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也好。横竖他管不好的,”周老太太赌气地说。
“是,”觉新恭敬地应道。陈氏和徐氏畏怯地望着周老太太不敢作声。婢女翠凤垂着手
站在周老太太的椅子背后。芸和枚少爷悄然坐在一个角里。芸始终不说话,不过她听见周老
太太责备伯涛,却暗暗地高兴,仿佛替蕙出了一口气。
“大少爷,请一趟西医,脉礼要多少?”周老太太看见伯涛默默地走开,也就渐渐地消
了怒气,温和地问道。
“出诊一趟是六块钱,”觉新答道。他看见周老太太请西医的意志很坚决,便又自告奋
勇地说:“外婆要请,我去请就是了。我认得祝医官,我去请方便一点。”
“那不敢当,”周老太太客气地推辞道,但是她马上又改正地说:“大少爷,你去一趟
也好。就请你陪医生到你蕙表妹那儿去。脉礼你带去罢。郑家不会出这笔钱的。”她不让觉
新说话,又吩咐陈氏道:“少奶奶,你去拿六块钱给大少爷,难为他费心去一趟。”
“外婆不必客气,办这点小事情是应该的。钱我可以先垫出来,”觉新欠身答道。陈氏
已经走出了房间。他只得等她回来,从她手里接过钱,才匆匆地告辞出去。
周伯涛在厢房里听见脚步声和说话声,知道觉新要走了,便出来送他。陈氏、徐氏们陪
觉新走到左厢房窗下,看见伯涛出来,便站住让伯涛把觉新送出去。枚少爷胆怯地跟在后
面。他们走到大厅上,觉新快要上轿了,伯涛忽然嗫嚅地对他说:“明轩,今天又要累你跑
一趟,真是抱歉之至。不过医生请去,如果郑家不愿意,你最好就早点打发他走,免得郑家
不高兴。伯雄父子对于旧学造诣很深。他们不喜欢西医也是理所当然。”明轩是觉新的号,
伯涛平时喜欢跟着周老太太叫觉新做“大少爷”,称“明轩”的时候不多。这番话似乎是他
想了许久才说出来的。
觉新听见这些不入耳的话,不觉皱了皱眉头,敷衍地说了两声“是”。他无意地抬起眼
睛看了看枚少爷,那个年轻人俯下头用手掩着嘴低声咳嗽。他痛苦地想道:“居然有这样的
父亲。”便逃避似地跨进轿子走了。
觉新到了平安桥医院,才知道祝医官被一个姓丁的师长请到简阳看病去了。另一个任医
官在那里。觉新以前也见过这个瘦长的法国人,便把他请了去。
周伯涛已经派周贵到郑家去通知过了。因此觉新陪了任医官同去时并不使郑家的人惊
讶。国光让他们在客厅里坐了片刻等里面预备好了,然后请他们进蕙的房间去。
蕙躺在床上,身上盖了一床薄被,脸上未施脂粉,显得十分黄瘦。觉新走到床前,亲切
地唤了一声“蕙表妹”。蕙不转眼地望着他,微微一笑,低声说道:“大表哥,你好。”泪
水立刻从眼眶里迸了出来。她连忙把脸掉向里面去,不给他看见。觉新觉得一阵心酸,但极
力忍住,装出笑容跟任医官、国光两人讲话。
任医官开始做检查的工作。他把蕙的心、肺、肝、胃各部都检查过了。他惊奇地摇摇头
说中国话道:“没有病,完全没有玻”后来他又检查腹部,忽然点头说:“知道了。”于是
他把各种用具收起,放进皮包里面,和蔼地对觉新和国光两个人说:“这是膀胱炎,完全不
要紧。不过要施点小手术。”
“施手术?”国光惊愕地问道。
“很简单的,不要怕,没有一点危险,”任医官含笑地安慰道。
任医官说中国话比祝医官说得好,他还向觉新谈起蕙的病原。他说,这是孕妇常有的一
种病,因为初次受胎,胎儿怀得低一点,孕妇的尿管便受到胎儿头部的压迫。孕妇虽然时时
小便,总是出来的少,而贮在尿胞里的较多。这样愈积愈多,尿胞里就装满了尿,因此尿内
的尿酸便往上冲,以致孕妇发生头痛等等现象。他又保证地说,现在只要略施手术,用导尿
管放在尿道里把尿胞里积存的尿一次排泄出来,病就好了。再服一点清毒剂,那更无问题。
最后他又警告地说,如果不照这样办,日子久了尿毒侵入血液或神经,那么孕妇便会小产或
者发生尿毒症。
觉新和国光送了任医官上轿,便转身往里面走去。他们刚走了两步,国光忽然问道:
“大表哥,你相信这种话吗?”
“我想也有点道理,”觉新坦白地答道。他知道蕙的病势不重,便不像先前那样地焦急
了。
“据我看,他的话简直靠不祝头痛怎么能跟尿有关系?
我想还是中医的阴阳五行之说有理,”国光理直气壮地说。
觉新含糊地答应一声。他心里很不舒服,但是又不好发作出来。他只得忍耐着,默默地
走进里面去。他进了房间,看见国光的母亲在那里跟蕙讲话。他向郑太太行了礼,说了两句
话。他忽然听见蕙用手帕掩住嘴咳嗽,又想起任医官的话,便走到床前,等蕙止了咳,然后
关心地问道:“蕙表妹,医生的话,你也听见了的。你的意思怎样?你说了,我好去对外
婆、大舅母她们说。”
蕙把头一动,感激地笑了笑。她费力地说(但声音并不高):“既然是婆婆她们请来看
的,又劳大表哥亲自走一趟,那么以后就请他医罢。”
“这不大好,我看西医不可靠,”国光在旁边反对道。
“少奶奶,你怎么好答应外国人给你医病?外国人花样多得很,会想出希奇古怪的法子
来骗人。并且一个陌生的男人怎么好在你那种地方动手?不要羞死人吗?倘使一个不小心把
胎儿弄伤,那更不得了。”郑太太歇斯底里地尖声嚷道。她的脸色不大好看,这表示她心里
不高兴。
“太亲母,不过话也不能这样说,西医也有西医的道理……”觉新极力压制了他的愤
怒,勉强做出笑容解释道。但是他刚刚说了一句话,就被蕙阻止了。蕙在床上唤了一声:
“大表哥。”他更走近一步去听她说话。
蕙疲倦地笑了一笑,喘息地说:“多谢你今天走一趟,刚才妈的话也很有理。我不要请
西医看了。请你转告婆婆她们。
我吃中医的药,也会慢慢儿好起来的。请她们不要着急。”她的略略失神的两眼望着
他,两颗大的眼泪嵌在两只眼角。她对着觉新微微地摇头,又用更低的声音说:“我昨晚上
梦见梅表姐,大概是妈昨天告诉我钱大姑妈从宜宾写信来的缘故。”
觉新痴呆地立在床前,好像受到意外的打击似的。他望着蕙说不出一句话来。
“少奶奶这才懂得道理。”郑太太得意地称赞道,这才把觉新唤醒了。
“大表哥,令表妹倒很有见地。请你回去把这个情形转达岳父、岳母,请他们放心。像
令表妹这样的病不宜请西医看。
我们每天请罗敬亭、王云伯来看,今天又加请了张朴臣,他们三人轮流看脉,共同主
方,不会有错的。请岳父、岳母放心,”国光客气地对觉新说,一面不停地摇摆着他的宽大
的方头。他用这几句话便把觉新关在门外了。
觉新望着国光,听这个人一句一句地说下去。他的眼前还现着那张憔悴的脸庞和那一对
含泪的眼睛。他觉得心里很乱。他又感到鼻子酸痛。他知道自己快要淌泪了,便努力克制悲
痛的感情。他勉强支持着听完国光的话,含糊地答应一声,也不跟国光辩驳,却走到床前,
向蕙嘱咐了几句话,要她安心静养,然后告辞走了。
觉新看见轿子出了郑家的大门,他在轿里起了一种逃出魔窟似的感觉。但是他一想到留
在他后面的蕙的命运,悲愤又绞痛了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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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淑英也有机会去看《夜未央》。她去得比觉新迟一天,是被琴约去的。琴和觉民定了
计,当着淑英母亲张氏的面,请淑英在那一天到琴的家里去玩。张氏自然不反对。淑英果然
一个人坐轿子到了琴的家。琴再偷偷地陪淑英到戏园去。琴对她的母亲也只说陪淑英出去买
东西。她们看完戏回到琴的家,连琴的母亲也不知道她们到过了戏园。淑英的母亲还以为淑
英整天就在张家。
淑英进戏园,这还是第一次。里面的一切对于她都是很新奇的。女宾的座位在楼上,她
们坐的是右边的一个包厢。楼上观众不多,全是白衣青裙的女学生。楼下是男宾座,年轻的
学生占了一大半,上座有八九成的光景。有人在嗑瓜子、吃花生、大声谈话、说笑。许多人
仰起头,许多陌生的眼光常常往楼上射来,使得淑英胆怯地红了脸。楼下起了一阵喧哗。
淑英埋下头专心读那份说明书,却又读不进去。突然哨子一响,布幕拉开,整个戏院立
刻变成静悄悄的。众人的眼光集中在舞台上面。那里有一间简陋的屋子,桌上有一盏半明半
暗的煤油灯。两个女人坐在桌子旁边忙着折报。左侧有一扇小门,从门里发出来轻微的印刷
机的响声。
“那个扮苏斐亚的是张还如,你在公园里头碰见过的,”琴指着台上那个年纪较大的妇
人对淑英说。她又指了年轻的女仆说道:“这是马霞。”
“嗯,”淑英应了一声,她已经记不起张还如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但是她仍旧注意地
望着苏斐亚和马霞。这时从小门里面走出来一个中年人,手里拿着一束报纸。
“这就是黄存仁,你一定记得他,二表哥去年在他的家里住过一阵,”琴指着昂东亲切
地在淑英的耳边说。
“嗯,我记得,”淑英微微地点头答道。她还记得那个人,琴那天在公园里指给她看
过。她也记得黄存仁的名字。她常常听见觉民和琴谈起他,她也知道他帮助觉民逃婚的事。
她并不认识他,但是她已经在尊敬他了。她这时不觉多看他几眼,听他在戏台上讲了些抱怨
政府专制的话。
于是一个年轻人带着一包铅字从外面进来。琴告诉淑英这个年轻人就是张惠如,他扮演
戏里的男主角桦西里。他也就是扮苏斐亚的张还如的哥哥。淑英含糊地答应着,她头也不掉
地望着舞台。这时看门人领了警察进房来查房间,说是这里有一个新来寄宿的客人没有护
照。昂东把桦西里带来的假护照给警察看了,又花了一点钱才把警察打发走了。苏斐亚便进
内室去扶了一个工人服装的党大乐出来。
“这是方继舜,他写过文章大骂冯乐山,”琴指着那个老人说。淑英不大注意地点一下
头,她并不知道方继舜是什么样的人。方继舜常常用笔名在《利群周报》上发表文章。她读
过那些文章,却不知道它们是方继舜的作品。
这个老革命党人一面咳嗽,一面说了许多激烈的话。门铃忽然响了。不久一个身材苗条
面貌清秀的年轻女子走进房来。
“这简直不像男人扮的。你看他走路、说话的样子明明是个女人,”琴感到兴趣地低声
对淑英说。
“他叫什么名字?”淑英好奇地望着那个年轻女子(他们叫“她”做安娥),顺口问了
这一句。
“他叫陈迟。他平日做事情总要比别人慢,大家都说他的名字取得很对。听二表哥说他
还是头一次演女角,”琴兴致很好地答道。
台上党大乐谈了一阵话,似乎很疲倦,又走进内室去了。
其余的人烦躁地谈了许多关于革命运动前途的话,大半是带煽动性的。桦西里甚至气恼
地高声说:“所以这个‘血钟’应当响起来,越响越高,不到全胜的时候不止。”
楼下立刻起了一阵拍掌声。淑英突然一惊,心跳得很厉害。她连忙掉头看琴。琴正兴奋
地看舞台上的表演。
安娥激动地接着说:“目前这种困苦实在难堪,必须要那‘血钟’一齐响起来,响个不
止,叫各处都能够听见。……后来的人一定会享到和平安乐……”“你听见么?你们听见
么?那‘血钟’的声音?”苏斐亚突然带着严肃的表情问道。
全个剧场马上变得非常肃静了。众人都在倾听,要听出那“血钟”的声音。
“明天。”安娥忽然在台上狂喊起来,使得台下的观众惊了一跳。
“明天奴隶制度就要完结了,”马霞仰起头梦幻地说。
有几个人在楼下拍起掌来。
桦西里和安娥先后走了。苏斐亚们留在房里继续折报。门铃忽然大响起来,昂东惊恐地
站起,嘶声叫道:“那儿……门外头……我们的事情坏了。”
“哎哟。”苏斐亚和马霞齐声呻吟道。党大乐从内室里奔出来,拿出一支手枪说:“警
察么?我自己留一颗子弹,其余五颗留给你们用,”他仍然走入内室去了。房门外响着一片
打门声,马霞早去锁了门。苏斐亚和昂东忙着焚烧通信地址和文件。内室里发出一声枪响,
一定是党大乐放的枪。接着一个警长带着五个警察破门进来。
“完了,”淑英惊惶地低声自语道。楼下的观众中也起了一个小的骚动。琴也很激动,
但是她看见淑英着急的样子,不觉开颜一笑,爱怜地安慰淑英道:“二表妹,你不要看得太
认真了。这是演戏埃”淑英感动地看了琴一眼,放心似地嘘了一口气。
警察一进屋来便翻箱倒箧,四处搜索,一面凶恶地捉住房里的三个人。警长傲慢地指挥
一切,后来无意间发见了那道小门,便走进去,只听见印刷机的响声。不久警长拿了一张报
纸出来,对着灯光读道:“《光明》,”惊愕地说:“原来你们就是办《光明》的人。”警
长又说了一些嘲笑侮辱的话。
昂东挣脱了手向警长扑过去,但是又被警察推倒了。两个警察扭住他殴打。苏斐亚和马
霞着急地哭喊起来。她们也被警察们紧紧地缚祝警长站在马霞面前轻佻地问道:“你这个小
东西,还不曾哭完吗?”马霞悲愤地说:“难道我们连哭的权利都没有了?”警长哈哈地笑
道:“你这个小东西。像你们这般东西还不是叫你们怎样就该怎样。”
在这个纷扰中布幕跟着警长的笑声同马霞们的哭声一下子就拉拢了。起初是一阵沉闷的
宁静。于是无数的手掌疯狂似地拍起来。
“琴姐,你觉得怎样?”淑英回过头低声问道。
“真是好戏。”琴兴奋地答道。
“琴姐,真有这样的事情吗?”淑英嗫嚅地问道。“这太可怕了。我好像听见大哥说
过,三哥在上海也会做革命党,是不是同昂东他们一样?”
“二表妹,你不要担心,”琴压住心里的波涛,柔声安慰淑英道。“那种事情的确是有
过的,现在也许还常常有。不过三表弟不会像这样。你不用替他害怕,你不记得安娥刚才说
过的话:‘个人的痛苦跟全体的痛苦比较起来算得什么?’这句话很有意思。”
淑英不即刻答话,她在思索。她两次欲语又止,显然地有几种互相冲突的思想在她的脑
子里斗争。琴知道这个,想改变她的注意,便说:“第二幕就要开演了,你留心看二表哥演
戏。”
淑英还来不及答话,第二幕果然就开演了。她便注意地看舞台,那里是一间客厅,桦西
里在同他的几个朋友谈话。
“你看,那个坐在桦西里旁边的人便是二表哥。你认得不认得?”琴得意地指着那个穿
着整齐的洋服谈吐文雅的青年说,她的脸上带着微笑。
“对的,我现在认得了,”淑英含笑答道。“二哥这样打扮倒比平日好看些。”
戏台上几个人烦躁地谈着种种不好的消息:苏斐亚在监牢里自杀未成,马霞受侮辱。他
们又谈到城里罢工的情形。有人提议刺杀总督,最后大家商量行刺总督的计划,都愿意去做
那件事。觉民扮的银行家得不到机会,垂头丧气地诉苦道:“我拿出几个臭钱算得什么。安
安稳稳地看着旁人准备了性命一条一条地送去。唉……”“二哥不是这样的人,”淑英不相
信地低声说。
“你说什么?”琴问道。
淑英猛省地看看琴,恍然失笑了。她偏袒地对琴说:“二哥做得很好。我不觉得在看
戏。”琴听了自然十分高兴。
但是银行家在台上苦恼地踱了几步便不得不退场了。淑英忽然侧头问道:“二哥还会出
场吗?”
“他不再出场了,”琴惋惜地答道。
“可惜只有这一点儿,”淑英失望地说。她盼望觉民能够在台上多站一些时候,多说几
句话,但是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了。她便带点疑惑地问琴道:“二哥为什么不演桦西里?”
“他们本来要他演别的角色。他还是第一次上台,恐怕演不好,反而误了事,所以只肯
演一个配角,”琴知道淑英的心理,便安慰地解释道。
淑英也不再问话了,仍旧注意地望着戏台。
房里只剩下桦西里一个人。那个打扫房屋的老妈子阿姨妈拿着扫帚进房来。她向桦西里
诉了一阵苦,说到她从前的一个小主人因参加革命运动被捕受绞刑时,眼里掉下泪,声音也
变成呜咽了。这时门铃响了,阿姨妈弯着腰蹒跚地走去开门。接着一个穿学生装的少年走进
来。少年交了一本小书给桦西里,十分感动地说:“我看过两遍了。我恨不得就吞了它下
去。……桦西里,请问你,你遇见什么样的人才能够把他看做同志……像我这样的人也能算
数吗?”
淑英不觉侧头看了琴一眼。琴伸过手去捏住淑英的左手。
那个少年同桦西里交谈了几句话,终于忍不住悲愤地说道:“我们的教员今天还告诉我
们说革命党是坏人,是社会上的毒害。我听见这些话一声也不敢响。我去了,我去读那些瘟
书,好养活我的母亲……”淑英的心怦怦地跳动,她的手也有点颤抖。那个少年的悲哀似乎
传染给她了。有一个声音同样地在她的心里说:“太久了,我实在忍耐不下去。”舞台上的
那些人,那些话给了她一个希望,渐渐地把她的心吸引去了。她也像那个少年一样,想离开
自己在其中生活的阴郁的环境,她也想问道:“像我这样的人也能算数吗?”
琴无意间瞥了淑英一眼。她看见淑英的带着渴望的眼光,略略猜到淑英的心理,她知道
这个戏已经在淑英的心上产生了影响,她自然满意。但是她也不说什么,只是鼓舞地微微一
笑,低声唤道:“二妹。”
淑英掉过脸来看琴。但是安娥出场了。琴便指着台上对淑英说:“你看,安娥又出来
了。”
桦西里正倒在沙发上睡着,安娥推了门进来,在桌上轻轻地敲了几下,把桦西里惊醒
了。桦西里连忙站起跟安娥握手,两个人谈了一些别后的话,又谈到印刷所被封、苏斐亚等
被捕的事。安娥自从那回事情发生以后,便搬了家躲到一个住在园街的姑母的家里。姑母的
丈夫是财政厅的官吏,对革命运动异常仇视。所以她住在那里十分安全。……他们谈到后
来,桦西里忽然拿起安娥的手吻着,吐出爱情的自白。安娥终于不能坚持了。她张开两臂,
柔情地唤道:“桦西里,来。”
桦西里急急走到她身边,慢慢地跪倒在地上。安娥抚着桦西里的头发,怜爱地低声唤
着:“我心爱的痴儿。”
淑英的心跳得更厉害,脸微微地发红了。她想:真有这样的事?这不再是她常常读到的
西洋小说里的描写,而是摆在她眼前的真实的景象了。她觉得桦西里和安娥是一对有血有肉
的男女,并不是张惠如和陈迟所扮演的两个脚色。那两个人所表现的热情的场面震撼了她的
心,给她打开了一个新的眼界。她有点害怕,但又有一点希望。她注意地看着在舞台上展开
的悲剧。
窗外响起了罢工工人的歌声和游行群众的脚步声。安娥和桦西里走到窗前去看。安娥非
常高兴地说:“……好看得很。
这许多工人很整齐的,慢慢地向前走去。我看他们都怀着一片诚心……”但是桦西里忽
然急迫地说:“你没听见那边的马蹄声?”安娥心平气和地张望着,忽然惊恐地大声叫道:
“马兵装上子弹了。”后来又说:“我们的人不住地前进……他们只管唱。他们唱着向前
进。不怕马兵的枪。他们不住地向前进。”
这时窗外广场上脚步声愈走愈近。这是许多人的脚步声,但是非常整齐,里面还夹杂着
一片沉郁的歌声。阿姨妈躬着腰走进房间,走到窗前。她和着窗外歌声唱起来,安娥同桦西
里也跟着唱下去。三个人唱得正起劲,忽然外面起了一排枪响,于是歌声停止了,而奔跑哭
喊的声音响成了一片。广场上人声十分嘈杂,还有人在狂叫“救命”。接着又是一排枪响。
人声、马蹄声杂乱地扑进房来。
楼下男宾座里起了一阵骚动,有些人恶声骂起来。
“琴姐,怎样了?”淑英胆小地靠着琴的肩膀,抓住琴的一只手,颤抖地低声问道。她
的脸上现着惊恐的表情。
“不要怕,这是演戏,”琴极力压住自己的激动亲切地安慰淑英道。
“安娥。……安娥。”桦西里痛苦地狂喊道。在这喊声的中间还接连响了几排枪声。安
娥悲愤地叫道:“我们太迟缓了。
应当加倍努力。”
楼下的观众忽然疯狂地拍起掌来。
桦西里拉着安娥的手,苦恼地说:“我不愿意失掉你……”忽然阿姨妈哭着跑进房来
说:“天呀。苏沙被刺刀刺伤了。”苏沙便是先前那个少年的小名。桦西里急得满屋跑,口
里唤着“苏沙。”阿姨妈又走了出去。安娥烦恼地说了一句:“无处不是苦恼。”于是桦西
里发狂地说:“安娥,我们去罢。
我们逃走罢。快,快……”但是门铃响了。桦西里去开门,领了先前来过的那个工人服
装的葛勒高进来。葛勒高就在门口说:“时候已到了,轮着我们了。必须要……现在满街是
血。
死了多少人,还不晓得。……一定,后天。”桦西里应道:“一定后天。”葛勒高又
说:“园街同宫街两条路。”桦西里爽快地答道:“我到园街。”葛勒高说:“好,东西全
预备好了。”
他跟桦西里握了手,悄悄地走了出去。桦西里一个人在门前站了许久。安娥走过去问
道:“什么事?”桦西里回答说是一件不要紧的事情。安娥把他半拉半扶地送到睡椅前面,
两人并肩坐下。安娥忽然惊问道:“桦西里。你为什么打战?”桦西里靠在安娥的身上,疲
倦地说:“让我的头枕着你……”安娥说:“我摇着你睡罢。”桦西里昏迷似地说:“只要
一刻工夫就好。”安娥柔声阻止道:“不要响,闭嘴。”
整个戏园的观众都注意地望着舞台,痴呆地凝视、倾听那两个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
语,他们想知道一个究竟。然而布幕不快不慢地合拢了,它掩盖了一切。于是爆竹似的掌声
响遍了全个戏园。
“琴姐,我要哭出来了,”淑英含着眼泪对琴微笑道。
“我也是的,这个戏太动人,”琴一面摸出手帕揩眼睛,“叫人看了就觉得是真事情一
样。”
“这种事情我以前做梦也没有想到,”淑英激动地说。“我现在才晓得世界上还有这种
事情,还有这种人。”
“你以前整天关在家里,自然不晓得外面的事情。你以后多出来看看、走走,你的世界
就会渐渐大起来的,”琴高兴地解释道。
“我真不懂:同是一样的人,为什么外国女子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做出那些事情,而中国
女子却被人当作礼物或者雀鸟一类的东西……送出去……关起来?我们连自己的事情也不能
作一点主,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把我们送进火坑里去……”淑英苦恼地说,不过她仍然将
她的怨愤极力压下,不让它在她的声音里泄露出来。
琴听见淑英说出这种话,觉得更可证实淑英近来渐渐地在改变:她竟然从她的囚笼里伸
出头来探望外面的世界了;淑英想飞出囚笼的心愿也是一天一天地炽热起来。这正是琴所希
望的。这好像一棵花树的生长,从发芽到枝子长成,现在生出花蕾,——那个浇水培养的园
丁看见这个情形自然充满了喜悦的感情。琴也许不曾做过园丁的工作,但是她却在根上浇过
一点水,而且她也爱那棵花树,她更盼望着看见美丽的花朵。所以淑英的话使她满意,使她
感到一阵痛快,而且把那幕戏留给她的阴郁沉重的感觉和悲愤暂时驱走了。她便趁着这个时
机向淑英宣传:“这就是为什么二表哥他们要攻击旧礼教。他们的国文教员吴又陵把旧礼教
称作‘吃人的礼教’,的确不错。旧礼教不晓得吃了多少女子。梅姐、大表嫂、鸣凤,都是
我们亲眼看见的。还有蕙姐,她走的又是这条路……不过现在也有不少的中国女子起来反抗
命运、反抗旧礼教了。她们至少也要做到外国女子那样。许倩如最近从广州来信说:‘那边
剪掉头发的女学生渐渐多起来了。’我还有一个同学——”琴说到这里,忽然注意到舞台上
布幕已经拉开,便住了嘴,留心去看《夜未央》的第三幕了。
淑英心里很激动。琴的话自然给了她鼓舞。她同意琴的意见,她也希望听到琴的结论。
但是安娥的命运牵引着她的心。她不肯放过那个女子的一言一动,她要看到安娥的结局。
舞台上现出一个富家的客厅,这是在安娥的姑母白尔波的家里。这是一个和平安静的地
方。那里坐了三个面貌温淑的女人,还有一个众人熟习的安娥。但是就在这里一个惊天动地
的事变快要发生了。剧场的观众好像在看一座雪下的火山。在春风的吹拂下雪慢慢地融化
着。众人在等候那个可怕的爆发。爆发的兆候渐渐地出现了。温淑的女性读着罢工工人的宣
言。连和蔼的中年妇人白尔波也念出来“时乎时乎,至矣不再。自古廓清人道之障碍,皆从
微火初燃,俄顷即成燎原,而后得自由世界之光明”一类的句子,又接收了革命党人寄存的
书报。而糊涂的官僚、白尔波的丈夫却出来表现他们那种人的愚蠢与荒淫。等到客厅里只剩
下安娥和白尔波两个人时,桦西里突然来了。他抱定决心要去敲那“血钟”,现在来要求他
所爱的人给他发信号。于是悲痛的诀别……爱情与义务的斗争……这两个年轻人的每一句
话,每一个字,都绞着观众的心。桦西里悲壮地说:“我想着死字,没有一点害怕。我的手
万无一失。我希望你的,只要你在旁边,我好像听你的号令……你放一个亮到窗口,这是一
个暗号,一个号令,也就是诀别……自由终得同明天的太阳一同升起,恨我就不能亲
见……”他决然走了。安娥的悲声呼唤也不能把他留祝她那悲痛的声音响彻了每个观众的
心。楼座的观众跟着那个刚毅的女子淌泪,淑英频频地揩眼睛,琴也是热泪盈眶了。
于是到了最后的高潮。安娥点燃蜡烛,把烛台放到窗口。
她踌躇几次,终于以一个超人的意志给她所爱而又爱她的人发出牺牲的信号,让他和总
督同归于荆在巨声爆发、玻璃窗震碎、她知道使命完成以后,她伤心着、哭着。最后她忘了
自己,在一阵激动出神之际又像一个战士那样反复地狂叫着:“向前进。向前进。”
布幕在“向前进”的呼声中急急地合起来。楼上楼下无数着魔发狂一般的观众这时才知
道全剧完结了。拍掌声暴雨似地响着。众人感动地、留恋地不住鼓掌。楼下的学生们先是坐
着拍,后来站起来拍,他们把手掌都拍红了,还不肯散去。
“这才是一个勇敢的女子。”淑英十分激动,颤抖地说了这句话。
“我们走罢,”琴匆匆地说。
“不等二哥?”淑英留恋地问道。
“他会在下面等我们,给我们招呼轿子。他等一会儿还要到我家里来,”琴兴奋地答
道。她感动的程度也不下于淑英。
她的脑子里充满着安娥、桦西里一些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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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夜未央》演了三天以后,主持的人还打算停一个星期继续公演。但是官厅方面的警告
来了。黄存仁、张惠如一般人十分扫兴,他们只得暂时打消重演的意思。省城里的居民也就
没有机会看见《夜未央》的重演。不过许多年轻人还时常提到它。淑英便是他们里面的一
个。这本戏的确给了她一个希望,为她开辟了新的眼界,放了一个目标在她的面前,使她认
识了一些新的人,有血、有肉、有感情、有意志的人。他们是那么大量,那么坦白,那么纯
洁,同她家里的人比起来,就好像属于两个世界。那种热烈充实的生活,与慷慨激昂的就
义,比她在囚笼似的家庭里枯死不知道要强过若干倍。她现在没有一点疑惑了。她已经和她
的二哥与琴表姐共同定下了计划:她好像一只小鸟,等着有一天机会到来时,便破笼飞去。
她以前只是嫌厌笼中的生活,恐惧那个即将到来的恶运;这时又看见了笼外自由天空的壮丽
的景致,这只有使她的决心越发坚定。这些人物的影子时时在她的眼前晃动。他们鼓舞着
她。她近两三个月来读过的一些书报又在理论上支持着她。许多的原因聚集起来,像一堆一
堆的泥土居然慢慢地堆成一个小丘。它们也在淑英的心灵上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这些原因在顺逆两方面互相辅助地驱使淑英走近“新的路”。
这是她的唯一的出路,她自己也知道。如今她差不多站在路口了。她在作种种的准备。
她要一步一步稳定地走上那条路。
她近来不再在叹息和悲哭中过日子了。她更用心地跟着剑云读英文,而且跟着琴努力学
习各种新的知识。
琴对于淑英的事非常热心。她常常到高家来,有时候淑英也到琴的家去。别人看见她们
两个在一起看书,也不来打岔她们。淑华、淑贞常常同她们在一处。淑华也感到兴趣地听琴
讲解史地一类的功课。课本是新编的中学教科书,琴和觉民到商务印书馆选购回来的。淑华
有时还向琴发出一些疑问。但是这样的事情并不常有。淑华在房里坐了两三小时不跟人谈闲
天,便觉得沉闷,要到外面去走走,或者找人讲话。
所以每逢淑英跟着琴学习算学的时候,淑华便不来打扰她们。
淑贞只要不受她的母亲干涉,她总不肯离开琴。她对那些功课并不感兴趣,而且也不了
解。不过同琴和淑英在一起,却是这个女孩的唯一的快乐与安慰。她静静地坐在她们的身
边,脸上浮着欣慰的微笑,并不发出声音去惊扰她们。她可以这样地坐上几个钟头。
觉民也常到淑英的房里去,有时他还代替琴回答淑英的质疑。他们替换着做淑英的教
师。课堂并不单是淑英的房间这一处。花园里许多地方,还有觉民的房间,都是他们授课的
处所。一天的功课完毕后他们仍旧安排了一些娱乐。这倒是淑华最盼望的。
淑英非常热心地接受新的知识。她好像一个乞丐,对着面前的山珍海味,只图狼咽虎吞
地大嚼,不知道节制。倒是琴和觉民有时候看见她用功过度反而劝她休息。她常常笑着回答
他们道:“我知道的东西太少了。我正应当多多学习。”她把那些新的知识看作唯一可以拯
救她的仙方灵药,所以她牢牢地抓住它们不放松。琴和觉民看见这个情形,对她的这种痴梦
起了怜悯心,但是这也更加坚定他们帮助她的决心。
剑云依旧每天傍晚来教授英文,淑华的成绩跟平日的相差不远;淑英在这些日子里进步
得很快。她以前总是心绪不宁,常常不能够把思想集中在那些古怪的拼音和没有深意的简单
对话上面。而且那个恶运像一只老鹰似地永远在她的头上盘旋,它的黑影压住她,使她明白
一切的努力都是空虚,结果她仍然不免坠入泥沼。在那种时候她能够按时听课,敷衍地读下
去,已经是不容易的事情了。她没有辍学,一半还是为了剑云的缘故:她一则不忍辜负剑云
的好意;二则不愿意使他失业。她以前有的这种心思剑云并不知道。所以当他发觉淑英近来
突然有了可惊异的进步时,他便惊喜地称赞淑英,向淑英表示了这个意思。
“其实也说不上什么进步,不过我近来读书稍微认真一点。从前心里烦得很,总有事情
来分心,我又想不开。如今我稍微看得清楚些了,所以也能够专心读书,”淑英微微一笑,
声音清朗地答道。她的眼睛很明亮,脸上露出安静的表情。
“二小姐近来的确气色好得多,精神也好,”剑云欣慰地说,他的脸上也现出了喜色。
“不错,二姐近来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她近来高高兴兴,有说有笑,不再像从前那
样,动辄就做出愁眉苦脸的样子。大概有什么喜事要来了,”淑华带笑地插嘴说。
“呸。哪个要你来说话?”淑英啐了一口含笑地责备道,“三妹,你几时看见我做过愁
眉苦脸的样子?人家不像你,不管有事无事,只晓得笑笑闹闹,不说一句正经话。”
“我刚才说的不就是正经话?我们问陈先生,看你从前是不是常常愁眉苦脸,动辄就流
眼泪?”淑华笑着不依地分辩道。
淑英略略红了脸不作声了。剑云微微一笑,解围似地说:“三小姐,你问我,我怎么晓
得?”
淑华噗嗤一笑,故意笑谑地说:“陈先生,你也帮她欺负我,我不答应。”
剑云窘得答不出话来,一张脸马上变得通红,他挣扎了半晌才口吃地说道:“三小姐,
我没有欺负你,我说的是真话。”
“陈先生,你不要理她,她在跟你开玩笑,”淑英怜惜地对剑云说。但是她并不曾了解
剑云的心情。淑华自然也不了解它,她奇怪剑云为什么会现出这样的窘相。剑云却以为淑华
猜到了他的心思,所以他张惶失措地红了脸。
“三妹,你也太顽皮了。陈先生是我们的先生,你不该跟他开玩笑,”淑英又正色地对
淑华说,但是她的眼角眉尖也还带着笑意。
剑云还没有答话,淑华就装出生气的样子说:“好,你们两个都欺负我,我不要听你们
说话,我走了。”她说完就拿起书,头也不回地走出房去。
“三小姐。”剑云惶恐地站起来唤道,他以为淑华真的生气走了。
“陈先生,你不要睬她,她是假装的,”淑英含笑地提醒剑云道。
剑云惊疑地掉头看淑英,他看见淑英的安静的微笑,才放心地坐下来。但是他的心还跳
得很厉害。他和淑英两个人面对面地坐在一间屋里,他觉得他有机会对她说许多话,那些话
是一天一天地堆积起来的,他时时想对她说,却始终找不到他自己所谓的“机会”。但是现
在这个机会来了时,他又觉得自己不能够选择适当的话,不知道应该先说哪一句才好。
她的每一注视,在她也许是无目的的,然而他却觉得她的眼光看透了他的心;于是他的
一切话都成了多余和笨拙。他欲语又止,坐立不安,这样地过了片刻,脸色渐渐地发红。他
有点发急。他害怕她会注意到他的这种窘相。他越是着忽,脸越是红得厉害。他也感到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