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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巴金 当前章节:154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58

二姐的亲事还不是一样?你又有什么办法?陈家不见得比郑家好。我听说陈文治比郑国

光更坏。”

“陈文治?怎么你连名字都晓得?”觉民惊讶地说。

“你以为就只有你一个人才晓得?你把文德喊来问一下,陈文治是个什么样的人。”淑

华半得意、半生气地说。她没有提到婉儿讲的话。

“这才怪。哪儿有小姨子打听姐夫事情的道理。……”觉民故意激怒她。

“二表哥。”琴看见淑英红着脸埋下头那种可怜的样子,便大声打断了觉民的话。觉民

省悟地看了琴一眼,也就闭了嘴。

“二哥,我不怕你气我。我倒要激你一激,看你有没有法子帮忙二姐?”淑华昂着头,

追逼似地对觉民说。

“到那时候再说罢,现在还早勒。”觉民逃避似地答道。其实他已经胸有成竹,而且连

实行的步骤也多少确定了。不过他不愿意在淑华们的面前泄露出来。

“你说还早?我看不会早了。陈家已经来催过下定,”觉新心里很苦闷,他听见觉民的

话,不加注意,就顺口把他想隐瞒的消息透露了出来。

觉新的话使得众人都吃了一惊。这个消息他们还不曾听说过。觉民虽然时常担心到这一

层,但是他还不知道陈家已经来催过了。觉新的话给他一个确实的证据:战斗就要开始了。

他必须准备去应战。这一次他不能失败,因此他不能失去时机。他用了含有深意的眼光去看

琴,琴会意地对他点头。

淑英听见觉新的话,在旁边失声吐出一个“氨字,便坐下埋头不响了。还是觉民镇静地

问道:“你什么时候晓得的?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三爸究竟答应没有?”

觉新看见不能再隐瞒了,便据实地说:“我有天到三爸屋里去,三爸正在看黄历。他要

择个吉日给二妹下定。后来我东说西劝,他才把下定日期改在明年春天……”“那么究竟改

没有改?”觉民急急地插嘴问道。

“你听我说,不要打岔我,”觉新也着急地说,“三爸倒答应了。他托媒人向陈家交

涉。今天下午我从医院回来碰见三爸,他告诉我:陈家还是希望早点下定,早点接人。三爸

也打算早点办了这件喜事。”

“那么日期不会久的,”琴焦急地说。

“不过我很奇怪,你为什么早不告诉我这个消息?你记不记得你从前答应过我的话?你

说你要尽力给二妹帮忙,现在你预备怎样办?”觉民惊疑地抱怨觉新道。

“我吗?你想我有什么办法呢?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觉新垂头丧气地答道。

“你不管也好,省得给你招惹是非,”觉民赌气似地说;“我不见得就想不到办法。”

这时觉英忽然揭起门帘进来,顽皮地大声嚷道:“二姐,三姐,剑云来了,他喊你们去

读书。不要逃学啦。”

“我就来,”淑英懒洋洋地说,她并不站起来。

琴看见淑英的神情,知道觉新的话在淑英的心上产生了不好的影响。她要扫除它,便亲

切地安慰淑英道:“二表妹,你还是去读英文罢。你的事情我们会给你设法。”她带着鼓舞

的眼光看淑英。

“琴姐,”淑英亲热地唤了一声。她也回看琴一眼。琴的眼光给了她一个凭证。她略微

安心了。她接下去说:“好,三妹,我们就去。”她又吩咐绮霞到后面去找翠环把她的英文

课本送来。

觉英看见他一进来众人都闭了嘴不大说话,他只听见琴对淑英说:“你的事情,”便好

奇地问道:“琴姐,你说的什么事情?”

淑华正要推开门帘出去,听见觉英的话,头也不掉地代琴答道:“四弟,你少管闲事。”

觉英并不理睬淑华,却缠住琴问道:“琴姐,究竟什么事情?……是不是爹不准二姐读

英文?”

“四表弟,真的没有这样的事,你听见哪个说的?”琴压住嫌厌的感情敷衍地答道。

“我听见爸骂过二姐,说不准她读英文;不过爹后来又忘记了。爹的脾气,我慢慢地摸

得准了。爹也说过不准我喂鸽子。我却尽管喂我的,只要不给他看见,他也就不再提了,”

觉英得意地说。

“你真聪明,”觉民挖苦道。

“不是我夸口,小聪明我倒是有的,”觉英以为觉民在夸奖他,更加得意起来,便笑嘻

嘻地对觉民说;“不说别的,现在连四爸也有点害怕我,”他说着便把右手的一根大拇指翘

起来。

“你‘冲壳子’,我不相信,”觉民摇头哂笑道。

“你不相信?我给你说,”觉英正正经经地说道。“有天我找五弟去耍,跑到四婶屋里

头去。四婶不在家。我看见四爸——”他忽然闭了嘴掉头四顾,过后连忙接下去:“抱着杨

奶妈摸奶奶,杨奶妈胸口敞开的……”“四弟,你当着表姐面前说这种话。我看你真该挨打

了。”

觉新听着不顺耳,厌恶地喝道。

“他们做得我就说不得。”觉英理直气壮地答道。他只顾兴高采烈地说下去:“七妹在

床上睡着了。屋里头没有别人。

我故意站住不走,四爸给了我两块钱,喊我不要告诉人,我才走了。以后他常常给我点

心吃。”他说到这里忽然发觉别人都板起面孔不理他,便收起他的话匣子,自得其乐地跑出

去了。

“真正是个traitor(叛徒)。”觉民望着觉英的背影厌恶地骂道,“说不定他

有天会到四婶面前翻是非的。”

“那么四爸、四婶又会大闹一场,”觉新担心地说。

“也好,横竖不干我们的事,”觉民毫不关心地说。他又加一句:“也许又会请三爸来

断公道。”

“你不晓得,四婶不像五婶那样好对付。事情也许会闹大的。我只担心爷爷的名声,我

们高家的名声,”觉新焦虑地说。

“看不出大哥倒记得‘扬名声,显父母’。惜乎高家子孙太不给你争气了。请你数一数

高家究竟有几个像样的人。”觉民从容自若地嘲讽道,仿佛他自己并不是高家的子弟。

“二表哥。”琴拦阻地唤了一声。她觉得他的话有点过火,恐怕会刺伤觉新的心,便瞪

了他一眼,要他不再往下说。“你总说这种叫人不高兴的话。芸妹在这儿,你也不睬她,她

究竟是客人,我们不该这样冷落她。”

“琴姐,你怎么说这种话?二表哥他们哪儿冷落过我?”芸连忙客气地分辩道。

“是我不好,我只顾自己说话就忘记别人了。芸表妹不会在意的,”觉民道歉似地说。

这一来就把话题完全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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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淑英和淑华在觉民的房里读英文。剑云已经把这天的功课讲解完毕,在旁边听她们自己

诵读,随时纠正她们的错误的拼音。淑英在诵读的时候忽然听见她父亲的鞋底声。克明从窗

下走过往外面去了。她心里陡然一惊。她略略停了一下,又继续读下去。但是克明的脚步声

又渐渐地近了。显然他走到中途又转身回来。她一面读书一面听那鞋底声。声音愈来愈近。

克明的脚似乎踏上了石阶。她吃惊地抬头看门外。她只看见蓝布门帘。

然而克明揭起门帘进来了。淑英马上站起来。淑华和剑云也站起来招呼他。

克明似理非理地动一下头。他就站在门口,板起脸向淑英吩咐道:“二女,你跟我去,

我有话说。”

淑英害怕地答应了一声。她立刻拿起书跟着克明走出房去。

“什么事情?”剑云悄然问道,他等克明的鞋底声听不见了才敢开口说话。

“多半不是好事情,又该二姐倒楣。我去告诉大哥他们,”淑华激动地答道。她也匆匆

地将书收起,和剑云同往觉新的房里去了。

淑英怀着恐惧的心跟在克明的后面。她知道她的父亲不是为了寻常的事情来找她的,她

从他的带怒的面容上也可以猜到他要对她说的话。她的父亲一定会给她一个打击,这个打击

一定会伤害她。她害怕这个打击,但是她准备防卫自己。

克明引着淑英往桂堂旁边他的书房走去。一路上他不说一句话。这沉闷的等待使淑英心

里非常难过,但是她没有勇气来打破沉默。她低着头在阴暗的灯光下慢慢地移动脚步,她心

里盘算应对的言语。

克明跨进了自己的房门,便往书房走去。淑英在后面跟着。她在饭厅里遇见翠环。翠环

亲热地唤了一声“二小姐”。

淑英连忙给翠环示意,叫她不要说话。翠环忽然注意到克明脸上神色不对,又看见淑英

垂头丧气的样子,知道克明又在为难淑英了。她替淑英捏了一把汗。她等到克明的影子闪进

了书房里面,连忙去给张氏报信。

克明在写字台前面那把有椅垫的藤椅上坐下,淑英就站在写字台旁边。克明忽然正言厉

色地责斥淑英道:“我说过不准你读英文。你居然不听我的话。你年纪也不小了,还不学点

规矩。现在虽说不比从前,然而男女究竟有别。你‘老人公’是当代宏儒,又是省城有名律

师。我跟他常常见面,也很谈得来。我们的事务所又设在一个地方。我们家里的事情难保不

传到他的耳朵里去。他平日很称羡我们高家的家风。如果他知道你天天跟年轻男人在一起读

什么英文,他就会看轻我,说我没有家教,说你失了大家闺范。我万不能丢这个脸。

听见没有?从明天起如果我再看见你跟剑云在一起,我就不要你做我的女儿。”

“陈先生教我读书,这也是寻常的事情,还有三妹在一起……”淑英气得眼泪都流出来

了,但是她还忍耐住,仍旧埋下头低声分辩道。

克明不等淑英说完话,忽然把手在桌上一拍,恼怒地喝道,“我问你究竟听不听我的

话?”他接着又唤道:“翠环。翠环。”

“什么事?三老爷,你这样生气,”张氏慌忙地从门外进来,柔声劝道。

“什么事?你问你生的好女儿。”克明赌气地说。

“原来是那件小事情,也值不得这样生气。三老爷,你看二女也很可怜。让她也罢,”

张氏在门外早已听见克明骂淑英的话,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情,这时便赔笑地劝解道。

“你不要多嘴。你女人家懂得什么?”克明憎厌地责备张氏说。他看见翠环走进房来,

便高声吩咐道:“翠环,你去把大少爷立刻请来。”翠环巴不得克明这样命令,便趁着这个

机会去向觉新们求帮助。

觉新正在房里同淑华们谈论淑英的事,忽然看见翠环气咻咻地跑进来,惊惶地说:“大

少爷,我们老爷请你去。”

“翠环,什么事?”琴关心地问道。

“不得了,老爷又在跟二小姐生气,”翠环结结巴巴地答道。过后她又央求觉新:“大

少爷,你快去劝解一下。”

觉新匆匆地跟着翠环走了。淑华叹息地自语道:“二姐近来运气真不好,偏偏常常碰到

这种事情。”剑云惊恐地掉头看淑华。觉民咬了咬嘴唇皮,忽然投了一瞥含有深意的眼光到

琴的脸上去。琴也用同样的表情回看他。觉民慢慢地把头掉开。他笑了笑,安慰淑华道:

“这是不要紧的,你放心。”

觉新走进克明的书房,看见克明板起脸坐在藤椅上,淑英垂着头靠了写字台站着。张氏

碰了一个钉子,气青着脸坐在沙发上赌气般地不作声。觉新勉强做出笑容,唤了一声“三

爸”,他想打破房里的沉闷空气。

克明微微点一点头。他并不笑,却正言厉色地说:“明轩,我嘱咐你,我不准二女再跟

剑云读英文。你去对剑云说一声,请他以后不要理二女,他的束修我按月照数送给他。”

觉新恭敬地应了一声:“是。”

“大哥,你不要去对陈先生说,人家也要面子,”淑英忽然抬起头呜咽地央求道。

“你还要袒护他。你连我也反对起来了。”克明气得脸色大变,喘吁吁地指着淑英骂

道。接着他又瞅着张氏责备道:“三太太,你教的好女儿。现在越弄越不成体统了。我看还

是早点把她送到陈家去,省得将来闹出什么事情。”

“三老爷,你这个人近来究竟怎样了?对自己的女儿会说这种话。真亏你说得出口。二

女好好地又不曾做错什么事,你何苦这样使她难堪。”张氏非常气恼,她不肯在觉新的面前

丢脸,同时又有点怜悯淑英,便鼓起勇气替淑英辩护几句。

“你不要管,”克明轻蔑地挥手说。“我管教她,是要她学好。二女年纪轻不懂事,需

要人好好管教才行。你不会管教,我才来管的。”他又严厉地吩咐道:“好,我把二女就交

给你。

以后我再要看见她跟剑云在一起,我就问你。”

“大哥,”淑英忽然哭着唤道。她也不说什么便掉转身子急急地走出房去了。

“问我?哼。我哪儿还配管教人?我女人家不懂得事情,”张氏噘起嘴赌气地说。

“明轩,剑云还没有走罢?你就去对他说清楚,”克明并不理睬张氏,他的怒气还没有

消除,他还不放心地对觉新再吩咐一次。

觉新恭敬地站在克明的面前。他听见了克明和张氏说的话,不曾漏掉一个字。淑英的短

短的哀求也进了他的心里。这个少女的受着委屈的可怜姿态获得了他的同情,而且触动了他

的哀愁。他站在那里不大说话,可是他的思想却在许多痛心的往事上面跑。他看见一股力量

把淑英拖着一步一步地走近了深渊。他知道那同样的悲剧就要开幕重演。他不能够再安静地

做一个观众了。医院里的景象,蕙弥留时的情形,到现在还在他的脑子里磨擦。他的心上刚

刚划了一道新的伤痕,他再不能忍受任何的打击了。他的伤口在发痛,克明的话刺激着它。

他想:又是一个周伯涛,又是一个蕙。这样的悲剧似乎就没有终结的时候。但是他觉得这应

该终结了。他不能够再挤在中间做一个帮凶。他虽然在克明的面前不敢做出什么举动,他虽

然在表面上恭敬地听克明讲话,但是他的心反抗起来了。杀人不见血的办法甚至会激怒最温

良、最懦弱的心。他先前不久还想到维护高家的名声,现在不仅对旧礼教起了憎恨,他对克

明也起了厌恶之心。他不能够再忍耐地静听克明的重复的言语和陈腐的议论,他也受不了克

明的那种傲慢的态度。他终于带着不满意的口气说:“我去对剑云说就是了。不过送束修一

层倒可不必。他虽然家境不宽裕,不过要他白白拿钱他也不肯的。他也不在乎这一点钱。”

“好,就由你去办,”克明不知道觉新的话有刺,倒爽快地吩咐道。他看见觉新转身走

了,便又唤住觉新,说道:“啊,我忘记对你说,二女下定的日期我已经看好了,冬月初

十,是个好日子。陈克家要明年春天接人,我也答应了。你看好不好?”

觉新勉强做出笑容说了两句敷衍的话。他嘴里说“好”,心里却诅咒这个决定。他害怕

克明再挽留他,因此他把话说完便逃避似地慌忙走了。在路上他仿佛听见淑英的凄惨的哭

声。其实淑英的声音并不能够达到他的耳边,这是他的幻觉。

他的良心在折磨他。

回到自己的房间,觉新发见众人还在那里等他。他们恳切地问起淑英的消息。觉新把他

所知道的一切完全告诉了他们。他不先发表自己的意见,却等着众人说话。他知道他们会发

表种种的议论。

“想不到三爸会讨厌我。我自然只有听从三爸的话。我不来也可以,不过二小姐这样下

去是不行的,”剑云绝望地低声呻吟道。

“陈先生,你不要不来。我还要读英文,我是不怕的。”淑华赌气地大声对剑云说。

“三爸并没有说讨厌你,”觉新看见剑云的痛苦的表情,觉得不忍,就这样辩明道。

“这也是一样的。总之二小姐要被送进火坑去了。我从前总以为事情还有转机。现在才

晓得是一场空。我昨天还听说陈克家的儿子为了争一个女人跟别人打架。太不成话了。”剑

云摇摇头说。

“你也晓得这件事情?”觉民气恼地问。

“我这个消息是可靠的,”剑云痛苦地答道。他忽然把眼光停留在觉民和觉新的脸上,

带了一点希望地问道:“难道你们真的就想不到一个法子?”

觉民和觉新都不说话。觉民脸色阴沉,好像在跟别人生气;觉新无力地摇着头,唉声叹

气。淑华受不住这种沉默,她又想起淑英。她看见芸在这屋里没有事情,便拉着芸的膀子

说:“芸表姐,我们到后面看二姐去。她不晓得哭成什么样子了?”芸听说是去看淑英,她

也愿意,便立刻答应了。淑华还要拉琴同去。琴却推口说有事情,等一会儿才去。淑华只得

同芸一起推开门帘走了。

“大表哥,你看这件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没有?”琴等淑华们走远了,忽然正色地问觉

新道。

“没有了,”觉新苦恼地摇头答道。“这回事弄得很糟。四爸又在旁边说过话。而且下

定日期已经择定了,又说明年春天要接人。纵使三爸回心转意允许二妹读书,也只有几个月

工夫,有什么用处?我也想不到别的办法。”觉新伸起手去搔他的头发,从他的头上落下少

许头屑来。他正因为想不到拯救淑英的办法而苦恼。

“那么我们应该动手了,”觉民果断地插嘴道。

“是的,再不能迟疑了,”琴会意地点头答道。

“你们在说什么?”觉新惊问道。剑云也不明白那两句话的意义。

“你不记得三弟的办法?”觉民提醒觉新道。

“啊,”觉新猛省地吐出了一个字。他后来又沉吟地说:“这个办法恐怕行不通。女人

比男人困难得多。”

“不管困难不困难,我们已经预备好了,”觉民骄傲地说。

“真的?”剑云忽然惊喜地问道。

“我想我们不会失败的,”琴镇静地微笑道。

“而且今天知道了蕙表姐的结局以后,即使会失败,我们也要试一试。总之,我们并不

是任人宰割的猪羊,”觉民激动地说,近似残酷的微笑在他的嘴边露了一下,马上就消失了。

“轻声点,会给人听见的,我们到里面屋里去说罢,”觉新担心地说。众人果然依他的

话转入内房去了。他等大家坐定后便低声问觉民道:“真的到三弟那儿去?”

觉民点点头低声答道:“我已经同三弟商量好了。这里一动身就打电报给他。”

“还是坐船?一个人怎么走?”觉新不放心地追问道。

“船随时都可以包到的。我们本来预备让她明年春天涨水的时候走,但是现在来不及

了。我们临时会找人送她到重庆,”觉民很有把握地说。

“我看同路的人成问题。万一事情办不好,那倒把二妹害了。总之,先要有个可靠的

人,才能够实行你们的办法,”觉新仍然不放心地说。

“大表哥的话也有点道理。我们应该找一个很可靠的人把她送到上海,三表弟会来接

她。这个人现在还没有找到。可惜我一时又走不了;不然我同她一起走倒很好,”琴点头说。

她也想不出一个适当的人来。

“你万不能陪二妹走。这样姑妈以后就过不到清静的日子了,”觉新连忙提醒琴道。

“送二妹到上海去的人倒是不容易找的,好些朋友都有事情,一时抽不出身来,”觉民

沉思地自语道。

“那么我送二小姐去好不好?我在省城里横竖没有什么事情,”剑云忽然红着脸自告奋

勇地说。他畏缩地望着觉民,心里十分激动,他害怕觉民会把这个他盼望了好久的机会拿走。

“陈先生,你真的愿意?”琴不等觉民说话便惊喜地问道。

“琴小姐,只是不晓得你们肯不肯相信我?不晓得我配不配?”剑云胆怯地说。他害怕

一下子他就会落进黑暗的深渊里去。

“陈先生,你为什么这样客气?你肯去,那是再好没有的了。我晓得你会把二表妹当作

自己的妹妹看待的,”琴感动地说。她欣慰地微笑了。

“好,这件事情就拜托剑云罢。我们信得过你,”觉民恳切地说。

“我不晓得应该怎样感谢你们才好,”剑云感激得差不多要掉下泪来,声音颤抖地说。

“那么让我赌个咒。”

“陈先生,快不要这样,我们信得过你,”琴连忙阻止道。

“剑云送二妹去也好。不然,若是二妹走了,三爸一定会找剑云的麻烦,”觉新插嘴说。

“觉民,你们的办法固然好。但是二小姐不比觉慧。万一她一走,三爸追问起来,又怎

样办?他报告到官厅去,他会打发人四处找寻我们,说不定会在半路上把我们找到的。那岂

不是更糟吗?”剑云听见觉新的话,忽然收敛了喜色担心地说。他的决心有点动摇了。

“你放心,三爸跟四爸他们不同,他不会这样做。他平素最爱面子,自己又是有名律

师,而且他常常在外面吹他的家风如何如何。如果遇到这种事情,他绝不会声张出去。你想

要是外面的人都晓得高家二小姐逃走了,三爸以后哪儿还有脸面见人?即使把人找了回来,

陈克家也不会要这样的媳妇了。那岂不是更丢脸的事?我可以断定三爸不会做这种傻事

情,”觉民很有把握地说。这个问题已经被他反复地思索过了。

“那么三爸又怎样办呢?他不会白白地让二小姐走掉就算了,”剑云疑惑地问道。

“不会?哼。”觉民忽然捏紧拳头站起来,他的脸上又一次露出了残酷的微笑,他嘲讽

地说,“我看他至多不过大发几顿脾气,跟三婶吵几次架,对外面说死了一个女儿就完了。

难道他还有别的办法?”

“你这个想法真不错。我万料不到你一个人悄悄地想得这样周到,看得这样清楚。三爸

的脾气的确如此。他如果知道剑云同二妹一路走,我也会挨他几顿骂。不过也不要紧。剑云

也用不着怀疑了,”觉新钦佩地称赞觉民道。他的憔悴的愁颜忽然开展地笑了,他感到一阵

复了仇似的痛快。

“并不是我一个人想出来的,我早同朋友们商量好了。而且这一年来我天天在想,我天

天在看,那许多许多的事情也够把人教得聪明了。到了现在我可以说把他们都看得很清楚。

我受的那些气,你受的那些气,都不是徒然的。”觉民用低沉的声音回答觉新道。他举

起捏紧的拳头在空中猛然地劈下来,好像在打击什么东西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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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芸在高家住了两天。芸回去以后,琴便邀淑英到她的家里去玩。淑英这天刚吃过早饭就

出门,一直到晚上九点多钟才回家。在张家她坐在琴的房间里跟琴谈了许多话。琴把那个计

划详细地对她说了。琴的话并不带一点夸张,却很雄辩。

琴把潜伏在淑英心里的阴云完全驱散了,却给她种植了一个坚强的信念,使她怀着快乐

的心情回到自己的家,去见那个古板而寡情的父亲。

淑英笑吟吟地走进克明的书房,给克明请了一个安,温和地说:“爹,我回来了。”

克明埋着头在读《春秋左传》,看见淑英进来给他请安,他抬起脸瞪了她一眼,冷冷地

说道:“你到现在才回来。”

这一股冷风把淑英脸上的笑容吹走了。淑英勉强低声解释道:“姑妈留我——”克明不

容她说完,便板起面孔责斥道:“你去看看现在几点钟了?你记不记得你将来要做陈家的媳

妇?陈家是最讲究规矩的,你应当小心。下次你出门去再这样晏回来,我就吩咐你妈,不给

你进屋。听见没有?”

淑英并不分辩,只是静静地听着。等到克明说完了,她才勉强答应一句,埋着头走出了

克明的书房。她走出房门抬起头来,两眼充满了泪水。她再也控制不住,就让泪珠一颗接连

一颗地流下她的脸颊。她并没有悲哀。她有的只是气愤。

她不往自己的房里去,却走到桂堂,向角门那面走了。

觉民在房里同剑云、觉新两人谈话,忽然看见淑英带着满脸泪水走进来,他们不知道为

了什么事情,正要开口询问。

“二哥,我再住不下去了。我一天也住不下去了,”淑英走进觉民的房间,就烦厌地

说。她的两只水汪汪的眼睛恳切地望着他,好像在哀求:你救救我罢。

“今天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二妹,你坐下来对我说明白,”觉民激动地问道。他站起来

把他的座位让了给淑英。

淑英坐下,把方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对众人叙述了。

“二小姐的意思不错。我看如果日子久了,三爸万一起疑心,恐怕走都走不动,”剑云

带着严肃的表情沉吟地说。

“你预备好了没有?”觉民忽然没头没脑地问剑云道。

“我?”剑云惊讶地说。他停了一下才接下去:“我是无所谓预备的。我随时都可以

走。而且我还可以对伯父说,我找到一个事情,要住在别人家里。他也不会起疑心的。”

“那么我们决定后天走。”觉民严肃地说。

“后天?”淑英惊喜地问道,她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剑云和觉新听见这句意外的

话,也惊疑地望着觉民,还有点疑心觉民在跟他们开玩笑。

“我想好了,后天,”觉民点头答道。他沉静地、果断地低声说下去:“后天是蕙表姐

的成服的日子。二妹,你可以正大光明地对三婶说,你要到浙江会馆去一趟。你就在早晨十

点钟左右去。你到了会馆就把雇的轿子打发回来。剑云在那儿等你。你从会馆出来,便坐上

剑云给你预备好的轿子。你们两乘轿子一直抬到黄存仁家里。琴姐在那儿等你。她帮忙你换

上女学生装束。衣服由琴姐给你预备。存仁、剑云两人陪着你另外雇轿子到城外船码头去。

我在船上等你们。你需要的衣服铺盖等等东西,我们都会给你预备好。你自己不必从家里带

什么东西走。你光身出来,一个包袱也不带,家里的人是不会起疑心的。万一你有什么东西

要带走,可以先交给我。只要船一开,就不要紧了。三爸不会把你追回来的。我各处都有通

过信的好朋友。我写了些介绍信给剑云带去,他们会尽力帮忙的。沿途有剑云照料。在路上

你们就假装做两兄妹,别人也不会起疑心。到了上海,三哥会到码头上接你们……”“怎么

你想得这样周到?我不是在做梦罢,居然会有这一天。”淑英两眼亮晶晶地望着觉民,好像

在望一个美丽的梦景,她忍不住赞叹道。

“还有,我还没有说完勒,”觉民继续说道,“款子由大哥筹。大哥已经答应过了。万

一大哥筹的不够,我的几个朋友还可以筹一点。我给你们留一半在身边,兑一半到重庆去。

这些事情都归剑云管,用不着你操心。以后我们按时给你兑款子去。你写信给我们可以寄到

黄存仁家里。这回的准备,黄存仁他们也帮了不少的忙。不然我一个人也没有办法。”

“款子是没有问题的,二妹,你们在路上尽管放心地用,”觉新亲密地看了淑英一眼,

慷慨地接下去说。

“觉民,我真正佩服你。我想不到你果真有办法。而且办得这样周到。”剑云十分感

动,不觉崇拜地称赞觉民道。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剑云,只要你好好地把二妹送到上海,我们都感激你,”

觉民听见剑云称赞他,也颇为得意,但是他极力收藏起得意的笑容,谦虚地对剑云说。

“这是我应当做的事。我想我总能够不负你们的重托,而且这是我最高兴做的事情,”

剑云感激涕零地说。他恨不得把心剖出来给众人看。

淑英的脸上刚才还带着满意的笑容,这时忽然现出了痛苦的表情,声音颤动地说:“我

不晓得应当怎样感谢你们。你们对我这样好……这样好……”她的两只眼睛里又浮起了泪

水,她呜咽地继续说下去:“我舍不得你们,……我舍不得琴姐、三妹、四妹……我舍不得

芸表姐,我舍不得翠环……她们都还陷在苦海里头……”她的咽喉好像被什么东西堵塞了,

她不能够再吐出一句话来。她埋下头,从怀里摸出一方手帕慢慢地揩眼泪。

“到现在也顾不得这许多了。你自己的前程要紧。”觉民教训似地说。

“二小姐,觉民的话很对。你也用不着难过了。等你一个人先逃出去再说,”剑云温和

地劝道。

“我晓得,”淑英取开手帕点头说。

“那么你记住后天早晨,”觉民恳切地叮嘱道。

淑英沉吟一下,过后毅然答道:

“后天早晨,我记得。”

她抬起头勇敢地望着觉民,微微一笑。她的眼睛里还有泪珠在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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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第二年的春天终于来了。大地渐渐地变了颜色。春天带来的是生命,是欢乐,是花香,

是鸟鸣,是温暖,是新绿,以及别的许多许多的东西。

一天午后琴在家里接到淑英从上海寄来的信:“…………春天又来了。我还记得蕙表姐

的话。我和蕙表姐一样,也是喜欢春天的。可是只有在这一个春天我才真正觉得快乐。我现

在是自由的了。连眼前的景物也变了一种样子。我想起从前的一切仿佛在做梦一般。琴表

姐,我至今还想念你们。我永远不能够忘记你们,我更不能忘记你们这次的帮助。如果没有

你们,我不会逃出家庭的。

爹说过春天里要把我送到陈家去。如果没有你们帮助,那么我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真

不堪设想了。亲爱的姐姐(容许我叫你做姐姐),你不知道你的表妹是何等地感激你埃我在

这里时常得到三哥的指教。他很喜欢我,他说要帮助我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姐姐,想来你也

会替我欢喜的。

“啊,亲爱的姐姐,请你原谅我,我要告诉你一件不幸的事:陈先生上前天因肺病死于

红十字医院。他终于因肺病死去了。他临死时似乎没有痛苦。他也没有遗言。

脸上仿佛还带着笑容。他是平静地死去的。不过前几天他住在医院里,我去看他,他向

我说了许多话。他说这次他能够把我平安地送到上海,他能够为我的事情尽一点力,他很高

兴。他又说这是他一生最大的幸福。他以为你或许会因此看得起他。姐姐,我看他对你怀着

深的好感呢。姐姐,你或许会为他伤心罢,为他洒几滴眼泪罢。他想不到自己会死得这样

快,我们也想不到。可是他连这个春天也不曾过完,便寂寞地死去了。我记得他从前对我说

过他愿意为我牺牲,我还以为是一句戏言。现在却真的应验了。他这次送我出川,一路上的

焦虑和辛苦对他那样的身体很不相宜。他到了上海,人已经困顿不堪。这至少是使他早死的

一个原因。我昨天跟着三哥到他的坟上去过。我想起他生前对我的种种好处,又想到他怎样

为我牺牲,我在坟地上哭了一常后来还是三哥把我劝好的。三哥待我真好。他很喜欢我。他

这两大不断地安慰我。他要我忘记剑云的事。他怕我伤心,还说要带我去杭州旅行。姐姐,

亲爱的姐姐,如果没有三哥,我这几天还不知道怎样度过呢。姐姐,你可以放心,我现在有

这样的哥哥指导我、爱护我,你也该替我欢喜罢。姐姐,我真高兴,我想告诉你:春天是我

们的……”琴读完信,抬起头来,两手托着腮痴痴地望着窗外。窗外一片阳光,一群蜜蜂在

盛开的桃花周围飞舞。一阵风轻轻吹过,几片花瓣随着风飘落下来。一只小鸟从树枝上飞走

了。

鸟在飞,花在飞,蜜蜂在飞。琴的思想也跟着飞起来。这思想飞得远远的,飞到了上

海,飞到了淑英的身边。

“春天是我们的,”琴亲切地低声念着,她忽然微微地笑了。

窗外起了一阵皮鞋声。这熟习的声音把琴的思想从上海唤了回来。琴连忙放下手等待

着。她知道是觉民来约她到黄存仁的家里去。

《秋》

一个月以前省城附近有过几天混战。城门关了三天。我家也落过炮弹,大家惊扰了好一阵,又算平安无事了。我们现在又过着太平日子。不过近来我实在疲乏得很,遇到的全是不如意的事情。姑母因五叔在居丧期中将喜儿收房,三叔又不加阻止,心中有些不快,去年重阳在我家遇到四婶与陈姨太吵架,听了些闲言冷语,回家后很不高兴,以后便托病不再来我家。二妹走后,三叔虽不愿将此事对外发表,亦未深加追究,但是他在陈克家面前丢了脸,心中非常不痛快,他常发脾气,身体也不及从前了。我自海儿死后,心中若有所失,胃疾愈而复发,时时扰人,近来更甚,深以为苦。最近事冗心烦,人过于贪懒,因此少给你们写信。二妹给琴妹的信已经看到了。后来又接到三弟和二妹给我的信,讲到剑云病故的事,我和二弟心中都很难过。剑云是现在社会中难得的好人。二妹离家的事全亏他帮忙。倘若他的处境好一点,他也许不会死得这么早。不过我觉得他比我活得有意义,他总算做了一件好事情。他不能说是白活。而我呢?……

三婶不时向我打听二妹消息。她得到二妹三次来信,知道你们在外情形,非常高兴。昨日汇上之款即三婶交来嘱我代汇与二妹的。据云三叔心中似有悔意,不过目前仍然做出严厉的样子,不肯让步,也不许人在他面前提起二妹。我想,再过些时候他也许会软下心来。去年婉儿在冯家生了一个儿子,上月带了儿子来给三婶拜生。婉儿人长胖了些,她讲了好些冯乐山一家人的丧德事情,真叫人气死。婉儿真有本事,她居然受得了。她很想念旧主人,她要三妹写信代她问候二妹……

深夜无聊,百感交集,我想起你们,想起先父母及死去的大嫂、海儿和梅表妹、蕙表妹等,真有生者远而死者别之感……

高觉新写到这里,手微微地抖起来,毛笔的笔锋触到信笺,不曾在纸上划动,却马上离开了。他也不想再写下去。他觉得眼睛花了。

“大哥”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轻轻地唤道。他好象没有听见似的,动也不动一下。

高觉民站在觉新的旁边,把手放在觉新的肩头,同情地说:“你还想那些事情做什么?死了的就让他们死了。你自己身体要紧。”他看见了信笺上面那几行字。

觉新抬起头,他的身子在活动椅上转了一下。他一把抓起觉民的左手紧紧地捏住。他痛苦地对觉民说:“二弟,你叫我怎样办?”

觉民不了解觉新的求助的心情,他只是温和地劝道:“大哥,你不该到现在还是这么激动。这样不过白白苦了你自己。你也太苦了。”

“我是受得苦的,再大的苦我也受得下去,只是他们不该叫我做这件事,”觉新皱紧眉头,用力地说。

“你说的是什么事,大哥?”觉民惊愕地问。

“他们要我续弦,”觉新短短地说。

觉民停了一下,忽然切齿地说:“又是他们。总是他们。”

“他们总不肯放松我,”觉新诉苦般地说。

“这是你自己的事,跟他们有什么相干?”觉民的愤怒略微平静下去,他把这件事情看得并不十分严重,他知道这是可以由他的哥哥自己作主的。他走到觉新对面那把靠窗的藤椅前,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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