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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巴金 当前章节:153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58

在发烧了。淑英埋下头专心地在温习这一天的功课。她一个字一个字地低声念着,态度很安

静。这使他渐渐地放胆去看她。她仍旧愉快地埋头读书,后来她觉察出他在看她,便抬起头

对他微微地一笑,过后又低下头去。这微笑无意地给了他鼓励。他连忙抓住这个机会说:

“二小姐,你近来的确变了。我以前还为你担心过。现在我可以放心了。是不是陈家的亲事

有了转机?”

淑英又抬起头看剑云,她对他温和地一笑,愉快地答道:“我现在有了主意了。二哥他

们还可以帮忙。”

“不过陈家的亲事?……”剑云担心地问道。

“爹的脾气你是晓得的。即使陈家是个火坑,他也会把我送去。陈先生,你不看见蕙表

姐的事情?他父亲做得出来,爹也就做得出来。不过我不会像蕙表姐那样。横竖至多不过一

死,”淑英坚决地说。她的脸上并不带一点忧郁悲哀的表情。

剑云感动地望着淑英的涂着青春光彩的脸,他的眼泪被这一番话引了出来。他这时并不

感到悲哀。来袭击他的是另一种感情。他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世。他只有一个欲望:他愿意

为她牺牲一切。他不能再隐藏这个感情了。他用颤动的声音将他的胸怀向淑英吐露出来:

“二小姐,你这个主意也很对。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成功。不过……我不晓得你还记不记得我

那天在花园里头向你说过的话?我说,倘使有一天你需要人帮忙,有一个人愿意为你的缘故

牺牲一切……”淑英看见他眼里的泪水,又听见这样的话,这都是她所料不到的,她忍不住

打岔地低声唤道:“陈先生……”她十分感动,她想说话来表明她的感激。但是剑云不让她

说下去。

“我的生存是渺小的。我值不得人怜惜。我倘使能够给你帮一点忙,使你少受一点苦,

那么我就是死,也值得。我自己也甘心情愿。我活在世上,没有一点意思,就像觉慧常说的

‘浪费生命’。我可以说是一具活尸。你们对我好,我也晓得感激,尤其是二小姐,你看得

起我,把我当作先生看待。我也应该找个机会来报答,”剑云愈说下去,愈觉得话在心头像

泉水一般涌上来。他一边说,一边流泪,泪水流到他的嘴边,流进了他的时开时阖的嘴里,

他只顾说话,就索性把泪水也咽下去了。眼泪流得太多,使他的眼睛模糊起来,但是他的眼

光仍然穿过泪花停留在淑英的脸上。后来他似乎看见她的眼角也嵌着泪珠。他激动得太厉

害,不能够再说下去了。他想放声痛哭一场,但是他极力忍祝他不敢再看她,便把头微微俯

下,胸膛靠住桌子,用一只手遮住眼睛。眼泪马上把这只手打湿了。

“陈先生,你不要这样说,”淑英感激地垂泪道。剑云的话把一个不幸的人的内心剖开

给她看了。自然他的深心处隐藏的一个秘密她还不曾了解。但是她第一次比较清楚地看见了

这个忧郁的年轻人的真面目。琴和觉民平日提起剑云,总要露一点怜悯的感情,连觉新有时

也是如此。他们都把剑云看作一个多愁善感的书生。现在她才知道他竟是如此地慷慨。

但是对这慷慨的行为她能够交出什么样的报答呢?她所能表示的只有一点感激。她固然

感激他的好意。然而她却想不到她会从他那里得到她所真正需要的帮助。她想到的是:这个

有着善良心肠的年轻人同她一样地需要别人的帮忙。她不能够做这类的事情。不过她愿意送

给他一点同情和安慰。两颗在苦难中的心逐渐互相挨近。这中间虽然仍旧有不很近的距离,

却也不能阻止淑英对剑云发生更大的好感。她关心地对剑云说:“陈先生,我的事情也不必

要你帮忙了。不过你这番好意我死也不会忘记的。其实你这样热心教我读英文,也就是给我

帮忙。我难道还不知足?……”淑英停了一下,她觉得自己要哭出来了。她不愿意这时候在

剑云的眼前哭,便摸出手帕把积在眼眶里的泪珠揩去。剑云很感动,他第一次看见一个人怀

了好意地对他落泪,而这个人又是他的天空中的明星。他暗暗地祷祝愉快的笑容早一刻回复

到她的脸上,但同时他又不能不失望地想:她还是不相信我。不过他毫不因此怨她,他却只

懊悔自己白白地浪费了过去的光阴。

“陈先生,我年纪轻,也许不懂事,不会说话,”淑英勉强露出了微笑,稍微安静地说

下去,“不过我总不明白你心里有什么忧愁。我们很少看见你开颜大笑过。大哥说你一个人

没有负担,倒很自由自在,他反而羡慕你。但是他们又说你是伤心人别有怀抱。我不晓得应

不应该问你。不过你做什么总说‘渺小的生存值不得人怜惜’一类的话?你有什么伤心的事

情?陈先生,你看,连我这样的人也还在痴愚地梦想远走高飞(这四个字是她迟疑了一下才

低声说出来的),你怎么能看轻自己?你们男人家比我们更能够做事情。你不见得就比别人

差。为什么要糟蹋自己?”——她说话时带了一点怜惜的调子,就像姐姐在责备兄弟似的。

同时她的眼光温柔地抚着他的脸。

“二小姐,你还不晓得,”剑云痛苦地接口说,“不是我故意看轻我自己。命运太折磨

人了。我就像一个失足跌进了泥坑里头的人,拼命想往上面爬,然而总爬不起来,好像有什

么东西绊住我的脚一样。我每次努力的结果总是一场空,还有人笑我不安分。现在我连动也

不敢动了。我父母死得很早,留下财产不多,伯父把我养大成人,到中学毕业,就让我自

立。伯父对我从来就很冷淡。我从小就没有尝过温暖的滋味。

我住在伯父家里,他家里也没有什么人,我一个堂哥在外州县做事。伯母患着瘫病,整

天不起床。从小时候起我的心里就装满了寂寞、阴暗、寒冷。你们不会晓得那寂寞的日子多

么难过。没有一个人关心我,也没有一个我关心的人。我连我父母的面貌也记不起来。二小

姐,你想我怎么能够打起精神做事?我又为哪个人发奋努力?其实我从前也有过一些计划,

然而一到预备实行就大碰钉子。现在又太晏了。我恐怕我已经得了肺病,我可以说是一个废

物。我活下去还有——”外面忽然起了两三声咳嗽,一个熟习的脚步声在窗下走过,鞋底依

呀地响着。剑云惊觉地闭了嘴。淑英也抬起头去看窗户。但是声音渐渐地去远了。淑英低声

自语道:“爹回来了,”便把面前摊开的书本阖上。剑云立刻把未完的话咽住了。

淑英看见他不再说话,便苦涩地一笑,柔声说:“陈先生,我想不到你受过那么多的

苦。我以为我自己就已经是很不幸的了。不过过去的事情还提它做什么?你的身体的确不大

好,你应当好好保养。以后你说不定会遇到好的机会。我会对大哥、二哥他们说,要他们给

你帮忙。你宽宽心罢。你看,现在连我也不像从前那样了。”她的眼光怜惜地望着他,好像

在说:你就听从我的话罢。

剑云十分激动。这样的眼光和这样的话把他的心完全征服了。他感动地、甚至带了崇敬

的感情唤了一声“二小姐”,接着哽咽地说:“你的话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来没有人对我说

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人——”剑云还没有没完话,却看见翠环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他便住

了口。翠环小心地低声催促淑英道:“二小姐,老爷回来了,你快去。”淑英连忙站起来。

剑云也不顾脸上的泪痕,惊惶地问翠环道:“有什么事情?

你这样着急。”

“没有什么事情。我怕老爷回来看不见二小姐,会发脾气。

老爷今天打牌输了钱,人好像不大高兴,”翠环带了一点焦虑地答道“好,我们走

罢,”淑英无精打采地说。她又对剑云说:“陈先生,你再坐一会儿罢。”

“是的,我在这儿等觉民回来,”剑云欠身答道。

“陈先生,你还这样客气,”淑英微微含笑说。她便跟着翠环走出去了。

淑英进了克明的房间。克明正翘起二郎腿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捧着水烟袋,另一只手拿

着纸捻子,在嘴边吹。淑英走到克明面前请一个安,温和地说:“爹,你回来了。”克明点

了点头。他吹燃纸捻子抽了一袋烟,把烟灰吹去了,然后责备地说了一句:“我回来这一

阵,你才来看我。”

“我在读书,不晓得爹回来了,”淑英低下头分辩道。

“真的,二女近来很用功,晚上还在读英文,”张氏解围似地插嘴说。

“哦,”克明吐出这个声音。他又抽了一袋烟,便皱着眉头正色地说道:“二女一个女

子读英文有什么用?她只要把字练好一点就不错了。我看她以后尽可不必跟着剑云读英文。

二女年纪也不小了。剑云也很年轻。他们两个常常在一起也不像话。今天四弟还向我提起

过,那回二女她们去逛公园也有剑云在里头。这种事情如果传到陈克家耳朵里去,他还会笑

我没有家教。”

“这倒不至于。剑云是我们家里的亲戚,他这个人又很懂规矩、很知礼节。二女我也相

信得过。年轻人高兴用功倒是很难得的事情。四弟怎么会有这种古怪想头?”张氏看见淑英

垂着头两眼含泪的样子,心里不忍,便替淑英解释道。

“你总是这样‘惯使’她。”克明瞪了张氏一眼,便板着面孔抱怨道。“将来出了什么

事情你能够负责吗?我可没有脸去跟陈克家办交涉。”

“三老爷,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不近情理。”张氏气红了脸抢白道。“这种话亏你当着女

儿面前说得出口。我负得起责任。

二女出了什么事情,你问我好了。”

“你负得起责任?我知道你巴不得我把陈家的亲事退掉,你好把二女嫁给剑云。”

“我看你真发疯了。你当着二女的面说这种话。”张氏站起来指着克明说。淑英忽然

“哇”的一声哭着跑出房去。张氏看见淑英走开了,也不再跟克明争辩,便气愤地说:“我

不再跟你说,让你一个人去发脾气。”她气冲冲地走出了房门。

淑英忍住眼泪,急急地回到自己的房里。翠环正站在书桌前面,埋着头在为她印一盒檀

香,听见淑英的脚步声便惊喜地唤了一声:“二小姐。”淑英也不答应,一直走到床前,倒

下去低声哭起来。

“二小姐,什么事情?你好好地怎么又哭了?”翠环抬起头一看,大吃一惊,连忙跑到

床前,俯下身子问道。

“爹不要我读英文,还说那些无聊的话,”淑英抽泣地答道。

“老爷也太没有道理。对女儿总是这样狠,还亏他是个读书明理的人。”翠环气愤不平

地说。

“他哪儿懂得我的心理?他哪儿会顾到我的幸福?”淑英痛苦地说。这时她的母亲张氏

走进房里来了。

“二女,你不要伤心,你爹过一会儿就会平气的,”张氏坐在一把椅子上和蔼地劝道。

淑英并不答话,却只顾低声哭着。

“二女,我看你就依你爹的话罢,你读好英文也没有多大的用常你将来到陈家去做媳妇

不会用到的。我仔细一想,你爹的话也有点道理。你与其读英文,还不如学做几样菜,将来

容易讨你公婆同你姑少爷喜欢,”张氏温和地、说教似地继续说。

“我偏不依爹的话。我偏要读英文。我是不会讨人喜欢的。”淑英再也不能忍耐了,就

把身子一扭,爆发似地顶撞道。

张氏意外地碰了一个钉子,也并不生气。她惊疑地望着淑英,半晌说不出话来。她觉得

淑英渐渐地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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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淑英渐渐地变了。她这一次并不曾听从她父亲的话。

她依旧跟着剑云读英文,依旧跟着琴和觉民学习各科知识。克明那天晚上发过脾气以

后,也就不再对淑英谈起读书的事。他并不关心淑英的生活。他只要看见淑英早晚来定省,

他从外面回家时她来问安,饭桌上她又没有缺席,他便满意了。张氏本无确定的主张。她看

见克明不说话,便也不干涉淑英。她让这个少女照自己的意思做去。她有时还在克明的面前

替淑英掩饰。

淑英此后居然过了一些安静的日子。她的生活是有规律的,而且是和平的。并没有人来

打扰她。这好像一泓秋水,有时被晓风一吹,水面浮起一串涟漪,动荡了一会儿仍旧恢复平

静的状态。她自然有过小的烦忧,也有过小的欢乐。然而凌驾这一切的却是一个大的希望。

这是觉慧、琴、觉民、剑云几个人安放在她面前的。她以那个希望为目标,向着它一步一步

地走去。她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达到那个希望。然而她相信那几个人,她知道他们不会拿海

市蜃楼来哄骗她。所以她也能够暂时放心地过日子。在这种平静的生活里她开始觉得时光过

得很快了。

时光不停地向前流去。天气渐渐地凉爽起来。吵人的蝉声被秋风吹散了。代替它的是晚

间阶下石板缝里蟋蟀的悲鸣。

秋天的日子是最好过的。高家的人每天总有半数闲着无事,而且客人来往也比较前些时

候多。白天大家聚在一起打牌,有时一桌,有时两桌,王氏和沈氏一定在场,周氏和张氏也

常常参加。克明却不常加入。最近他的事务所接的案件虽然不多,但是也不太少,而且常常

需要他出庭辩护。他仍然不常在家,有时在家他便坐在房里翻阅古书。克安隔一天到克明的

事务所去一趟,有时也拟一两份上诉的状子,或者接待客人。其余的时间里他不是去看戏,

就是同兄弟克定在一起玩,或者在家里骂骂自己的儿子,偶尔也替亲戚们写一两副对联或者

一两堂屏。克定还有他的小公馆。他轮流在两处住宿,也常常把克安请到小公馆去喝酒、打

牌、抽鸦片烟。要是他在家里,吃过早饭,他就会发起打牌。上一辈的人忙着在牌桌上混日

子。子侄辈的人便有了更多的自由。除了小孩打架外,这个家庭里别的纠纷却渐渐地减少了。

觉新照例每天到公司办事。他有暇常常到亲戚处走走。他在家里,要是牌桌上缺人,他

就被拉去充数。他几次声明戒赌,然而他的婶娘差人来请他时,他又毫不迟疑地答应了。晚

上除了打牌外他们还有一种娱乐,便是听瞎子唱书。这也是由王氏、沈氏们发起的。但是觉

新对这个却也很感兴趣。晚上或者有月亮或者星光满天,堂屋两边的阶上和天井里聚满了

人,大半个公馆里上上下下的人都来欣赏这民间的音乐。只有在这种时候公馆里才显得十分

热闹。连白天里总看不见的陈姨太也露脸了。她自然没有忘记把脸擦得白白的,身上擦得香

喷喷的。近几个月来她每天都到她的母亲那里去,晚上便回来参加这种普遍的娱乐。

觉民讨厌这两种娱乐,但是他也知道它们维系着这个家庭的和平,而且它们给淑英带来

一些清闲的日子。他也能够利用这样的机会在外面做一些事情。他计算着日子,他考虑着将

来。淑英为祖父戴一年的孝,过了九个月,就已经算满了孝。陈家很有理由来催早日下定,

而且说不定明年年初就会来接人。淑英的定命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地逼近了。他常常为这个

担心。他看见淑英每天愉快地学习各种功课,似乎忘记了这件事情,也不忍心向她提起它,

使她白白地忧虑。因此他只是暗暗地同琴、或者同别的朋友商量一些应有的准备和进行的步

骤。

琴依旧常常到高家来。她来得更勤了,差不多隔一天来一次。不过通常总是天一黑她便

回家;倘使张太太也来高家打牌,她就可以等到二更时分同她的母亲一起回去。琴和淑英在

一处的时候较多。但是她们也有时间同淑华、淑贞们一块儿玩。有时这几姊妹还商量好把芸

接了来在花园里划船、聚餐。芸一来,便在这群少女中间添了更多的欢笑。芸跟着淑华学习

划船,又向淑英借阅翻译小说。她常常天真地笑着,她的笑容甚至引起了淑贞嘴边的微笑。

琴像一位长姐那样暗暗地指导她们,爱护她们。琴极力维持着她们中间的和平、欢乐的空

气。但是她们谈起蕙的事情时,连琴也会郁闷地沉吟起来。在这种时候芸便收藏了笑涡,紧

紧皱起眉头,生气地噘着嘴。在这种时候淑英的清澄的眼睛又会为阴云所掩蔽。她们对于蕙

的命运只能表示一点同情和悲愤,却不能将蕙的痛苦减轻丝毫。一谈起蕙,琴和淑英姊妹便

渴望着看见她,尤其是在知道她近来新病初愈的时候,她们盼望她能够像从前那样地同她们

在一起谈笑游玩。她们要把蕙请到高家来,这并不是容易的事。蕙亲自对觉新说过她自己是

不能作主的。然而年轻人的心常常不害怕困难。她们想尽方法,又请周氏同觉新帮忙,终于

把蕙请到了。前一天觉新把这个好消息向她们预先报告的时候,这几个少女是多么兴奋,多

么欢喜。

淑英那天很早起床。她在后房里梳洗完毕,走回前房,翠环已经用窗棍子把镂花格子窗

撑起了。房里很亮。前一夜落了小雨,早晨的空气特别清爽。一股甜香扑到她的鼻端,慢慢

地沁入她的内部。

“二小姐,你闻,桂花香。一晚上工夫就开得这样好。真是在欢迎蕙小姐了,”翠环高

兴地说。

“今天我们就在花园里头赏桂花,蕙表姐一定喜欢的。翠环,你记住,回头折几枝桂花

给蕙小姐带回去,”淑英带着喜色地吩咐道。但是过后她又担心起来,她的喜色褪去了,她

自语似地说:“他们说蕙表姐瘦了,我好久没有看见她,她又生过一回玻不晓得她的身体究

竟怎样?”

一只喜鹊在屋檐上得意地叫着。翠环凑趣地说:“二小姐,你听,喜鹊也在叫,今天一

定有喜事。你还担心做什么?”

淑英忍不住噗嗤一笑,说道:“翠环,你今天怎么专说这种话?难道发疯了?”

“今天桂花开,蕙小姐又来,又是三小姐过生,难道二小姐还不准我说几句高兴话?”

翠环带笑地分辩道。接着她又问:“二小姐,你今天还用功吗?”

淑英摇摇头笑答道:“我今天不看书了。三小姐过生一定起得很早,等我给老爷太太请

过安就出去看她。”

淑英去见父母问早安。张氏在房里梳头。克明在书房里跟觉新谈话。她向克明请了安,

温和地说一句“爹起来了”,便站在旁边。克明向她点点头,也不问什么,仍旧对觉新讲

话。她听见克明说:“刘升这回下乡去催佃客结账,不晓得结果怎样?刘升接了妇人,胆子

小得多了。前回喊他下乡去看看田地,他连田也没有看就跑了回来。真有点荒唐。”

“听说乡下还是不清静。有军队去的地方更糟,佃客都躲起来了,所以找不到人,”觉

新解释地说。

“我看刘升的话也不可尽信。他常常替佃客讲话,”克明摇摇头说。“你以后对他要紧

一点才好。”

“是,”觉新唯唯地应道,虽然他并不同意克明的意见。

淑英知道他们在谈论田地上的事情,这种话她听不下去,她勉强听完一段话,便走开

了。她回到自己房里,翠环在整理她的书桌,用一张抹布揩桌面。她便嘱咐道:“翠环,今

天上午三小姐请我吃面。我不回来了。你等一会儿把事情做完,就出来找我。我不在三小姐

屋里,就在大少爷、二少爷屋里,”她说罢,便匆匆地走出门去。

淑英站在石阶上,一股浓郁的甜香直往她的脸扑过来。她抬头一看,眼前那株金桂开花

了,满树都是红黄色的小花,点缀在深绿色的树叶丛中。她得意地想:“蕙表姐喜欢桂花,

今天她一定高兴的。”她沿着桂堂走到角门口,正要跨出角门,忽然听见淑华在后面唤她。

她连忙掉转身子。淑华正从王氏的房里出来,穿着满身新衣服,笑容满面地望着淑英。淑英

含笑说道:“三妹,拜生,拜生,”便拢手拜起来。

“不敢当,不敢当,”淑华笑着推辞道。她看见淑英动手拜了,也还了一个礼,一面问

道:“二姐,你到哪儿去?”

“我到你那儿去。你答应过请我吃面的,”淑英笑答道。

“那自然。你礼都送了,哪儿还有不请你吃面的道理?我现在去给三爸、三婶磕头。你

陪我去。等一会儿我们一起出去。这儿桂花真香。花园里头的想必也大开了。蕙表姐、芸表

姐今天来,我们很热闹,”淑华兴高采烈地说。她拉着淑英一起去见克明,淑英也就陪她去

了。

克明还在书房里跟觉新谈话。淑华看见克明,唤声“三爸”,便俯下去叩了一个头,起

来又请一个安。克明不等淑英解释,便知道这天是淑华的生日,连忙欠身作揖还礼。他看见

淑华知道礼节,心里也颇高兴。觉新看见克明面带喜色,脸上也浮出笑容。淑英又陪淑华去

给张氏行礼。淑华在那里谈了几句话便告辞出来,到淑英的房里去。翠环跟在她们的后面。

淑华刚刚坐下,翠环忽然站在淑华面前笑着说:“三小姐,给你拜生,”就磕下头去。淑华

连忙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只得拢起手拜了拜。

“你看翠环近来也很讲礼节了,”淑英在旁边笑道。

“三小姐,我给你拜过生了。今天要请我吃寿面罗,”翠环笑嘻嘻地说。

“这自然。我今天已经吩咐过多预备点面,等一会儿你到外面去,同绮霞,倩儿她们一

起吃,”淑华得意地答道。

“三小姐真大方”翠环开玩笑地称赞道。这时她听见隔壁房里唤“翠环”的声音,便匆

匆地走了出去。

淑华和淑英谈了两句话,翠环拿着一个红纸包走进来。她把纸包递给淑华,带笑说:

“三小姐,这是我们老爷、太太给你的。”

淑华接过纸包,并不拆开看,便把它揣在怀里,一面客气地对翠环说:“你过去说我给

三老爷、三太太道谢。”

“是,我就去说,”翠环答应道。但是她还站在淑华的面前,解释地说:“这里头是四

块钱。我看见太太封的。”

“你这样说是不是要三小姐晚上请你消夜?”淑英问道。

“不晓得三小姐肯不肯?”翠环望着淑华含笑道。

“好,今下午就算我请客。我自己拿出钱来,”淑华爽快地答道。“横竖这顿早面不是

我出钱的。好容易今天把蕙表姐请来了,芸表姐、琴姐她们都来耍。喊我请客,我也情愿。

……”

淑贞忽然揭了门帘进来。她脸上浓施脂粉,也穿着一身新衣服。她看见淑华坐在房里,

便惊喜地说:“三姐,你到妈屋里去的时候,我刚刚起来在梳头。后来我到处找你,都找不

到。我看见堂屋里头蜡烛还在燃。我想你多半敬过神到二姐屋里去了。你果然在这儿。给你

拜生。”她说完便对着淑华拜了拜,又摸出一个红纸包递给淑华,一面还说:“这儿两块

钱,妈给你的。”

淑华还了礼,接过纸包,感谢地说:“你回去替我向五婶道谢,”过后又邀请道:“今

天请你到我们屋里吃早面。”

“那么今下午我们打伙请你,好不好?”淑贞说。

“不,我已经说定了。今下午算是我真正请客。等一会儿吃面,不是吃我的,我又不出

钱,”淑华喜气洋洋地说。

这天又是淑英、淑华们的祖母的生忌,依照高家的规矩要摆早供,所以琴和她的母亲上

午便来了。她们来时,淑英们还在后面房里闲谈,等绮霞去报了信,这三姊妹才一起出去迎

接她们的琴表姐。

这时离“摆供”的时间很近,堂屋里每把椅子都铺上了椅帔,供桌上也换了新的桌幔两

把椅子已经安设,杯筷也已摆好。一些人聚在堂屋里。男和女分立在左右两边。琴和张太太

就立在右面一堆人中。淑英三姊妹进了堂屋,过去给她们行了礼。张太太跟克明、觉新两人

讲话,淑英姊妹便围着琴亲热地问长问短。人继续地来,后来连克安和克定也出现了。苏

福、袁成两个仆人端进菜碗,克明、克安两人接过放到供桌上去。四碗菜,两碗面,这是高

家的老规矩。菜放好,再燃烛焚香,然后由克明执壶在那两个银的小酒杯里斟满了绍兴酒。

于是由周氏开始,众人依着长幼的次序轮流到拜垫前面去磕头。磕了三次头算是礼毕,烧了

黄表,众人便散开了。

左上房的饭厅里座位已经安好了。琴和张太太被淑华邀去吃面,加上淑英三姊妹和周

氏、觉新、觉民一共是八个人,恰好坐满一桌。近几个月来这间屋子里很少有过这样的热闹。

觉新看见大家有说有笑,也颇为高兴。他们吃完,淑华又打发绮霞去招呼了翠环、倩

儿、春兰来,再加上这一房的女佣黄妈、何嫂、张嫂,一共七个人热热闹闹地吃着。淑华很

感兴趣地在旁边看,她还时常含笑地劝她们多吃,等到她们吃饱了给她道谢时,她却有点不

好意思地逃开了。

下午三点钟光景,周老太太、陈氏、徐氏带着蕙、芸两姊妹来了。周氏的房里又现出了

热闹的景象。大家忙乱地行过礼以后才客气地坐下来。

琴和淑英三姊妹带着极大的热诚欢迎蕙。她们把蕙、芸两人邀到觉新的房里去。她们围

住蕙絮絮地问了许多话。蕙的答语都是很简短的。这已经不是从前的蕙了。她时时露出疲乏

的神气。她多说两句话就要喘气;多走两步路也要喘息。

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两颊较前消瘦,虽然擦了脂粉,也掩盖不住病容。一对眼睛显得很

大,但是眼神却不好。琴和淑英姊妹每天盼望着蕙来。然而蕙站在她们的眼前,却又给她们

带来悲痛的感觉。看见她们亲爱的人在几个月的工夫就被折磨成这种可怜的样子,这些少女

再不能鼓起勇气说一句笑谑的话了。倒是蕙常常做出笑容向她们问起种种的事情。蕙听见说

淑英用功地学习各科知识的时候,她的瘦脸上也浮出欣慰的微笑。她夸奖淑英道:“二表

妹,你真有这样的志气。你比我好。你不会落进我这个坑里的。”

蕙又把她带来的礼物交给淑华,是一件衣料,颜色很鲜艳。淑华满意地向她道谢。她便

带着凄凉的微笑说:“这是春天的颜色,你们才配穿它。不晓得怎样我近来很喜欢春天,我

一天天盼望春天到来。但是我怕——”她突然咽住了以后的话。她仍旧努力在自己的脸上点

缀少许的喜色,但是这努力并没有成功。而且连她咽住的话的意义也被众人猜到了。

“蕙姐,你刚刚生过病,不应当有这种思想,”琴感动地劝道。“你看,你到这儿来,

我们心里都高兴。我们都舍不得你,我们都关心你。你为什么还要看轻你自己?”

“姐姐,你听琴姐的话说得多么有理。你纵不为你自己着想,你也当为我们着想,我们

是离不开你的,”芸含着眼泪、偎着蕙、顺着琴的口气劝道。

“我也舍不得你们。不过你们不晓得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我也算忍耐够了。现在就

是伤心地哭一场,我也没有精神。真是眼泪枯了,哭不出来。我害怕我就会这样一天天病弱

下去,”蕙凄凉地说。

觉新知道这天蕙要来,便早早从公司回家。他走到自己的房门口,听见有人在里面说

话,是蕙的声音。他便静静地站在门帘外面听了一会儿。听到最后一句,他再也不能忍耐

了,就揭起门帘进去。

觉新的出现立刻把刚才的话题打断了。众人的眼光都集中在他的脸上。他装起笑容招呼

了蕙和芸,而且故意对蕙说:“蕙表妹,你今天气色好多了,我想不到你好得这样快,完全

看不出病容来。”但是他的一对眼睛却爱怜地望着蕙的憔悴的面容,好像在望一朵残花,唯

恐一转眼花就会枯萎。

众人惊讶地看觉新,觉得他的话不对。但是琴和淑英马上就明白他的用意了。她们在旁

边附和着,而且故意找一些愉快的话来说。芸也知道她们的用意,便带笑地跟众人应答着。

起初只有淑华一个人是真心在说笑。后来大家都忘掉了忧郁,吵吵闹闹地在房里玩了一个多

钟头。蕙也开颜笑了好几次。

淑华看见天气很好,想起了她同淑英商量好的在花园里赏桂花的计划,便提议到花园里

去。蕙也说想去。别的人自然也很赞成。这时觉民也回来了。他们动身的时候,觉新担心蕙

走动不便,还吩咐绮霞搀扶她。

众人进了园门,一路上有说有笑,十分热闹。每到一处他们总要停留一下,让蕙休息一

会儿。蕙还是出嫁以前到这里来过。几个月的分别使她对园里一草一木都起了深的怀念。

她依恋不舍地望着一切的景物,她带着那样的眼光,好像她是在跟这一切诀别。园里的

一切都充满着生机。空气也很清洁,而略带芳香。微风像慈母的手在人们的脸颊上频频轻抚。

在木桥下缓缓地流着清莹的溪水,水声仿佛是小儿女的愉快的私语。这些都牵引着她的

心。但是她却深切地感到它们跟她中间有一个不小的距离。她好像不再是这个世界里面的人

了。

蕙由绮霞搀扶着过了桥,走入天井。一阵馥郁的甜香往她的脸上扑来。她不自觉地吸了

一口香气。她听见淑华说了一声:“好香。”她抬头一看,茅草亭前几株银桂全开花了。她

忽然微微一笑,便随着众人在亭内坐下。

“翠环,你去喊老汪来折桂花,等一会儿给蕙小姐、芸小姐带回去,”淑英记起一件事

情便向翠环吩咐道。翠环答应一声,走开了。她还带了茶壶去泡开水。

“给我带回去?”蕙略略惊喜地问道。

“不错,我还记得蕙表妹是喜欢桂花的,”觉新满意地插嘴道。

蕙露出了苦笑说:“亏你们还记得。”她又凄凉地接下去:“我不要了,让二妹带点回

去也好。我今年一点兴致也没有。

好花带到我那儿去,不过一两天就会枯萎的,还不如让它留在树上。”

“你不折,花也要谢的。横竖明年又会一样地开放。你何必这样爱惜,”淑华不以为然

地说。

“蕙表姐,你不必客气,带点回去罢。树上枝子又多,我们也看不荆我们以后会常常给

你送花来。你要是愁闷的时候,看看花,也还可以解闷,”淑英亲切地对蕙说。

“蕙姐,二表妹的话也很对,”琴也附和道。她怜惜地望着蕙,一面压住突然发生的悲

痛的感情。“我们天天在挂念你,好容易你今天到这儿来了。我们大家常常在一起耍,大家

热热闹闹的。你一个人在那边有时候也会想到我们罢。我们没有法子去看你,折点花枝送给

你,你看见花就好比看见我们一样。这也可以安慰你。你看好不好?”

“蕙表姐,你看琴姐真会说话。我们想得到的说不出来,她一下子就说出来了。她又教

二姐读书。她是我们几姊妹的好姐姐。我们真离不开她。我从前真担心她会飞到别家去。现

在我不怕了,我晓得有二哥在这儿,我很可以放心了,”淑华看见蕙的眼睛里渐渐地浮出泪

水,便故意打趣琴道。

“呸,我在说正经话,要你来岔嘴。我又不是小鸟,怎么会飞来飞去?”琴微微红了脸

带笑啐道,惹得众人都笑了。

笑声刚歇,众人便看见园丁老汪拿了一把斧头跟着翠环走过来。

蕙叹了一口气,带着喘息地悲声说:“你们的好意我不会忘记。不过我现在很怕看见花

谢,我总记得《葬花诗》里面那两句:‘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花固然如是。

其实人又何尝不是这样?我平日在家……”她说到这里,忽然咳起嗽来。她俯下头,用

手帕掩住嘴,一只手还压在石桌子上面。她这次比较咳得厉害,脸都挣红了。绮霞站在旁边

给她捶背。众人关心地望着她。连老汪也站在天井里带着惊奇的眼光看里面。

不久蕙止了咳,把翠环递给她的茶杯接过来,喝了几口茶。她还喘了一阵气,过后疲倦

地抬起眼睛看看众人,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我想出去歇一会儿。”

“姐姐,我陪你出去,”芸含泪地说。

“我们都出去罢,”淑英接口说。

大家都赞成淑英的话。她们临走时,淑华还吩咐老汪把桂花砍下来送到她的房里去。

蕙在淑华的床上躺了一会儿,精神也渐渐地恢复了。琴和淑英姊妹们都留在房里陪伴

她。后来她也坐起来了,跟她们随便谈了些闲话。她讲话少,还是她们谈得多。后来琴和淑

英姊妹出去“摆供”,留下芸和翠环、绮霞在房里陪伴蕙。

供摆完不久,便到了吃午饭的时候。

午饭在觉新的房里吃,觉新、觉民两人也来参加,仍旧是淑华请客,不过她同淑英商定

的在花园里赏桂花的计划却无法实现了。

蕙只吃了大半碗饭。不过她看见淑华们有说有笑地闹着喝酒,她的脸上也常常浮出笑

容,这使众人更加放心。这一顿饭吃了两个钟头,蕙的座位比较舒适,她觉得自己可以支持

下去,极力不使自己露出一点疲倦的样子。她想:这也许是她同他们最后一次的热闹的聚会

了。所以她也不希望早早散去,而且也不愿意以她的哀愁来败坏他们的兴致。后来她刚刚离

开桌子,张嫂便奉了陈氏的命令来催她和芸准备回家。

陈氏担心蕙的身体支持不住,要她早早回家休息。这一夜她留住在周家,这是周老太太

同郑国光讲好了的。

蕙走的时候,淑华坚持着要绮霞把几枝桂花放在蕙的轿子后面放东西的地方。蕙终于把

桂花带走了。她的一乘轿子应该是特别地重,因为她带走的不仅是几枝桂花,还有那几个少

女的爱和同情,而且她还带走了觉新的一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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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蕙回去以后就如石沉大海,没有一点音信传到高家。觉新的梦魂始终萦绕着那个病弱的

少妇。他一用思想,就会想起她;他一闭眼睛,面前便现出她的影子。在梦中他常常看见

她,有时她同梅变做了一个人。他听见人谈起她,他总是怀着激动的心在旁边默默地倾听。

他一个人闲坐在房里的时候,他常常绝望地暗暗祈祷她早日恢复健康。他这样地关心她,却

不敢把他的感情向任何人泄露。有时候他不能够静静地痴等她的音信了,便借故到周家去,

在那里他会知道一点她的消息。但是永远只有那一点:她的身体还是那样弱,不见好,也不

变得更坏;她仍旧时常喘气。中秋节后两个多星期,某一天他在周家听说:她又在吃药了,

是罗敬亭开的方子。他回到自己家里十分着急。他不知道她的真实的病状如何,他为她的身

体担心。但是他又不能够做任何事情来减少自己的忧虑。现在他连“请西医”的话也不敢向

周老太太们提起了。他所能做的只是祈祷更坏的消息不要来。

然而更坏的消息很快地就来了。某一天下午觉新到周家去。他看见周老太太和陈氏的脸

上都带着愁容。他关心地向她们询问,她们便告诉他:蕙又得病,发烧厉害,而且呕吐不

止。陈氏要到郑家去看蕙,便邀觉新同去。觉新正惦记着蕙,巴不得有这个邀请,便立刻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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