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家·春·秋(激流三部曲)》作者:巴金【完结】 > 书香门第论坛《激流三部曲_家_春_秋》.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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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巴金 当前章节:156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58

地皱了皱眉头。

“其实也不能说慢。已经改变了好多了。社会的进步有时固然明显,有时也是看不出来的。不过它一定在进步。所以我始终相信我们会得到胜利,”张惠如关心地安慰程鉴冰道。他看见程鉴冰不作声,便带笑地举出一个例子来说:“我们今天能够在这儿开两周年纪念会,这不就是一个进步的证据吗?”

程鉴冰的双眉开展了,她点点头答道:“我也明白。如果是在从前,我哪儿能够同你们在一起办报……”她忽然红了脸。她想起了另一个人,她的眼睛又发光了。张惠如马上接下去:“你恐怕早坐起花轿到别人家去当少奶奶了。”他温和地笑着。“你不要笑,你自己就不插金花披红做新郎官吗?”程鉴冰指着他笑道。她马上觉得话说得不大对,便搭讪地问道:“你怎么不出去吃饭?”

“你忘了,我说过我买得有鸡蛋糕。”张惠如便把蛋糕取来,打开纸包,连纸一起放在碟子里,自己拿起一块,又递了一块给程鉴冰。

程鉴冰接过了蛋糕。她想起一件事情,便奇怪地问道:“你还在吃素?”

“自然罗,所以我不同他们出去吃饭,”张惠如安静地答道。

程鉴冰注意地把张惠如的上半身打量了一下,看得他有点莫名其妙。她的眼光里露出了惊愕、同情、尊敬三种表情。她说:“你也把自己折磨够了。为什么你一个要这样地刻苦?你何必把一切都放在你一个人的肩上?”

张惠如象对小孩子说话似地哂笑道:“我并没有吃苦,我还不是跟你们一样?不过我想努力使自己的言行一致。我吃素,其实我只不吃肉,这是因为我不赞成伤生。我们都不愿意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面,我喜欢把这个‘人’字推广,推广到一切的生物。”

“我的看法跟你的不同,”程鉴冰摇摇头说;“我的主张倒跟存仁接近。存仁说你受了一点佛学的影响,是吗?不过我佩服你的毅力,我们都不及你。”张惠如大声笑起来。他抗议道:“我连佛经也没有念过,我怎么会受到佛学的影响?……”

人们逐渐地到利群周报社来。到下午一点半钟光景,二十多个人都到齐了,挤满了一个房间。众人关心地问询,带笑地谈论,没有顾虑地打开自己的胸怀,坦白地、充满着信任地倾听别人的意见。这里有一些不大熟习的面孔,但是并没有陌生的心。一个信仰把这些年轻人拉拢在一起,给他们消除了一切可能有的隔阂,使他们见到,而且经历到他们在别的环境里得不到的东西。他们象一群香客在一个共同的庙宇里找到他们的天堂,在简单的装饰中见到了庄严的景象。这里面有几个人,他们还是在孤寂的环境中长大的,他们甚至没有机会知道同志们集会中的喜悦。现在他们的心被放置在许多热烈的同样年轻的心中间,感到心与心的接近。意外的兴奋、安慰、鼓舞,最后是喜悦征服了他们。他们从来没有象这样自由地、畅快地、安心地呼吸过。一种热、一种满足充满了他们的全身。他们渐渐地忘记了自己的心跟别人的心中间的距离。他们的“自己”逐渐溶化在众人中间,他们得到了一种他们从来没有过的力量。他们这时候真可以跟随众人到任何地方去,甚至冒绝大的危险、贡献绝大的牺牲,他们也是甘心情愿。

于是会议开始了。众人拥挤地坐在餐桌的四周。方继舜被推举做主席,汪雍担任记录。方继舜站在餐桌后面,用他的坚定的声音讲话。他是一个演说家,他会用话点燃听众的热情。他的话并不冗长,却使人容易抓住全篇的要义。他同时还报告了《利群周报》两年来的情况。全体的掌声证明了他的讲话是得到欢迎的。

接着张还如报告社里的经济情形。他把账目也读出来了。方继舜和张还如的报告同样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人们可以从这两个报告中看出了一个运动的发展。刊物内容的逐渐充实,销数的增加,同情者的增多,小册子的较广的散布,各处的响应,这些也许只是迟缓的进步,只是一个新力量的萌芽。但是在年轻的他们看来这些却是一个胜利的朕兆。他们相信着这个快要到来的胜利。不过他们并不是来亨受这个胜利的结果,却是来牺牲自己促使这个胜利早日到来。

张还如坐下以后,他的哥哥张惠如又站起来说话。张惠如的演说就充分地表现了这样的一种信念。他兴奋地说着在他的心里贮藏了许久的话。他带着一股热情畅快地把它们倾吐出来。他说话很急,话一句接连一句,似乎就没有停止的时候。他的脸上泛起红色,眼睛里射出信仰的光辉,仿佛出现在他的眼前的并不是这间房里的景物,他的眼光越过墙壁看见了“光明的未来”的美景。他的话自然地引起众人的共鸣。他们的心跟着他的话跳动。他所揭露的、倾吐的事是他们的心,他们注意地望着他,差不多屏了呼吸地望着他。他们就希望他的口永远不要停住。但是他的喷泉终于竭尽了。他闭了嘴激动地坐下来,接着是一阵宁静。然后便是热烈的掌声。众人带着笑声嘈杂地在说话。他们感到了一种畅快。

身材高大的何若君突然站起来。他要报告欧洲社会运动的现状。这是一个很动人的题目。他对于欧洲(尤其是法国)社会运动的知识是相当丰富的。他用北方口音讲话。他说得慢,但话清楚而有条理。他渐渐地展开了另一些国度里的革命者为人民争自由求幸福的斗争的壮剧。他不夸张地叙述一件一件的事实。这里有的是崇高的牺牲精神,仁爱的心,决断的行为。那些欧洲的革命者,他们大部分还是青年,他们有很好的前途和物质的享受,然而他们毫不顾惜地牺牲了这些。他们没有别的希望,只想使被压迫受践踏的同胞得到普遍的幸福。他们甘愿在黑暗中流尽自己的热血,只为着给无数受苦的人,给后代的人带来光明。

在个人的英勇的牺牲行为以外,何若君又叙述了集体行动中的休戚相关的精神和社会斗争中的互相帮助的事实。这也是同样令人感动的,虽然这些事实对于在座的一部分人还是十分新奇,但是他们也能够了解。

若君并没有说过一句空泛的话,他只叙述事实。他给他的听众打开了一个新的眼界,立下一些新的榜样,他不过叙说他从书本上、从见闻中知道的真事。他想不到这些话会永远成为那班青年的鼓舞的泉源。他在众人的鼓掌中坐了下来。感动的微笑还留在听众的脸上。方继舜又站起来说话。他要求社员和来宾们自由发表意见。

吴京士响应地站起来用诙谐的调子说了几句庆祝的话。觉民便在这时离开餐桌,走进小屋去抱了一叠小册子出来,张还如也去拿了纪念刊向众人散发。每个来宾都带着惊喜的眼光翻阅纪念刊和小册子。

来宾中有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学教员站起来恳切的发言。他的讲演术反倒比那些青年学生差。他说得慢,而且每说两三句就要用一个“这个”来缓和他的困窘。但是拙劣的言辞常常表现了诚恳的心。他感谢他们,祝福他们。他仿佛还想从他们这里求得一点力量。他恭维地对他们说:“青年是人类的希望。”这便是受惯了生活压迫的“外国史”老教员在他的长岁月中得到的结论。他的确敬爱

他们。他对他们的工作也常常贡献小的帮助和鼓励。所以他能够同他们结了友谊。

那个红脸的中学生也发表了意见。他似乎不曾有过这样的经验。他站起来,身子就微微颤动,手也在抖,牙齿也在打战。他现出了一脸的窘相。但是他仍然鼓起勇气说话,他觉得众人的眼光集中在他的脸上,他更发慌了。他预备好的话全混在一起了,它们不分先后地乱跳出他的口腔。他的同伴黄脸学生着急地望着他。他没有条理地说下去。

然而听话的众人中间并没有谁发出笑声。他们甚至用同情的眼光望着他,希望能够给他帮一点忙,使他畅快地把话说完,安静地坐下去。他们了解他的话的意义。他带了夸张地(其实在他,却是很诚实地)称赞周报和负责人的种种功绩,又谦虚地诉说他的愿望。他诚心诚意地希望献出他的年轻的生命,只求他们能够给他一个工作。他的话似乎还没有完结,但是他突然闭了嘴坐下来。众人也用掌声酬答他。

以后还有两个人说话,不过说得不多,也没有新的意思。方继舜最后起来作答复。觉民接着说了几句补充的话。然后便是用茶点的时刻。茶水已经预备好了。陈迟和汪雍两人端茶出来。紧张的空气松弛了。一种和睦的、亲切的气氛包围着他们。大家随意用着茶点,更自由、更畅快地谈着个人的或者社会的事情。房间里充满了衷心的笑声。嘈杂的声音突然静下去。全房间里的人的眼光都射在何若君的脸上。他安静地坐在方继舜的旁边,张着口,用他的响亮的声音唱法文的《马赛曲》和《国际歌》。他们不能了解歌词的意义。但是那种象万马奔腾似的力量不可抗拒地打击着他们的心,那是一种呼召,一种鼓舞。它使他们的热血沸腾,它使他们的热情满溢,它使他们感到放散的需要。这两首歌曾经先后鼓舞了千千万万的人去为理想献出生命,这时它们同样地燃起了他们这班异国青年的牺牲之火。他们真正准备跟随这样的歌声毫无顾虑地去跟旧势力战斗。

歌声停止了,众人的心上还响着它们的余音。那些声音似乎进到了他们的心的深处。他们的整个身体都因为歌声颤动了。他们想不到世间还有这样的奇异的歌。这跟他们常常听见的《乐郊》、《望月》、《悲秋》、《苏武牧羊》、《金陵怀古》等等完全是两类的东西。好些人马上跑过去向何若君索取歌谱,有些人又要求他教他们唱这两首歌。何若君欣喜地一一答应了。他还为他们唱了几首革命歌,这些歌同样地充满感人的力量,激发他们的崇高的感情,在他们的心上留下永不消灭的影响。

以后就是汪雍、陈迟、觉民、张还如几个人的轮值了。他们先后被人怂恿着,汪雍和陈迟唱普通的歌,觉民唱了一首英文歌,张还如只会唱京戏,他的须生嗓子在同学中是相当有名的。但是大部分的人对京戏并不感兴趣;普通的歌曲在听者的心上也没有留下印象。它们从一只耳朵进来,又从另一只耳朵出去,并不曾留下一点痕迹。然而它们也没有搅乱房中和睦的空气,相反的,它们还引出一些轻快的笑声。京戏唱完,大家觉得应当休息了。碟子里的瓜子、花生、点心等等都光了。茶水也全进了众人的肚里。有的人便离开餐桌站起来,或者走到栏杆前面,或者立在书橱旁边,或者同新的、旧的朋友谈话。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满意的表情。这一天好象是这些年轻人的节日。

这些时候觉民的脸上就被一种愉快的微笑笼罩着。他的心安稳地在许多同样年轻的心中间闲适地游历。这些心的接触给他带来快乐。他很少有过这种安稳的喜悦的时候。但是同时他又感到惋惜。这惋惜是和喜悦同比例地增加的。他每次意识到他在这个环境里得来的喜悦,他便想到另一个留在家中的人。他惋惜他不能够同她分享这些快乐。他惋惜她的病给她带来多大的损失。他知道她的参加会使他感到加倍的欢欣。然而他是一个能够克制自己的人,而且年轻的心也容易被纯洁的快乐吸引,所以他始终不让惋惜的表情出现在他的脸上,也不让别人猜到他的这种心情。众人在这里过了大半天快乐的光阴。他们不觉得时间不停留地往前逝去。但是怀里的表是不能够被欺骗的。散会的时候到了。他们不得不带着留恋地分开。然而这并不是结束,晚上他们还可以在法文学校里见面。《夜未央》就在那个地方上演,一部分的社员应该先到那里去布置一切。

来宾先离开报社,他们临走的时候还说了许多感谢的话。其次走的是一些社员。只有在早晨就来了的那少数人还留着。他们忙碌地把房间收拾干净,然后抬铺板来一一装上。他们关好门正要上锁,忽然一个年轻的店伙模样的人流着汗急急地走过来,对张还如说:“我是来买报的,还可以买吗?”

“可以,可以,”张还如连忙客气地答道,便打开门让他进去。他带着尊敬的眼光看了看站在栏杆前面讲话的那几个人,然后跟着张还如走进里面去。

张还如走进小屋去拿了《利群周报》二周年纪念刊出来递给年轻的店伙。那个人接到报纸便伸手在怀里掏钱,一面红着脸胆怯地说:“我起先来过,看见你们在开会,不敢打搅你们,就走了。”他说完话还没有把钱掏出来,他的脸色因着急而变得更红。

“你不要给钱。这份报就算送给你。今天是我们的纪念日,你留着它做个纪念罢,”张还如带笑地说。

“多谢!多谢!”那个年轻人千恩万谢地说,他的通红的脸上浮出诚实的(而且近于可笑的)微笑来。

张还如对他说了两句话。他只是恭敬地点点头,便拿起报纸往外面走了。张还如陪着他出来。他跨出了门槛,还掉头对张还如说了两声“多谢”,然后又向那几个谈话的人客气地点了点头,便匆匆地沿着走廊去了。

“这一定是什么铺子里的学徒,”张还如望着那个人的背影低声说。

“他把我们当成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其实我们一点也不配!”张惠如感动地接嘴道。

没有人再说一句话。张还如关好了门。他们带笑带说地走出了商业场。

觉民要送程鉴冰回家,他一路上跟她讲话。他们刚走到商业场后门口,忽然看见觉新一个人从外面进来。觉民想避开觉新,但是觉新的眼光已经射到他的脸上来了。他只得带笑地招呼他一声。他看见觉新露出惊疑的脸色,也不说什么话,就安安静静地陪着程鉴冰出去了。

这个晚上《夜未央》在法文学校的演出,得到观众热烈的欢迎。散戏以后,觉民一个人回去。他经过那些冷静的街道走到高公馆,大门已经掩上了。他用力推开门走进去。

看门人徐炳垂着头坐在太师椅上打盹,看见觉民进来,便站起来招呼一声,还陪笑地说一句:“二少爷,今晚上回来晚了。”觉民不经意地点一个头,匆匆地往里面走去。

觉民走上大厅,便听见三更的锣声远远地响了。他吹着口哨跨进了拐门,快要走到自己的房门口,忽然看见一个人影从过道里闪出来。他一眼就看出这是觉新。他也不去唤他的哥哥,却踏上自己门前的石级,预备走进他的房里去。但是觉新却叫一声:“二弟,”就向着他走过来。他只是站在门槛上等候他的哥哥。

锣声逐渐地逼近了。永远是那个使人听见便起不愉快的感觉的声音。觉新走上石级,他望着觉民担心地问了一句:“你现在才回来?”

觉民点了点头,诧异地看了觉新一眼。

弟兄两人进了屋里。觉新带着一脸的焦虑不安的表情,一进屋便在方桌旁边一把椅子上坐下。觉民兴奋地在房里踱着,他的脑子里还现出《夜未央》中那个感情与理智斗争的场面。

“你们今天在开会吗?”觉新用低沉的声音问道。

觉民惊奇地望着觉新。他记起了这天下午在商业场门口遇见觉新的事,便坦白地答道:“是的。《利群周报》两周年纪念会。”

觉新睁大了眼睛。觉民的不在意的神气倒使他的不安增加了。他注意地望着觉民,他似乎想看透觉民的心,要知道这心底究竟隐藏着些什么。然而他的努力是没有用的。觉民的心还是一个猜不透的谜。

觉民看见觉新痛苦地望着他,不知道觉新有什么心事。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便问觉新道:“蕙表姐的灵柩今天下葬了吗?伯雄没有再反悔罢?”

“葬了,”觉新点个头短短地答应着,他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以后他的面容又变阴暗了。他努力挣扎出一句话来:“二弟,你不能够!”

“不能够!什么不能够!”觉民站在觉新的面前,十分惊愕地看他的哥哥。他怀疑他的耳朵听错了话。

“你们干的都是危险事情,”觉新鼓起勇气答道。他的心跳得很厉害,他的心就在希望与失望的歧路中间徘徊。他等候觉民的回答。

“危险?我从来就没有想到,”觉民直率地答道。他说的是真话,而且是不费力地说出来的。“危险”两个字在觉民的耳朵里是很陌生的。

觉民的镇定反而增加了觉新的烦恼和痛苦,他带着更大的焦虑说:“你不能够拿你的性命去冒险。你应当想到去世的爷爷同爹妈。”他知道自己没有力量阻止觉民,便求助于死去的祖父和父母。

觉民感动地唤一声:“大哥。”他开始明白觉新的好意的关切。他对这番好意是很感激的,但是他却觉得这只是他哥哥的过虑。而且在思想上他们中间还有一道墙,他没法赞成他哥哥的主张和生活态度。他同情地望着觉新,温和地安慰觉新说:“我并没有做什么危险事情,你不必替我担心。”

“你还说没有危险?你自己不晓得。我比你年纪大,看得多。即使你们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他们也不会放松你们的,”觉新带着更大的惊惧对觉民说。以

后他稍微安静一点,又用痛苦的声音哀求地说:“二弟,我求你以后不要再到报社去。你们那样做法有什么好处?只会招来压迫。我们省城里的情形你也该晓得一点。只要碰到当局不高兴,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前几个月报上还登过吴佩孚枪杀工人的消息。有好些省分都捉过学生,何况我们这个地方。你们男男女女在一起更容易引起人注意……”

“我们不过办周报,并没有做别的事情,这是没有危险的,”觉民看见觉新的痛苦的表情,连忙插嘴道。这次他只说了一半真话,他还隐藏了一半。

“你们自己以为没有做什么事,他们却不是这样想。况且你们报上时常骂到旧派,得罪人不少。我真担心随时都会出事情,”觉新着急地说。

“但是我们做事情也很谨慎,”觉民马上接下去说。

“你们的谨慎是没有用的,”觉新越发着急地说,“你们做事情只晓得热心。什么社会情形,人情世故你们都不懂。”他把眉毛皱得紧紧的,额上现出几条皱纹。他的整个脸仿佛蒙上一层忧悉的面纱。他看见觉民的坚定的眼光,知道自己的话并没有发生效力。他的眼光和脸色变得更加阴暗了。他又对觉民哀求道:“你的思想,你的信仰,我管不到你。不过我求你看在去世的爹妈面上听我这句话:你虽然刚毕业,还是在求学的时候,我求你不要参加团体活动,不要发表文章。”他连忙加一句:“你要研究是可以的。”

觉民咬着嘴唇,不回答他的哥哥。他暗暗地想:“我什么都知道,我不见得比你知道得少,但是我不能够听你的话。”

觉新没有得到回答,他很失望。他知道觉民的决心不是轻易可以动摇的。然而他仍旧挣扎地说下去:“我只有你们两个兄弟。三弟在上海一定加入了革命党。我常常担心他会出事。但是我写信劝他也没有用处,他不会听我的话。我也只好由他去碰运气。现在你也要走他的路了。如果你们两个都出了事情,你叫我怎么办?爹临死把你们两个交给我,我如果不能够好好地保护你们,我将来在九泉之下还有什么面目去见他老人家?”他的眼泪掉下来,他也不去揩它们,却只顾说话。他最后苦苦地哀求道:“二弟,只有这一次,你就听我的话罢,你晓得我全是为你着想。”

觉民仿佛觉得一些悲痛的情感在他的身体内奔腾。他用力压制它们。他不要让自己露出一点软弱。他在跟他自己斗争。这斗争是相当费力的。但是他居然得到了胜利。他痛苦地、但是依旧坚定地答道:“大哥,我懂得你这番好意。我对你只有感激。但是我不能够答应你。我要走我自己的路。我当然比你更了解我自己。我们在思想上差得远,你不会了解我。”

“我们的思想并没有差多少。我很了解你的思想,就是你不了解我!”觉新有点动气地辩道。“我也恨旧势力,我也喜欢新思想。不过现在你们怎么能够跟旧势力作对?鸡蛋碰墙壁,你们不过白白牺牲自己。”

“那么要到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呢?倘使大家都袖手旁观,大家都不肯牺牲?”觉民勉强做到平心静气的样子问道。

“牺牲要看值得值不得。况且现在也轮不到你!”觉新痛苦地叫起来。在这时候电灯厂的汽笛尖锐地、呼痛似地突然响了。

“大哥,你不必这样担心。其实我们并没有什么行动,更谈不到牺牲,”觉民温和地安慰他的哥哥。他感觉到他们中间逐渐增加的隔膜,这搅乱了他的平静的心境。他还想说话。但是淑华和翠环从外面匆匆地走进来。把他们的谈话打断了。

“大哥!”淑华惊惶地叫道,好象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一样。她急促地说下去:“倩儿不行了!”

“她怎么样了?”觉新站起来吃惊地问道。

“大少爷,倩儿话都说不出来了,她翻着白眼,在喘气。大少爷,请你救救她,”翠环断断续续地哀求道,她的眼里包了一眶泪水。

“四太太说怎样办?”觉新皱着眉头问道。

“四太太看都不肯去看倩儿一眼。她嫌我大惊小怪。她说我们这班贱骨头,害病不过是为了想偷懒,哪儿就会得死!大少爷,你看四太太还肯想什么法子?

”翠环气恼地答道。她的纯洁的眼光恳求地望着觉新。

“大哥,你去看看倩儿罢。你看还有什么法子可想?就让她这样死了也可惜。我也要去看她,”淑华怂恿道。

“我那天就应当去看她的。好,我现在同你们一起去,”觉新忽然下了决心地说

“我去先点个灯来,”翠环兴奋地说,泪珠从她的眼角滴了下来。她掉转身子急急地往外面走。

“我屋里就有风雨灯,”觉新在后面提醒她道。

翠环又转回来,走进内房去了。

“翠环倒热心帮忙别人,”觉民靠在方桌旁边称赞了一句。

“嗯?”觉新回过头看了觉民一眼,也不说什么。

“我倒觉得她们那种人比我们的长辈还有良心,”淑华泄愤似地答道。

“岂但我们的长辈?”觉民讥讽似地说了半句,但是淑华已经跟着觉新走出去了。

他们走入过道,电灯就熄了。翠环提风雨灯从觉新的屋里出来,给他们带路,把他们引到桂堂后面的天井里。

梧桐和核桃树的绿叶象大片的乌云一般厚厚地盖在他们的头上。昏暗的灯光从右边小屋的纸窗中射出来。墙边和阶下安闲地响起了蟋蟀的歌声。

“到了,大少爷,就在这儿,”翠环带着紧张的心情低声说。

觉新点点头。他没有说什么,便跟着翠环走进了那间小屋。这里只有臭吵,没有一个人。桌上瓦灯盏里灯草头上结了一个大灯花。屋子里到处都有黑影。

身材高大的汤嫂摇摇晃晃地从隔壁房里走出来。她看见觉新,脸上现出惊喜的表情,尖声说:“大少爷,来得正好!请在少爷看看倩儿今晚上是好是坏。她样子真有点吓人。”

觉新连忙走进另一间屋去。淑华跟着他跨过了门槛。屋里的情形跟淑华两次看见的差不多。床前那根板凳上仍然放着那个药碗。那张瘦小的黑脸仍然摆在床中枕头上,不过方桌上瓦灯盏发出的微光使人看不清楚脸上的表情。

觉新走到床前。他看见倩儿的嘴微微张开,还在喘气。翠环立在他的旁边,担心他看不见,便挨近病床,提起风雨灯让他看清楚倩儿的脸。

倩儿的眼睛睁开,黑眼珠往上翻,两颊深深地陷进去,仿佛成了两个黑洞,嘴微微在动,急促地呼吸着,翠环柔声唤道:“倩儿。”病人似乎没有听见。翠环又悲痛地大声叫着。这次病人的黑眼珠往下移动了,她的眼睛略略动了一下,接着头也微微动了一下,她的嘴也动了一下,她的喉咙发出一个咳嗽似的声音。她似乎想说话,却又吐不出一个字来。

“倩儿,大少爷来看你的病,你有什么话吗?”翠环俯下头大声说。

倩儿转动一下眼珠。她似乎想用眼光找寻觉新或者别的人,她的脸上残留着的皮慢慢地搐动了一下。她的眼珠又转向着翠环的手里的灯光,慢慢地从她的眼角迸出来两滴泪珠,它们就留在鼻梁的两边。

“大少爷,你看还有什么法子?你救救她罢,”翠环忍不住掉过头看觉新,悲声央求道。

“大少爷,你看要紧不要紧?”汤嫂害怕地问道。

“大哥,她不会死罢?”淑华怜悯地说。

觉新走近一步。他把右手伸出去,在倩儿的额上略略按了一下。他又拿起药单子,在灯下看了一遍,焦急地说:“不能再吃这种药了,应当立刻请个好医生来看看。”他又退后一步,迟疑一下,忽然决断地说:“我去找四婶商量。就只有这个法子。说不定还有救。”

“你找四婶?”淑华惊疑地问道。她想起了前几天在花园里和周氏的房里发生的事情。

“自然要先跟四婶商量才行,”觉新不假思索地答道,便吩咐翠环:“你打着灯,跟我到四太太屋里去。”。

觉新、淑华、翠环三人走入桂堂。王氏的房门已经关上了,不过房内还有灯光。他们便沿着这个房间的窗下走过角门,转进四房的饭厅。淑华就留在饭厅里,让觉新和翠环直往王氏的房间走去。

一盏不明不暗的灯照着这个空阔的房间,李嫂立在床前踏脚凳上铺床叠被。她看见他们便转过头说了一句:“四太太在后房里头。”

后房里发出一阵快乐的笑声。觉新便放重脚步走进去。

王氏拿着一根水烟袋坐在床沿上。对面一把新式的椅子上坐着克定,他翘着二郎腿,手里还挟了一根纸烟。他和王氏的笑声都因为觉新的意外的出现而中断了。这两个人的惊讶的眼光都射到觉新的脸上。

觉新客气地招呼了他们,唤一声:“四婶,五爸。”

“明轩,你坐罢。你有什么事情?”王氏淡漠地说。

“四婶,”觉新恳切地说,“倩儿的病有点不行了。我来跟四婶商量,马上请个好点的医生来看看,或者还可以挽救。”

“现在这样晚还请医生?”王氏冷笑道:“倩儿不过一点小病,有个医生给她看病,过几天就会好的,也值得你夜深跑来告诉我!她已经吃过好几副药了。难道我就不晓得?”克定仍然翘着二郎腿,安闲地在那里抽纸烟,把烟雾慢慢地喷到空中去。“四婶还说是小病?人都快要死了!四婶还不赶紧想个法子?”觉新着急地辩道。“死了也是我花钱买来的丫头,用不着你操心!”王氏赌气地答道。

翠环胆怯地站在门口,低声对觉新说:“大少爷,我们走罢。”

觉新心里很不舒服,不过他还没有忘记倩儿的事情。他还想说话,但是听见翠环的声音,他的心冷了半截。他知道他的话在这里是没有用的。除了给他自己招来麻烦外,不会再带来什么东西。他只得把一切忍在心里,沮丧地垂着头打算走出房去。

克安带着笑容拿了一张纸从外面进来。他看见觉新站在房里,便诧异地说:“明轩,你也在这儿?你有什么事情?”然后他又高兴地说:“你来看我新做的诗,这是给芳纹的两首七绝。我念给你听。”他走到桌子前面,借着灯光,摇摆着头铿锵地把那两首肉麻的诗读了出来。他读完诗还踌躇满志地四顾问道:“如何?”“妙极了!妙极了!我自愧不如,”克定带笑地恭维道。

“明轩,你说,你觉得怎样?”克安又掉头问觉新道。他好象得不到满意的回答,就不肯把觉新放走似的。

“四爸的诗当然很好,”觉新敷衍地称赞道,不管他的心里装满了多大的轻蔑和憎厌。

“明轩,你知道这两首诗的妙处在什么地方?”克安听见觉新赞他的诗好,非常高兴,又得意地望着觉新问道。

觉新木然望着克安的黑黑的八字胡和两颊上密密麻麻的须根,一时答不出话来。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地听过克安的诗。他只得带点困窘地说了两次:“这个……这个……”

“这个你还不知道,”克安失望地接下去说。“你再听我念一遍。”他又摇头摆脑地念起来。但是他刚把一首诗念完,王氏却不耐烦地打岔道(她是在对觉新说话):“明轩,你怎么不把刚才的话对你四爸说?”

“什么话,明轩,你来说什么事?”克安惊讶地问道。他不再读手里的诗稿,却抬起头看看觉新,又看看王氏。

觉新听出王氏的讥讽的调子,他的脸色变白了。但是他还保持着礼貌简短地答道:“我看见倩儿病重,来跟四婶商量,请个好点的医生来给她看一下。”他自己也知道他的话不会发生效力。

“原来是这件事情,”克安哂笑道,“明轩,你倒有闲工夫管这种小事情。明天早晨喊人请罗敬亭来给她看看就是了。这点小事也值得大惊小怪的?”

“四爸,恐怕等不到明天了,”觉新着急地说。

“那么翠环,你出去喊个大班马上去请罗敬亭来,”克安随口答道,他看了翠环一眼。翠环刚刚答应一声,她的声音就被王氏的带怒的大声掩盖了:

“你说请罗敬亭?说得好容易?你晓得脉礼要多少?就是我生点小病,也还不敢请罗敬亭!”

“这一点脉礼又算得什么?要治病就不必贪图省钱。四太太,我看还是请罗敬亭来给倩儿看看罢。倩儿病早点好,也多一个人服侍你,”克安温和地说。他并不赞成王氏的意见。

王氏把眉毛一竖,厉声说道:“话说得好听!我倒不敢当罗!我晓得你看上了那个小‘监视户’!我前两天人不舒服,也不见你说请罗敬亭。那个小‘监视户’的病一半是装出来的,我给她捡过好几副药,已经很对得起她了。你还要请罗敬亭来。我问你,高公馆里头有没有过丫头生病请名医看脉的事情?我晓得你的心,你巴不得我早点死了,你好把倩儿收房。你这个人真没有良心。你在外面闹小旦,我也没有跟你吵过。你想在我面前‘按丫头’,那却不行!”她怒容满面,好象要跟她的丈夫吵架的样子。

克安并不打算吵架,他只把眉头略略一皱,勉强做出笑容敷衍道:“我哪儿有这种心思?我不过随便说一句话。你说不请罗敬亭,就不请,也犯不着这样生气。”

“大少爷,走罢,三小姐还在等着,”翠环轻轻地在旁边提醒觉新道。

这一次觉新不再迟疑了。他不想再听王氏讲话,便告辞出去了。

淑华还在饭厅里等候他们,看见觉新神情沮丧地走出来,知道事情没有办好。不过她还抱怨一句:“你们怎么说了这么久的话?也不管人家等得心焦不心焦!”

觉新简单地答道:“我们快走,我等一会儿告诉你。”

他们跨出门槛,又转个弯,沿着石阶走去。翠环仍旧给他们打风雨灯照路。觉新叹口气说:“现在真是没有办法了。”

“大少爷,全是我一个人不好。我害得你受一肚皮的气,”翠环带歉意地说。

“怎么能说是你不好?这全是他们不好。如果依得我的脾气……”淑华气愤地插嘴说,她忽然停顿一下。但是觉新却接下去说话了。

“这不怪你,你全是为着想救倩儿,你没有错。倒是倩儿才可怜,我没有想到他们的心肠会这样硬,”觉新感动地安慰翠环道。这时他们已经走过淑华的窗下,觉新吩咐翠环回去,她却坚持着要打着灯照他们回屋。

在路上觉新又把他在王氏房里见到的情形和听到的话对淑华详细地说了一番。不久他们就到了觉新的房间。淑华留在觉新的房里,听完他的叙述的后面一部分,翠环便动身到张氏的房里去。翠环临走的时候,觉新还温和地安慰她:“你不要着急,说不定倩儿的病明天就会有转机。四太太不肯请医生,我明早晨就喊人去请罗敬亭。”

“明天不晓得还来得及来不及”翠环自语似地痛苦地说。

“哇!”静夜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女孩的痛苦的哭叫声,这使得他们三个人发愣了。

“我二回不敢罗!”那个女孩哭叫道。同样的声音响了几次。后来声音又减低,成了断续的哭泣。

“大少爷,三小姐,你们听,春兰又在挨打了!”翠环悲痛地说。他连忙掉转身子,头也不回地揭起门帘匆匆地走了。

翠环一直到张氏的梳妆房间去。张氏还没有睡,正挺着大肚子,坐在房里一把矮椅子上看旧小说。她看见翠环进来,便责备道:“你跑到哪儿去耍了?我喊你好久都找不到你。我现在身子不灵便了,多走路也吃力,等你来给我洗脚!”这虽是责备的话,但是张氏的脸上却带着温和的笑容。

翠环知道她的主人的性情。她不害怕,也不替自己辩护,便去拿了水来,摆好脚盆。她坐在一个小板凳上,给张氏脱了鞋袜,然后慢慢地解去张氏脚上的裹脚布。她一面做这些事,一面把倩儿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对张氏说了。

张氏似乎很注意地听翠环讲话,并不打岔她,不过有时也考察似地望着这个少女的脸。张氏的柔和的眼光在这张充满青春美的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翠环只顾埋着头替张氏洗脚,并没有觉察到她这样的注视。

“看不出你的心肠这样好,”张氏等翠环闭嘴以后夸奖了一句。

翠环惊牙地抬起头看看张氏。她触到张氏的带着好意的眼光,感激地对她的主人一笑,又埋下头去。她的手仍旧在张氏的小脚上轻轻地擦着。她的眼光又停留在那只失了形的短短的脚上。这是一个奇怪的景象。脚背高高地隆起,四根指头弯下去,差不多连成一块肉紧紧地贴在脚掌上,只剩下大指孤零零地露在外面,好象一个尖尖的粽子角。这不是人的脚,这倒象用面粉捏成的白白的东西。她的手每次触到它,她就要起一种怜悯的感情。现在这一双脚和上面的小腿都有点浮肿了。翠环拿着洗脚布替张氏揩脚。张氏温和地唤她。她又抬起头。张氏突然含笑地说:“我看你近来对大少爷很好。”

翠环的手微微地战抖。她的脸马上红起来。她又把头埋下去,低声辩解道:“太太又在说笑,我们做丫头的对主人都是一样地服侍。”

张氏不作声了,却怜爱地望着翠环。翠环不敢把头抬起,她的耳根都红了。她揩好张氏的脚,便拿起干净的裹脚布来一道一道地给它们缠上。张氏温和地吩咐一句:“不要裹得太紧了。”她轻轻答应一声,也不敢再说一句话。在羞惭以外她还感到恐惧。她等候着张氏的责备的话。

“不是这样,我晓得你不肯对我说真话,”张氏不相信地摇摇头说,她的声音仍旧是很温和的。这出乎翠环的意料之外,使得她偷偷地抬起眼睛看了看张氏的脸。她看见张氏的和善的笑容,觉得稍微安心。她大胆地再辩一句:“我难道还敢骗太太?”

张氏笑了。她带着自信地说:“你瞒不过我。我这样的年纪,未必连这点事情还看不出来?我看你很喜欢大少爷……”

张氏还没有说完,翠环突然痛苦地阻止道:“太太,我哪儿还敢说喜欢不喜欢主人家?”张氏的话使她想起许多事情,她看见的全是阴暗,没有一线光明。她意外地受到伤害了。

“你怎么了?你不要听错我的话,我并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张氏不了解翠环的心理,还不明白这个少女的痛苦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她起先惊讶地问,然后又对翠环解释。

“我明白,”翠环忍住悲痛低声答了三个字,其实她并没有明白张氏的意思。张氏又不作声了。翠环已经替她穿好一只睡鞋。她在思索一些事情。后来她觉得翠环的手在发抖,又看见翠环的肩头在起伏,她感到同情和怜悯。她带了点爱怜的口气责备翠环道:“你个这丫头性子倒倔强,总爱自作主张。你心地虽然忠厚,我怕你将来也会吃亏。二小姐在外面写信来,每次都嘱咐我要好好地待你。其实,我也很喜欢你,我看见你,也就好象看见二小姐一样。我不忍心把你嫁到外面去,我也不愿意把你嫁到没钱人家去受苦……”这最后的两句话似乎是一个恶运的信号。翠环觉得希望快要完全消灭了,她受不住,连忙鼓起勇气打岔道:“太太,那么你就让我服侍你一辈子罢。我甘心情愿跟你一辈子。”这是最后的哀求,这是诚实的愿望。“你年纪轻轻的,不要说这种话。我也不想害你一辈子,”张氏不以为然地劝导翠环道。

“太太,”翠环绝望地唤了一声。她抬起头哀求地望着张氏。她把另一只鞋子也给张氏穿好了。

张氏怜悯地笑了笑,说:“你没有听明白我的意思。我不会把你随便嫁出去。我为了婉儿的事情,后悔了两年。她在冯家受了多少罪,现在好容易等到冯老太太去世了。我刚才在三老爷屋里看到冯家的‘报单’,才晓得冯老太太死了,大后天成服。我肚子大了,不好去。不然我倒想去看看婉儿。你不要走。我还有话要问你。你好好地坐在这儿。”

翠环答应了一声,她不象先前那样地紧张了。

张氏要翠环仍旧坐在小板凳上面,她柔声对这个婢女说:“我倒有个主意。你听我说,我想到一个主意,我还怕你不答应。大少爷自从少奶奶死过后(翠环听见说到大少爷,又慢慢地把头埋下去,她的脸开始红起来),偏是他的命不好,两个小少爷都接连地死了。他一个人这样下去怎么行?也应当有个人照应才好。我们劝他续弦,左劝右劝,他总不肯听。我想劝他讨个‘小’,将来生个儿子也可以传宗接代(翠环把头更往下埋)。我倒有个主意,我想把你送给大少爷,你可以服侍服侍他。他为人厚道,也不会待差你,我也好放下心。不过我不晓得你情愿不情愿。”

张氏注意地望着翠环,等候回答。他看见翠环一脸通红,低着头害羞地不作声,便安慰地说:“这儿又没有别人,你也不必怕羞,这是你终身的事,你不妨对我明说。”她看见翠环仍然不讲话,只顾玩弄衣服,她不知道这个少女的真心怎样,便又解释地说:“我觉得你倒很关心大少爷,所以我才有这个意思。我看大少爷配你也合式,虽说做‘小’,不过象大少爷那样的人一定不会亏待你的。”她停了一下,又逼着问道:“你对我说,你到底情愿不情愿?我想你多半不会不答应。”

翠环略略抬起头,还不肯让张氏看见她的脸。她的胸膛一起一伏,她的心咚咚地跳动,她颤抖地小声说:“我是服侍太太的丫头,太太吩咐我什么,我怎么敢不答应?”

“那么你是情愿的了!”张氏惊喜地说:“我原说你不会不答应的。既然你情愿,那么只等大少爷满服,我就办好这件事情。你放心,我总会给你安排好的。”这一次翠环感动地说话了:“太太待我的好处我都晓得。我如果还不知足,那么我就是忘恩负义了。我想起倩儿,我想起春兰,我比起她们的远气不晓得好多少倍。”她不能再往下说,她的眼泪不断地流下脸颊来。

克明在外面唤张氏。张氏答应一声,便扶在翠环的的膀子上站起来,满意地对翠环说:“好,你累了一天,现在也该休息了。你快把脚盆收拾好,去睡罢。”她说罢用鼓励的眼光看了翠环一眼,便慢慢地走出房去。她觉得心里畅快,她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

这晚翠环躺在床上,不能够阖眼睡去。她很激动。她仿佛看见了幸福的景象。她前前后后地想到许多事情。这个房间给她带来不少的回忆。她想到远在上海的淑英,这里的一切都是淑英留下来的。那个年轻的主人到现在还关心她。而且还是淑英给她带来幸福。是的,淑英这一年来就似乎在暗中庇护她,让她过着安静的日子。在麻布帐子外面,清油灯的微光投下了一个昏黄的光圈,光圈逐渐扩大,一个接连一个。她的眼睛花了,她仿佛看见淑英站在床前对她微笑。她也想笑,她觉得自己是一个幸福的人。淑英的影子消灭了。她看出来站在那里的人是觉新。他用他的永远忧愁的眼光温柔地望着她。他的眼光里好象慢慢地进到她的心里,似乎有一只手轻轻地捏住她的心。她敬爱地轻轻唤了一声:“大少爷”。她微微地一笑,泪水不由她控制地装满了她的两只眼睛。“你太苦了,”她自语地说。她伸手揉了揉眼睛,又说:“我会好好地服侍你。”她觉得他就在她的旁边听她讲话。她又怜惜地轻轻问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成天愁眉苦脸?我就没有看见你大声笑过。”她又用更轻、更温柔的声音说:“大少爷,你是个难得的好人。你对哪个人都一样厚道,他们都不是真心待你。他们都是只顾自己。你不晓得哪个人都一样厚道,他们都不是真心待你。他们都是只顾自己。你不晓得我的心。我要好好地服侍你,要让你高兴。”她忽然不好意思地微笑了。她拉起那幅薄被蒙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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