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贵,请医生没有?”觉新插嘴问了一句。
“老爷只吩咐请老太太、太太回去。老爷很着急,老爷要等老太太、太太回去商量,”周贵答道。
“请医生要紧!自家干着急有什么用?”周老太太抱怨道。她马上站起来,对那个脸色变得惨白的陈氏说:“大少奶,我们走罢。”
众人看见周老太太推开椅子站起,马上全站起来。徐氏接着说:
“我也回去,我把芸儿留在这儿就是了。”
众人陪着周老太太离开桌子。周氏吩咐绮霞、翠环两人出去取周老太太和两位舅太太的裙子。周老太太忽然恳求地对觉新说:“明轩,请你陪我们走一趟。我看你那个大舅没有一点用。”
觉新害怕再去看见那些使人不愉快的景象,也不愿意再看见周伯涛的干枯的黑脸。但是一路周老太太邀请,他只得爽快地答应下来,好象这是不可违抗的命令,他连踌躇的余裕也没有。
周老太太、陈氏、徐氏、觉新坐着四乘轿子走了。送客的人又回到花园里水阁中去。她们一中上感慨万分地议论着枚少爷的事情。
琴、芸、淑华三个人走在后面,她们一起谈话。她们正要转过假山,跨进月洞门,琴忽然看见了觉民,她便朝他走去,亲热地低声问道;“你吃过饭了?”
“我吃过了,”觉民笑答道。他又惊讶地问她:“有什么事情?怎么外婆她们走得这样早?大哥也跟她们去了?”
“枚表弟吐血吐得很凶,大舅喊人来请周外婆回去,”琴低声答道。
“大哥真是爱管闲事!又要他去干什么?”觉民不高兴地抱怨道。
琴不了解地看了看觉民,这样的话是她料不到的。她柔声说:“周外婆请他去的,他也可以替他们出点主意。”
“没有用,一点也没有用,”觉民摇摇头答道;“我从没有见过象大舅那样顽固的人,全是他搞出来的。”他还没有把话说完,忽然看见芸和淑华向他们走来,便咽下以后的话,做出笑容招呼芸。芸亲切地唤了他一声。
“我也说奇怪,怎么走得好好的,琴姐忽然又不见了。原来在这儿跟她的二表哥说话,”淑华看见觉民就象看见亮光,心里一阵畅快,带笑地嘲弄琴道。
琴出其不意地敲了一下淑华的头,笑骂道:“三丫头,你那嚼舌头的毛病又发作了,是不是?你见到二表哥,怎么不把好消息告诉他?我来替你说罢。”她又对觉民说:“二表哥,三丫头要进‘一女师’了。”
“是真的,还是在骗我?”觉民惊喜地说。他又催促淑华道:“三妹,你快对我说明白。”
“哪个骗你才不是人!不过我还要回去吃饭,我们都没有吃好饭。我等一会儿再告诉你罢,你先陪我们到水阁去,”淑华得意地说。她把觉民也拉进月洞门里去了。
觉新跟着周老太太她们到了周家。周伯涛正站在堂屋门口等候他们。
他看见周老太太,便绞着两只手张惶地问道:“妈,你回来了。枚娃子病得这样凶,你说该怎么办?”
“我们进去看看,”周老太太惊慌地答了一句,便往枚少爷的房间走去。
众人自然跟在她后面。周伯涛又对觉新说:“明轩,你来得正好。你看该怎样办?”
大舅吩咐过请医生吗?”觉新问道。
“还没有,我想等外婆回来看了再说。这个病很重,应当小心一点,”周伯涛严肃地答道。
他们进了房间。枚少奶正坐在床沿上,埋着头对枚少爷讲话。她看见他们进来,便站起身子招呼了他们。她满脸泪痕,眉毛紧紧聚拢,嘴唇闭着。她平日那种淡漠的表情被眼泪洗去了。
周老太太和陈氏看见枚少奶的带泪的面颜,完全忘记了平日对她的憎厌。她们亲切地做个手势要她坐下。她们连忙走到床前。
床前踏脚凳上放着一个痰盂。枚少爷无力地躺在床上,一幅绣花缎子的薄被盖住他的身子,只有那张白得象纸一样的瘦脸静静地摆在枕头上。他的嘴唇也变成惨白色,嘴角还染上一点血迹。
“枚娃子,”周老太太怜悯地、悲痛地唤了一声。她把头略略俯下去。
“婆,你回来了。妈也回来了,”枚张开口,睁大眼睛,费力地说。他看见觉新的脸,又说了一句:“大表哥,你也来了。”他想笑,但是他笑不出来。他又用他的吵哑的声音说:“不晓得怎么样……一下子就吐起来了……简直止不住……吐了那么多……还亏得孙少奶……你们这样早就回来了……”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周老太太忍住悲痛,勉强地问了一句。陈氏也在旁边掉眼泪。
“现在不吐了……心里慌得很……婆,你们不坐?……”枚少爷吃力地说,说一句话就要微微地喘一口气。
“婆,还是快点请医生来罢。爹刚才说过要等婆回来跟婆商量,”枚少奶着急地插嘴对周老太在说。
“对,快点请医生,”周老太太省悟地点头说。她又掉头问觉新道:“明轩,你看请哪个医生好?”
“外婆,我主张请祝医官,”觉新不假思索地答道。
“祝医官?”周老太太沉吟地说。
“我看请祝医官不大好,西医治内科更靠不住,”周伯涛站在窗前,正沉溺在一些空泛的思想里,他听见觉新的话,很不以为然,便掉转身子表示反对道。这意外的反对把觉新从梦中惊醒了。他定睛一看。他知道单是同情、怜悯和关心在这里是没有用的,他便不响了。他仍然带着同情、怜悯和关心望着枚的先期干枯的瘦脸,心里痛苦地想:看他们怎样对付你!
“婆的意思怎样?请医生就要快点。他心里很难过,早点吃药也好使他安心,”枚少奶恳求地催促道。
觉新同情地看了枚少奶一眼。他想,她倒真正关心他!但是他仍然不说话,他觉得他对周伯涛的厌恶快要达到极点了。
“那么就请罗敬亭罢。先请他来看看再说。其实早就该请的,”陈氏忍耐不住,又急又气地插嘴说。枚少奶得到这句话,马上站起来吩咐房里那个女佣道:“冯嫂,你快去喊周二爷立刻去请罗敬亭。喊他跑快点。”
冯嫂匆匆忙忙地跑出去了。这时周老太太才说:“请罗敬亭也好,他看病稳一点。”
觉新忍住一肚皮的不高兴,勉强敷衍地答道:“是。”
“枚娃子,你不样着急,医生就要来了。你安心歇一会儿罢。医生来了,就有办法了,”周老太太温和地安慰枚少爷道。
“多谢婆,”枚动一动头,低声说。他想对他的祖母微笑,但是他却做出近乎哭泣的表情。他绝望地又说一句:“我看我这个病不会好了。”
“你的病不要紧。你不要多想。你好好地将息一会儿。你闭上眼睛睡一会儿也好,”陈氏柔声安慰道。
“妈,你们请坐,”枚感动地答道。他的眼珠慢慢地在转动,他看看陈氏的脸,看看周老太太的脸,看看觉新的脸,又看看枚少奶的脸,两滴泪珠忽然从他的眼角滚出来。他诉苦地说:“我心里难过得很,一闭上眼睛,就看见从前的事情。”
“你不要想,你慢慢地就会静下来的,”枚少奶插嘴安慰道,但是她的眼泪却接连掉下来。她掉开了头。“枚表弟,表弟妹的话不错,你不要着急,不要担心。你的病不重,等到医生来看过脉,吃两副药就会好的,”觉新知道自己不能够为他们尽一点力,但是他至少不应该吝惜他的同情,便诚恳地顺着枚少奶的口气安慰枚少爷道。
枚摇摇关头,放弃似地说:“医生来也没有用,我晓得我的病不会好……我病了好久了……我不敢告诉人……别的没有什么……我只担心孙少奶……我对不起她……她年纪轻轻的……就让她……”
枚少奶蒙住脸躲在一边低声哭起来。周老太太泪眼模糊地打断了枚的话。她说:“枚娃子,说话伤神,你闭嘴歇一会儿,你看你把孙少有说哭了。”
“婆,我不说了,你们不要难过。……万一我有什么长短,婆,妈,请你们好好地看待孙少奶,”枚固执地恳求道。他的脸色象一片枯萎的花瓣。他自已表示那恶运是不可避免的。他一倒下来,就完全失去了求生的意志。
“枚娃子,你不会的,你不会的!你不要再说!”陈氏歇斯特里地抽泣道。她差不多要扑倒在床沿上,幸亏徐氏在旁边拉住她。她忽然掉过头焦急地说:“怎么罗敬亭还不来?怎么这样久还不来?”
“一定是周贵躲懒,一定是那个混帐东西耽搁了!”周伯涛扭着手指惊惶地在屋里踱了几步,烦躁地骂道。他的眼光忽然落到站在屋角的翠凤的身上,他便吩咐道:“翠凤,你出去看看怎么医生还没有来?”
“妈,嫂嫂,明轩,你们都坐下罢。妈也站累了,还是坐下好,”徐氏温和地对他们说。她把周老太太劝得在床前一把滕椅上坐了。陈氏和觉新也就在方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徐氏坐在书桌前面那把活动椅上。枚少奶奶旧掩着面坐在连二柜前一个凳子上抽泣。枚少爷一个人躺在床上,有时咳两三声嗽,有时候咙又在响。众人都不作声,有时彼此交换一瞥惊惧的眼光。
翠凤去了不久,周伯涛忽然急躁地自语道:“翠凤一去也就不来了。今晚上大家都躲懒。医生还不来,我自己出去看看。”他掀开门帘出去了。
“你看他这个人有什么用?他只会着急,只会发脾气。他既然在屋里,为什么不早点请医生?不然医生早就来了,”周老太太看见周伯涛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外面,气恼地指着门抱怨道。
觉新想起了半个多月以前的事,惋惜地、同时也带点怨愤地接着说:“其实如果早点给枚表弟医治,也不会象这样。我半个月以前就跟大舅讲过了,他不相信。如果那天就请医生,不让枚表弟出门吃酒,至少不会这样。”
“是嘛,都是他一个人闹出来的。万一枚娃子有三长两短,我就跟他拚命!”陈氏带哭地大声说。
周老太太开始唉声叹气。她摇着头接连地说:“都是命,都是命。”杨嫂端了一杯周老太太常喝的春茶走进来,送到周老太太面前。
“妈,你今天也累了。请回屋去歇一会儿,枚娃子的事情,有我们在这儿照料,你请放心罢,”徐氏看见周老太太接过热气腾腾地茶杯慢慢地喝着,便柔声劝道。周老太太迟疑一下,然后答道:“也好。”她无可如何地轻轻地叹一口气,就站起来,正要走出门去,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以为医生来了,便站住等候他进来。进来的人却是周贵(冯嫂和翠凤也跟在他的后面),他跑得脸红耳赤的,一进屋就气啉啉地报告道:“回禀老太太,罗师爷不在家,说是出门吃酒去了。问几时回来,说是不晓得。”
众人望着周贵发愣,一时说不出话为。倒是觉新开口问周贵道:“你怎么不问明白罗师爷在哪个公馆里吃酒?也好赶到那家去请他。”“给大少爷回,小的问过,管事不肯说,他说罗师爷酒吃多了也不好看脉,”周贵恭顺地答道。他伸手在额上揩了一把汗。
周伯涛从外面进来,他没有主意地问周老太太道:“妈说现在怎样办?”
“我看还是将就请祝医官来看看罢,”觉新忍不住又说出这句话来。他知道他的提议不见得会被他们采纳,不过他相信随便请一个医生来看一两手脉,吃一两副药,只会断送枚的性命。
“不行,我反对请西医,蕙儿就是给西医医死的,”周伯涛不客气地抗议道。
觉新脸色马上变得通红,他不好意思跟他的舅父顶嘴,只得忍气吐声地埋下头来。他心里不平地想:“你们既然不肯听我一句话,那么又把我拉来做什么?”但是他没有胆量把这句话大声说出来。
“总要请个医生才行。病人是不能耽搁的,”枚少奶略略竖起两道细眉,不顾礼貌地说。
“那么就请王云伯罢,”徐氏温和地说。她又掉头问周老太太道:“妈觉得怎样?”
“好罢,我没有什么话说,只要能够医好枚娃子的病,我就谢天谢地了,”周老太太仓惶地答道。
周贵要出去了,枚少奶又过去叮嘱道:“周贵,你跑快点,你喊乘轿子坐去也好。如果王师爷再请不到,你另外请个好点的医生来,你再到罗师爷那儿去看看也好。”
周贵出去以后,周老太太再坐片刻也就带着杨嫂回房去了。觉新伴着陈氏、徐氏留在这时。枚少奶低着头静静地坐在床沿上。她忽然低声对陈氏说:“他好好象睡着了,”她那张带着疲乏与焦虑的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陈氏点点头。后来周伯涛(他是先前跟着周老太太出去了)大步走了进来,他的脚步声打破了房里的静寂。
“你脚步轻一点,枚娃子睡着了,”陈氏低声警告道。
周伯涛不大愉快地走到书桌前坐下去。他无意地把活动椅转动一下,没有留神,右肘碰到桌上一个茶杯,很快地一扫,就把茶杯扫落到地上。茶杯带着一个惊人的响声在地板上碎了。
众人吃惊地一齐往书桌那边看。全是责备的眼光。枚少爷在床上惊醒了。他忽然抓住那幅薄被惊恐地问道:“什么事?什么事?”枚少有连忙俯下身子温柔地安慰他。陈氏又走到床前去。觉新和徐氏的眼光也掉向床上看。
周伯涛不带一点惭愧地掉转身子,吩咐翠凤:“把地上扫一下。”
枚少爷的脸色突然变得更难看了。他们看见他在受苦,却不能给他一点帮助。他忽然睁大眼睛,发出一声喉鸣,就要撑起来。枚少奶连忙扶着他。她知道他要找痰盂,便把他的头扶到那个方向去。但是他不等到她让他的头俯下,就突然把身子一伏,她的手一松,他的脸口正压在她的大腿上。他的头长长地伸到床外去。他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红的血来,落在干净的地板上。枚少奶把脚往后一缩,就让他伏在她的腿上喘气。她轻轻地给他捶背。陈氏本来站在床前,这时便退后两三步(她的身上差一点溅了血迹),惊惶地唤女佣:“冯嫂,你快来,把痰盂给孙少爷搬过来。”
冯嫂连忙跑过去,把痰盂从踏脚凳上拿下来,放到枚的嘴下。但是枚已经等不及了,他接连吐了几大口血在地上。冯嫂放下痰盂的时候,她的手上也染了一些红点子。房里没有人说话,只听见枚的喉咙响。周伯涛又绞着手焦急地在房里踱起来。他疯狂似地小声念着:“怎么医生还不来?怎么医生还不来?”
大少爷,你看他吐得这样凶,我们还有没有法子?我一点主意也没有,”陈氏急得哭出来,象一个小女孩似地向觉新求助道。
“再烧点神幔子灰给他吃罢,”徐氏比较镇定地插嘴说。她看见陈氏不反对,便叫冯嫂跟她出去,剪下一块神幔拿去烧灰,预备给病人吃。
觉新站在床前(不过他不象陈氏站得那样近)望着枚。他看见痛苦的挣扎,他听见可怕的喉鸣,他还看见在灯光下发亮的猩红的血。他觉得这是他的血。他的心在翻动。他的血也在往上涌。他没有同情,没有怜悯。他这时只感到恐怖。他仿佛看见了死。死就站在他的面前。那个伏在床沿上的年轻人就是他自己的影子。这便是他的过去,他的被摧残了的青春。现在映在他的眼里成了一个多么可怕、多么惨痛的景象。他觉得身子有点发冷,脊背上也起了寒栗。还有那些阴沉沉的脸。这个房间一瞬间就变成了冷窖似的地方。但是陈氏的声音把他惊醒了。他对那样的问话能够发出什么回答呢?他正望着陈氏发愣,忽然瞥见一个黑瘦的影子。周伯涛还在房里踱着。他想起来这一切都是周伯涛造成的,这问话应该由周伯涛来回答,应该由那个人来想个办法,他也不再思索,便简简单单地答道:“大舅总有点主意,还是请大舅想个法子。”“他想个法了?刚才不是他打烂茶杯,枚娃子还睡得好好的。他只会发脾气,只会骂人。不是他,枚娃子怎么会到今天?”陈氏听见觉新只提起周伯涛,并不说别的话,她感到失望。她看看周伯涛那张象罩上一层暗雾似的黑脸,不觉把自己一肚皮的怨恨和苦闷都向着她这个刚愎无能的丈夫的脸上吐过去。“这是我们周家的家运不好。你只顾抱怨我做什么?又不是我的错。你们女人家不懂事就少开腔!”周伯涛恼羞成怒地反驳道。
陈氏正是心里傍徨无主,听见周伯涛的话更是气上加气,便放下脸赌气地说:“好,我是不懂事!我就让你这个懂事的去管罢。我把枚娃子交给你。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我就问你要人!”她说罢就气冲冲地冲出去了。
周伯涛看见陈氏赌气地冲出去,又恼又羞,气得没有办法,一个人叽哩咕噜地说:“儿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你不管,我也不管!”他也不去看看枚少爷现在好一点骨有,就带怒地掀开门帘大步走了出去。
房里除开翠凤和病人外就只剩下觉新和枚少奶。枚少爷已经停止吐血,他在他妻子的腿上伏了一阵,便由她扶着他的头躺回到枕上去。枚少奶缩回了手,看见他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仿佛睡去了似的。这时候周伯涛刚刚走出去。她又气又悲,心里一阵难过,便噙住眼泪,抬起头对觉新诉苦道:“大表哥,这是你亲眼看见的,会有这种事情!他们都不管了,你叫我一个年轻女人家怎样办?”她说罢,又俯下头,两手蒙住脸低声抽泣起来。
觉新以前对枚少奶没有一点好感。这晚上他用自己的一双眼睛看见了在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一切事情。他的眼睛不曾骗他,使了见到一个年轻的心灵的另一面。这个在恶运的打击下显得十分无力的女子的痛苦唤起了他的同情。而且在周伯涛做了那结事情以后,在周伯涛夫妇吵过嘴两个人赌气冲出去以后,枚少奶的这一哭更象刀子似地割着他的心。他走近一步,温和地安慰她说:“表弟妹,你不要难过。大舅、大舅母过一阵就会来的。他们哪儿有不管的道理?况且这又不是不治之病,等医生来看过脉,吃两副药,再将息将息,就会好的。表弟妹也不必着急,万一你也急出病来,会给枚表弟加病的。”他说话的时候,还怀着希望想贡献出他自己的一切,给这个正在受苦的孤寂的女人一点帮助。但是他把话说完,才知道自己的无力,他留在这个地方除了说几句空话以外,不能够做任何事情。他只能够袖手旁观着一个年轻生命的横被摧残,另一个人的青春被推进无底的苦海。全是不必要的。全是可以挽救的。然而他没有这个力量。他恨他自己,他轻视他自己。他觉得他的眼睛花了。坐在床沿上蒙住脸肩头一起一伏的女人,现在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同时一个细微的声音飘到他的耳边:“大表哥,你照料照料枚弟。”他心里一惊,仿佛一根极锋利的针尖一下子刺在他的心窝上。他睁大眼睛看,还是那个细长身材,穿着带青春颜色的衣服的枚少奶。蕙的骨头早腐烂了但是她的话长久地留在他的耳边。他现在真是“见死不救”了。他辜负了一个少女的信任。他更轻视他自己,恨他自己。
觉新还要说话,但是冯嫂进来了,端了一碗用神幔灰冲的开水来给枚少爷吃。枚少奶刚抬起脸眼泪汪汪地看觉新,看见冯嫂端了碗走到床前,低声问也:“孙少爷睡了?还要不要吃?”便摇摇手轻轻地答道:“他刚睡着了。你把碗放在方桌上罢。”
冯嫂答应着,把碗放到方桌上去。她注意到地上的血,便对留在房里的翠凤说:“翠大姐,请你去撮点灰来把地扫一扫。”翠凤顺从地走出去了。
“大表哥,今天你也很累了,多谢你一番好意。人家都说我脾气大,我也晓得。我在家里头娇养惯了,”枚少奶含着眼泪感激地对觉新说。“我到这儿来看见的又尽是希奇古怪的事情,我的脾气更坏了。现在说起来我还不好意思。你枚表弟待我倒是很好的。可是今天这些事情大表哥是亲眼见到的。你想我怎么能够放心?这也是我的命苦,”她说到这里声音有点嘶哑了,眼泪象线似地沿着脸颊流下来。
“小姐,你也不必伤心。姑少爷的病僦会好的。这两天你自家身子也不大好,你有喜了,也要好好保养才是,”冯嫂是跟着枚少奶陪嫁过来的女佣,自然关心她的小姐。她看见枚少奶说着话又在掉泪,便这去劝解道。枚少奶听见她的话,索性拿手帕揩着眼睛。觉新同情地看子枚少奶一眼。翠凤拿着撮箕和扫帚进来了。她(冯嫂)又接着枚少奶先前的话,对觉新说:“大少爷,我们小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急,脾气大。我们太太过世早,老他在儿女里头单单喜欢我们小姐一个。什么事情都将就好。她一发起脾气来,全家的人都害怕她。大少爷不是外人,自然很明白。碰到不明白的人就爱在背后说小姐的闲话。我也常常劝我们小姐,脾气大,不好,只有自家吃亏。怎奈她总改不过来……”
冯嫂说到这里,枚少奶取下手帕,看了看床上,小心地低声打岔道:冯嫂,你小声点,看又把姑少爷吵醒的。”
冯嫂把脸掉向床上看,便不作声了。觉新同情地随口答道:“你说得对,不错。”
枚少爷在床上醒了。他用沙哑的声音唤着:“孙少奶,孙少奶。”枚少奶连忙掉过头,俯下身子温柔地答道:“我在这儿。”
“你还不睡?”枚少爷亲切地问道。他看见她把一只手放在被上,便伸手去把它捏住,又说:“你今天也累了。我刚才把你们急坏了。”
枚少奶带着微笑看他,低声说:“现在还早,大表哥还在这儿。你还觉不觉得心里难过?”
“刚才睡了一会儿,现在好多了,”枚少爷温和地答道。他又说:“大表哥还没有走?真难为他。”他用眼光去找觉新。
枚少奶便掉头招呼觉新道:“大表哥,他请你过来。”觉新走到踏脚凳前,把眼光投在枕上,轻轻地唤了一声:“枚表弟。”
“我现在心里好受多了。大表哥,多谢你,你还没有回去,”枚少爷把头略微一偏,失神的眼光感激地仰望着觉新,用力地说,声音并不大。“大表哥,你也累了,请回去罢。我病好了,再过来道谢。”他忽然把嘴一扁,又把眼光从觉新的脸上掉开,疲倦地说:“不过我恐怕不会好了。”“枚表弟,你不要这样想。你年纪轻轻”觉新忍住悲痛,鼓励地说。但是他看见周老太太和陈氏走进房来,便咽住了以下的话。“怎么医生还没有来?”周老太太带点焦虑地自语道,便往床前走去。陈氏也跟着她走到床前。徐氏也揭起门帘进来了。
她们看见了枚少爷安静地躺在床上,神气比先前好一点,便略微放心。周老太太和蔼地安慰病人几句。
忽然在外面中门开了,周贵喜悦地大声叫起来:“王师爷来了。”这意外的声音在静夜里显得特别响亮。这是喜悦的声音,它给房里的人带来无限的安慰和希望。
觉新回到家里,芸还坐在他的房里等候他。琴、淑华和觉民都在这里谈话。芸看见觉新疲倦在走进来,他心里一惊,马上关心地问道:“大表哥,枚弟不要紧罢?”
觉新痛苦地摇摇头,便在活动椅上坐下来。淑华连忙从煨在“五更鸡”上的茶壶里倒了一杯春茶端到他的面前。他喝着茶,又把眼光轮流地在几个人的脸上盘旋了一会儿,放下杯子,叹了一口气,才开始对芸,也对着另外三个人叙述他在周家看见的那些事情,在叙述的时候他并不加解释。只有说到最后,他才疲乏地、也带点愤慨地说:“我看枚表弟不会好。至多不过一两个月。”
“现在只有盼望王云伯的药灵验了,”芸含着眼泪自语似地说,她还想挽回那个飞走了的希望。
没有人相信芸的话。觉新迟疑一会儿,终于摇摇头说:“王云伯的药也没有多大用处。他开的方子上不过几样普通的止血润肺的药。我送他出来的时候,他还偷偷地告诉我,枚表弟的病很难望好,他也只能够随便开个方子试试看。他还说,如果早点找他来看,或者还有办法。”
“这都是大舅一个人的错,什么事都是他闹出来了,”淑华气愤地说。
“这不止是一个人的错。制度也有关系。不然大舅怎么能够把枚表弟的性命捏在手里,随他一个人去处置?”觉民带点教训意味地说。
觉新吃惊地瞪了淑华一眼,又看了看觉民。琴听见觉民的话暗暗地点头。淑华和芸都不大明白觉民的意思。不过芸也没有工夫思索别的事情,她的脑子里已经装满了忧愁。
“如果枚表弟病医不好,那么周家就从此完结了。看大舅以后还有什么把戏!亏他活了几十岁,就这样糊涂!”淑华越想越气,觉得不骂几句,心里便不痛快。“三妹!”觉新痛苦地叫了一声。他瞪了淑华一眼,又偷偷看芸。芸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埋着头用手帕揩眼睛。他便掉回眼光对淑华说:“你少乱说。周家不会完结,表弟妹有喜了。”
“表弟妹有喜了?那才可怜嘞!不论生儿生女,我看,大舅也会照他待蕙表姐、枚表弟那个样子待他(她)的!”淑华气愤不堪地辩驳道。
这些话说得太过分了。觉新受不住就赌气地说:“听你的口气,好象你要把大舅打倒才甘心!”他说了又把眼睛掉去看芸,他担心淑华的话会伤害芸的感情。
淑华噗嗤一笑,并不回答他。琴也微笑了。琴轻轻地唤了一声:“三表妹,对淑华动动嘴,做了一个姿势。淑华点点头,便走到写字台前,身子靠着写字台的一头,温和地望着觉新,先唤了一声:“大哥。”觉新惊讶地掉过眼睛看她。她接下去说:“我有一件事情跟你商量。我想下半年进学堂读书。”
“你要进学堂读书?”觉新睁大眼睛惊愕地问道。
“是的,我已经打定主意了,我就进琴姐读过的‘一女师’。琴姐肯给我帮忙,我不愁考不起,”淑华兴奋地答道。她以为她的哥哥不会阻挠她的决心。
觉新略略埋下眼光,思索了一下,但是他的心很乱,他想不出什么来。他沉吟地说:“我看三爸他们一定不答应。”他不表示他自己的意见。
仿佛一股风吹来一两片阴云罩在淑华的脸上。她呆了一下。但是她的嘴边立刻又浮出笑容。这是哂笑。她带了一点轻蔑地说:“让他们去说闲话。我不怕!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何必要管他们答应不答应!”
“不过三爸是家长,你是他的侄女,”觉新沉吟地说。他还在思索,但是依旧想不出什么来。
淑华有点动气了。她争辩地说:“不错,他是家长,家里头许多古怪事情,你说他管到了哪一件?坏事情他管不了,好事情他就要来管。只有你才怕他!我是不怕的。我一定要进学堂读书。你不答应,还有二哥给我帮忙!”她说完赌气一冲,就走回到原先的椅子上坐下了。
觉新好象受到了一个意外的打击,他的脸色变得惨白了。他低下头不再做声。觉民慢慢地走到他身边,正要对他说话,他突然抬起头来,诉苦地对淑华说:“三妹,你何必生气。我并没有说不准你进学堂。无论什么事总该慢慢商量,慢慢想法。你晓得,对你们的事情,我总是尽力帮忙的。我一心只为着你们好……”
门帘一动,一个女孩的声音从外面飘进:“太太来了。”绮霞打起门帘,周氏的肥短的身子一摇一晃地走进房来。觉新立刻闭了嘴。房里的人全站了起来。
“你们在争些什么?”周氏带笑问道。她又对觉新说:“明轩,你才回来?你枚表弟的病怎样了?”她的眉毛聚拢起来,把脸上的淡淡的笑容驱走了。
觉新把写字台前的活动椅让给周氏。他等周氏坐上,便把枚少爷的病情详细地告诉了她,又把王云伯上轿时低声嘱咐的话也说了。
周氏静静地听着,她脸上的暗云不住地增加,人看得见焦虑愤慨在扭歪她的胖脸。她等到觉新把话说完,才大声叹一口气,带点怨愤地说:“这也是命。想不到在哥会这样糊涂!我原说过枚娃子有病应该找医生看。他总是不肯听别人的话。他只要稍微明白一点,又何至于闹出这些事情。枚娃子也很可怜。”
“大姑妈的话不错。大伯伯也太狠心。我倒觉得枚弟妹可怜,她以后怎么过日子?”芸同情地说,她的眼圈又红了。
淑华得到觉新的那几句答话,她的恼怒也早消散了。这时她听见芸的话,便带笑地夸奖道:“芸表姐,你也太好了。人家跟你作对,人还怜恤人家。我就不是这样的人。”
芸摇摇头说:“三表妹,你没有听见大表哥刚才怎样说。枚弟妹说的倒是真话。她也是个苦命人。我的处境究竟好多了。那一点小小的恩怨,还记挂它做什么?”她带着微笑问周氏:“大姑妈,你说我说得不对不对?”
“不错,到底是芸姑娘厚道,”周氏点头答道。她又对淑华说:“三女,你也该向你芸表姐学一学。做人要厚道一点才好。这也是积来世福。”
“哎哟,妈还要说积来世福!”淑华噗嗤地笑道,“我单活这一世,已经惹得人家讨厌了,我给大家招来不少麻烦,连妈也受了累。我还敢再活第二世?”
淑华的话扫去了周氏脸上的忧愁,微笑浮了上来。她说:“三女,你倒会说话!一点儿麻烦算得什么?横竖她们(她指的是王氏、陈姨太等)就只有那一点儿花样。我现在也不怕了。我倒觉得应该让年轻人高兴一点。年轻时候兴致不好,上了年纪,脾气一定很古怪,就象你四婶那样。”
淑华暗暗地看看琴和觉民,彼此会意地笑笑。觉民大声称赞道:“妈这话很开通。我就赞成妈这个见解。三妹,我们以后索性多给妈招点麻烦罢。在这个公馆里头招麻烦倒很容易,妈说过妈不怕,我们就不必多担心。”他说到后面两句的时候,还对淑华霎了霎眼睛。
“妈真的不怕?我就有一件事情求妈答应我,”淑华连忙高兴地接下去说。
“什么事?什么事?你又有什么花样了?好象你们几姊妹早就商量好了的,”周氏和蔼地插嘴问道,她还以为淑华是说着玩的。
“妈,我下半年要到琴姐读过的那个学堂去读书,琴姐答应给我想法子,大哥、二哥都答应给我帮忙。妈,你一定答应的,”淑会带笑向周氏央求道。
周氏皱了皱眉头,一时答不出话来,不过她的脸色也没有多大的改变。淑华的喜悦的表情似乎淡了一点,但是她仍然抱着希望等候周氏的回答。琴趁这个机会开口向周氏进言道:“大舅母,我看让三表妹进学堂去读读书也好。横竖她在屋里头闲着也没有事情,反而心焦。如今时代究竟不同了,读点书,也可以长点见识。我们学堂里的先生都还不错。”
觉民又接下去说:“妈,琴妹的话也很有道理。现在进学堂读书的女子也不算少。三妹又很有志气,不让她读书,埋没了也很可惜。”
周氏微微地叹了一口气,不过她的脸色还很温和。她和蔼地说:“我也明白你们的意思。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干涉你们。我自己倒没有话说。我觉得进学堂并没有什么不好。譬如你琴姑娘,你进过学堂你就比虽人懂事情。说老实话,我素来就喜欢你。可见你进了学堂也并没有学坏。”她望着琴好意地微微一笑。“不过我们高家的姑娘从没有进过学堂。连你们从前在书房里头跟着先生读书,他们也不高兴,要在背后说闲话。”她望着淑华诚恳地说:“我自己倒也情愿答应你去进学堂。不过我有点担心,我不晓得他们又会说些什么话。三爸虽然固执,倒还是个正派人。只有你四爸、四婶、五爸、五婶几个人爱说闲话。五婶最近稍微好一点。四婶同陈姨太近来又专门跟我们作对。我真讨厌她们那种狼狈为奸的样子。脸擦得雪白,说起话来总是皮笑肉不笑,真是一脸奸臣相!而且藏了一肚皮的坏心思。”周氏一面说话,一面摇动着头,她的话说得很急,就象一串珠子接二连三地从嘴里滚着出来,但是声音清晰,使听话的人不会遗漏一个字。她说到最后,不觉咬起牙齿,她的怒气升上来了。她便侧过头去吩咐绮霞道:“你给我倒杯热茶来。”
众人默默地望着周氏。等她接过绮霞端来的茶怀,喝去里面一半的茶汁,把上升的怒气压住以后,觉民又辩解地对她说:“我们也知道妈有妈的苦衷。不过我觉得他们也闹不出什么事情来。他们自己就没有立过一个好榜样,哪儿配来管我们?我们也犯不上将就他们,怕他们捣鬼,白白地把我们自己的前程断送掉……”
“你等一下,外面是什么事?”周氏忽然阻止觉民道。
“五爸跟五婶又在吵架。他们隔几天不闹一场,就象不过瘾似的,”淑华嘲骂地说。
“这样吵下去有什么意思?深更半夜还闹得四邻不安的,真叫人听见心焦,”周氏皱眉道。
“他们闹还不要紧,只苦了一个四妹。五婶吵不赢,等一会儿又会拿四妹来出气。我看总有一天要把四妹折磨死才甘心!”淑华愤慨地说,她倒忘记了自己的事情。“我晓得你们在商量怎样谋害我。人家欺负了我你还嫌不够,你还要去帮忙。旁人说你们高家规矩好,我就没有见过小叔子深更半夜跑到嫂嫂屋里去的道理!哪个晓得你产两个说些什么?……”沈氏的尖而响亮的声音突然闯进房里来。
“老子高兴怎样做就怎样做,哪儿有你这个不要脸的‘监视户’管的?”克定厉声回骂道,他的手接连在桌子上拍了两下。
“绮霞,你快把窗子关好,这些话叫人听了心焦,周氏烦躁地吩咐绮霞道。
朝着对面厢房的三扇雕花格子窗只有中间的一扇开了一半,觉民怕绮霞矮小够不上窗棍子,便自靠奋勇地说:“等我去。”他走到窗前,取下窗棍上,把窗放下来,关好,又扣上。这时在斜对面厢房时克定跟沈氏吵得更厉害了。人可以听见叫骂声,瓷器落地声,椅子、凳子到地声。
“等我去请三爸来,”觉新痛苦地自语道。他站起来要往外走。
“明轩,你不要去,”周氏忽然低声阻止道。觉新便站住惊愕地望着周氏,不明白她为什么不上他去告诉克明。周氏知道觉新心思,便对他解释道:“三爸来也管不了的。他如果管得住他们,早就不会闹了。你把三爸请来,不过让他多生点气。我看他们爱闹就索性让他们一次闹‘伤’了,免得以后再时常闹。”她说完觉得心里比较痛快一点。她看见淑华、觉民、琴、芸这几个年轻人的眼光集中在她的脸上,忽然觉得眼前亮起来。她惊讶地望着这几张脸,都是年轻、正直、善良的面貌,这上面并没有世故的皱纹,也没有忧患的颜色。她感到一阵畅快,仿佛她的愁烦一瞬间就完全离开了她。她有点明白了:这个时代是属于眼前这些年轻人的,只有他们才可以给她一点光,一点温暖。她愉快地对淑华说:
“三女,我答应你进学堂。我们不要管他们。任凭他们说好说歹,你只顾用功读你的书。你有志气。你将来一定要争一口气。你们都要给我争一口气。”
这些意外的、但是坚决、鼓励的话把几个年轻人的心都照亮了。光明白喜色笼罩着他们的脸,连芸也满意地微笑了。淑华差不多欢喜得跳起来。她快乐地大声说:“妈,你真好!我将来一定要好好报答你!”
她太高兴了,他们太高兴了!(觉新也含着泪感动地笑了,他的眼光双停在那张他看惯了的照片上,他暗暗地对“她”讲话。)他们都没有注意到一个熟习的脚步声急促地经过门外,也没有注意到一个女孩在堂屋门口唤着:“四小姐。”
春兰一面跑,一面唤淑贞。她看见淑贞跑下过道,正要往花园里跑去。她连忙追上去。她的脚步声引起了房里人的注意。
“多半有人去请三爸去了,”淑华不在意地说。但是她听见了春兰唤“四小姐”的声音。她便惊疑地自语道:“怎么春兰在喊四妹?一定是四妹跑出来了。”
春兰又在花园外门内叫起来。
“四表妹跑到花园里去了。我们快去劝她回来,”琴忽然警觉地说,便朝着门走去。淑华和觉民默默地跟着她。
他们走出过道,刚走进花园的外门,一个影子扑到琴的身上。琴连忙扶住那个小女孩,温和地问道:“春兰,什么事情,你这样慌张?”
春兰抬起头用疯狂的眼光看他们三个人,忽然迸出哭声说:“琴小姐,三小姐,二少爷!……我们四小姐……跳井了!”她大声哭起来。
“你快去给大哥说,”觉民严肃地吩咐淑华道。淑华不做声,只是转身便走。
“不会的罢?”琴惊疑地说了这一句。
“春兰,你不要哭。我问你,你怎么晓得四小姐跳井?”觉民带着猛烈的心跳向春兰问道。他还希望是春兰看错了。
“我看见四小姐赌气跑出来。……我跟住她。……我喊她,她也不答应。……她跑进花园里头,我追上去。……我看见井口上影子一晃。我还听见掉下井的声音,”春兰继继续续地抽泣道。淑华陪着周氏、觉新、芸来了。恰恰在这个时候响起了电灯厂的汽笛。依旧是那哀号似的声音,然而在这个晚上,在这一刻,它响在这些人的心上,却变成多么凄惨,多么可怕!
“大哥,我们怎样办?”淑华打了一个冷噤,半惊惶半悲痛地说。
“我们应该快点想法救四表妹,”琴着急地说,她的眼泪淌出来了。
觉民不理睬她们。他用低沉的声音吩咐道:“春兰,你快回去告诉五老爷、五太太去。绮霞,你去点个风雨灯来。大哥,请你出去把袁成他们喊来。我到厨房里喊火房去。”
“好,你们快去。我心跳得不得了。想不到公馆里头又出这种事情,”周氏喘吁吁地催促道。她心里很乱,她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她还跺着脚说:“天呀,要保佑四姑娘救得起来才好!”
觉新、觉民、绮霞、春兰匆匆地往四处走了。琴和芸陪着周氏立在花园外门口。觉新房里的灯光透过白纱窗帷软软地躺在开井时,在石板地和泥土上面出一些花纹。淑华忽然大步往花园里走去。
“三表妹,你到哪儿去?”琴惊愕地在后面问道。
“尽站在这儿等着,有什么用处?四妹恐怕就要断气了,”淑华又着急,又气恼,烦躁地答道,一个人赌气地往井边走去。
淑华走到井边,只看见一个黑洞,木头盖子放在一旁,一根带钩的竹竿靠在井畔走廊矮矮的到檐上。没什么改变。从石板缝隙里响起了蟋蟀的凄楚的叫声。从园门口送过来周氏和琴、芸诸人的低声谈话。她受不住这静寂。她俯下头朝井里看去。她只见一点灰白色。她悲痛地叫起来:“四妹。”她仿佛听见应声。她便张大口发出更大的声音唤她的四妹。她还兴奋地忘了自己地嚷着:“四妹,你再忍一会儿,我们就来救你了!”
绮霞提着风雨灯把周氏、琴、芸等引到井边。琴含着眼泪对淑华说:“三表妹,你也不必喊了,她不会听见的。你站开一点。”
“她听见的。我喊她,她还在答应!”淑华热烈地争辩道。绮霞把风雨灯提到井口,淑华把头放在灯前。但是她依旧看不清楚井底。灯光照在她的脸上,一脸的泪痕在那里发亮。
周围的黑暗突然加浓,电灯熄了。觉民带了火夫和厨子的下手打着灯急急忙忙地从外面进来。在他们的后面还跟着几个女佣。井边顿时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