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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佚名 当前章节:1493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02

“回去说服妈妈,让妈妈给妹妹买一个吧。我应当照顾妹妹……”

可是罗文应觉得整个市场突然一下变了样子。他吃了一惊。他从那个盆子上面抬起头来一看,原来电灯都亮了。

“啊呀,可了不得!”他赶紧站起身来就走,“今天又返了!”

拐进胡同,罗文应越走越快。他决计要好好做功课。

“解放军叔叔那么关心我呢。我争取入队,一定……”

忽然他听见“拍达”一声,响得很脆。

“咦,谁在那儿打克郎球?”罗文应朝一家糖食铺里瞟了一眼。他觉得这一瞟还不够分明,就索性停下来瞧了一瞧。

唉,没有办法!这一局克郎球——罗文应非看下去不可,因为有一个“飞机”正呆在角落里,怎么也不肯动。那个打球的是个大个儿,很吃力似的打了一杆:没中。

罗文应等着那大个儿轮到打第二杆:还是不顶事。

罗文应非常着急。真要命,别人还得赶回家吃晚饭,吃了晚饭还有八道算术题,一张大字呢!可是那大个儿轮着打了五杆,偏偏都落了空!第六杆呢,又放下那个“飞机”不管,打别的去了。因此罗文应不得不老是等着。罗文应就常常遇到这一类不能解决的困难。

就这样,罗文应很晚才回到家里。他赶快扒了几口饭就算完事,唯恐耽误了复习时间,也就不管这样的吃法合不合卫生了。

“你又到哪里去?”妈妈看见他把筷子一放就往外走,惊异地问。

“我去买大字本子。”

“怎么,你放学回家的时候没有买?”

“我没有工夫呀,妈妈。”

这个星期一又像往日一样:到了该睡的时候,罗文应还在对着第二道题目发愣,又疲倦,又焦心。还是明天早晨再做吧。他这就一面看看画报,一面写写大字,忙到十一点钟才上床。第二天起得晚了,睡眠可还是不够,上课直打瞌睡。妈妈说他:

“你看你!谁叫你贪玩的!”

“贪玩?”罗文应红着脸,撅起了嘴。“难道我玩得舒服么?我心里可生气呢。”

真的,罗文应就是玩也没有玩好。

我们跟他谈过:

“你光想着将来当解放军,现在可一点也不准备,一天一天挨过去,把时间浪费掉了,那还行?”

“谁说行?”他低着头,两只手卷弄着衣角。“周老师告诉我时间要节约。我们一分钟一秒钟都该好好计算着用,这我知道。可是不知怎么着,一个不留神又犯了老毛病。”

我们决定帮助他:

“罗文应,我们来集体复习吧。我们五个人都到李小琴家里去做算术题,你赞成不赞成?”

“下星期起吧?”

“今天起。”

“好,今天起就今天起!赞成!”

大家都很高兴。罗文应也不愁眉苦脸的了。

那天放学,我们派赵家林一直送罗文应到家。两个同学分手的时候,赵家林提醒一句:

“六点半钟以前!——记着!”

“知道,知道。”

“罗文应,”赵家林走了两步又回头,“吃了饭就走,别上别处去……”

罗文应觉得赵家林什么都好,可就是有点儿啰嗦:

“啊哟你真是!保你一分钟也不迟到,好了吧?”

一吃了饭,罗文应就把书本什么的收拾起来。他知道妈妈在注意着他,时不时很得意地瞧他一眼。他可装做没看见。他也没有把他参加复习小组的事告诉妈妈:他怕妈妈说什么“对呀,这才是好孩子呢”,——说得他会满脸通红。

他低着头,专心专意地把算草本装进书包里。想了一想,又把算草本拿出来:他决计不带书包出去。一背上书包,街上的人说不定会瞎猜一气——

“瞧,这个孩子又玩到这么晚才回家!”

罗文应找出一张旧报纸来包起这些东西。忽然妹妹赤着脚向他跑来,两只手慎重地捧着一本画报——爸爸新寄来的。

“哥哥包起,哥哥包起!”

哈,巧极了!好像爸爸知道他今天要去参加复习小组似的!

他正好把这本新画报带到李小琴家里去,休息的时候就可以跟同学们一块儿阅读。以后这本画报就放在复习小组里吧:是大家的。

“哎,好乖。”罗文应从妹妹手里接过了画报,看了看封面,就打开纸包要把它包进去。

他又看了看封面。

“这是谁?”他问自己。“生产模范?”

他想要包进去,又还是放心不下:呢,到底是谁呢?——封面上这位叔叔,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罗文应只好打开画报来找目录。一打开,他就忍不住要从头至尾翻一翻,好知道一个大概。

“光翻一翻,碍不了事。”他看看这幅图,看看那幅图。“怎么回事呀,这是?”

要念一念那下面的说明才知道。

罗文应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又看看图片,好像要检查那篇说明写得对不对。于是顺便又念了几节文字。一方面可又在催着自己:

“行了行了,快走吧!……瞧这农民伯伯!——啊,真棒!”

时间不会等你。罗文应一看钟,把画报一扔就跳了起来。

六点四十二分!

“妈妈,咱们钟快了吧?”

“不快,今天刚打电话对过。”

糟了!罗文应把纸包一夹,想要跟妈妈说一声就走。可是又觉得不对头。

“罗文应!为什么迟到?”——同学们准会问。

“罗文应!为什么又犯老毛病?”——同学们准会问。

他瞧着那个纸包发愣,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好意思再到李小琴家里去了。他急得出了眼泪。

“去吧,去吧,不要紧的,只要以后能够改过来。”他听见一个声音叫他。

可是谁知道同学们会怎样呢?他去了,同学们还理他么?他失了信用!他亲口约好了的又不当回事!同学们准会告诉周老师,准会告诉解放军叔叔——唉,他太对不起那几位叔叔了!

“刘叔叔,你们还跟我交朋友么?”

两颗眼泪流到了脸上。

假如现在还是在六点三十分以前……

可是时间再也不会回来!损失了的时间再也没有法子补救!

他愿意向同学们认错,愿意挨同学们的批评,只要同学们还肯和他好,还肯让他参加复习小组,帮助他学习。他以后一定不迟到。

时间越过越迟。他就更加懊悔,更加和自己生气……

突然他惊了一跳,他觉得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侧起耳朵来仔细一听,只听见妹妹在东一句西一句地唱“小耗子上灯台”,妈妈有时候给她提提词儿。

他失望地说:

“谁还来找我!”

罗文应,你可是想错了。队员同学们怎么会把你丢开不管呢?你听!这不是?

的确有人叫他。听得出一个是赵家林。还夹着一部高音,那正是他们的小组长李小琴——她也跑到他家找他来了。还有什么说的!罗文应当然是赶紧跑去迎上他们,一面嚷着“来了来了”,就跟他们一块儿去做功课。

可是罗文应没有这样做,这太不好意思了。李小琴和赵家林跑进来的时候,罗文应恨不得躲起来。他低着头装作看画报。

“罗文应,”李小琴一冲进门就嚷,“你怎么不去复习?”

罗文应又快乐,又难过,撇过脸去不看他俩。

“怎么了?”李小琴站在房门口愣了一下,把步子放轻,慢慢走近他。“病了么?”

“没有。”

“那么去吧。”赵家林两只手搁在罗文应肩上,和李小琴互相瞧了一眼。

罗文应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会哭出来,用力咬着下嘴唇。好一会才勉勉强强地开了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去……我有事……”

“有事?你可怎么又在这儿看画报呢?”李小琴一把拖起他来。“走吧,大家等着你呢。”

原来同学们还等着他!——李小琴从来不撒谎。

赵家林还告诉罗文应:

“要是在你家里找你不着,我们就得上市场去找。要是在市场里也找你不着,就到街上去找,到派出所去找。无论如何要把你找到,叫你来跟我们温功课:小组是这么决定的。”

那就赶快!一秒钟也别迟延!

同学们跟妈妈说了一声,妈妈喜欢得抓住了李小琴的手:

“这可就好了……”

罗文应脸上滚烫,推开李小琴就跑。刚出了大门口又飞奔回家来,抓起桌上那本画报,才连蹦带跳地跑了出去。

三个同学又笑又嚷地走了。

这天成绩很不错。功课做完了还好好玩了一阵。罗文应从来没有这么愉快过。

“唉呀,以后可一定要注意,”罗文应下了决心,“别再耽误了时间。”

他常常记起解放军叔叔信上的话:“希望你自己管得住自己。”

他向李小琴提一个意见:

“往后放学,你们不必派人送我回家了吧。你们都得绕那么多路,花那么多时间。我自己管住自己不就得了?”

“好,”李小琴想了一下,“小组相信你做得到。”

罗文应果然做到了。他功课也一天一天地有进步了。

“开首可真不容易呀,”罗文应回想那个时候的情形,“头两天倒还好:小组没派人送我,我一个人也能一心不乱地回到了家。第三天可就有点儿什么……”

第三天恰好刮了风。他放学走过市场门口,实在不放心那一盆小乌龟:今天天气那么凉,它们怎么样了?还是游得那么活泼么?

“真的,爬虫类会不会感冒的?”他自问自。“去看一看吧,啊?……不许!”

走了几步。他心里痒痒的。光去看一看小乌龟,别的什么都不看,行不行?——这总可以通融通融吧?

喂,别走得那么快!倒好好考虑一下看……

“不行!”罗文应硬管住了自己。

至于胡同里那家糖食铺里——克郎球是没有人打,倒有三个人坐在那里下跳子棋。罗文应瞟一眼就知道了。只是不知道他们下得好不好,胜败如何。

怎么样?去稍为看一点儿——只看那么一点点儿,可以不可以?

“稍为……嗯,还是不可以!”

他叹了一口闷气。要知道,跳子棋可不比克郎球。今天稍为看那么一下,明天起决计不看,这总不要紧了吧?

他想起了刘叔叔他们。要是叔叔们知道他现在转的什么心思,会怎么说呢?——“哼,老毛病!”

罗文应就头也不回,坚决地向前走去了。

以后就好得多。比如有一天,他发现地下有一颗脆枣。他只不过稍为研究了一下——“咦,这究竟是卖脆枣的掉下的,还是吃脆枣的掉下的?”——就一脚把它踢得老远的,不见了。

“踢到了哪里?”——别管它!他还有事呢。要是照他以前的习惯,就非把它找到不可。

可是那颗脆枣自己却蹦蹦跳跳地又滚了回来:原来对面有一孩子也踢了它一脚。罗文应即刻又把它一脚踢回去。对面那个孩子一脚就截住了那颗脆枣。兴高采烈地向罗文应招手:

“来,我守球门!你踢!”

罗文应仅仅只愣了两秒钟。

“我没有工夫,现在不是玩的时候。”罗文应一面走一面打手势,“小朋友,你也早点回家去吧。”

这些情形,罗文应都向周老师和复习小组汇报过。

叔叔们,罗文应就是这样准备着来学你们的榜样的。罗文应就是这样进步起来的。

现在呢,罗文应已经养成新的好的习惯了。不是玩的时候你要引他玩,他才不理这个碴呢。他按时学习、劳动、运动、休息,不再浪费时间。在家里也有工夫帮助妈妈做事,有工夫照顾妹妹了。还真的给妹妹买了一个小乌龟,可好玩儿呢。他自己说:

“以前么,我不能做到节约时间,简直照顾不过来。妹妹我是爱的。妹妹摔了跤也不哭,只嚷:‘哥哥,你捡起来了我!’我听了好一会没听懂。有一回她说:‘可了不及啦,我矮朵伤风啦。’你们猜,这是什么意思?鼻涕她也不叫鼻涕,叫‘鼻鼻’……”

“罗文应,”周老师打断他的话,“你妹妹的语法问题以后再讨论吧。我们的谈话和作文也应该注意节约:谈得集中些,不要东拉西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那么,我们就暂时讲到这里吧。

敬礼!

    签名

   195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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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胖和小松

作者:杲向真

杲向真 原名杲淑清。1920年出生。江苏邳县人。著有长篇小说《灾星》,小说集《小胖和小松》等等。

五月的开头,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公园的走道上,有两个孩子在人丛里一前一后地跑着:姐姐撵着弟弟。弟弟名字叫小松,五岁,细条条的个子,脸蛋儿圆圆的像两个小皮球。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翻领上滚白道道的海军服,腰上勒着根旧皮带,皮带上还别着一枝“手枪”。说真话,这才不是什么手枪呢,这是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从哪儿捡来的像巴掌大的一块长三角形薄木板。小松就把它当成真的手枪,时刻别在腰上,见人就行个军礼。有了这枝“手枪”,小松就觉得自己当真是解放军了。

小松跑得很快,海军帽后沿的两根飘带随风飞舞着。他不断地回过头来看落在后面的姐姐,两只藏在长睫毛下面的水灵灵的大眼睛,闪射着幸福愉快的光辉。

姐姐八岁,是个二年级学生,她穿着白衬衫和蓝色的学生裤,胖墩墩的像个小冬瓜,又像个胖鼓鼓的花生米,因为她生下来就挺胖,所以妈妈就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小胖。

小胖跑起来很吃力,累得脸蛋通红,微微突出的前额上冒出小小的汗珠。

“小松,等一等,等一等呀!要不,我不跟你玩了!”小胖在后面气喘喘地一面跑,一面叫着。

小松回转身看了看,他就怕姐姐不跟他玩,可是现在他知道姐姐是吓唬人的:这里又没有大皮球,冬冬和小林他们也都不在这里,姐姐不跟他玩还能跟谁玩呢!这一点也吓唬不了他。小松得意地笑着退了几步,回过身又往前跑。

“啪哒!”小松恰好撞在一个叔叔的腿上,跌倒了。那个叔叔立刻把他扶了起来。可是小松很不服气,跌倒了要自己爬起来,不哭,这才算有本事呢。小松跌倒了就从来不要人家扶,托儿所的小孩都自己会爬起来。

“我自己,我自己会起来。”小松说着,又照原样儿倒在地下,然后自己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又往前跑了。

在一个大池塘边,小松站住了。池塘又深又大。对岸是一片矮树林,还有一只小船拴在对岸水边的一棵树干上。小松想:要能爬上去坐一坐多好啊,那是一只真正的船呢!在靠近岸这边的水面上,有几只肥壮的大白鹅在洗澡,它们把长颈子一扭,钻进水里,再伸起来,水珠就从光滑的鹅背上滚下来。小松从地下捡起一块石子投到水里去,大白鹅骄傲地昂起头向池塘中间游去了。

“回来,回来!你回来我不打你了。”小松说着又捡起一块石子。可是大白鹅不乖,一点也不听话,只顾向池塘中间游去。小松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小嘴巴紧紧地闭着,准备把石子投出去。

“不许打石子!看掉下去!”小胖赶到了,从后面这样叫着。小松可就是不喜欢人家对他大喊大叫的,妈妈讲话就不这样,托儿所的阿姨也从来不这样对小朋友大叫。

“我偏要打,就是要打!”小松一面说着,一面拉开要扔的架势:拿着石子的小手扛在肩上,脑袋歪垂在一边。其实,小松心里并不真的要把石子扔出去,这不过是在和姐姐生气,想吓唬吓唬她。谁叫她那样大声大气地叫喊呢!

“那我下次不带你来玩了,你不听话,我回去告诉妈妈去。”

“你才不听话呢,我会跟妈妈一块儿来!”

小胖生气了,扭头就走。可是池塘又深又大,要是弟弟掉下去怎么办呢?她这么想着,只走了几步就站住了。起先小松顽强地站着不动,两眼死死地盯住湖水,直到他听不见姐姐的脚步声时,才悄悄地回过头来看了看,他看见姐姐站住了,他想姐姐还是喜欢他,不会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里,他的拿着石子的小手慢慢放了下来。

小胖突然跑回到弟弟的身边,学着妈妈的话,拉长着腔调说:

“小松第一乖了,姐姐最喜欢你。”接着她又说:“你看,那只大白鹅也回过头来看你了,它也说小松最最乖。走,我们看猴子去。”

小松也一下高兴起来,他笑了,说:

“大白鹅对我笑了。你看,它当我是解放军叔叔,你看我像不像?”小松这样问姐姐,同时两脚立正,直直地站着,一只手按着皮带上别着的“手枪”,他的黑眼睛在长眼毛下闪闪发光。

看过了猴子,小松又从拥挤的人丛里钻了出来。小松一面想着那只最小的猴子,一面跟在一个穿蓝裤子的胖胖的女孩后面走着。走了好远好远,拐了好几个弯,直到这个女孩和一群戴红领巾的孩子们打招呼,小松才发现自己跟错了人。这个穿蓝裤子的胖女孩不是姐姐,她还戴着红领巾呢。姐姐可没有红领巾。小松站住了,他向四周望了望,可是姐姐现在在哪里呢?小松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他觉得不应该哭,因为,姐姐也许正躲在大树后面跟他“藏猫”玩呢?妈妈就爱跟他“藏猫”,他记得有一次妈妈躲在一棵大树后面,他找了好久都没有哭。后来妈妈就突然跑出来紧紧地抱住了他,亲他的脸,倒像是妈妈把他丢失了,好容易才找到他似的。妈妈还不止一次地对人说这件事:

“我故意躲在树后面,小松找不见我,一点也不哭。”

小松想:“藏猫”还兴哭吗?有一次在托儿所打针都没有哭呢,穿白衣服的阿姨还对别的小朋友说:“不要怕,不要怕,你看小松多英雄,一声都没哭,要像小松那样才是乖孩子。”

小松当然是小英雄,小英雄这会儿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看那些戴红领巾的哥哥姐姐们,又向四周望了望。他想:也许姐姐会突然从一棵大树后面露出一只眼睛来。他留神向一棵一棵的大树后面望着,可是大树后面什么也没有。小松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办,往哪儿去找姐姐呢?他忽然鼻子一酸,小嘴往下一撇……正在这个时候,那些“红领巾”把小松围起来了。小松难为情地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小朋友,你找谁?”

“你是不是迷了路?”

“是谁带你来的?”

他们一起发问,小松不知道听谁的好。他一句也没听清楚,只低头看着地下。

“你是跟谁来的?”那个穿蓝裤子的胖女孩在他面前蹲了下来问,把小松的小手轻轻地握在自己的手里。

“跟姐姐!”小松瞅了胖女孩一眼。他觉得自己又要哭了,就用力睁大了眼睛,眨巴眨巴地转着,不让眼泪流出来;眼泪很听话,就没有流出来。

“你的家住在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小松点了点头。

“在哪里?”

“好远啦!门口挂着一块大牌牌,写的红字,字也是好大的;还有电线杆子,好粗,修电线的叔叔能爬上去。姐姐说她也会爬,我现在还小,等长大了我也能爬上去。”

“红领巾”们都哈哈大笑起来,把小松笑得不好意思了。

“你姐姐呢?她怎么不管你?”

“姐姐躲起来了,就躲在树后面。”小松说着,睁大了眼睛在大树后面搜索着。

“他和姐姐捉迷藏,我们走吧。”一个“红领巾”说。

“红领巾”们走开了。小松站了一会,就远远地跟在他们的后面走了去。

小胖找不着弟弟,就伤心地哭了起来。一个穿制服的叔叔问清楚了她为什么哭,就把她带到公园门口的派出所去。戴值日袖章的警察叔叔很和气地招待他们。穿制服的叔叔把事情说清楚就走了。小胖还只是哭。她想起了刚才在池塘边还对弟弟发脾气,又想起昨天晚上和弟弟抢画片还打了一架。现在弟弟不见了,回家对妈妈怎么说呢?她想,现在只要能找到弟弟,她愿意什么都送给他,弟弟要什么就给他什么。

“不要紧,别哭。”值日的警察叔叔一面安慰她,一面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把小胖拉在自己跟前,用手轻轻地理着她的头发。“不要说在公园里,就是在天上,也准能把他找到。你信不信?”

小胖看了警察叔叔一眼,她想起了老师讲过的许多关于警察叔叔救小孩的英雄故事,她就不哭了。

“相信。”她点点头,小声说。

“相信,那就别哭了。”

小胖已经不哭了。接着,警察叔叔向她提出了一大串问题:她自己叫什么名字,弟弟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穿什么衣服……反正什么都问到了,小胖也都一样一样地告诉警察叔叔了。

“弟弟长得像不像你?”警察叔叔又问。

小胖难为情地红了脸,她平常就喜欢听人家说她比弟弟漂亮,可是现在,她却觉得弟弟比谁都漂亮,比谁都乖。她的眼泪又哗哗地流出来了。

“弟弟长得最最漂亮。”她抽搐着说。“弟弟长得比谁都漂亮。”她又这样加添着说。

警察叔叔笑了,把头转向一边说:

“听见没有?比谁都漂亮!看咱们今天的任务有多光荣!”这时小胖才看见通到后院的门坎上,还坐着一个警察叔叔,他正在擦着一枝真正的手枪。小胖正要说弟弟也有一枝手枪,可是给那个擦枪的叔叔抢先说了:

“有这么一个弟弟是不坏呀。可是你怎么这样不小心呢?一个弟弟都会弄丢了!”

小胖撅着嘴不响。忽然,她又想起了一件事,就说:

“弟弟还能从很高的石阶上跳下来,就像办公桌这样高的石阶。我说的是真的。”

“好,行了。”值日的警察叔叔站了起来,从墙上摘下自己的帽子,对擦枪的警察叔叔说:“小朱,你去广播,都听清楚了吗?男孩,五岁,穿蓝色的海军服,名字叫小松……我带这个小姑娘出去走一趟。”

当小胖被带出派出所的时候,小松正在一个小土山上看“红领巾”们做游戏。他们在一棵树下围成一个圆圈坐着,唱着歌。小松羡慕地看着他们,他觉得戴着红领巾多漂亮呀!姐姐也想有这么一条,可是姐姐还没到九岁,没到九岁就不能戴红领巾,这些,小松全都知道。因为姐姐曾经不止一次地对小松说过:

“我没有红领巾,你不要以为我念书不好,爱和同学吵架。才不呢。完全是因为我还没到九岁,九岁!”

“怎样才会有九岁呢?”小松静静地想。

起先,“红领巾”们谁也没有留意小松站在一边。当他们唱“全世界人民心一条”这个歌,唱到“毛泽东——斯大林”的时候,小松也突然大声地唱了起来。他比大家唱得都响,也不合节拍。这时,大家才发现了他。一个姐姐往旁边让了个位子叫小松坐下,可是小松不肯坐,他喜欢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四月的黄昏来得很早,小松才和“红领巾”们玩了一会儿,浅灰色的薄雾很快地笼罩着大地,天气也渐渐凉起来了。那个胖墩墩的戴红领巾的姐姐把自己的蓝制服上衣脱下来给小松穿上,衣服的下摆长过小松的小腿肚。小松高兴地把两手插进很深很深的口袋里。当“红领巾”们开始讨论功课的时候,小松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就一个人在圈子外面跑着玩。

“可别跑远啦,我们一会就结束了。”穿蓝裤的胖女孩对他说。

小松愣了一下,什么叫“结束”呢?可是小松装着很懂的样子:

“嗯,知道了。”他很乖地答应着。

这时候,忽然一只花蝴蝶扇着翅膀打小松的头上飘过,飞向小山下的小树林里。小松跟着追了进去,转了几个转,花蝴蝶不见了。

“哼,怕我,躲起来了!”小松心里这么想,同时向四周寻找着。树枝上的绿叶,在凉风里不停地摆动,籁籁地响着。小松好像听见有谁在叫他的名字,再仔细地听时,声音又没有了,可是不一会儿,这声音又轻轻传进小树林里。管他呢,他想,反正不是姐姐,也不是“红领巾”,怎么会有人叫他呢。

小松只管朝前走,当他发觉林子里什么人也没有,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呆呆地站了一会,想起了姐姐。要是姐姐在这里多好啊,姐姐准能捉到花蝴蝶;姐姐还会把树叶吹得呜呜响,还会吹“东方红”……小松想着想着就流泪了。他一抬头,看见在一棵槐树的枝极上,有一只大肚子蜘蛛正在结网。小松怕它看见自己在哭,就悄悄地用手背抹去了眼泪,可是他觉得大肚子蜘蛛已经看见了,要不它怎么一下子就不动了呢!小松从地下捡起一块干土块扔了上去,土块没有打中大肚子蜘蛛;却落在他自己的肩上。

“不怕你,就是不怕你!”小松鼓着眼,神气地瞪着大肚子蜘蛛。“解放军叔叔,什么也不怕!”他说着,一面很困难地掀起长长的外衣,从皮带上抽出“手枪”,对准大肚子蜘蛛嗵地叫了一声,他觉得这个敌人已经被他打死了,他就别上“手枪”,胜利地向前走了。

当寻找小松的广播一次一次地重复时,游人们都开始注意起四周来。在两边铺着草地的一条林荫道上,一个年轻的母亲对她身旁的女孩说:

“你听,一个小孩走不见了,要是你走丢了,你怎么办?”

“我才不怕哩,我又不是五岁,我六岁了。”女孩很自信地叫着。“不认识路,那我就问叔叔,问阿姨也行。”

“哪一个叔叔,阿姨呀?”

“不管哪一个,他们都会告诉我怎么走。”女孩快活地跳着走,红色的发结在她头上一飘一飘的,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把妈妈的手用力拉了下:

“妈妈你听:有一回,我们幼儿园有一个小朋友不见了,后来呀,你猜他怎么回家的?”她还没等妈妈猜就接下去说:“我保险你再也猜不着,是警察叔叔送回来的,还坐着摩托车,我们小朋友都爬到摩托车上玩,我也上去了。妈妈,你会开摩托车吗?”

林阴道旁边的一张靠椅上,坐着两个老头,一个是胖子,垂着双下巴,把身子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在打盹,他听见了女孩的话,也没睁开眼,也没动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旁的长着山羊胡子的老头说:

“在以前呀,不见了孩子还了得!不是给拐子骗走了,就是给汽车轧死了;现在,没问题,一会儿就会找到的。”

“可不!”长着山羊胡子的老头说,“这会儿人心都和先前不一样了。有一回,我的小孙子在街上玩,他自己不小心嘛,朝人家工作同志自行车上撞,人家可把自行车一丢,就抱起他替他摸呀揉的,还向我屋里老婆子直赔不是;要搁在从前,把大人骂一顿事小,不装模作样叫赔车子才是怪事!”

“妈妈,那个老头在说什么?”女孩问。

“说呀——”妈妈回答不出,她没有去想孩子的问题,因为她看见前面的假山上有一个穿蓝色海军服的男孩,接着,女孩子也看见了,她叫起来:

“妈妈,看那小孩,一定是在找他呢!是我先看见的。”

当她们小步跑近假山时,有一个近四十岁的胖妇人也正往山上爬,她气喘吁吁地走近男孩问:

“你是不是叫小松?”

“我才不叫小松!”

男孩看了看胖妇人一眼,就向坐在草地上的妈妈跑去了。

小松穿过小树林,一看,又来到大池塘边了。塘边没有人,只在对岸有人走来走去。塘水变得比先前暗些,水面上升起一层稀薄的灰濛濛的雾,那几只大白鹅,还在塘边树阴下的水面上安详地浮着,随着水波飘动,有一只鹅还把头扭过来插在翅膀里。小松起先对它们跺脚,然后又对它们大声吆喝,可是大白鹅好像没听见,还是浮在水面上不动。

小松弯下腰正要去捡石子,突然从水塘对面传来了响亮的广播声,把小松吓了一跳,他睁大了眼睛,垂着两手,什么都听清楚了。小松觉得很奇怪:怎么收音机里会说他呢?连他穿的“红领巾”姐姐的衣服也说到了,还叫人把他送到派出所。

“我自己会去,就坐船过去。”这个小家伙一面看着塘边的小船,快活地想,一面就顺着池塘的斜坡向下滑。他跟滑滑梯一样地滑下去。可是池塘的斜坡很陡,也不平,水边也没有落脚的地方,小松想要止住自己,不让自己掉进水里,可是这到底不是滑梯,小松的一只脚插进水里去了,他的脸色变白了。他还没有来得及叫喊,就被一只大手有力地抓住,把他的胳膊都抓疼啦。小松回头一看,是一个年轻的叔叔用力地拉住他,岸上还站着一个同样年轻而且漂亮的阿姨,她说:

“幸亏我们在这里,要不,这小家伙就完了。真危险!”

叔叔没有说话,抱着小松很吃力地爬上岸去。从叔叔通红的不笑的脸上,小松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很不乖的事,他的脸也突然涨红了,眼里涌出了泪水。

“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的?你想干什么?”到岸上,叔叔把他放在地上问。

小松哭了。

“不要哭,你乖,”阿姨很柔和地说,“告诉我,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小松觉得阿姨比叔叔好,就对她说了:

“姐姐也来的,她走不见了。她躲在树后面了。”

“哦,你和姐姐捉迷藏,你想躲在池塘里是不是?这小家伙真有意思,多可爱。”小松明白叔叔不是骂他。叔叔对阿姨笑了笑,阿姨也笑了笑。小松不再害怕了,他说:

“我想坐船到那边,他们在找我。”

“谁找你?”

“收音机。”

“收音机?什么收音机?”叔叔和阿姨一同问,两人又笑着互相看了看。

“就是收音机,你听,就是这个收音机。”

池塘对面又响起了清楚的广播声。

叔叔和阿姨像得了什么最好的东西一样,高兴地手拉手蹲了下来。

“你叫小松,是不是?”叔叔问。

阿姨也说:“我猜你是小松,对吗?”

“你认得我?你上我们家去过吗?”小松也高兴起来。

“走,我们把他送到派出所去,真巧啊!……”叔叔对阿姨说。他们俩一人牵了小松一只手,去找派出所。

在走道上,小松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另一条小道上传来:

“为什么那个警察叔叔要广播说穿的是制服上衣呢?明明是海军服!”

“先不要急,到派出所就知道了,不会有错的。”另一个大人的声音回答。

小松一回头看见了姐姐,她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一个警察叔叔拉着她的手,在后面另一条小道上急急地走着,只几步就走过去了。小松看着姐姐的背,不敢喊她,他怕看见姐姐的又红又肿的眼睛。

“小松!”突然从前面一条走道上,两个戴红领巾的哥哥叫着向他跑过来,喘着气说:“可把我们找得急坏了,你什么时候跑走的,也不告诉我们一声。”

这时,姐姐和警察叔叔也听到声音赶了过来,走近了他俩。两个“红领巾”抢着向警察叔叔报告,说他们大家正在小山上讨论功课,听见广播才知道跟他们在一起的小孩就是小松,可是小松又不见了,他们就分头去找;又说有一个女队员到广播叔叔那儿去报告,说小松穿的是制服上衣;又说如果早知道他是迷了路的,那早就把他送到派出所了……

小胖见到了弟弟,生怕再失掉他似的,一把拉住了他。她见到弟弟湿淡淡的裤管,满脚的泥水,就拉着弟弟的手用力甩了一下说:

“跑到哪里去啦?看你,弄成这个样子,下次再也不带你来了!”说着,她就弯下腰去,又亲切地问:“冷不冷?”

小松不好意思地摇摇头,他知道自己这一次很不乖。年轻的阿姨抚摸着他的头对他说:

“小松下次乖,不乱跑了,是吗?”小松很乖地点点头,看了姐姐一眼,姐姐也正在看他,姐姐的眼睛已经不那么可怕了。两个人先呆呆地互相看着,看着看着,就突然一下都大笑起来,笑得很傻,越笑越有轻,小松还一面擦着眼泪。

值日的警察叔叔带着小胖和小松回到派出所,替小松洗弄干净,把制服上衣也还给了那个胖胖的“红领巾”姐姐。

傍晚,小胖和小松坐在摩托车里,身上披裹着大毛巾,警察叔叔把摩托车开得快快地,在宽阔的柏油路上跑得像飞一样。

“多快呀,要赶上那辆汽车了——赶上了!”小松快活地叫。

“又赶过一辆汽车了,还要赶上前面那辆!”小胖说。

“等我长大了,也开摩托车,我就送你上小学去。”小松说。

“去你的吧!等你长大我还进小学?那不是老留级呀!等你会开摩托,我大学都毕业了,我就要当医生,叫人人不生病。”小胖说。

“我呀,我也不上托儿所了,我要当解放军叔叔,姐姐你看,那是什么?”

小胖还没来得及看,那东西已经飞快地向后退去了。

街灯突然亮了,照得大街上通亮!摩托车越飞越快,赶过了大汽车,赶过了小汽车,也赶过了许许多多的自行车;一座大楼闪过去了一幅毛主席的大幅画像闪过去了,马路两旁枝叶茂盛的大树也飞快地打着转向后面溜过去。

    1953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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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小荣

作者:刘真

刘真 原名刘清莲。1930年出生。山东夏津人。著有小说集《我和小荣》,散文集《山刺玫》等。

一 活神仙

因为我爱说话,说起话来声音又高又脆,同志们就给我起了个外号叫“歪把机关枪”。

一九四二年六月的一天晚上,赵科长帮助我把文件包结结实实的捆在身上,像往日一样,我就朝着我要去的那个秘密的地方出发了。

六月的天气是很奇怪的,刚才还有满天的星星向我挤眼睛。突然,暴风雨带着满天的黑云,像是一群没有笼头的野马,迎面,呜哇呜的叫喊着,拼命的向我扑来。我深深的吸了一口凉气,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我稳稳地站了站,挺起胸脯说:“怎么样?你欺负我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吗?对不起,我是参加八路军三年的老战士啦,日本鬼子的飞机大炮我都不怕,你算什么?哼!”我坚决的迈开了大步,可是这风也不是好惹的,它更带劲的跟我干起来。我往前走,它就偏叫我向后退,我就偏要往前走,总不能让它打败。

我微微的向前弯着腰,喘着粗气,不知走了多少时候,我抬头一看,黑云已经织成了一块无边无沿的天幕,把银河,把北斗星,把整个的蓝天都盖起来了。我的心一慌,天哪!哪里是我应该去的方向,我竟不知道了。

四面都是日本鬼子的炮楼,探照灯像魔鬼的眼睛,在我的身上晃过来晃过去,好像就是为了寻找我的文件包。我急忙把文件包转移到胸前,紧紧地抱着。唉呀!我这可该往哪里走哇?

临出发的时候,赵科长有点不放心的低声对我说:“小王!千万要小心哪,这是一包很重要的文件,必须在天亮以前送到。这么远的路程,你能完成任务吗?”我有点生气地说:“这一点文件,就是闭着眼睛,也能送到。”赵科长伸手就来解文件包:“不行不行,你太自高自大啦,这样一定会出岔子,还是找别人……”我急忙拦住他:“好科长!我承认错误,我不过是嘴里说说好玩,心里并不是这样想的。”赵科长照我的背上捅了一下,往我手里塞了一个手巾包:“快去你的吧。”我出了大门,仔细看了看包包,原来是四个煮熟了的鸡蛋。噢!我想起来啦,这是昨天他媳妇来看他,从家里拿来的。真的,隔着皮我好像就闻到鸡蛋的香味了。

我是这么高兴地离开了他,真倒霉,我碰上了这样的坏天气。在这漆黑一团的夜里,走错一步就会叫敌人捉住,文件这么重要,我该怎么办?嗨!我真想插翅飞上天去,拿一把能盖过天的大扫帚,赶跑黑云,把明晃晃的月亮放在蓝天的正当中;我又想把太阳——那个火红的大圆球,从地球的那一面抱回来。

我正这样着急地胡思乱想,突然,有一点点火光在左边不远的地方,忽明忽暗的闪动。我想:假如是人,就绝不是敌人,因为一到天黑,敌人就变成了乌龟的脑袋,钻进炮楼的壳里不敢出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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