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了。
他们到了郑家,由国光和郑太太接待着,陪着他们进了蕙的房间。王云伯正俯在书桌上
开方子。王云伯摩了一下自己的大胡子,跟觉新打了招呼,交谈了几句话,说这是感冒,不
要紧。觉新听了这样的话,略微放了心。然而他不敢十分相信王云伯的诊断。他心里还藏着
一些疑虑。
国光送王云伯出去了。郑太太和陈氏留在房里。觉新到床前去看蕙。蕙精神委顿地躺在
床上。她的脸色焦黄,两颊深陷进去。两只眼睛显得大而可怕。她看见觉新,头微微一动,
想对他一笑。然而她刚刚动嘴,忽然忍耐不住,连忙撑起身子,对着床前的痰盂大声呕吐起
来。陈氏便站在床前伸手给她捶背。觉新怜悯地望着蕙的狼狈的样子,听见她的极力挣扎的
呕吐声,他觉得自己心里乱得了不得,他也想呕吐。
郑太太还絮絮地尖声在旁边讲话。他更觉支持不住,但是他仍旧勉强站了一会儿。后来
他看见自己留在这里也不能做什么事情,便找一个托词,走开了。
觉新从郑家又到公司去。他在事务所里忙了两个多钟头才回家。他到了家,刚下轿,袁
成便来报告:“大少爷,刘大爷回来了。他来见大少爷,等了好久,大少爷没有回来,三老
爷也不在家。他刚回去了。”
“你去喊他来,说我回来了,”觉新连忙吩咐道,便拔步往拐门走去。他一路上就想着
蕙的事情。他的思想仍然在重重的压迫下绝望地苦斗着,还想找到一条活路。他去见周氏,
把蕙的病状告诉她。他们焦虑地商量了一会儿,也没有谈出什么结果。后来何嫂来报告刘升
在他的房里等候他,他便搁下这个问题回到自己的房里去了。
这次刘升带来的却是好消息:田地都没有被水淹没。刘升到城外去看过了。他看见了田
地,也看见了佃户。他同佃户的谈判已有结果。租米卖出,款子陆续兑来。不过现在米价不
高,每石只售十元零三四角。
“怎么这样少。我们定来吃的米每石也要十四块半钱。”觉新惊诧地问道。
“大少爷,那是从去年就定了的,今年乡下棒客太凶,简直没有人敢买。这个价钱还算
是顶高的了,”刘升带笑地解释道。
“我们今年吃亏不小,”觉新惋惜地说,后来他又自慰道:“还算好,只要田没有给水
淹掉,就是运气了。”他还向刘升问了一些乡下的情形,又说了两句鼓励刘升的话,最后吩
咐刘升先回家去休息,明天早晨来领一笔赏钱。刘升正在请安谢赏的时候,袁成忽然揭起门
帘进来说:“大少爷,外老太太打发周二爷来请你就去,说蕙小姐病得很凶。”
“我先前才去过,怎么又来请?”觉新惊疑地自语道。他激动地吩咐袁成说:“你出去
喊大班提轿子,我立刻就去。”
觉新同刘升一起走出房来。他先去见周氏。周氏听见蕙病重的消息也很着急。她也要到
周家去。绮霞出去叫人预备了轿子。周氏在堂屋门口上轿,觉新的轿子却放在大厅上。两乘
轿子把他们送到了周家。
周家的人聚在堂屋里迎接周氏和觉新。陈氏也已经从郑家回来了。她看见觉新,不说客
套话,劈头便说:“大少爷,请你想个主意。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大舅母,蕙表妹怎样了?后来又有什么现象?”觉新着急地问道。
“蕙儿连一点东西都不能够吃,刚吃下药,就吐光了。你走过后她神色都变了,只说心
里难过。后来张朴臣来了。他说他也没有把握。他劝我们请西医来看。可是郑家那个老怪物
还是不答应。姑少爷也总说西医不懂得什么阴阳五行,不可靠。大少爷,你看怎样办才好?
我一点主意也没有了,”陈氏张惶失措地说,她的眼泪不断地流下来,满脸都是泪痕,她自
己也不觉得。
“张朴臣既然主张请西医,那么就请西医罢,”觉新答道。
他微微埋下头不敢看陈氏的脸。
“可是亲家太太明明不答应,”陈氏揉着眼睛带哭地说。
“我看姐姐的病要紧。不管太亲母答应不答应,我们把西医请去再说,”芸悲愤地提议
道。
“这不好,蕙儿究竟是郑家的人,应该由郑家作主,我们不便多管,”周伯涛在旁边沉
吟地说。
“呸。亏得你说这种话。”陈氏听见她的丈夫还在一边冷言冷语,她又气又急,也不顾
旁边有客人便啐了一口,接着带哭地骂起来:“蕙儿是我生的,我养大的,难道我管不得?
我就该眼睁睁看着她死?我晓得你的脾气,你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害怕麻烦。我不
会来找你的。我就没有见过像你这样不近人情的父亲。”
“嫁出去的女儿就像泼出去的水。你连这种浅显的道理也不懂。我不能让你去闹笑话,
叫人家说我们周家不懂规矩。”
伯涛理直气壮地厉声指责道。
周老太太已经板起面孔听得不耐烦了。她因为蕙的事情早就不满意伯涛,这时听见他还
执迷不悟地为郑家辩护,她气青了脸,忍不住结结巴巴地责斥伯涛道:“规矩。你到现在还
讲规矩。人都要给你害死了。”她说完就赌气地走进房里去。
芸连忙跟着她进去了。
周氏看见伯涛夫妇吵起来,连忙从中调解。徐氏也帮忙劝解。觉新却默默地旁观着。他
看见他们只顾吵架,倒把蕙的事情暂时放在一边,他更觉心里难受。他差不多要哭出来了。
但是他始终不说一句话。周氏劝解了一阵,后来把陈氏说得气平了。她们两人便到周老太太
的房里去。伯涛看见陈氏一走,觉得没有趣味,也就赌气般地走了。剩下觉新、枚少爷和徐
氏三个人在堂屋里。
“大少爷,今天真对不起你。特地打发人把你请来,又商量不出什么,”徐氏搭讪地说。
“二舅母还跟我说客气话?我一天横竖没有什么重要事情。不过蕙表妹的病倒是很要紧
的,”觉新苦笑地答道。
徐氏把眉毛一皱,脸上现出愁容。她沉吟半晌,便说:“我看到蕙姑娘的病凶多吉少。
照郑家那样办法一定医不好。
也不怪嫂嫂要生气。大哥总是一味袒护姑少爷,讲面子,好像把自己亲生女儿看得不值
一文钱。蕙姑娘也真正可怜。”
徐氏的声音挟着苦恼进了觉新的耳朵。在他刚才的气愤之上又增加了悲哀。他绝望地想
到蕙的命运和她这些时候所过的寂寞、痛苦的日子,比他自己被痛苦熬煎还要难受。他觉得
胸口发痛。他有点支持不住,不肯留在这里吃午饭,就匆匆地告辞走了。
这一次的商议并没有一点结果。觉新在轿子里仔细地想起前前后后的许多事情,他气愤
不堪。回到家里他不等吃饭便到淑英的房里去。琴也在那里同淑英姊妹谈话。她们看见觉新
便惊喜地向他打听蕙的消息。觉新正怀着一肚皮的闷气无处发泄,便一一地向她们吐露了。
她们也很气愤。
“大舅太糊涂。这种人简直不配做父亲。”淑华十分气恼地骂道。“可惜我不是蕙表
姐,不然我一定做点事情出来给他看。”
“倘使你是蕙表姐,你又能够做什么事情。”琴故意望着淑华激励地说。
“那么我就到别地方去。我不管三七二十一跑出去再说。”
淑华不假思索地毅然答道。
“说得容易,你有这种胆量?”琴又嘲笑般地说。
“琴姐,你不要看轻我。到了那种时候你怕我不敢。我什么都不怕,横竖人家说我是个
冒失鬼。”淑华挣红了脸赌气地说。
淑英听见淑华的话,略微吃惊。这几句话好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她刚才心上还充满着
暗云。蕙的遭遇像一个黑影压住她,而且像一声警钟提醒她。她觉得自己逐渐逼近那个跟蕙
同样的恶运了。她应该决定一个步骤,采取一个方法:或是顺从地趋向灭亡,或是挣扎地寻
求解放。她在思索这件事情。她被许多思绪纠缠着。她慢慢地在理顺它们。忽然淑华的话像
一声炮响把暗云给她驱散,把思绪给她切断了。她觉得心上一亮,似乎一切的疑问都得到解
答了。她忍不住微微地一笑。
“好,毕竟是三表妹勇敢。”琴夸奖道。她一面掉眼去看淑英。她看见淑英的笑容,好
像猜到了淑英的心理,便会意地对淑英点头一笑。
傍晚克明回到家中,马上叫王嫂去请觉新。觉新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心里很紧张。克明
正在书房里翻看黄历,看见觉新进来,便带笑地对他说:“明轩,你来得正好,我们来定个
日子。二女的亲事,陈克家催我早日下定。我看早点办了也好。不过日期太近了,我又怕忙
不过来。”
觉新听见这番话不觉一怔,马上回答不出来。过了半晌他才勉强赔笑道:“那么明年春
天下定也好。时间从容一点,我们预备起来也更周到。横竖二妹还年轻,”他说了这句话,
马上觉得克明多半听着不顺耳,便又迎合克明的虚荣心说:“我们高家嫁女比不得寻常人
家,办得不周到,面子上不好看。
最好时间从容一点。”
克明认真地想了一下,才点头说:“你这个意思也不错。
我托人去商量改在明春下定好了。”
觉新又把刘升从乡下回来讲的情形向克明报告了。
“这样也好。虽然吃亏一点,总可以敷衍过去了。不过这种军阀割据的局面若不改变,
以后田上的收入总不大可靠。我最近打赢了两个官司,可以得到一笔酬金。我不想再买田。
我打算买你们公司的股票。你给我留心办一办,”克明露出一点笑意说。觉新答应了一声
“是”。克明略略点一下头,又说:“明年给二女办喜事,我想多花点钱,陪奁也要像样一
点。陈克家是常常见面的人,他又最爱讲面子,不要给他笑话才好。”
“是,”觉新赔笑道。
觉新从克明的房间里出来,感到一阵痛快。他得意地想:我今天把二妹救了。他知道淑
英在觉民的房里读英文,便打算到觉民的房间去看她,把这个消息告诉她。他走出过道,又
走了几步,正要踏上觉民门前的石级,忽然一阵风把淑英读英文的声音吹入他的耳朵。他立
刻想起了几个月前觉民对他说过的话。他痛苦地想:现在离明年春天也只有几个月。这短短
的几个月是很容易过去的。从下定到“出阁”,这中间也许还有几个月的距离。但是这短短
的几个月也是很容易过去的。到了决定的时候,他还不是束手无策地让她嫁到陈家去?
那么他怎么能够说他把她救了?几个月的拖延并不能够减轻她的痛苦。她仍旧不得不被
逼着去走蕙的路。想到蕙,他仿佛就看见那个焦黄的瘦脸和那种狼狈地呕吐的样子。于是连
些微的愉快和安慰也马上飞走了。他感到疲倦,便掉转身子垂头丧气地走回自己的房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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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周家以后也就没有再打发人来请觉新去商量蕙的事情。
觉新倒不时差人去周家打听蕙的消息,有时候他自己也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蕙
的病渐渐地好起来了。王云伯的药有了效。周伯涛因此常常满意地在人前夸耀他自己的远见。
蕙的病好得慢。但是人人都看得出病象渐渐地减轻。后来她每天可以起床坐两三个钟头
了。周老太太们为这件事情高兴。觉新甚至欣慰地想:那个时常威胁着蕙的危机也许可以从
此解除了。
但是这个希望终于成了泡影。在旧历九月下旬的一个早晨周老太太忽然差了周贵来请觉
新过去,说是有紧急的事情找他去商量。觉新知道蕙的病又转剧了,心里非常焦急。他立刻
坐了轿子到周家去。
觉新到了周家,看见国光也在那里。他跟众人打过招呼以后,坐下来。国光便告诉他,
蕙的病又翻了。蕙从前天下午起开始发烧,腹泻不止。“她一天要泻二三十次。虽然还是请
张朴臣、罗敬亭、王云伯三位来看病,但是药一吃进去立刻就吐出来。别的饮食也吃不进。
人瘦得只剩一层支。四肢发冷,时时出虚汗。中医已经束手无策了。看这情形,除了勉强请
西医来看病外,再也没有别法可想。……这次万想不到她的病翻得这样快。……”国光惊惶
地说着。陈氏埋着头在旁边揩眼泪。伯涛沉着脸不发表意见。觉新还不曾答话,周老太太又
用颤抖的声音说了几句。她恳求觉新陪国光去请祝医官。觉新毫不迟疑地答应了。他和国光
立刻坐了轿子赶到平安桥医院去。周老太太、陈氏两人便去郑家看蕙。
觉新和国光到了医院,才听说祝医官又被人请到外州县去了。他们等了一会儿见着任医
官,知道祝医官明天可以回来。但是任医官后天要休假出省去。他说今天十分忙碌,不能够
出诊。后来觉新焦急地再三恳求,他答应抽出一点工夫下午到郑家去一趟。
觉新跟着国光到了郑家。周老太太和陈氏都在那里。伯涛也来过,他刚刚走了。蕙在床
上时时发出低微的呻吟。脸色十分难看。一对大眼睛失神地望着人。这就是觉新朝夕所想念
的蕙。
觉新站在床前,极力忍住眼泪,镇住悲痛,温和地低声唤道:“蕙表妹。”他的眼光充
满柔情地抚着她的脸。
蕙微微点一下头,她的眼睛里立刻充满了泪水。她求助似地望着觉新,无力地唤了一
声:“大表哥。”她想笑。但是嘴刚刚动,她脸颊上的肉就痛苦地搐动起来,她发出了一声
微弱的呻吟。然后她挣扎出一句话来:“你好罢。”
觉新埋下头不敢看蕙的脸,不敢让蕙看见他的眼泪。他的心上起了一阵痛,好像千万根
针刺着它。但是他还勉强做出柔声安慰她说:“我倒好,多谢你挂念。你的病是不要紧的,
你要好好地保养。”
蕙点了一下头。但是她又皱起眉尖烦躁地说:“我心里难过得很,心里发烧。”
觉新抬起头看了看蕙。他知道自己的眼泪沿着脸颊落下来了,连忙埋下头安慰她道:
“蕙表妹,你忍耐一下,任医官不久会来的。”
蕙正在呻吟,听见觉新的话,便闭了嘴。她抬起眼睛望着觉新,还想说什么话。但是国
光却在旁边开口了:“大表哥,请过来坐坐。”觉新只得离开床前。他和国光谈了几句话,
便告辞走了。
下午三点半钟觉新从事务所再到郑家去。任医官还没有来。众人焦急地等候着。国光差
仆人到医院去催促,据说任医官在下午两点钟光景就出去了,他究竟什么时候来这里,没有
人能够知道。
蕙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罗敬亭、王云伯、张朴臣先后来过。他们的药仍然不能减轻她
的痛苦。她刚刚喝下那碗苦汁,又不得不马上把它吐出来。她也盼望任医官早一刻到来,使
她静静地安睡片刻。
挂钟敲着五下,增加了蕙的烦躁和众人的恐怖。但是任医官忽然到了。觉新、国光两人
客气地把他接进房里。他仔细地将病人诊察一番,给病人注射了医治痢疾的特效药“伊必格
侗。过后他严肃地告诉觉新和国光:这个病有点危险,因为病人身体弱、血虚、体温下降,
恐怕支持不住,有虚脱的可能。他嘱咐他们第二天早晨将病人的大便送到医院去检查。
觉新将任医官送走后,便动身回家。周老太太和陈氏多坐了一会儿,也回到周家去了。
觉新回到家里同周氏谈了一会儿。淑华在旁边听见了他们的谈话。她立刻去告诉琴和淑
英。琴和淑英又来找觉新问了许多话。
觉新吃过午饭回到房里,觉得一个人冷清清地非常不好过。他想起蕙的病,更是焦急不
堪。他忽然走到书橱前面。把余云岫著的《传染卜取出来,翻开《赤痢篇》反复地看了两
遍。他看见书中所说跟任医官的话一样,才知道蕙的病势的确沉重。这一来他更不放心了。
他又害怕国光不相信西医,或者照料病人不周到,便差人把《传染卜给国光送去作参考。他
一个人在房里左思右想,坐立不安。后来到郑家去送书的仆人回来说,蕙小姐下痢次数减
少,呕吐也稍微停止,他才略微放心。这天晚上他做了许多奇怪的梦,在这些梦中总有蕙的
影子。
第二天早晨觉新正要差人到郑家去问病,周伯涛陪着郑国光来了。从他们的谈话中他才
知道国光已经将蕙的大便送到医院检查,据任医官说,大便里面赤痢菌很多,加以病人身体
虚弱,恐怕不易医治,不如把病人送进医院,在院里医生可以随时检查,随时注射,也许能
够免除危险。觉新自然极力劝国光立刻将蕙送进医院。但是国光和伯涛都不大愿意。
国光还表示郑太太不会赞成这种办法。觉新知道他们虽说来同他商量事情,其实他们还
是固执己见,不肯听从他的劝告。
他也就不再说什么了。他把他们送出以后,心里非常生气。他赌气地对周氏说,他以后
不再管这件事情了。
觉新心惊肉跳地过了一天焦虑的日子。但是第二天早晨九点钟郑国光一个人来了。他对
觉新表示:目前除了将蕙送进医院外再没有别的办法,中医已经不肯开方了。他还说:“家
母方面经我恳求后也说,姑且将死马当做活马医,送到医院去试试看。”觉新听见这句话,
露出了苦笑,也不说什么。
后来国光说起任医官已经离开省城,祝医官昨天回来,医院诊务现在由祝医官主持,觉
新认识祝医官,所以请觉新同去医院。觉新一口答应下来,也不耽搁便陪着国光走了。
觉新到了郑家,看见蕙更加瘦弱,她望着他说不出一句话只顾淌泪,他觉得好像有许多
把刀割着他的心。但是他不敢在人面前把他的感情表露出来。他只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他恨
不得早一刻把蕙送进医院才好。他到郑家时还以为郑太太已经准备好,让蕙立刻到医院去。
然而他现在听郑太太的口气,才知道郑太太打算下午两三点钟出门。他很气,却又不敢跟郑
太太或者国光争吵。他不能在这里坐几个钟头,便怏怏地走了。他同国光约好在医院见面的
时间。
觉新从郑家又到周家去。他把这半天里的经过情形向周老太太们叙说了。周老太太们十
分着急,芸竟然掉下眼泪。但是周伯涛对蕙的病情似乎漠不关心,他听见陈氏抱怨郑太太,
还替郑太太辩护,说郑太太处置得法。
觉新被留在周家吃了早饭。下午两点钟他到医院去。天落着细雨,国光们还没有到。他
等了好一会儿才看见郑太太、国光、蕙、杨嫂四乘轿子冒雨来了。他陪着他们去见祝医官。
祝医官先给蕙注射了一针“伊必格侗,然后检查她的身体和病状。他的诊断和任医官的
差不多,不过他更惋惜地说病人送来太迟,现在要挽救更加困难。他说,病人的身体太虚
弱,治愈的希望是很微小的,然而他要极力设法在最短期内使细菌灭亡,或者可以保全蕙的
生命。他又说,胎儿还好,这倒是好的现象。他当时便签了字让蕙留住医院。
觉新在病房里看见一切都预备好了,他摸出表来看,已经是四点多钟。他记起周老太太
们在家里等着他去报告消息。
他恐怕她们着急,便告辞走了。临行时他还勉强装出笑容,叮嘱蕙好好地调养,不使她
知道自己的病势危险。蕙疲倦地点着头,两眼依恋不舍地望着他,两颗大的泪珠垂在眼角。
觉新已经转过了身子,她忽然痛苦地唤一声“大表哥”。他连忙回过头,站在床前,俯下脸
去,柔声问她,有什么事情。
“妈她们今天来吗?”蕙挣扎地说了这一句话。
“今天多半不来,太晏了,”觉新温和地答道。他看见蕙的脸上现出失望的表情,便改
口安慰地说:“你不要着急。我现在就到你们府上去。我就请她们来看你。”
“不,你不要去请,明天来也是一样的,”蕙带着哭声说,她说完话又开始喘息起来。
觉新不敢再停留了,只得忍住悲痛向国光与郑太太告别,坐着轿子出了医院。
觉新又到周家。周氏已经到那里了。众人焦急地等着他来报告蕙的消息。他把他所知道
的一切全说了出来。他也把蕙渴望着同祖母、母亲们见面的事情说了。他的叙述使得众人都
淌了眼泪。只有周伯涛一个人皱着眉头没有一点悲痛的表情。
“我现在就去看她,我死也要同她守在一起。”陈氏歇斯底里般地迸出哭声说。
“今天太晏了,不好去。明早晨去是一样的,横竖有杨嫂陪她,”伯涛在旁边阻止道。
“我不去看她,我今晚上放心不下。我亲生的女儿交给别人去管,我真不放心。想起来
真是值不得。”陈氏怨愤地哭道。
“我看蕙儿的病就是气出来的。要是她不嫁到郑家去,也不会有这种结果,”周老太太
气愤地说。
“其实亲家太太待蕙儿也很好,伯雄还是当代奇才,只怪蕙儿自己福薄,”伯涛不大高
兴地分辩道。
“我不要听你这种话。亏得你也读过书做过官。一点人情也不懂。”周老太太生气地骂
道。她站起来一个人颤巍巍地走开了。
蕙进了医院的第二天上午,觉新和周氏记挂着蕙的病,便差袁成到医院去探问。袁成回
来报告:蕙小姐现在稍微好了一点,早晨七点钟以后就没有吐泻了,不过时常嚷着“肚
痛”,据医生说,这倒是好的现象。他们也就略微放了心。
觉新吃过早饭先到公司去。他打算在三点钟以前赶到医院。两点钟光景,他正坐在写字
台前面拨算盘,忽然看见周贵揭了门帘进来,垂头丧气地说:“老太太喊我来请大少爷。
大小姐生了半截就不动了。”
“有这种事情?我立刻就去。”觉新惊惶地说,他马上把账簿收起,走到商业场后门
口,坐上自己的轿子,吩咐轿夫抬起飞跑。
觉新到了医院,看见周老太太、陈氏、徐氏、周氏、郑太太聚在另一个房间里面谈话。
他向她们询问。周老太太愁容满面地对他说:“蕙儿小产了,是祝医官接出来的。祝医官说
很危险,因为蕙儿体气太虚,收束不住,才有小产的事。他打了一针,说是过了今天再说。”
“我去问问祝医官,看蕙表妹的病状究竟会不会有变化,”觉新慌忙地说。他也不再问
什么,便出去找祝医官。
祝医官回到寓所里去了,要四点钟才到医院来。觉新不能等待,立刻坐轿子到祝医官的
寓所去。
祝医官客气地接待着觉新,他用不纯熟的中国话告诉觉新:这种事情他也万料不到;胎
儿忽然坠落,不要说蕙的身体不好、还在病中,便是没有生病的人像蕙这样地生产,恐怕也
难保全生命;因为心脏衰弱达到极点,心机停止,胎儿才会自行坠落。他又说:“我今天还
要来看她六次:四点钟、八点钟、十点钟、十二点钟。明天上午三点钟,六点钟。现在没有
危险,我已经打了一针救命针。请你回去注意她的脉搏和呼吸数。我四点钟再来。”
觉新回到医院把祝医官的话对周老太太们说了。这时蕙的病势没有什么变化。她迷迷糊
糊地睡着。众人关心地在旁边守着她,每一点钟要她吃一次药。
到了四点钟祝医官果然来了。他看过病人,他的脸上并没有不愉快的颜色。他对觉新、
国光两人说:这时病势很平稳,不过体温下降。现在可以用热水袋包围病人来保护体温。
他还要到别处去看病,八点钟才可以再来。
祝医官去了以后,蕙的病势还是十分平稳。众人渐渐地放了心。过了五点钟,觉新正要
回家,蕙忽然醒过来了。她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呼吸很急促,神志昏迷,四肢冰冷。众人
急得不得了,望着蕙不知道应该怎样办。祝医官不在医院,这里又没有别的医生。郑国光便
主张临时请中医来看。
王云伯请来了。他看了脉也说病势很危险,随便开了一个方子,嘱咐和西药掺杂着吃。
但是蕙服了这付药,病势丝毫不减。觉新看见这情形,知道事情不妙,觉得单留杨嫂一个人
陪蕙过夜不大妥当,便同周老太太们商量,陈氏决定留在医院里。周氏也愿意留着陪陈氏,
她要徐氏陪周老太太先回去。觉新也预备在医院里过夜。
这样决定了以后,觉新便先回家去取东西。他再到医院时,看见蕙平稳地沉睡着,才知
道祝医官已经来过,给蕙打了三针救命针,所以她现在还能够熟睡。觉新的心里稍微安静一
点。
过了半点钟光景,蕙忽然醒了,于是开始喘气,先前的种种病象完全发出来了。众人惊
惶失措,商量许久,便要觉新去请祝医官。觉新也不推辞,匆忙地去了,等一会儿他陪了祝
医官走进病房来。
祝医官把病人略微看一下,便摇摇头说:药量已经多得不能再多,也只有片刻的效力,
可见药已经无能为力了。国光央求他再打一针。他耸耸两肩,摊开手,摇头说:“没有法
子。现在不能够再打针。再打,立刻就死。”
国光绝望地恳求祝医官设法,觉新也请求他另外用别的药救治。祝医官没有办法,只得
把各种强心剂、兴奋剂的用法和效力告诉他们,并且坦白地说:“现在实在没有法子。你们
一定要我打针,就是要病人早点死。”
祝医官出去的时候,觉新把他送到门外。他看见旁边没有别人,便低声对觉新说:她活
不到一两点钟。如果不愿意死在医院,最好立刻送她回家。
这两句话像一个晴天的响雷打在觉新的头上。他茫然地点着头,眼泪抑制不住地淌了出
来。他回到房里便同陈氏、周氏和国光商量。
“我看万不能搬动。如果路上震动使她气脱,那么怎样办?”周氏第一个表示意见道。
众人都赞成这个见解。他们只得袖手等着死神的降临。这时是十点半钟,医院已经关了大
门。蕙在床上发出微弱的呼吸声。周氏和觉新两人时时在调药。陈氏和杨嫂静静地坐在病榻
旁边守护病人,不肯把眼睛离开蕙的瘦得见骨头的脸。国光坐在椅子上打瞌睡。
正是十一点钟,蕙刚刚服过药睡了。她没有什么可怕的病象,似乎仍旧静静地睡着。众
人稍微放了一点心,以为可以平安地度过这一夜了。国光仍然在打瞌睡。周氏有事情到外面
去了。杨嫂轻轻地在屋角翻寻箱子里的东西。陈氏和觉新两人默默地对望着。窗外一阵风吹
过,把沙土卷起飞舞,使屋里的人略吃一惊。国光睁开眼睛一看,看见床上没有变动,便又
疲倦地垂下眼皮。觉新抬起头去看蕙。蕙闭着眼睛平稳地睡在那里。脸色比纸还要白,嘴唇
也枯萎了。两颊的陷入使颧骨显得很高。他注意地看这张脸,眼睛里不觉浮出了泪水。他疑
惑这是在做梦,他不能相信这张脸就是蕙的美丽的面庞,他不能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
他的泪眼模糊了。他仿佛看见那张脸从枕上抬起来,眼睛微微睁开,求助地向他凝视。他伸
手揉了揉眼睛,再定眼去看。那张脸仍旧放在枕上,并不曾移动一下。他又注意地看它。他
觉得蕙没有声息。
他得奇怪,惊恐地低声对陈氏说:“大舅母,怎么蕙表妹睡得连一点声气也没有?”
陈氏连忙走到床前伸手去摸蕙的脸颊和手,完全冷了。她便惊惶地唤道:“大少爷,你
快来,快来。”
“什么事?什么事?”国光从梦中惊醒低声惊呼道。他也走到床前去。周氏刚走进来,
便跟着众人站在床前。蕙的呼吸已经停止。她静静地死了。陈氏第一个放声哭起来。
众人围着尸首哭了一阵。觉新站在旁边,眼泪只管流着,却哭不出声。他心上痛得厉
害。他躲在屋角过了一会儿,后来便止了泪走到床前对陈氏、周氏说:“大舅母,妈,不要
伤心了。给蕙表妹办理后事要紧。你们快点照料杨嫂给蕙表妹净身。我出去打发人到郑府和
大舅那里报信。”
国光看见觉新要出去,连忙将他的膀子抓住,张惶失措地含泪说道:“大表哥,你不要
走。请你看在她的面上帮点忙罢。我简直不晓得应该怎样办了。”
觉新略带憎厌地看了国光一眼。那个宽大的方脸无力地摆动着。他鄙夷地想:“这就是
所谓奇才。”他又愤恨地想:“要不是为了你的缘故,她怎么会有这样的结局?你现在也来
哭她了。”但是他立刻又把这一切的感情埋藏在心里,爽快地答道:“你不要着急。我尽力
帮忙就是了。我并不走,我现在出去打发人到你府上报信去。”他说罢生气似地摔脱了国光
的手,大步走出病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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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晚上八点钟光景觉新一个人在房里枯坐无聊,便焚了一盒檀香,捡出一束信笺,想把他
的满腹的悲愤寄托在纸上。他一面写一面流泪。觉民和琴、芸、淑英、淑华姊妹来看他(芸
是这天下午来的,周氏害怕芸一个人闷在家里哀痛成病,便把她请到高家来同表妹们一起游
玩散心)。他们看见这情形,很觉诧异。他们也猜到他在给觉慧写信。淑华便向他要信来
看。觉新并不拒绝,就把写好的信笺递给淑华。淑华看后又递给淑英,淑英递给芸,芸给
琴,琴再给觉民,这样地轮流传观。
觉民读着觉新的信,仿佛看见一个年轻的生命渐渐地在纸上枯萎。觉新的温和的哀伤的
调子刺痛他的心,激起他的更大的悲愤。他不能忍耐地想起来:一件一件的事情,一个一个
的生命,这样的悲剧要到什么时候才完结呢?那个摧残青春、摧残爱的旧势力要到什么时候
才消灭呢?这么一个可爱的牺牲品。那张美丽的脸一两个月前还在这个房间里吐出绝望婉转
的呻吟。如今一具薄棺就把一切的希望都掩埋了。他们不能援救她,让她被人逼着一步一步
地走向深渊,现在却要在她的灵前哀吊了。他不能忍耐这沉闷的空气,他不能忍耐他们的温
和的话。他便用悲愤的调子把信大声读出来,他要宣泄胸中的郁闷,他要激起别人的愤怒。
他读着:“……时已十时半,医院已闭门。母与兄不时为蕙表姐调药。正十一时,服药甫
毕,声息即无,虚脱而死。
呜呼痛哉。当即命人至郑府及外祖母家报信,料理衣物;又命杨嫂等为蕙表姐净身移
正。诸事略备,痛哭不已。此夜大家守至天明,泪眼相对,回视蕙表姐,瘦不羸把,伤心惨
目未有如今夜之甚者。兄当时神经受刺激过甚,头痛欲裂。天明时即出院。兄返家时家人尚
酣睡未醒。兄服药即眠,八时后至医院,则不过泪眼相对而已。外祖母、大舅父及亲友均
至。二时入棺,二时半大殓,三时出院,三时半抬至东门外普慈寺暂寄。郑府事事推诿,对
蕙表姐后事极其冷淡。大舅父软弱无能而刚愎自用。兄当时气极矣,伤心极矣,故送至中途
即自行返家。不意普慈寺又有军队驻扎。兄与外祖母、舅母、母亲恐其骚扰力主迁移,乃看
定莲花庵,大约三数日后方能迁移也。
现定下月初二日在浙江会馆成服。三叔代兄拟挽联一副,抄录如下:归妹曾几时、舅姑
称顺、戚鄀钦贤、岂期草萎宜男、仅闻片语遗留、遽舍仙郎生净土。……”觉新的信写到这
里为止。众人等着读下面的句子,但是他却放下笔不再写了。芸一边读一边流泪,读到后来
她悲痛到了极点,便把信笺递给琴,一个人走到方桌旁边坐下,把头俯在桌上伤心地哭起来。
淑华打算过去安慰芸,然而觉新却在旁边拦阻道:“三妹,你就让芸表姐哭一会儿。她
要哭一会儿心才会畅快的。”他说着不觉得自己也是泪水满眶了。
“大哥,你不能够送这样的对子。这明明是假话。”觉民不满地说。
“假话,我自己也晓得,”觉新痛苦地答道。“所以我写到这里再也没有勇气写下去。
在我们这种环境里遇着什么事情都只能够说假话。”
“哼,‘舅姑称顺’,‘戚鄀钦贤’。只要少折磨蕙表姐一点就好了,”觉民气愤地说。
“你没有看见大舅送的那副对子,那才气死人。大舅还好意思说什么‘群夸夫婿多才,
应无遗恨留天壤’。恐怕也只有他一个人夸奖伯雄是奇才,”觉新说着,也有点生气。
“我倒有一副对子送去,八个字:‘临死无言,在生可想。’大哥,你看怎样?”觉民
正色说道。
“这倒痛快。”淑华拍手称快道。
“二弟,你快不要这样做。你又会给我招惹麻烦的,”觉新着急起来,连忙挥手说。
“你怕什么?我不过说说罢了。我不会送去的。我又不是傻子,不会干对牛弹琴的事
情,”觉民冷笑道。
“不要再谈这件事情了。你们看,芸妹多么伤心,你们还不好好地劝劝她?”琴看见芸
俯在桌上嘤嘤啜泣,很可怜,她觉得不忍,便插嘴道。她自己的心也为怀念、悲愤、悔恨所
苦恼着。她不能不思念蕙;她不能不为蕙的惨死感到不平。蕙的这样的结局是她预料到的,
蕙的死讯并不使她惊奇,但是唯其她早就料到蕙迟早会落进这个深渊,她现在倒因为自己不
能在事前将蕙救拔出来而感到悔恨了。
“我没有伤心。我没有伤心,”芸抬起头,泪痕满面地分辩道。
“你还说没有伤心。你看你的眼睛都哭肿了,”琴怜惜地说。她看见绮霞在旁边,便吩
咐道:“绮霞,你去给芸小姐打盆洗脸水来。”绮霞答应一声,立刻走出去了。
芸听见琴的亲切温柔的声音,不觉又想起蕙,她伤心地带哭声说:“我不相信姐姐就会
死,这好像是在做梦。好像她昨天还同我在一起一样。”
“我也觉得,没有多久以前蕙表姐就在这间屋里,我们大家有说有笑,就像是昨天的事
情。想不到她会死得这样快,”淑华惋惜地说,但是这惋惜马上就被怨愤赶走了。她想到蕙
的病原,她想到蕙在郑家所过的那些日子,她不能不感到极大的愤怒。
“我也记得有一次在晚上我同她一起到大哥屋里来,大哥还说:‘我们三个人落在同样
的命运里了……’现在想不到她一个人先离开了我们。唉……”淑英感动地说,她很想忍住
眼泪,但是说到后来她终于发出了带哭的呻吟。
“蕙表姐是被人害死的。应当有人出来给她报仇,”淑华气恼不堪地嚷道。
“三妹,轻声点。你少乱说些。你说哪个人来报仇?又向哪个报仇?”觉新好像觉得有
烈火在熬煎他的心,他一面揩眼泪,烦躁地警告淑华道。绮霞捧了脸盆进来放在方桌上。她
绞了脸帕递给芸。芸揩了脸,仍旧坐在那里听他们讲话。
“三妹的话也很有道理。我们应当替蕙表姐报仇。不是向人报仇,是向制度报仇,”觉
民忽然带着严肃的表情说。
觉新惊恐地看觉民。淑英惊愕地看觉民。琴在旁边暗暗地点头。淑华不大了解觉民的
话,她还愤懑不平地质问道:“报仇?恐怕也只是空话。我总看见好人吃亏,坏人得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