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的全是中装,一部分是按照演员的身材定做的,一部分却是旧有的衣服,从前演戏时用过
的,汪雍和还如都有一两件。我出场的时候很少,看戏的时候倒多,还做一点打杂的事情。
琴也来过,她只看到第二幕便走了。(写到这里我倒想起了。
她考完后曾经给你写过一封长信,里面还说到她毕业后我们热闹地聚了几天,算是庆祝
她毕业。她的信里描写得很详尽,我便不另写了。她那封信你现在接到没有?)琴很赞美陈
迟的化装和表演。她说,他很能表现女性的温柔,又能表现安娥的含蓄的热情。当第二幕里
他和扮桦西里的惠如表演爱情与义务冲突的悲剧时,和第三幕里他揩着眼泪高呼‘向前进。
向前进。’时,我们都屏住了呼吸静静注视着。我们忘记了是在看戏。我们仿佛也在参加那
争自由的斗争。陈迟和惠如的确演得很好,连我们也感动了。我相信这次我们演戏一定会得
到大成功。
陈迟第一次改演女角,会有这样的成绩(他演得比谁都好。),这倒是我们大家想不到
的。排演完了,我们大家都恭维他,称他做‘活安娥’。他很得意。不过我总觉得男人扮女
角是不合理的。我相信倘使让琴来演安娥,她一定比陈迟好得多。但是在我们目前这种环境
里男女合演是不可能的,而且纵使可能,琴也不便登合。从这一点看来我觉得我们这个社会
进步得太慢了。
“这个剧本演出来,一定可以感动不少的人。我要设法把二妹也请去看戏,还要请大哥
去看。大哥并不赞成我演戏,不过他看了也不会说什么话,更不会告诉三叔,因为他要是这
样做也不过给他自己添麻烦……”觉民还向觉慧叙述关于觉新的事:“大哥近来总是愁眉不
展,整天长吁短叹。最近他好像要得神经病了。四婶那次闹过以后不多久,有一天晚上已经
打过三更,电灯也熄了,他一个人忽然跑到大厅上他的轿子里面坐起来。他一声不响地坐了
许久,用一根棍子把轿帘上的玻璃都打碎了。妈叫我去劝他。他却只对我摇摇头说:‘二
弟,我不想活了。我要死。我死了大家都会高兴的。’后来我费了许多唇舌,才把他说动
了。他慢慢地走下轿来,垂头丧气地回到房里去。我又劝了他一阵,他才肯安静地睡觉。以
后他就没有再做这样的事情。不过我时时担心他会去做的。
“昨天晚上打过三更,我正预备睡觉,大哥忽然到我的房里来。我看见他愁容满面,问
他有什么事情。他说他为田地的事情着急得很。他告诉我,今年乡下不太平,驻军动不动就
征粮征税,连十几年以后的粮税都征收过了。加以从四月以来下雨很多,外州县有些地方发
生了水灾。新繁、彭县、新都、郫县、温江等处都有被水冲没田地、房产、人口之说,而以
新繁等县为最厉害。听说,被灾田地有一两万亩,人口有一千多家。前些日子已经派刘升到
温江去查看我们的田产有无被淹的事情,到现在还没有回来。郫县的佃客昨天来报告,‘蒸
尝帐’上的田被淹没了。所以他很焦虑。我们这一房的田地大都在温江、新繁一带,要是有
一半被水淹没,那就糟了。
我劝他不要为这种事情焦急,暂且等刘升回来再说。横竖家里的产业不算十分少,即使
大半田地淹没,我们也不会破产。他后来也觉得我的话有点道理,便不再像先前那样悲观
了,他答应早点睡觉。但是我半夜醒来还听见他轻声咳嗽。今天我问他,才知道他昨晚到三
点钟才睡熟。这样的事情本来值不得大哥操心。他什么事情都爱管。‘蒸尝帐’是各房共有
的,而且又只用在祭祀扫墓上面。没有钱,也可以少浪费一点。至于各房的产业除了田地
外,还有省城里的房屋和公司、银行股票等等。我们这一家人又不是专门靠田产活命,何苦
这样焦急。三叔当律师每月收入不少。现在四叔在他的事务所里帮点忙,也有一点收入。只
有五叔一房是有出无进,挥金如土,但也用不着大哥操心。可见有钱人真是没有办法,连大
哥也是这样。他这样下去,我很为他的身体担心。……其实我倒想若是我们这一大家人真的
有机会破产,大家靠自己劳力生活,不再做靠田租、房租吃饭的寄生虫,我们也许会过得更
快乐,不会像现在这样互相倾轧、陷害、争斗的。老实说这种封建大家庭的生活我过得厌烦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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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一天早晨,觉新接到他的三弟觉慧从上海寄来的信,他正在房里读着,袁成进来报告:
“周外老太太打发人来请太太同大少爷过去耍。说是蕙小姐同姑少爷今天要回去。”
“太太晓得了吗?”觉新随便问了一句。
“刚才喊绮霞去禀过了。太太说吃过早饭就去,”袁成恭敬地答道。
“好,你去对来人说,我给外老太太请安,我下午到公司去过就来,”觉新掉头吩咐道。
袁成答应一声,走出去了。觉新把信笺折好放回在信封里。他想到信中的一些话,心里
很觉不安,愈想愈不好过。他便提起笔给觉慧写回信。但是他只写了半张信笺,绮霞就来唤
他去吃早饭了。
觉新吃过早饭,又和周氏、淑华们谈了一阵闲话,才回到自己的房里。他走进过道,看
见克明从里面出来,仆人文德捧了一个包袱跟在后面。他站住招呼了一声。克明忽然问道:
“刘升还没有回来?”
觉新恭敬地答应了一个“是”字。
克明把眉头皱了一下说:“算起日子来,他应当回来了。
如果他再过两三天不回来,可以再派个人下乡去打听一下。”
“是,”觉新应道,“刘升到现在还不回来,多半是乡下情形不好,他没有把事情办
妥。”
“看这情形,我们今年不免要受点损失,”克明略带焦虑地说。
“是的,只望这次水灾不像外面传说的那样厉害就好了,”觉新也担心地附和道。
克明不再说什么,便走出过道往外面去了。“依呀”的鞋底声响了一会儿。
觉新在房里闲坐了片刻,喝了一杯浓茶,正要提笔继续写信,忽然听见后面起了一阵喧
闹。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便慌忙到后面去。他走到淑华的窗下,才知道闹声是从桂堂
那边发出来的。他听见有人在叫:“五少爷,使不得。使不得。”他连忙跑过去跨进了角门。
桂堂左边的房间是觉群、觉世两弟兄的睡房,就在这个房间的窗下聚着几个女佣,倩儿
和翠环站得远远地嚷着。觉群手里拿了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在阶上跳来跳去,一面×妈×娘
地乱骂。他的兄弟觉世躲在房里,也×妈×娘地回骂他。
“五少爷,使不得。把刀给我。你耍刀,看割到手,等一会儿太太晓得,你要挨打
的,”李嫂说着便走过去,想从觉群的手里把刀接过来。
“李嫂,哪个喊你来管闲事?你配来管我?你是不是想挨刀?”觉群挣红脸厉声骂道。
他把手里的刀向李嫂砍去。但是他并不是认真要砍她,所以她很容易地躲开了。李嫂把舌头
一伸,咕噜几句,悄悄地溜走了。
“狗×的。你有本事敢出来。”觉群暴躁地骂道。
“你龟儿子,你有本事,你敢进来。”觉世在房里大声回骂着。
“你不出来,我×你妈。”
“我妈还睡在床上没有起来。你有本事你尽管来×。”
“我×你先人,我×你祖宗。”觉群挥舞着菜刀咒骂道。
“五弟。”觉新不能忍耐,气愤地唤了一声。觉群并不理睬他。
“我妈就是你的妈,我祖先就是你的祖先。你敢当着妈骂。
我去告妈。”觉世挑战地嚷道。
觉群看见自己没有得到胜利,更加气恼起来,便不顾一切举起菜刀往房里掷进去。
“五弟,你当心,不要闯祸。”觉新惊恐地警告道。
“五少爷,使不得。他是你的亲兄弟罗。”杨奶妈抱着淑芳,丁嫂牵着觉先在旁边齐声
惊叫道。
但是这些话已经失掉效用了。那把菜刀打破了玻璃窗飞进房间里去,还打碎了一件东
西,然后才落在地上。觉世吓得“哇”的一声在房里哭了。淑芳也在杨奶妈的怀里大声哭起
来。
“李嫂,倩儿,杨奶妈,丁嫂,快去告诉你们太太,不得了。”觉新惊惶地嚷道,他一
面过去拉觉群。觉群看见闯了祸,才知道自己做了错事,便在人丛中找个空隙往外面一跑,
溜走了。
觉新看见几个女佣唤开了房门,拥进里面去看觉世受伤没有。他心里非常不好过。他叹
了一口气。他忽然听见一个女人在自言自语:“真是现世报。”原来是那个高颧骨长脸的钱
嫂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走过去了。他又听见有人在唤他“大哥”。这是淑英的声音。淑英站
在她的房门口等候他去。
“大哥,我怕得很,这些我看得太多了,”淑英看见觉新走到她的身边,一把抓住他的
手腕,带着忧虑、厌烦、痛苦的感情说。
“我看这只是开始,以后这一类的事情一定多得很,”觉新恐惧地悄然答道。
“那么我怎样办呢?”淑英痛苦地问道。
“我也不晓得应当怎样办;”觉新束手无策地答道。他仿佛听见一个声音在他的心里
说:我又怎样办呢?这是他自己的声音。他的心居然反抗地说话了。
“怎样办?三弟的路并不是难走的。”觉民在觉新的后面插嘴道。觉新和淑英并不曾注
意到觉民走近,他突然说话,使他们两人都吃了一惊。觉民的坚定的声音在淑英的心上反复
地响着。淑英了解那句话的意义。在觉民的旁边出现了淑华,淑华是和觉民同来的。淑华没
有听清楚觉民的话。她也没有注意到淑英和觉新在谈什么。她走近他们身边义愤填膺地说:
“这太不成话了。四婶也不出来喊住,差一点儿闹出人命来。
五弟不晓得逃到哪儿去了?应当抓住他好好地打一顿。”
“你怎么不把五弟抓住?”觉民冷冷地问道,“你碰见他跑出去的。”
淑华语塞地停了片刻,然后坦白地说:“四婶的事情还是少管的好。倘若我碰了五弟一
下,等一会儿四婶又有新花样出来了。横竖五弟的菜刀杀不到我头上来,让他闹去罢。”
“话虽然这样说,不过他们究竟是高家的人,闹出笑话来,大家都没有面子。应当早点
想法才行,”觉新不以为然,忧虑地接口说道。
“你到现在还要面子。你这个人真是没有办法。你难道还要去跟四婶讲道理吗?”觉民
听不惯这样的话,厌烦地抱怨道。
觉新答不出话来。他心里很难过。他想:他们现在都不了解我了,我一个人是孤独的,
我的苦衷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他同他的弟妹们站得这么近,他们的心却离得很远。淑华还在旁边说:“这就是四爸、
四婶的家教。四婶平日那样‘惯使’五弟,你想她肯打五弟吗?……”围聚在桂堂左侧石阶
上的女佣们已经散去了。觉世还在房里哭。过后房里又响起了王氏的尖声的责骂。但是她骂
了两三句便停止了。从角门外面跳进来一个人影,接着又跳进一个。
“五弟又来了,”淑华惊讶地说。前一个人是觉英,后一个是觉群。觉群好像没有做过
什么错事似的,笑容满脸地跳下天井,跟着觉英走到金鱼缸旁边。他们两人把盖在缸上的铁
丝网揭起来,俯下头去看金鱼。
“四弟。你不去读书,”淑英看不过叱责道。觉英抬头看了淑英一眼,唤一声“二
姐”。他仍旧埋下头去,把手伸进缸里拨弄水草。
“二姐,我们进去。你管他做什么?你犯不上跟他生气,”淑华看见觉英不听淑英的
话,怕她会生气,便劝道。
没有人注意到觉新的脸部表情。他痴痴地立在那里,好像在做梦,现在被淑华的声音惊
醒了。他不想在这里站下去,一个人悄悄地往外面走了。淑英看见觉新走了,也就不挽留
他,只邀觉民和淑华两人到她的房里去。
觉新回到房里,心里愁闷不堪,他左思右想,总觉万事不能如意。他不想马上就到公司
去。他又叫何嫂倒了一杯浓茶。他摊开信笺,继续给觉慧写信。他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详细地
写出来,他还提起喜儿的事和别的一些他看不顺眼的事情。最后他愤慨地写着:“家中现在
比祖父在日不同了。一切一切兄甚不以为然。三弟,你不要疑心我太守旧,太顽固了。我说
是如果要改当然要改好,不要改坏。他们是旧的中好的不要;新的不论好歹也不要。却是弄
些怪的来,使你看了心中悲伤。所谓‘叹典型之云亡,悲新知之不至’二者兼之……”觉新
写到这里觉得意思未尽,待要仔细思索,思潮又忽然停滞起来。他想不到适当的句子,正在
苦思间,袁成揭了门帘进来,报告道:“大少爷,刘大爷回来了,现在在门房里头等着见大
少爷。”
觉新听说刘升回来了。一阵惊喜把他从纠缠不清的苦思中救了出来,他连忙放下笔回头
吩咐道:“你喊他立刻到我屋里来。”
过了几分钟一个高大的影子进了觉新的房间。刘升讲着带山东口音的本地话:“大少
爷,刘升来了。”
“刘升,你路上辛苦了,”觉新转动一下椅子,对着刘升温和地说。
“给三老爷、大少爷办事,哪儿说得上辛苦?”刘升垂着手陪笑道。
“乡下的情形怎样?佃客们都见过了罢?”觉新问道。
“回大少爷,刘升这趟下乡,事情并没有办好,”刘升带了一点惶恐的样子说:“这趟
下乡绕了好多路,才到温江县城。
城外头很不清静,到处都是棒客。刘升不敢出城,就住在城里头,一面想方设计托人带
口信给各处佃客,要他们到城里头来,等了好几天,连一个佃客的影子都没有见到。后来才
晓得他们因为害怕棒客抢,又怕军队清乡要钱,都躲起来了,不晓得躲在哪儿去了。刘升实
在找不到。在城里头住了十天,不但没有看见一个佃客,连田也没有看见,不晓得田有没有
淹掉。后来又听说风声不大好,谣言很多。刘升怕三老爷、大少爷着急,就赶回来了。刘升
做事实在糊涂……”又是一个不愉快的消息。觉新心里很烦,不过他仍旧做出平静的样子
说:“这不怪你。路上不清静,也没有法子。过几天再去也好。我看你也很辛苦了。你回去
歇一会儿。等三老爷回来再打发人来喊你。”
刘升感谢地答应一声,便走出去。他刚刚伸手去推门帘,又被觉新唤祝觉新温和地吩咐
道:“你出去喊我的大班老王把轿子预备好,我要到公司去。”
觉新看见刘升的影子在门帘外面消失了,忽然想起面前那封未完的信,便把椅子转过
去,提起笔俯下头急急在未写满的信笺上继续写道:“我现在要到公司去了。今天外婆请妈
和我去吃饭,蕙表姐要回娘家。我恐怕要晚间才得回来。我怕你望信,所以就将写好的这一
点与你寄来。
请了,敬祝
健康。兄觉新×月×号即×月×日午二时半”他放下笔匆忙地将写就的几张信笺折好装
进信封里,又把信封口封好,然后站起来到内屋去换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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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觉新从公司到周家,正是下午四点钟光景。蕙和她的丈夫早已到了这里。他们在左厢房
里打牌。他们打“五抽心”,轮着周氏“做梦”。其余的人是周老太太、郑家姑少爷、蕙和
蕙的婶娘徐氏。蕙的母亲陈氏在旁边看牌。枚少爷也在这里陪客。只有芸按照规矩躲避姐
夫,一个人关在房里不能出来见客。觉新向众人一一地行了礼。徐氏要让觉新坐下打牌,觉
新不肯,正在推辞间,蕙忽然离开桌子,恳求似地对觉新说:“大表哥,我让你打。我要去
看看二妹。我今天精神不大好,坐久了头有点晕。”
觉新关心地看蕙一眼:蕙的脸上带了一种疲倦的神气,两只眼睛也不像从前那样地有光
彩。他还听见她的一声干咳。他的心忽然跳得厉害了。他想说几句话,但是看见她的丈夫默
默地坐在旁边,没有一点关心的表示,连看也不看她一眼,他便把话咽在肚里。他想世界上
居然有这样的丈夫。但是他很有礼貌地顺从了蕙的意思,在蕙坐过的凳子上坐下来。他一面
抓牌,一面暗暗地倾听蕙的脚步声。
觉新虽然在打牌,心里却想着别的事情。他时常把牌发错,使得在旁边看牌的周氏惋惜
地说:“你怎样打这张?你该打那一张。我看你今天的打法有点不对。”觉新也不作声,依
旧“心不在焉”地打下去。他的牌风本来不好,这样一来变得更坏了。加以坐在下手的郑国
光(蕙的丈夫)因为吃不到觉新的牌,不时叽哩咕噜地抱怨着。觉新更觉得没有趣味,勉强
打完这五圈。他一算不过输了八元几角,站起来想不打了。
但是蕙还没有回来,众人又不肯让他休息,逼着他坐下再打。
觉新打了两牌,蕙来了。她立在觉新身边,看他发牌。觉新知道蕙在旁边。发牌便稍微
仔细一点。这回觉新在庄,国光坐在对面。他做好了“三翻”等着“西风”来和牌,觉新却
扣了一张“西风”不打出去。后来周氏和了。觉新把牌倒下来。国光看见那一张孤零零的
“西风”,非常不高兴,鼻子里出气哼了一声,恼怒地自语道:“真正岂有此理。一张孤零
零的‘西风’做什么不打?我就没有看见这种打法。”周老太太惊愕地瞪了国光一眼。觉新
把眉头微微一皱,脸色开始发红了。但是他仍旧装出不曾听见的样子一面洗牌,一面跟周老
太太讲话。
蕙听见她的丈夫的话,她马上变了脸色。她埋下头过了片刻。她再把头举起时脸上却带
着微笑。这是勉强做出来的笑容。她带笑地对觉新说:“大表哥,我给你打两牌。”
觉新想不到她会说这样的话。但是他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连忙站起来,让蕙道:
“好,我‘手气’不好,就请你给我打罢。”
蕙坐下。觉新站在她的旁边。她发牌时常常掉头征求觉新的意见。觉新总是点头说
“好”,偶尔也表示不同的意见。
他们这样地打了三牌。国光抱怨的次数更多了。觉新总觉得国光的眼光就在他同蕙的脸
上盘旋。有一次他抬起头去看国光,同那个人的眼光碰在一起了。他觉得一股妒嫉之火在他
的脸上燃烧。他不能忍受,便借故离开了蕙,走出了左厢房。
房里有点闷热,外面的空气却很清爽。天井中间横着一条宽的石板路,两旁的土地上长
着两株梧桐树,给两边厢房多少遮了一点阳光。蝉声从树上传下来,那些小生物断续地叫
着。觉新站在阶上觉得心里很空虚。房里的牌声和树上的蝉声聒噪地送进他的耳里,增加了
他的烦闷。他立了片刻。国光忽然在房里发出一声怪叫,好像是谁和了大牌了。接着是蕙的
一声轻微的咳嗽。觉新不能够再听那些声音。他便往左上房走去,他想找一个人谈几句话。
他想起芸,他要去看她。
杨嫂站在左上房门口。她正要出来,看见觉新,便招呼一声:“大少爷。”
“二小姐在里头吗?”觉新顺口问道。
“在里头。我去给大少爷报信,”杨嫂讨好地说。
“好,难为你,”觉新感谢道。
杨嫂走了两步又站住了,她想起一件事情便回来对觉新低声报告道:“大少爷,我给你
说,大小姐有恭喜了。”
这是一个好消息。然而说话和听话的人脸上都没有喜色。
觉新仿佛听见什么不入耳的话,皱起眉头沉下脸小声问道:“那么姑少爷待大小姐该好
一点罢?”
“好一点?他们那种刻薄人家哪儿会做出厚道的事情。”杨嫂把嘴一扁,轻蔑地骂道。
“他们只要少折磨大小姐就好了。
偏偏那两个老东西名堂多,今天一种规矩,明天一种规矩。姑少爷就只晓得耍脾气、摆
架子。昨天家里有客,大小姐人不大舒服,没有下厨房做菜。后来亲家老太爷说了闲话,姑
少爷晚上还发过一顿脾气,打烂了一个茶碗,叫大小姐哭了一常”“这些事情你对老太太她
们说过没有?你最好不要告诉她们,免得她们心里难过,”觉新不加深思,担心地问道。
“我已经对太太说过了,”杨嫂愤慨地说。“我也晓得太太她们没有法子。不过倘若把
这些事情瞒住太太她们,万一大小姐日后有三长两短,我怎么对得起太太她们?”杨嫂说到
后面,她的眼圈也红了,便不等觉新开口,就往芸的房间去了。
“有三长两短,”这句话像一柄铁锤在觉新的脑门上打击了一下。觉新痴呆地站在房
中,过了半晌,才辩驳似地说道:“不会的。至少将来小少爷生出来,大小姐就可以过好日
子了。”他说完听不见应声,觉得房里很空阔。他惊觉似地四下一看,才知道他正对着这个
空屋子讲话,杨嫂已经不在这里了。
芸听说觉新来看她,十分高兴,不等觉新进去,便走出来迎接。觉新跟着芸进了她的房
间。芸让他坐下,递了一把团扇给他,一面问道:“大表哥你不是在打牌吗?输了吗,赢
了?”
“输了八块多钱。现在蕙表妹在替我打,”觉新拿着团扇客气地答道。
“可惜我不能够出去,不然我替你打,一定会赢钱的。那天不是赢过一回?”芸微笑地
说,两只眼睛天真地望着觉新,粉脸上明显地现出一对酒涡。
“芸表妹,你一个人关在屋里真乏味。如果你姐夫不来就好了,”觉新无意地说。
“真讨厌。从前还好。现在姐姐来一趟他总要跟一趟,来了又不肯走。要是留姐姐多住
一天,他很早就打发人来接。大表哥,你看这种人还有什么法子可想?”芸收敛了笑容,噘
起嘴,气愤地说。
觉新想了一想,然后说:“最好把蕙表妹请到我们家里头去耍。你也去。我们不请表妹
夫,看他怎么来?”
芸立刻开颜答道:“这个法子很好。”但是后来她又皱起眉头扫兴地说:“他不会让姐
姐去的。”
“那么也就没有别的法子了,”觉新失望地说。
“其实姐姐也太懦弱。姐姐又不是卖给他们郑家的。看亲戚,走人户也是常事。这也要
听他的话。”芸忿懑不平地说。
“芸表妹,你留心过没有?你姐姐近来很憔悴,常常干咳,好像有病似的,”觉新忽然
带着严肃的表情低声问道。
“大表哥,你是不是说姐姐有肺病?”芸惊恐地失声问道。
“也许还不至于。不过她平日应当高兴一点才行,心境是很重要的,”觉新担心地答道。
“姐姐在他们家里哪儿还会高兴?只要不被他们一家人气死就算是天保佑了。姐姐的心
境我是晓得的。”
“然而我们总要想个法子才好。现在没有肺病,将来也难保不会有。她应当好生将息。
芸表妹,你多劝劝她也是好的。”
“唉,单是空口劝人,有什么好处?如果我处在姐姐那样的境地,我也很难强为欢笑。
何况姐姐又是生就多愁善感的。”
蕙的声音突然在房门口响起来。她走进来就问道:“你们在说我做什么?”
“我们并没有说到你,”觉新连忙抵赖道。他又问:“蕙表妹,你没有打牌了?”
“我听不惯他那种叽哩咕噜,我交给妈去打了,”蕙埋下头迟疑半晌才低声答道。
“姐姐,我看你也有点累了,多歇一会儿也好,”芸知道蕙心里烦恼,便亲热地安慰
道。“我跟大表哥正谈到你。大表哥喊我劝你好生将息……”蕙苦涩地一笑,含着深情地看
了觉新一眼,感谢地说:“多谢大表哥关心。”过后她又埋下头说:“刚才他那种话请大表
哥不要介意。他本来是那种人,大表哥自然不会跟他一般见识。”
觉新微微一笑,但是这笑容掩盖不了他的痛苦的表情。他说:“蕙表妹,你怎么跟我客
气起来了?你想我难道会为那种小事情生气?”
“我也晓得的,不过那种话连我听见也厌恶,”蕙忽然呜咽地说。
“姐姐,你不要这样。你现在就这样爱伤心,以后怎么过日子?”芸爱惜地劝道。她站
起来走到蕙的身边,摸出手帕给蕙揩眼泪。
“二妹,我哪儿还敢想到以后的事?我有许多话不敢在婆婆同妈面前说,怕她们听见了
徒然惹起她们伤心,”蕙忍住泪悲声说。“我这两三次回来,在她们面前总是勉强做出高兴
的神气。可是他偏偏要说那种话,做出那种讨人嫌的样子,叫人忍受不祝他刚才得罪了大表
哥,幸亏大表哥不计较。要是换了像他那样的人,就会生气了。”
“蕙表妹,这种事情还提它做什么?”觉新勉强做出平静的声音打岔道。“我倒有一件
正经事跟你商量。二妹、三妹、还有琴妹,她们要我做代表,请你哪天到我们家里去耍。你
自从出阁以后,只到我们家里去过一次,还是同你姑少爷一起去的。她们没有机会同你多谈
话,很想念你。”
蕙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她柔声问道:“二表妹她们怎样了?多谢她们还记得起我。她
们都好罢。想起她们,我就好像在做梦。我一定会去的。不过……”她皱起眉头停了一下,
才接下去说:“不过要看他什么时候高兴让我去。不然他发起脾气来我真害怕。”
“二妹、琴妹她们都好,”觉新刚说了这句话,芸就开口了。
“人家请的是你,又不是请姐夫,做什么要等他高兴?”芸气恼地插嘴道:她早在蕙的
身边一个春凳上坐了下来。
“唉,二妹,你不晓得他是那种世间少有的古怪人。”蕙叹了一口气,诉苦道。“不过
他还比我那两位公公婆婆好一点。
他们的花样更多。东一种规矩、西一种规矩,好像遍地都是刀山,叫我寸步难行。他们
家里不请个好厨子,有客来总要我去做菜。从前是婆婆做。她说接了媳妇应当媳妇来做,如
今该当她享福……”她摇摇头哽咽地说:“我说过不要说,现在又说了这些。话横竖说不完
的。你们就忘了我这个苦命人罢。我实在——”这时杨嫂突然走进房来。她没有听清楚蕙的
话,也不曾注意到蕙的脸上的表情,她揭起门帘便慌忙地大声说:“大小姐,姑少爷喊你立
刻就去。”
蕙听见这话便在中途住了嘴。她并不站起来,却默默地用手帕揩眼泪。
“杨嫂,什么事情?”芸抬起头悄然问道。
“什么事?他输了钱心里不高兴,故意折磨人。倘若大小姐不去,他说不定会当着许多
人面前发脾气。大小姐不晓得是哪一辈子的冤孽,才碰到这种怪物。”杨嫂咬牙切齿地咒骂
道。她忽然注意到蕙在揩眼泪,连忙走到蕙的身边,吃惊地问道:“大小姐,你什么事情伤
心?”
“我没有伤心,”蕙取开手帕,摇摇头说。
杨嫂不相信,惊疑地望着蕙。芸却在旁边说:“杨嫂,你好好地陪大小姐去罢。”她一
面向杨嫂努嘴示意,一面俯着身子在蕙的耳边说:“姐姐,你去了再来,我们在这儿等你。”
蕙长叹一声,站起来,默默地跟着杨嫂走了。
芸和觉新悲痛地望着蕙的背影消失在门槛外面。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他们痴痴地望着
门帘,过了好一会儿工夫,芸忽然悔恨地说:“只恨我不是一个男子。”
芸只说了这一句简单的话。但是觉新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了。不过他想得更多。他以为芸
在讽刺他。他想:我不是一个男子吗?我除了束手看着她受罪外,还能够做什么事情呢?
他开始憎厌自己,为自己感到羞惭了。他再不敢正眼看芸,害怕会遇到责备的眼光。其
实芸丝毫没有责备他、讽刺他的心思。
过了一会儿觉新卸责似地搭讪问道:“蕙表妹的事情大舅晓得吗?”
“都晓得,”芸点头答道。“说起来真气人,大妈为了姐姐的事情跟大伯伯吵过两次
架。大伯伯总袒护姐夫,说姐姐嫁给郑家做媳妇,当然要依郑家的规矩。做媳妇自然要听从
翁姑的话,听从姑少爷的话,受点委屈,才是正理。大妈抱怨大伯伯没有父女的情分,这倒
是真的。姐姐回来几次都没有看见大伯伯。倒是姐夫来见过他几次。大伯伯还出了题目要姐
夫作文。姐夫把作文送来,大伯伯看了非常得意,赞不绝口,说姐夫是个‘奇才’。大伯伯
同太亲翁非常要好,近来都在办什么孔教会的事情。……”“做父亲的原来都是一样,”觉
新忍不住怨愤地说。他并不想说这句话,却无意地说了出来,原来他还想起淑英的事情。在
对待女儿这一点上那两个父亲就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铸出来似的。觉新说了这句话,忽然想
到芸也许不会明白他的意思,便加了一句:“我想大舅总有一天会明白过来的。”
“可是太晏了,”芸带了一点恐怖地说。
这一天周伯涛居然赶回家来吃午饭。蕙亲热地招呼她的父亲。他对她却颇冷淡。他倒同
国光谈了不少的话。国光恭恭敬敬地点着他那大而方的头颅,应答着。国光总是顺着伯涛的
口气说话,开口一个“爹”,闭口一声“爹”,而且“是”字更不绝于口,教伯涛听得十分
满意。他在席上有两次一面夸奖他的女婿,一面瞪着他的木鸡似的儿子。他威严地对枚少爷
说:“你听见没有?你能学到你姐夫一半就好了。”枚少爷吓得只顾低头答是。
蕙坐在周老太太的旁边。杨嫂在后面给她们挥扇。另一边坐的是国光。一个新买来的婢
女翠凤立在他同伯涛两人后面打扇。蕙埋下头迟缓地动着筷子,她不去挟菜,总是周老太
太、陈氏她们挟了菜送到她的面前。她勉强吃了半碗饭便放下碗。周老太太们关心地劝她多
吃。伯涛却仿佛没有看见蕙似的,只顾同国光说话。他的谈锋甚健,散席后他还把国光和觉
新邀到对面他的书房里去。他对着觉新不断地称赞国光的文才。他从写字台的抽屉里取出国
光的用小红格子纸誊正的文章,递给觉新看。觉新接过文章,看题目是:《礼不下庶人刑不
上大夫论》,不觉皱起眉头来。国光在这个题目下面,洋洋洒洒地写了三四千字。觉新“心
不在焉”地看下去,看完了,连忙赞几声好。其实文章里面说些什么他都不知道。
国光吃过午饭后本来打算稍坐片时就回家去,后来听见别人称赞他的文章,他非常高
兴,便多坐了一会儿,才告辞出来。他走出书房时,还央求伯涛给他出了一个新的作文题目。
觉新比较国光夫妇后走。他看见他们上了轿子。还在大厅上多站了一会儿。他觉得他是
在梦里。一切都是空虚。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伯涛今天对蕙一共说了五句话。这个数目不
会错,他仔细地观察以后记下来的。他惨然地笑了一笑。
他又从梦中跌回到现实里面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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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夜未央》的演出延期两次,后来终于在万春茶园里连演了三天,那已经是阳历八月下
旬的事了。
觉新被觉民邀去看了《夜未央》。这个戏使他十分感动。
每一次闭幕的时候,他也跟着别人热烈地拍掌。可是他回到家里他的心又渐渐地冷下去
了。好像一池死水被人投了一块石子进去,于是水花四溅,动荡了一阵,后来波纹逐渐消
散,依旧剩下一池死水。
觉新看完夜戏,回到家里去见周氏。周氏便告诉他:这天傍晚周老太太打发人来请他,
说是蕙生病,要他去商量请医生的事。这个消息像一个霹雳把《夜未央》在觉新的脑子里留
下的影响完全震散了。他非常着急。这时已经打过二更,他不便到周家去。他不知道蕙的病
究竟是轻是重,有无危险。
然而单从要他去商量请医生一事看来,他认为蕙的病势一定不轻,所以伯涛不能够作
主。这样一想,他越发不能使自己的心安静了。但是在周氏面前他又不愿意泄露自己的隐秘
的感情,不得不做出镇静的样子。
觉新一夜不曾闭眼。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思潮起落个不停。他想起了许多被忘却的旧
事,他又想到那几个死去的人。他愈想愈觉得不安。后来天开始发白了,他才感到疲倦,迷
迷糊糊地睡去。他睡到早晨九点多钟,起床后匆匆洗过脸,又见过周氏,便坐轿子到周家去。
周老太太看见觉新,便露出喜色地说:“大少爷,我晓得你今早晨会来的。昨天不凑
巧,你不在家。我又怕周贵没有说清楚。”
觉新向众人行过礼后,坐下来,问起蕙的病状。
“不晓得是怎样起病的。到昨天姑少爷才打发人来请我去。蕙儿真可怜,人瘦得多了。
她头痛、发烧、气喘、咳嗽、腰腹疼痛,这许多病她那样的身体怎么受得了?她病了三四
天,我们才晓得。姑少爷每天请了罗敬亭来看,吃了好几付药,都不见效。后来又请王云
伯,他的药也不中用。我看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所以回来同妈商量。蕙儿的父亲也没有主
意。妈说还是请大少爷来问问看,看大少爷有什么主意,”陈氏焦虑地叙述道。她带着求助
的眼光望着觉新,急切地等候他的回答。
觉新皱起眉头沉吟半晌,便毅然答道:“我看还是请西医好。蕙表妹又有‘喜’,比不
得寻常人,大意不得。”
周伯涛忽然在旁边插嘴说:“恐怕郑家不肯。”其实不仅是郑家不肯,他自己便是一个
反对西医的人。
“把西医请去看看也不要紧,”觉新坚持道,“如果伯雄不赞成,至多不吃西医的药就
是了。西医看病素来很仔细。多一个人仔细看过也可以放心一点。”
“大少爷的话很有道理,那么我们就打发人去请西医,”周老太太素来相信觉新,便赞
成他的主张。陈氏自然也无异议。
“我看请西医不大妥当,西医治内病不行,”周伯涛始终不赞成请西医,不过他看见觉
新再三提议,又听见他的母亲说了那两句话,他不便明白反对,只好怀疑地说。
“那么你想个更好的办法出来,我也就不管了。这回事情全是你弄糟的。蕙儿的命就会
断送在你的手里。”周老太太听见伯涛的话,只觉得气往上冲,还有那积压在她心上的多日
的气愤在刺激她,她再也忍耐不住,便沉下脸厉声责斥道。
周伯涛从没有看见周老太太这样发过脾气,以前总是她遇事将就他。蕙的命运似乎就捏
在他一个人的手里。是他一个人坚持着把蕙送到郑家去的。没有人敢违拗他的意志,所以他
能够坚持到底。但是现在他的母亲居然发出了反抗的呼声。她这样一表示,倒使伯涛软化
了。他碰了一个钉子,一声不响地站起来,悄悄地走出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