。

周氏看见翠环才想起绮霞。她装满一肚皮的烦恼,闷得没有办法,便指着在屋角站了许

久的绮霞威吓道:“都是绮霞不好。这件事是她一个人引起来的。等我哪天来打她一顿。”

觉民看见绮霞埋着头不敢响的样子,觉得不忍,便代她开脱道:“这也难怪绮霞,妈,

你没有看见五弟先前那个样子。

绮霞好好地并没有惹他们,他们把她窘得真可怜。”

“好,总是你有理,”周氏又好气又好笑地说。她看见绮霞还痴痴地立在那里便责备

道:“绮霞,你不去倒几杯茶来,呆呆地站着做什么?今天算你的运气好,二少爷给你讲

情。我也不追究了。”她等绮霞走开了,又回头对觉民叹息道:“今天的事情我也晓得是四

婶故意跟我为难。我也明白你受了冤屈。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只怪你父亲死得太早,你大

哥又太软弱,我一个女流又能够怎样?横竖该我们这一房的人吃亏就是了。”

“不过总是像这样地受人欺负也不成。”淑华愤愤不平地说。

“我不会受什么气,我不怕他们。”觉民用坚定的声音说了上面的话,便大步走出房

去。他的心上虽然还堆积着愤怒,但是他的眼前却只有一条直路。他不再有彷徨、犹豫的苦

闷了。

觉民回到屋里,并不看书,仍旧踱来踱去。不久黄妈端着一盆脸水进来了。她一进屋,

就说:“二少爷,你不到三老爷那儿去,做得对。在浑水里头搅不清。明明是那两个母夜叉

做成圈套来整你。大少爷心肠太好了,天天受她们的气。说起来真气人。还是三少爷走得

好。有出息。你也有出息。太太在天上会保佑你们几弟兄。你将来出去做大事情。她们整不

倒你……”黄妈一口气说了许多话,觉民没有插嘴的份儿。她看见觉新进来,才闭了嘴,去

绞了一张脸帕递给觉民。觉新在方桌旁边一把椅子上坐下,唤了一声“二弟”。眼泪像喷泉

似地涌了出来。

“大哥,什么事情?”觉民惊讶地问道。他把脸帕递还给黄妈,就在方桌的另一面坐

下。黄妈端着脸盆走出房去了。一路上小声咕噜着。

“二弟,你以后要发狠读书,做出大事情来,给我们争一口气,”觉新呜咽地说。他的

眼泪和鼻涕一齐流下。

觉民知道觉新在克明那里受了气,他的心里也有些难过。

他温和地望着觉新,低声问道:“三爸责备你吗?”

觉新默默地点头,一面用手帕揩眼泪。

“这件事情怎样解决?”觉民看见觉新的悲痛的样子,不觉黯然,他又问道。

“还不是不了了之。三爸喊你去,你不去,三爸很生气,他当着我骂你一顿,又把我也

骂几句。四婶、五婶在三爸面前你一句我一句一唱一和地说了我们许多闲话,连妈也给派了

一个不是。三爸还说可惜爹死早了,你同三弟都没有人好好地管教,所以弄得目无尊长,专

门捣乱。他们又提到你去年逃婚的事。三爸说,你连爷爷也不放在眼睛里,更不用说别的人

了。不过我看他们对你也没有办法。他们至多也不过多给我一点气受,到后来把我气死也就

完了,”觉新极力压住悲愤一五一十地叙说道。

“真正岂有此理。这件事情跟你又有什么关系?我得罪他们,他们对付我好了,”觉民

气恼地说。

“他们看见我好欺负,所以专门对付我。就是没有你这回事情,他们也会找事情来闹

的。我这一辈子是完结了。我晓得我不会活到多久。二弟,望你努力读书,好给我们这一

房,给死了的爹妈争一口气。三弟在上海,思想比从前更激烈。我原先就担心他会加入革命

党,现在他果然同一般社会主义的朋友混在一起。我劝他不要做社会活动,好好地读书,他

也不肯听。最近他还到杭州去参加过那种团体的会议。这个消息我倒没有敢让家里人知道。

他们只晓得他春假到西湖去旅行。总之,三弟不回来革家庭的命就算好的了。要望他回来兴

家立业,恐怕是不可能的。我们这一房就只有靠你一个人。

二弟,你不要辜负我们的期望才好。”觉新说下去,他的气恼逐渐地消失了,绝望的思

想慢慢地来抓住他的心,把他的心拖到悲哀的泥沼里去。他愈来愈变得伤感了。好容易才忍

耐住的眼泪又从眼眶里流出来。他忽然把嘴一扁,孩子般呜呜地哭了。

觉新的哭声进了觉民的心,在他的心里搅着,搅着,搅得他也想哭了。但是他并没有

哭。他的憎恨是大于悲哀的。他的长辈们的不义的行为给他的刺激太大了。因为这个行为是

加到他的身上的,他便把它看得更严重。他不能忘记它,也不能宽恕它。在这以前他还想到

对家庭作一些小的让步。可是王氏的圈套却像一颗炸弹似地把他从迷梦中惊醒了。他才知道

在这两代人中间妥协简直是不可能的。轻微的让步只能引起更多的纠纷;而接连的重大让

步,更会促成自己的灭亡。

觉新走的便是后一条路。未来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他和三弟觉慧都曾警告过觉新,然

而并不曾发生效力。觉慧的性子躁急,早早离开家庭走了。他也知道觉慧是不会回来的。现

在觉新把兴家立业的责任加到他的身上,他能够接收么?“不能。不能。”一个声音在他的

心里说。这是他自己的声音。他已经下了决心了。他昂然地抬起头往四处看,看见觉新正在

用手帕揩眼睛,便温和地劝道:“大哥,你不要伤心了。你也太软弱,总让人家欺负你。如

果你平日硬一点,事情也不会弄到这样。”觉民要说安慰的话,结果说出的话里却含有责备

的意思。他可怜觉新,爱觉新,但是他又有点不满意觉新。觉新到这时候还希望觉民走觉新

指出的路,那真是在做梦了。

淑英一个人走进来。觉民看见淑英,有点诧异,便问道:“二妹,你这时候还出来?”

“我来看你们。我听说四婶跟你们吵架,吵到爹那儿去。

你们一定受了气罢,”淑英亲热地说。她看见觉新低着头不时发出抽噎声,便同情地唤

了一声“大哥”。

觉新默默地点点头。觉民便说:“他刚才在三爸那儿碰了钉子,受了不少的气。三爸还

骂我目无尊长,专门捣乱。”

淑英的脸色马上改变,眼睛里的光芒立刻收敛了。她皱着眉头沉吟半晌,忽然羞怯地低

声说:“我晓得你们会恨我。”

“我们会恨你?哪个说的?你难道不晓得我们平时都喜欢你?”觉民害怕淑英误会了他

的意思,便着急地说。

“我也知道,”淑英不大好意思地埋头说。她欲语又止地过了片刻,后来又接着说了半

句:“可是爹……”她在觉民对面一把椅子上坐下,两眼水汪汪地望着觉民,射出来恳求的

眼光,似乎在要求他的宽耍“三爸的思想、行为跟你又有什么关系?”觉民感动地分辩道。

“你要晓得,我也讨厌四婶、五婶,我也不赞成爹,我是同情你们的,”淑英红着脸嗫

嚅地说。后来她忍不住又诉苦地说了一句:“我实在不愿意在家里住下去了。”

“我晓得,”觉民感动地答道。他看了看淑英的激动的脸,她的脸上隐约地现出了渴望

帮助的表情;他立刻想起另一件事:他觉得这个回答是不够的,他想她从他这里所希望得到

的也许不是这样的话。于是严厉的父亲,软弱的母亲,陈克家一家人的故事以及许多薄命女

子有的悲惨的命运次第浮上了他的心头。他的思想跳得很快:怜悯、同情、愤怒、……以至

于报复。淑英的事情原是时常萦绕着他的心灵的。他这时有了最后的决定了。他便正经地对

淑英说:“我一定不让你做三爸的牺牲品。我要帮忙你到三哥那儿去。”他更切齿地说:

“我要让他们看看,到底该哪个胜利。”

这样说了,觉民感到一阵痛快。他觉得自己不是对一个人,是对一个制度复仇了。他又

骄傲地想:“我要去加入均社,我要去演《夜未央》,我要做一切他们不愿意我做的事。看

他们敢把我怎样。”

22

觉民写信给住在上海的觉慧说:

“均社已经正式成立。你也许想不到我会加入。但是我现在和从前不同了。我从前对旧

的制度、旧的人多少还抱着一点希望,还有着一点留恋。如今我才明白那是大错特错。我如

果还不把这错误改正,那么我自己除了跟着这个家庭灭亡以外,再没有别的路可走了。你记

住:你的二哥的确和从前不同了……“一块铁石可以磨成针。一个人的性情也可以锻炼成钢

铁。啊,我这个比喻不对。我的意思是:忍耐也有限度,像我这一个稳健温和的人也会变成

勇往直前的激烈分子(你不要笑我,家里的人从三叔起差不多都把我看做‘过激派’。自从

四婶和我闹过以后,他们就给我取了这个绰号)。

“不错,我现在是‘过激派’了。在我们家里你是第一个‘过激派’,我是第二个。我

要做许多使他们讨厌的事情,我要制造第三个‘过激派’。……“二妹是有希望的。她又有

志气。我不能够让她白白地做一个不必要的牺牲品。我和琴都要帮助她。我们还要逼着大哥

也帮助她。她愿意照你提出的那个计划做。做得到做不到,目前还难说。不过我是抱定决心

了。我不会使你失望。

“我们的新的工作就要开始了。我以后会告诉你许多新奇的经验。我们要排演《夜未

央》,我们要翻印小册子,我们要开演讲会,还有许多事情……你可以把这些消息告诉你们

那里的朋友……“还有一件事情。你要我代你问候黄妈,我已经把你的话告诉她了。她很高

兴。她很关心你。她说,你有出息,走得好。她还是那个老脾气,爱发牢骚,总说住不惯浑

水,要回家去。不过我们留她,她就不会走的。这个好心肠的老人家。……”“还有,你来

信责备我没有告诉你今年五一节我们在街上散发传单的情形。说句实话,我从来不曾有过这

样的经验。我很兴奋,也有点紧张。但是我做得好,我们都做得好。传单的稿子是继舜起草

的。我和惠如管印刷事情。头一天晚上我和惠如从印刷局把五千份传单拿到周报社里。我们

几个人商定了散发传单的办法。我们把参加的人分成几队,约定散发完毕以后到社中集合,

各人报告散发传单的经过。我们恐怕在路上发生事情,所以加派了几个空手的人在各段巡

逻。倘使某一段有什么事故,巡逻的人连忙把消息通知另一段的负责人,再设法通知各队以

及社中的留守人。商业场后门口也有我们的朋友在担任守望的工作。要是社中发生事故,那

个朋友会告诉我们。这样决定以后我们大家都很兴奋。我和惠如负责在北门一带散发传单。

当天早晨我还在学校里上了两堂课。我和惠如一起出来到周报社去。我把上课用的书放在社

里。我那天特地借了大哥的皮包来,就把传单放在皮包里面,我另外拿了一束在手里。我和

惠如从社中出发,到了北门的地带,便分成两路。我担任的地带离我们公馆并不远。我一手

挟着一个皮包,一手捏着一束传单,在那十几条街巷里走来走去,见着一个仿佛认得字的人

便把传单递一张过去。有的惊疑地看我一眼便伸手接过去埋头念着。有的却摇摇头,大模大

样地走过去了。也有几个人爱问一句:‘这是啥子?’我便含笑对他说:‘你看看,很有益

处的。’他或者以为这是什么救急良方罢。有一回我正在街上走着,我刚刚散过大批的传

单,皮包里还剩了一点。我忽然发觉一个兵在后面追来。我有点着急。不过我又不便逃走,

只得装出安闲的样子继续走着。那个兵赶上来了。他还很年轻。他很客气地对我说:‘给我

一张。’我给了他。他高兴地拿起走了。我想不到他倒高兴看这种东西。又有一回我碰见三

叔的轿夫老周。他看见我走来走去,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事情。幸好他不识字,所以他也无法

看见传单。否则他回到家里一说出去,给我们几位长辈听见了,又会给大哥添麻烦。不过我

并不害怕,任是三叔、四叔、五叔或四婶、五婶对我这个人都无法可想。他们连自己的事情

都管不好,还要来管我。五叔公然把喜儿收房做姨太太;近来又有人说四叔和带七妹的杨奶

妈有什么关系,所以杨奶妈恃宠而骄,非常气派。他们专干丢脸的事。三叔表面上十分严

峻,那一派道学气叫人看了又好气又好笑。他的律师事务所最近生意又忙起来。前两天他把

四叔也拉进事务所去给他帮忙。他一天在家的时候也不多,家里的大小事情他不一定全知

道。其实他即使知道,也不见就有办法解决,便只得装聋做哑。对于四叔五叔的那些无耻行

为,他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我做的全是正当的事情,他却偏偏要干涉我,看见我不怕

他,他就向大哥发脾气。这也只有大哥受得了。

“话又扯远了。我应该叙述散传单的事情。我同惠如约定,把传单散完就在我们公馆门

前太平缸旁边见面。我到那里不久他也来了。他两手空空的。他说他散得十分顺利。我们两

个一起走到商业场后门口。京士站在那里,带笑地对我们点头。我们知道没有发生什么事

情,便放心走到楼上社里去。存仁他们都在那里,只有陈迟和汪雍还没有到。但是不久他们

和京士一起进来了。我们一共十五个人,挤在社里面。茶和点心都预备好了。大家高高兴兴

地吃着。每个人愉快地叙述各自的经验。我们又唱起歌来:美哉自由,世界明星。

拼吾热血,为它牺牲。

要把不平等制度推翻尽,

记取五月一日之良辰……

“我们好像就在过节。琴后来也来了,不过她来得太晚,我们快要把点心吃完了。我和

她一起从社里出来,我送她回家。一路上我把我的经验告诉她,她也非常高兴。

这自然只是一个开始。我希望以后还有许多更使人兴奋的事情。

“我可以告诉你的就只有这些话。……”在两个星期后的一封信里觉民又告诉觉慧道:

“我们的事情进行得很顺利。我们翻印的第一本书《极乐地》就要出版了。我们把这部描写

未来社会的小说稍稍删改了一下,也加上一些新的意见,这是经过大家讨论,由继舜执笔

的。我们已经接到了汉口、广州、安庆、南京、北京等处朋友的来信,而且写了详细的回信

去了。最近又认识一个新从法国回来的朋友,他的名字叫何若君,身材高大,年纪刚过三

十。他懂得世界语。我们都想向他学。

“演戏的事情现在也很有办法。款子已经筹到一点,以后还打算募捐。我们就要开始排

戏,由存仁担任导演。

大家一定要我参加。但是我从来没有上过舞台,上次在学校演《宝岛》又未成为事实。

我怕我演不好戏,所以只答应扮演一个不重要的脚色如银行家、医生、大学生之类。陈迟担

任安娥,汪雍担任马霞,还如担任苏斐亚,是决定的了。汪雍常常扮女角,还如以前也演过

一两次戏,自然不成问题。陈迟以前总是演男角。这次他演安娥,倒应该多费力练习;不过

他自己说他很喜欢安娥这个人,所以他愿意扮演她。他甚至说他要扮出一个活安娥给我们

看。我们都不相信。但是我们希望他能够演得好。因为这次演戏和我们的周报发展前途有很

大关系。我们下星期就要开始排戏了。……”又过了一个星期觉民的信里说:“《极乐地》

已经出版了。我们大家都很高兴。我今天给你寄上两包。你如需要,以后还可以多寄。今天

我们一共寄出一百多本,北京、南京、广州、汉口、安庆各处通信的朋友那里都有。这是我

们自己包封,自己带到邮政局去寄发的。我们又在报纸上登出了广告。我们想一千本书很快

地就可以半卖半送地散完的。这是均社出版物的第一种,以后我们还预备翻印别的书。望你

在上海多搜集一些这类书寄来。你在那里搜集一定很方便。便是一本破旧的小册子我们也当

作宝贝似的。前天我从学校回家无意间在旧书摊上买到一本小书,叫做《俄罗斯大风潮》,

是民国以前的出版物,用文言翻译的,译者署名‘独立之个人’。书里面叙述的全是俄国革

命党人的故事,读了真使人热血沸腾。我把书拿给存仁他们看。他们都不忍释手,说是要抄

录一份。这本书不知道你见过没有?你要看我可以寄给你。

“《夜未央》决定在暑假中演出。离现在不过一个多月。所以我们应该赶快排演,前天

已经开始背台词了。以后规定每隔一天晚上练习一次,在存仁或惠如的家里。我决定扮演银

行家,这个脚色不大重要,倒容易演。这两天在社里常常听见各种古怪的话声。大家都在背

词。京士扮警长。他时时做出摸胡须的样子,踌躇满志地说:‘不要忙,不要忙,……慢慢

来,’或者发怒地骂道:‘这个畜生岂有此理。’扮革命党人桦西里的惠如沉着脸苦恼地

说:‘那许多人他们的血是一滴一滴的零碎流。’最有趣的是扮看门人桑永的叔咸和扮女仆

马霞的汪雍时常调笑,叔咸带着傻气地问道:‘如果没有亚历山大第一,那第二第三两位又

从何而来?’汪雍尖声笑答道:‘你这话很不错。’他后来又撒娇地说:‘如果我不放你去

呢?’惹得我们大家都笑了。今晚上在存仁家里排演第一幕,我预备去看……”过了几天,

觉民又给觉慧写信:“你问琴为什么最近不给你写信。她近来实在太忙,她刚刚考完毕业考

试。她说过几天一定有信给你。你问起她毕业以后的计划。她现在还没有什么确定的计划。

外专不开放女禁,她也就没有别的学校可读。她未始不想到下面去读书,不过目前还有一些

困难,我们的意思是等我毕业以后,我们两个一路到上海或北京去。我们在这里也还可以做

一点事情。所以我们都不急于想走。等一年也不要紧。琴毕业后很有空。她答应以后常到我

们家来帮助二妹学习各科知识。这对于二妹很有益处。我们决定要等二妹的事情办妥了,才

离开这里。不然,我们一走,二妹的事情就不会有什么办法。我说过我决不能够让二妹做一

个不必要的牺牲品。我近来把旧的《新青年》、《新潮》等等杂志都拿给她看,要把反抗的

思想慢慢地灌输一点进她的头脑里。

“今天晚上我们在惠如家里排演《夜未央》第二幕。

我扮银行家,台词并不多,很容易记。我觉得我演得还不差。当我叹息地说:‘这倒楣

的钱累着人’时,我的确很激动,好像我自己真是一个银行家,眼睁睁望着别人去就义,自

己却只能够做点小事情。我和葛勒高把计划谈定以后,便匆匆退了常再没有我的戏了。我却

留在那里看他们排演。后来该阿姨妈出场了,阿姨妈也是京士扮的。你一定还记得他,他今

年三十七岁,年纪比我们都大,做事情兴致不浅。他对这次演剧十分热心,一个人担任两个

脚色。他装扮那个打扫房间的老太婆,弯着腰走路,装得很像。最后是桦西里和安娥两个人

的戏。

惠如和陈迟仔细地演着。惠如很沉着,而且暗含着满腹的热情,的确像一个英雄。陈迟

经过了一番勤苦的练习,他的成绩也很好。他做得很细腻,当他柔情地抚着惠如的头亲密地

唤着‘我心爱的痴儿’时,这应该是很滑稽的景象,因为他仍旧穿着学生服。但是我们都忍

住了笑,我们的注意被动人的剧情和真实的表演吸引去了。我们有了这样两个主角,我相信

我们的戏一定可以成功。后天排第三幕。第三幕内容有些改动。我们找不到那许多女角,所

以把剧本删改了一点。

后来觉民又写信给觉慧报告关于演戏的事:“昨天是星期日,我们在惠如家里举行《夜

未央》的服装排演。我们大家整整忙了一天,总算把三幕剧排完了。大家觉得相当满意。惠

如的姊姊也很高兴,时常叫女佣拿水拿纸烟来,又给我们预备了不少的点心。惠如们新搬了

家,是他们一家亲戚的房子,有一间宽大的客厅,还有几间小屋,对于我们非常方便。我们

都化了装。

男角穿的洋服是大家向各处奔走借来的,但是我们也做了两三套材料不好的洋装。女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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