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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佚名 当前章节:150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02

姥姥家里有舅舅和舅母,还有大虎哥和小花妹妹。每天二锁跟大虎到海滩上去玩,海滩上的沙又细又软,两人躺在沙滩上,敞开小褂晒肚皮,太阳晒得肚子咕噜哈噜直响。大虎比二锁大一岁,但长得还没有二锁高,也是念四年级,二锁并不怎样佩服他。他还是小队长呢,自己在放暑假前也加入少先队了,可自己的小队长就比他本领强。不过大虎确实懂得许多二锁不懂得的事情,比如说吧,大虎知道什么时候上潮落潮,什么样的潮水有鱼;知道蟹子愿意在什么样的天气里爬出来;还能够在光光的海滩上一下子挖出一个蛤来;并且还会浮水。这样二锁慢慢地也就承认了:关于海里的事情还是大虎知道得多一些。可是他干吗老爱说别人不对呢!有一次二锁高兴地告诉姥姥:“姥姥,今天我看见船上的帆啦,雪白的,那么多,站在海里一动也不动。”大虎插上嘴啦:“谁说不动,远,看不出来就是啦!”二锁在海边上拾了些好看的像小船似的白白的东西,高兴地拿给大虎看。谁知大虎笑起来:“那是乌鱼板子,我们都往外扔,你还往家搬呢。”小花立刻就跑去告诉姥姥:“姥姥,二锁拾了些鸟鱼板子来家。”真是个小长舌头,就爱多嘴!

二锁喜欢在上潮的时候蹲在海滩上,望着从天边滚来的潮水。海潮泛着白沫呼啸着向他扑来,他向后一跳,浪头只扑到他的脚跟就退回去了,泡沫飞溅了他一脸,凉飕飕的。浪头接着又扑过来,他再向后跳一跳。这样一直把海潮引到沙岭下面。他站到沙岭上,海潮却不再跟他来了,慢慢地安静下来。二锁却不高兴起来,他满想着能把海引到沙岭上来呢。

最使二锁高兴的是和大虎去拉鱼。两个人偷偷拿出舅舅的网,跑到村北的港渠子里。潮水呼呼地向岸上跑着。大虎向水里一指,压低声音喊:“快!二锁,看那一群鱼!”但是二锁却连一条鱼也没有看见。这时,大虎在他眼里变成了大人,大虎说什么他听什么。真的,网还没拉到岸,鱼在阿里就乱蹦乱跳了。二锁又喜欢又急,嗓子都喊哑了。一网拉上来的鱼就装了半水桶。二锁看着这么些鱼,真像在梦里一样。

潮水退了,二锁就和大虎到港渠子的海滩上去挖蛤。蛤壳上有许多美丽的花纹,很厚,有拳头那么大。蛤深深藏在沙下面,潮水把沙冲得溜平,二锁怎么也找不到,但是大虎用小锄一下子就挖出一个来。大虎告诉二锁,有蛤的地方有个小眼,因为蛤要留个孔喘气。二锁一看满海滩都是小眼,挖了几个眼,只挖出几个指头顶大的小蟹子来。他很失望,大虎就对他说,这面沙滩上的蛤差不多叫人挖光了,要挖就到港渠北面的沙滩上去,那里的蛤多得很。

二锁多么高兴呀,他希望回家的时候,能带一大盒子这样的蛤回去。开学的时候,在自己的桌子上摆上五个;不,十个或者再多几个,给同学们看看,一个装石笔,一个盛墨水,一个盛红颜色,一个盛绿颜色……同学们一定都围到他的桌边上来,他就送给他们每人一个;不,平常和他合得来的他才给,合不来的他可不给。

二锁暗暗盼望着大虎能领他上港渠子北面去,可是大虎却没有要去的意思。二锁有自尊心,他不愿意死皮赖脸地去求人家,心里却比什么都着急。

这天二锁和大虎从沙滩上回来,天已黑下来了。舅母和姥姥在做饭,小花一步不离地跟在姥姥背后,姥姥一转身,差点把她碰倒。姥姥生气地说:“我还能做点什么,长了尾巴啦!”小花赶紧拉住姥姥的衣襟问:“在哪里?在哪里?”姥姥正拿着一叠碗,哄着说:“好小花,去找二锁玩去。”小花噘着嘴:“我不。”二锁心里想:“你还不哩,你找我我也不跟你玩。”

吃过饭,姥姥和舅母在刷锅,大虎喂过了猪在扫院子,二锁铺了张草帘躺在姥姥门外的打麦场上。满天是星星,海风一阵阵吹来,又凉又威。二锁睡不着,一来是因为海虱子咬,二来是因为他忘不了大虎对他说过的那些大花蛤。不大一会,大虎也夹着张草帘来了,躺在二锁旁边,爬在二锁耳边悄悄地说:“明天咱们到渠子北面挖蛤去,你敢去不敢?”二锁跳起来,嚷着:“去呀!怎么不敢?”大虎照腿上打了他一拳说:“别吵!叫俺爹听见就糟了!”二锁伸了伸舌头,悄悄地问:“怎么的?”“怎么的,家里不让小孩子上渠子北面去,潮来了,跑不及就淹死了。”

“那咱们怎么办?”二锁有点胆怯了。

“不要紧,”大虎说。“潮一来咱就跑。”

舅舅披着件衣服站在门口,叫大虎到合作社送信去,大虎爬起来走了。二锁兴奋得胡思乱想起来,后来就昏昏沉沉睡过去了。他做了一宿梦,梦见自己和大虎挖了一大篓子蛤,抬也抬不动。可是就在这时潮来了,像一堵墙似的。他害怕得大哭起来。可是大虎已经浮着水跑掉了。潮水眼看来到跟前,他转身向沙滩里跑,可是迎面也是潮水。他用力一挣醒了过来,出了一身汗,心还在嗵嗵乱跳。日头已经爬到海当中的红山顶上,场上一个人也没有了。

二锁爬起来,夹着草帘跑回家。舅母在端饭,大虎在院里喂猪,姥姥在讲故事给小花所。吃饭了,二锁端起饭碗往嘴里直扒,好像嗓子是个直筒,饭一下子都流了进去。姥姥看得有点害怕了,放下饭碗望着他说:“锁子,你看你那怎么个吃法!”小花赶快探着头看二锁是怎么个吃法,可是二锁已经吃完了。

二锁溜到院子门口等大虎,左等右等大虎才出来了。他们相互使了一个眼色,就撒腿跑起来。

忽然后面有人喊:“虎子,你又领二锁上哪去?也不把院子收拾收拾!”是舅舅的声音。大虎像个开足马力的小汽车,一下子煞住了。二锁的心凉了半截,可是姥姥出来说话了:“叫他们去跑跑吧!成年到头在学校里,小鬼还放三天闲呢!”舅舅没有再阻挡他们,只是说:“可不许上渠子北边去。”

大虎答应了一声,拉着二锁跑起来。

潮水已经退完了。天蓝蓝的,太阳照在金黄的沙滩上,有点耀眼。小蟹子开始打洞了,平坦的沙滩上布满了像豌豆一样的小沙球,可是还有无数的小沙球被小蟹子从洞里扔出来,这些湿漉漉的小沙球被阳光照着,像珍珠一般在空中打个转,又落到沙滩上。一阵轻微的海风吹到海滩上,带来了海水的热呼呼的咸味。

“糟了!忘了带篓子,也忘了拿小锄了!”大虎站下来说。二锁也跟着站下来。大虎往后看看,又看看太阳,摆摆手说:“走吧,用手扒扒出来用小褂包着。”。;

他们又光着脚板在海滩上向前跑,松软的沙球在脚下沙沙响着,胸板舒服得有些发痒。跑了一阵,面前出现了一排不高的尖头八角的石岩。满潮的时候,这些石岩只露出个头头。二锁想:“这已经站在海当中了。”转回头一看,姥姥家的房子已看不很清了。可是再往前一看,港渠子却还是一条隐隐约约的白线,像在岸上看到的一样。二锁问大虎:“怎么还没走到?”大虎头也不抬地说:“早着呢,十里地才走了三里。”“十里?”二锁心里有些嘀咕起来,“这不是要跑到海里去吗?”大虎没回答,只顾往前跑。二锁不能在大虎面前露出胆小的样子,所以也只好跟着他往前跑。

跑过了沙滩就是烂泥滩,脚底下越来越难走了。烂泥搀着石头碴和碎蛤皮,又粘又滑又扎脚。二锁小心地把五个脚趾头插到烂泥里,慢慢地一脚一脚往前拨,可是还不断地摔跤,白裤子和白小褂都叫烂泥糊起来啦,屁股也跌得生疼。大虎却一跤也没有跌,平着脚板啪啪地走着,不时地站下来等等二锁。

日头快转到头顶了,终于走到了渠子边。哎呀,这港渠子老远看着像一条白线,到跟前却有这么宽,里边满可以走过一条大船呢。大虎三把两把把衣服脱光了,二锁也随着脱光了衣服。大虎一只手把衣服举到头顶上,慢慢地向水里走去。二锁也学着大虎的样子,紧紧地跟着大虎。落流的潮水很急,二锁沉不住气,几乎跌倒在水里。可是水并不深,只淹到腋窝,大虎终于扶着他走到了对岸。

过了渠子,就是一片金黄色的沙滩。这沙滩多大啊,简直望不到边。沙滩上连一个人影也没有。大虎放下衣服,两手就忙碌起来,在渠边靠水的沙滩上筑了两个沙堆。二锁正奇怪他在做什么,他就站起身来对二锁说:“我往里走,里面蛤多。你可不要离开这里,看着潮水把这沙堆淹倒了,就招呼我,咱们就走。”二锁虽然有些不愿意,也只好答应了。

大虎光着屁股向前面跑去了。二锁就躺在水边的沙滩上,瞪着眼看着那两个沙堆。日头很毒,晒得他的身上起了一层白盐。不大一会儿,他就寂寞起来了。他抬起身子来看看,大虎已经走得很远。在远处的海面上,有几只海鸥在低低地飞着。他突然感到孤单起来,而且害怕起来了。怎么能不怕呢,这里连一个人也没有,连姥姥的房子也看不见,要是一下子来了海潮呢?他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敢想下去了……

二锁记起上年伏天下河水的事来。那是一个大晴天,他和几个孩子们在家乡的河里洗澡。河水很清,也不深,但是忽然听见上流头呼呼响,大家叫嚷起来。他抬起头一看,啊呀!下河水了!黄水头又猛又凶,足有二尺高,吓得他拉腿就往岸上跑。西街的小发死命地哭起来,喊着:“二锁,拉我呀!我跑不动了!”可是二锁自己也跑不动了,哪能去拉他。幸亏当时富山叔在附近的打麦场上,拿着木叉跑到河边,一叉把小发挑了上来。小发的脸都吓白了……

可是慢慢地二锁也就安心了。海现在是这样静,一动也不动。海鸥还在低低地飞。他看看沙堆,沙堆还是好好的,海水没涨也没落。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他有点发困,却又不敢睡,就用手去扒身边的沙。扒呀扒呀,忽然,手指碰着一个又滑又硬的东西。他一骨碌爬起来,一看,是个大花蛤!

二锁张开嘴要喊大虎,可是念头一转,没有喊出来。他想悄悄地扒一大堆,让大虎回来吓一跳。“哼,不要以为只有你才能找到花蛤,我也能找到哩!”他在心里说。

他劈开两腿站着,用两只手向后扒,果然,不一会儿又扒出了一个。他不顾一切地继续扒起来。汗顺着额角往下滴,手指甲已经磨光了,手指头渗出血来,可是他一点也没有觉得痛。他把扒出的每一个蛤的样子都记住了。他回家要告诉妈妈和妹妹,哪些蛤是他亲自扒出来的,而且哪个是头一个扒出来的,哪个是第二个扒出来的……

花蛤很老实,静静地躺地沙滩上,不跑也不动弹。可是二锁还是不放心,把它们搬得离开渠子远远的,周围又筑了一圈围墙,围墙又高又厚,围墙上面又盖上了自己的褂子和裤子。

二锁发狂似地执着,围墙里的“囚犯”越来越多了。“囚犯”很规矩,一点也没有要跑的意思。起初二锁还只是在附近扒,一边向围墙里张望着,可是慢慢地就放心了,就移动到远处去了,只是在押解一个新的“囚犯”的时候才回来一次。后来他觉得一个个往回运送花蛤太耽误时间,索性把小褂拿了去,扒到的花蛤都包到小褂里,集中到十个八个以后才往回运送一次。

时间是个怪东西,有时候一点钟比一天还长,有时候一天还没有吃顿饭的时间长。现在他专心专意地扒花蛤,觉得只过了一阵工夫,但是偶然抬起头来看看,日头已经大偏西了。他猛丁想起那两个沙堆来,心里一紧,就撒腿往回跑。跑到渠子边,他呆住了:沙堆不见了,渠子宽了,渠里的水也浑了。

二锁慌乱起来,他发疯一样地在沙滩上跑着,扬着两只手,挥着裤子和小褂,破着嗓子喊大虎。可是现在大虎在哪里呢?半天工夫,大虎的影子才在左边的沙滩上出现了,二锁就用更大的嗓音喊起来,迎着大虎跑去。跑一阵,觉得不对头,就又跑回渠子边看看。哎呀,海变得真快啊,海水嘶嘶的,一会儿就淹上来四五尺宽。他又迎着大虎跑去。这时大虎也朝着这边跑过来了,可是他跑得多慢呀!唉,三岁的小孩也比他跑得快。

大虎跑到跟前一看,什么都明白了。他气狠狠地看一看二锁,什么话也没有说。这时海水已经淹到脚底下,渠子差不多比先前宽了一倍。二锁看看水,又看看大虎,忽然大声哭起来。

大虎停了停说:“试试吧!你抓住我的脚,看能不能带过去。”

二锁一下子不哭了。大虎在前面走,二锁跟在后面。水淹到膀子了,大虎平着身子浮起来,两只小腿一登,像条梭鱼。二锁连忙用两手拉住大虎的一只脚。可是两人一起沉下去了。大虎很快钻出水来,拉着二锁的胳膊,把他拉回到原来的岸上。二锁像呆了一样,哭也哭不出声了,紧紧拉住大虎的胳膊。这时大虎的脸色也变了。

渠子的水还是嘶嘶地向沙滩上淹着,眼看淹到二锁圈花蛤的围墙边了。大虎一转头看见了二锁的白棉布裤子,他跳过去一把把它抓起来。一忽儿,他已经用裤带的两头扎住了裤脚,把裤子按在水里湿透了,又拿起来在空中一甩,接着啪地往水里一按,两个裤筒鼓鼓地装满了空气,水面上就出现了两个大气泡。他一只手抓住裤腰,一只手把二锁拉过来,不由分说地把二锁按倒在水面上,将两个鼓鼓的裤腿套在他的夹窝底下。“使劲握着裤腰,千万别撒手!”他在水底下把裤腰交给二锁说,然后就一只手拨着水,一只手拉住二锁向对岸游起来。裤筒里的空气在嘶嘶地响着。

多么急人啊!一尺,二尺……大虎费力地用一只手向前游着。啊,中流过去了,可是气泡渐渐小了,二锁的身子在慢慢沉下去。大虎用尽最后的力气又向前游了丈把远,往水里一站,水只淹到腰部。二锁欢喜得心都快要跳出来,也不知道怎么跑上了岸。

大虎说:“等等,我回去把东西拿过来。”说罢就又游了回去,一会儿又游过来了,拿回了自己的衣服和二锁的小褂,小褂里鼓鼓地包着一包蛤,有大虎挖的,也有二锁挖的。

两个人朝着村庄的方向跑起来。二锁没有落在大虎的后面,没觉出脚痛,也没觉得累。跑呀,跑呀,已经跑过石岩了。二锁回头一看,身后已是白茫茫的一片,海已经跟上来了。大虎说,这里的海比南面的海走得快,一点钟能走七八里。可是,不管海跑得怎样快,却终于落到后面了。二锁的心里轻松起来了。不大一会,他们已经来到村头上。一个姑娘挑着水桶到井边打水,看见他们,用一个指头划着脸对他们说:“不害羞,光着跑回来了。”接着又说:“大叔找你们到处都找遍了,还不赶快回家去!”

两个人来到一棵树底下,大虎帮着二锁把裤子解开,拧了拧水,晾在树上。现在大虎已经顾不上像往常那样跟他开玩笑,说他是一条成刀鱼了,只是慌忙穿上衣服,一声不响地坐在草地上,害愁回去后怎么对父亲交代。二锁心里也乱得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抬头向北看了一眼,那里是白茫茫的一片,他的身上不由打了个冷颤。他又看了看大虎,大虎在他眼里已经变了样,他有多么好啊!为什么过去他不觉得大虎好呢?他突然对大虎说:

“大虎,你听我说,我对你好,心里真对你好,咱们一辈子做个好朋友行吗?”

可是大虎什么也没有回答。他两手攀着膝盖坐着,皱着眉头望着远处的海,过了好大一会,才对二锁说:

“回去我爹要问起来,你什么也不要说好不好?要说,你就说是我引你到北边港渠子跟前去的,潮水没涨我们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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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地球到火星

作者:郑文光

郑文光 1929年出生。广东中山人。著有科幻小说《飞出地球去》、《飞向人马座》等。

珍珍和火箭船

我认识一个叫做珍珍的女孩子,十四岁,少先队员。她是学校里的天文小组长,特别喜欢天文学,一放假就老来找我,问这问那,把天上的东西简直都问遍啦。

我跟珍珍的爸爸是老朋友,她爸爸是一个火箭船驾驶员。你知道火箭船是干什么的?说起来话可长啦,就说一个大概吧。许多科学家都研究过飞出地球去的问题。飞出地球去,那可不是简单的事。就说从地球到火星去吧。火星是一颗红色的,亮堂堂的星,科学家说也像咱地球一样,是一个圆溜溜的石头球,也有空气,也有水,可能还有生物哩。到火星上去可有意思呢!可是,乘什么去呢?飞机么?不成,只要离开地球一千公里,就没有空气了,普通的飞机没有空气托着,怎么能飞呀?要飞到火星去,只有靠火箭船——那是一个头尖尖,船身圆圆像个炮弹的家伙,尾巴一喷气,它就能冲向前去。

火星今年离地球最近了,科学家就赶忙造了两架火箭船,想到火星上探险去。参加这工作的有天文学家、植物学家、物理学家、化学家。工程师,组织成了一个“宇宙旅行协会”。珍珍的爸爸是会员,不瞒你说,我也是。

可是火箭船造好了,把准备几个月吃的食粮、呼吸用的空气和其他的东西放上去以后,在一个冷清的黑夜里,两架火箭船丢了一架。珍珍,和她的弟弟,还有一个珍珍的同班同学魏秀贞也失踪了。

到底怎么回事呀?难道这三个孩子就把火箭船偷偷地开跑了吗?

大伙心里都挺着急,可是……

原来火箭船真的是珍珍他们偷偷开跑的。她老早就听到要去火星探险的事。假期里,她一天到晚盯着爸爸问:“能不能带我去火星哪?”爸爸可老是那么说:“嘿,怎么成。探险事儿还能让小孩子参加吗?”她又去找“宇宙旅行协会”的王伯伯,王伯伯笑眯眯地问她:“要出了事儿怎么办?”

好,这个性子急的小姑娘倒恼火了。她跟魏秀贞嘀咕了半天,约定好自己去。火箭船都是准备好了的,开火箭船只消按一下按钮,它就会自动地向前飞,到火星时再按一下按钮就会停下来,一切都不成问题。他们三个人,那天晚上根本没有睡,等爸爸妈妈睡熟了,就偷偷地往停火箭船的地方跑去……

没有引力的地方

火箭船真快,只消五分钟,就完全离开了地球。可这五分钟不是好过的,飞得实在太快了,吃不消。三个孩子虽然身体挺强壮,也有点晕,迷迷糊糊的,好一会才清醒过来。

“哎呀!”只听得小强尖叫了一声,原来他刚跳了一下,整个人就轻飘飘地往上浮,好像一个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飘呀飘的,直到头顶“咕咯”碰着火箭船顶,才又慢腾腾地飘下来。小强脸都吓白了。

两个女孩子也慌做一团,秀贞想过来看看小强,刚要迈步,也觉得轻飘飘的,她赶快抓住椅子,才走了过来。珍珍琢磨了半天,才想出个道理来,她笑着推开小强,在衣兜里掏出半截铅笔来,对小强说:“我变一个戏法给你看,瞧!”她一撒手,铅笔头却不掉下来,孤零零地浮在空中,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托着它一样。

小强光瞪着眼,秀贞就告诉他:“在地球上,物体会往下落,是因为地球有一股引力吸引着它;现在已经离开地球,没有这股引力了,人也好,铅笔头也好,都可以自由地浮在空中,掉不下来。”

这多奇怪呀。可是奇怪的事情还在后头呢。秀贞要喝水,拿出装水的瓶子来,正要往杯里倒,可是水在瓶里却团成一个球,亮晶晶的,像玻璃球一样,只是晃呀晃的,没有玻璃球结实。秀贞左弄右弄,怎么也倒不出来。

珍珍眯着眼在笑,一边说:“秀贞,你光会说人家,你自己倒好忘事。在地球上,水所以能够向低处流动,是地球的引力在吸引它。现在,这儿没有地球引力,水怎么能倒出来呢?”

小强就忙问:“那咱们不是永远喝不到水了吗?”

秀贞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神气地说:“看我的!”她把瓶子搁到嘴上,准备吸水。好,这下可倒媚啦,水都爬出来,像一条条透明的虫子一样,爬到她的脸上,鼻子上,眼睛上,有些干脆钻到她的领子里。

孩子们都乐得抱着肚子。

珍珍一面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一面说:“唉,怎么搞的!你忘记了你的身体对水也有吸引力哩!”

秀贞这才想起了老师讲过的:任何物体之间都有吸引力;物体重,吸引力也大。在地球上,因为地球的吸引力太大了,一切东西都往地上掉,像房子啦、桌子啦、人啦……的吸引力就小得感觉不出来;但是没有地球引力的时候,像人那么重的物体就可以把水吸引过来,刚才正是因为她靠近瓶子,把水都吸引到自己身上去了。

天为什么老不亮?

小强把道理弄懂以后,觉得挺新鲜。他就问姊姊:“你们也是第一次来嘛,打哪儿知道这么些事儿呢?”

珍珍说:“回头再告诉你吧,先问问你,现在几点钟了?”

秀贞赶快用手挡住挂在火箭船墙上的钟。小强眼尖,早就看见了:“现在是七点二十五分。”

珍珍拉小强看窗外说:“在地球上,天早已经亮了吧。可是你瞧,这里外面天还是那么黑,星星像一颗颗钻石一样,亮晶晶地挂在天上哩。”

小强看了半天,自个儿嘀嘀咕咕说:“真的,太阳怎么老不出来呢?”

啪的一声,秀贞把火箭船的电灯开了。这时候,后窗有一道白花花的亮光透进来。往后一看,一个白色的圆球悬在黑漆似的天空中,显得非常刺眼。白色的圆球周围是一圈红色的、卷得老高老高的火焰。在这个大白球下面,又有一个蓝色的圈圈儿,像自行车轮子那么大,挺美的。

小强猜出来了,他很高兴地说:“这白色的圆球就是太阳……可这个蓝色的圈圈儿又是什么呢?”

秀贞告诉他这蓝色的圈圈儿就是地球。他不相信。他早就学过,地球是一个圆球,怎么这会儿地球会变成一个圈圈儿了呢?

珍珍把电灯又开了,盯着他问,就像严厉的老师问不用功的学生的功课一样:“那么,你说,咱们在地球上看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呢?”

小强说:“在地球上看天空是蓝的,因为地球外面包着空气,空气给太阳照着,就是蓝色的。”

珍珍还是不放松他:“那么你说,这蓝色的圈圈儿是什么呢?”

小强琢磨了半天,还是想不起来,秀贞来帮他一把:“这就是地球周围的空气呀。在地球上看来,是蓝蓝的天,在地球外面看,就变成了蓝色的圈圈儿啦。”

小强这会儿懂了:“我知道了,在这儿,因为周围没有空气,哪怕有一千个太阳照着,天一辈子都不会亮哩。”

秀贞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拍拍他的头说:“真聪明,这孩子!”

第二号火箭船

现在,我们来谈谈地球上的事吧。

就在发现珍珍他们失踪的那个早上,珍珍的爸爸一大清早就跑来拍我的门。平常他是一个挺镇静、挺沉着的人,可是这会儿他很着急,好半天才说清楚是怎么回事。当然啦,我也着急起来了。你想想看,到火星探险这么大一件事儿,就是科学家也得再三研究才敢干呀,他们三个小孩子冒里冒失地就跑了,怎能不教人担心呢。

“宇宙旅行协会”开了紧急会议,决定第二号火箭船跟着就出发。除了珍珍的爸爸外,还有王伯伯和李博士一起去。他们的任务是:追上第一号火箭船,把珍珍他们安全地带到火星去,然后安全地带回来。

晌午,值班的同志大声喊:“何文俊!”——何文俊就是珍珍的爸爸。他赶忙跑到里头一看。咦,珍珍他们打电话来啦。

我先得说明白这电话是怎么打的。原来两架火箭船都装着无线电话,无论火箭船飞到哪里,都能跟地球联系。珍珍大概找到了这架电话,叫着:“爸爸,爸爸!”

这边爸爸沉静地说:“珍珍,珍珍,你们怎么啦,小强呢?”

“我们都在一起呢。爸爸,我们害怕得很,窗外老有一颗颗东西飞过,会不会把火箭船给砸了呢?”

爸爸镇静地说:“那是流星,不碍事。火箭船有三重壳,砸破了一重还有两重呢。别害怕,我们马上就坐第二号火箭船赶来。你们看看仪表,离地球有多远了?”

珍珍停了一下,却听到小强大声叫“爸爸”的声音,大概这小鬼把话筒抢去了。爸爸正准备答应,那边珍珍又说话了:“四十万零八千公里!”

这边王伯伯来找珍珍的爸爸了。爸爸匆匆忙忙结束谈话:“好吧,我们现在就出发!不要慌!门窗要关好;要吃东西,椅子下面都有。睡觉要盖好被子,别受凉!”说完这句,他才发觉讲错了。

火箭船里面又没有风,怎么会受凉呢。

第二号火箭船尾巴喷出白色烟雾,像箭一样飞向天空去。

火箭船受伤了

珍珍他们那架火箭船笔直地向前飞着,讨厌的流星却愈来愈多了。那些石头在火箭船的周围“嗖嗖”地穿来穿去。

也许,你还不知道流星是什么吧?珍珍可知道,在秋天的晚上,做完功课的时候,她常常端一把椅子,坐到院子当中,数着天上一颗颗掉下来的星星。有时候一个晚上就数到二三十颗。她老想:星星要老是那么掉下来,过几年不就都掉光了吗?那怎么行?后来爸爸告诉她:真的星星可大着呢,这掉下来的不是真的星星。只不过是一些像火柴盒子。像茶碗、像篮球那么大的石子。它们也是绕着太阳飞的,在路上跟地球遇上了,掉到咱们地球上来,跟空气发生了磨擦,就发出光来,看去比真的星星还亮。这些石子大部分在空气中就都化成气体了。只有特别大的,才掉到地面上来。王伯伯就有那么一块从天上掉下来的小石头,只有一个钮扣那么大,模样很像一头乌龟。

可是这会儿不是在地球上遇到流星,而是在地球外面呀。流星那么快,把火箭船给砸了可怎么办?

“嗖”,一颗流星擦过窗子外面。秀贞慌得用手掩着脸。小强把珍珍的手抓得紧紧的,两只眼睛死命盯着姊姊。珍珍又挂起了电话。

那天在“宇宙旅行协会”值班的是我。听珍珍说完话后,我很着急,我明白,这三个孩子遇上流星群了。流星群就是一大群石子在一块飞,也绕着太阳转,平常这种事情是不大遇到的,一年也难得有这么两三回。这会儿因为他们出发时没有好好计算过,正好碰到这倒媚事。

我告诉他们不要慌,火箭船是不容易被打穿的。

可是,从电话里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这是说,火箭船跟流星撞上了。

唉,三个孩子的命运怎样呢?难道就……一想到这,我的心怦怦直跳。

完了,电话里再也听不到珍珍的声音了。尽管我大声喊叫,也不管用,但是却很意外地听到王伯伯的声音,他是从第二号火箭船打电话来的:

“我们还没有发现第一号火箭船。”

我赶忙把这不幸的消息告诉他,王伯伯也着急起来了:“什么?遇到了流星群?真糟!……等一等。”

我催促着他:“快一点,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前边去,去搭救孩子们。”

来到了火星上空

有一颗像篮球那么大的流星撞着了火箭船,“轰隆”一声,把珍珍。秀贞和小强都抛了起来。可是火箭船并没有砸破,倒是这块石头牢牢地嵌上了火箭船腰身,把火箭船往横里推。

怎么办呢?这么说,火箭船会给推到别的地方去。推到哪里去呢?谁也不知道,也许得一辈子像螃蟹一样,横着在天空飞哩。

可是,又是“嗖”的一下子,一个东西在窗外飞过去了。三个孩子又吓得抱成一团。

这回飞过去的可不是流星,而是第二号火箭船。瞧,他们转回来了。透过窗户,可以看到第二号火箭船里面明晃晃的,坐着爸爸、何伯伯,还有一个不认识的老爷爷。

孩子们都高兴得叫起来。小强不管三七二十一隔着窗子就叫“爸爸,爸爸!”可是爸爸听不见,急得他把帽子乱晃一阵。爸爸却只是和善地笑着。

爸爸他们一来,就有办法了。珍珍抓起听筒打给第二号火箭船。对方接电话的是那个老爷爷。

“爷爷,我们的火箭船受伤了。你瞧,直往横里赶。”

爷爷想了一会,说:“是,我看到了。把驾驶盘上的那根红色指针往右拨到九千……”

珍珍说:“等一等。”然后回过头来向秀贞交代。爷爷已经下命令了“拨!”

火箭船摹地在左侧开了一个口,气体像喷泉一样射出来。好,这下子火箭船又往正前飞了。

秀贞拿起听筒就问:“怎么回事,爷爷?”

爷爷得意地笑了:“嘿,你们还不会驾驶哩。早在设计火箭船时我就想到了这一着。所以火箭船可以向四面八方喷气,流星把你们往左面赶,你在左面开一个口喷气,火箭船就能够扳向右方,于是就向前飞了。”

说着说着,不知不觉地已经来到火星上空了。火红色的土地就展开在他们下面。在太阳光照耀下,火星表面亮堂堂的,好像铺着一床无边的猩红毡子。在这床毡子上,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蓝绿色的暗斑。暗斑的边是模模糊糊的,细细的蓝绿色条条儿把它们连到一起。

这是海吗?然而上面没有波涛。或许是大森林吧,说不定里面还长着奇怪的动物,有长长的脖子,大得像皮球一样的眼睛……三个孩子都张大了眼睛,想找到一些新奇的东西,可是什么都看不见,一切都是静悄悄的。火星像是睡着了。只是在火红色的地面上,不时升起一阵阵黄色的尘雾——那是火星上的云。

小强张大眼睛盯着火星,红色的光刺得他眼睛发痛。唉,能落下去看看该多好啊……他听见姊姊在电话里跟第二号火箭船的爷爷说话了:

“到火星北极去吗?好……秀贞,把火箭船往左拐。”

小强一把拖住珍珍:“姊姊,告诉爷爷,我们落下去!”

关于火星的话

现在,火箭船来到火星北极的上空了。下面是一片白色的冰雪世界,白得耀眼。整个北极笼罩着一层轻纱似的薄雾。仿佛有一阵阵寒气向两架火箭船卷过来似的。

第二号火箭船里的爷爷叫珍珍把听筒插在扩音器上,三个孩子便都能听到爷爷说话了。

“孩子们,我们现在都来到火星北极啦,下面是一片冰雪,现在,火星正是春天,瞧,冰已经有些融化了。那些细细的条条道道就是火星的裂缝,水就沿着裂缝流过去,再说那蓝绿色的暗斑吧,那不是大森林,只是些矮小的、爬在地上的小植物,像地球上的青苔、地衣……”

孩子们打断了他的话,他们夹七夹八地挤到话筒边上问:“那么,火星上有没有人呢?”

爷爷笑了一笑:“不要忙,我还没讲到呢。刚才我说到,火星上也有四季变化,它最热的时候跟地球上秋天差不多,最冷的时候就比地球上北极还要冷。火星上也有空气,但是很少,大概不到地球上空气的百分之一。水呢,火星上也很少。你们想,火星表面那么红是因为什么,这就是沙漠啊。这就是说,火星的气候是寒冷、干燥、空气稀薄的,人在上面住当然不好受,但是总可以生存下去。可是火星上到底有没有人,还不能下结论。”

孩子们又嚷嚷开了,小强尖着嗓子喊:“爷爷,咱们下火星去瞧瞧,到底有没有人?”

可是,爷爷坚决地回答:“不能下去,火箭船受了伤,再说我们带的燃料、粮食、空气也都不够,下去以后,就不能回地球了。”

听见这么说,珍珍和秀贞也嚷起来了:“那么,火星探险……”

爷爷还是没有让步:“火星探险下回来吧。现在可不能白冒这个险回@回…好了,我们就绕着火星转一周吧!”

小强急得简直要哭了,珍珍和秀贞相对看了一下,她们咬咬嘴唇,拼命抑制自己。

爷爷继续说下去:“据我看,火星不会有人的,因为如果火星有人,那么现在我们该可以看到人活动的痕迹了。比如说,就该有马路、有房子、有开垦的田地、有庄稼,可是我们什么都看不见……现在,你们瞧,我们的火箭船驶到黑暗的一面来了,我们将要游览美丽的火星之夜哩。”

下面的亮闪闪的火星逐渐暗了。在暗黑的那半边土地上,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看不到暗斑、线条,只有一片奇异的天蓝色。

爷爷的声音又在扩音器中响起来:“瞧,多美丽的天蓝色呀,最天才的画家也调不出这颜色来。火星上的自然条件就像地球上高山的自然条件一样,这里缺乏阳光,空气稀薄,寒冷,植物都是天蓝色的……”

火箭船在火星上空绕了一周,继续向前飞。不多久,火星已经留在后面了。

故事的结尾和开始

他们终于平安地回到了地球。

你要问:故事就这么平淡地结尾么?那多不像一篇有趣的小说的结尾呀。是的,亲爱的读者,这不是结尾。实实在在,我们这故事还没有开头呢。我谈的,只是未来的事情,三位小英雄也许现在还没有出世哩。不要紧,火星探险这样的事情也许会有的,当然,不会让三个少先队员去干这事,而让科学家、探险家去干。

亲爱的读者,愿你们当中真的有人,能够成为将来第一批到火星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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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桔灯

作者:冰心

冰心(1900-1999)原名谢婉莹。福建长乐人。著有散文集《寄小读者》,诗集《繁星》、《春水》等;译有《印度童话选》等。

这是十几年以前的事了。

在一个春节前一天的下午,我到重庆郊外去看一位朋友。她住在那个乡村的乡公所楼上。走上一段阴暗的反反的楼梯,进到一间有一张方桌和几张竹凳、墙上装着一架电话的屋子,再进去就是我的朋友的房间,和外间只隔一幅布帘。她不在家,窗前桌上留着一张条子,说是她临时有事出去,叫我等着她。

我在她桌前坐下,随手拿起一张报纸来看,忽然听见外屋板门吱地一声开了。过了一会,又听见有人在挪动那竹凳子。我掀开帘子,看见一个小姑娘,只有八九岁光景,瘦瘦的苍白的脸,冻得发紫的嘴唇,头发很短,穿一身很破旧的衣裤,光脚穿一双草鞋,正在登上竹凳想去摘墙上的听话器,看见我似乎吃了一惊,把手缩了回来。我问她:“你要打电话吗?”她一面爬下竹凳,一面点头说:“我要××医院,找胡大夫,我妈妈刚才吐了许多血!”我问:“你知道××医院的电话号码吗?”她摇了摇头说:“我正想问电话局……”我赶紧从机旁的电话本子里找到医院的号码,就又问她:“找到了大夫,我请他到谁家去呢?”她说:“你只要说王春林家里病了,她就会来的。”

我把电话打通了,她感激地谢了我,回头就走。我拉住她问:“你的家远吗?”她指着窗外说:“就在山窝那棵大黄果树下面,一下子就走到的。”说着就登、登、登地下楼去了。

我又回到屋里去,把报纸前前后后都看完了,又拿起一本《唐诗三百首》来,看了一半,天色越发阴沉了,我的朋友还不回来。我无聊地站了起来,望着窗外浓雾里迷茫的山景,看到那棵黄果树下面的小屋,忽然想去探望那个小姑娘和她生病的妈妈。我下楼在门口买了几个大红桔子,塞在手提袋里,顺着歪斜不平的石板路,走到那小屋的门口。

我轻轻地扣着板门,刚才那个小姑娘出来开了门,抬头看了我,先愣了一下,后来就微笑了,招手叫我进去。这屋子很小很黑,靠墙的板铺上,她的妈妈闭着眼平躺着,大约是睡着了,被头上有斑斑的血痕,她的脸向里侧着,只看见她脸上的乱发,和脑后的一个大髻。门边一个小炭炉,上面放着一个小沙锅,微微地冒着热气。这小姑娘把炉前的小凳子让我坐了,她自己就蹲在我旁边,不住地打量我。我轻轻地问:“大夫来过了吗?”她说:“来过了,给妈妈打了一针……她现在很好。”她又像安慰我似地说:“你放心,大夫明早还要来的。”我问:“她吃过东西吗?这锅里是什么?”她笑说:“红薯稀饭——我们的年夜饭。”我想起了我带来的桔子,就拿出来放在床边的小矮桌上。她没有作声,只伸手拿过一个最大的桔子来,用小刀削去上面的一段皮,又用两只手把底下的一大半轻轻地揉捏着。

我低声问:“你家还有什么人?”她说:“现在没有什么人,我爸爸到外面去了……”她没有说下去,只慢慢地从桔皮里掏出一瓤一瓤的桔瓣来,放在她妈妈的枕头边。

炉火的微光,渐渐地暗了下去,外面更黑了。我站起来要走,她拉住我,一面极其敏捷地拿过穿着麻线的大针,把那小桔碗四周相对地穿起来,像一个小筐似的,用一根小竹棍挑着,又从窗台上拿了一段短短的洋蜡头,放在里面点起来,递给我说:“天黑了,路滑,这盏小桔灯照你上山吧!”

我赞赏地接过,谢了她,她送我出到门外,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又像安慰我似地说:“不久,我爸爸一定会回来的。那时我妈妈就会好了。”她用小手在面前画一个圆圈,最后按到我的手上:“我们大家也都好了!”显然地,这“大家”也包括我在内。

我提着这灵巧的小桔灯,慢慢地在黑暗潮湿的山路上走着。这朦胧的桔红的光,实在照不了多远,但这小姑娘的镇定、勇敢、乐观的精神鼓舞了我,我似乎觉得眼前有无限光明!

我的朋友已经回来了,看见我提着小桔灯,便问我从哪里来。我说:“从……从王春林家来。”她惊异地说:“王春林,那个木匠,你怎么认得他?去年山下医学院里,有几个学生,被当做共产党抓走了,以后王春林也失踪了,据说他常替那些学生送信……”

当夜,我就离开那山村,再也没有听见那小姑娘和她母亲的消息。

但是从那时起,每逢春节,我就想起那盏小桔灯。十二年过去了,那小姑娘的爸爸一定早回来了。她妈妈也一定好了吧?因为我们“大家”都“好”了!

         写作于1957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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