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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入学
作者:张有德
张有德 1934年出生。河南武陵人。著有小说集《妹妹入学》,小说《辣椒》等。
马路当中跑着一辆汽车。马路右边,小星拉着妹妹拚命地往前跑。忽然,妹妹碰在一位老奶奶身上,小星赶快给老奶奶解释:“老奶奶,对不起,我妹妹今天要考试。”不等老奶奶回答,小星就又拉着妹妹跑起来。
“哥哥,真跑不动了。”妹妹气喘吁吁地说。
“要是考过了,那……”
不等小星说完,妹妹就又加快脚步跑起来。忽然,妹妹又撞到一位叔叔身上,于是,小星又赶快给叔叔解释:“叔叔,对不起,我妹妹今天要考试。”
就这样,小星拉着妹妹拚命地跑着,撞到谁身上,小星就向谁解释,说“对不起”;妹妹不愿跑了,小星就说:“要是考过了……”于是,妹妹又加快脚步跑起来。
不一会,他们就到了新华街第二小学。
所有的小朋友们还都没有来。老师们正在前院吃饭。小星放下心了,把妹妹领到三年级教室,坐下喘气。
“哥哥,他们考过了吗?”妹妹不放心地问。
“没有,一点也没有,”小星给妹妹解释,“我们来得最早。考试的时候,一定得来早。”
“我们家那个闹钟没有错,不是吗,哥哥?”
“没有错,”小星说,“可是,要是万一错了,比如说,一万回没有错,就这一回错了,那你就不能考试了——嗯,来吧,再练习一下。”
“我不,”妹妹摇着身子说,“练习那么多遍了。”
真的,妹妹练习的遍数实在太多了,一暑假,小星为了帮妹妹考上学,整天教呀教的,把妹妹都教厌烦了。特别是最近这几天,闹得妹妹吃饭睡觉都不能安生。大清早,妹妹正在洗脸,小星就在一旁问:“你说,中国一共有多少人?”
“六万万。”妹妹用手巾蒙着脸,不清楚地回答。
有时候正在吃饭,小星也会把筷子放下,问:“你说,我们吃的饭是哪里来的?”
“妈妈做的。”妹妹一边吃饭一边回答。
“什么?什么?”小星生气了,“农民伯伯种的!连这都记不住!”
于是,妈妈就在一旁说:“快吃饭吧。你就没问到点儿上,叫妹妹怎么回答呢?”
“我不会问!”小星更生气了,把碗往桌上一放,连饭也不吃了,“你护着她,就叫你护着她,反正考不上学,我不负责!”
可是到夜里,睡了好一会了,小星又会突然坐起来,喊醒妹妹,问:“你说,九加八是几?”
于是,妹妹就揉揉眼,把小指头数了又数。
就说今天吧,妹妹连早饭也没吃好,因为小星一直在催:“快,快,少吃点也饿不着!”
妈妈在一旁说:“你让她吃吧,才只有八点钟,她比你还着急呢!”
“八点钟!要是钟慢了怎么办?”说着,夺过妹妹手里的碗,就把妹妹拉跑了。
小星就是这样帮助妹妹的。现在,妹妹不练习怎么能行?
“不练习?”小星说,“你不练习,要是考不上……”
这种话顶顶起作用,因为妹妹就怕考不上。
“还跟在家里那样练习吗?”妹妹问。
“不,”小星说,“这次是真正的练习,我坐到这里,你要把我完完全全当成老师。现在,你到院里去。”
妹妹很听话地走到院里。
“郑小芸——”小星拉长声音,像真正的老师那样喊。
妹妹很快地跑进教室。
“怎么?郑小芸没来吗?”
小星故意不看妹妹,向门外问。
“我来了呀。”妹妹说。
“那你怎么不答应?”小星说,“我给你说过多少遍,应该先答应‘到’,然后再进来。还有,应该规规矩矩走,不应该跑。”
第二回,妹妹照小星说的那样做了,可是行过礼,小星又说妹妹那行礼的姿势不对。
“你行礼怎么老把手伸到后边?”小星说,“郭老师最不喜欢那样行礼了,她说那样像小鸟飞的一样,很不好看。再行一个。”
妹妹把两只手紧紧贴到腿上,行了个礼,小星才算满意。接着,小星就由书包里取出七色纸,让妹妹认颜色。认完了颜色,又数珠子。这些把戏小星教妹妹玩了一暑假了,妹妹当然全会。甚至连红颜色和蓝颜色配到一块成紫颜色,十九个珠子加十九个珠子等于三十八个珠子,妹妹也知道。
“复习难题,”小星说,“复习的时候,应该复习难题。你说,天上为什么会下雨?”
“因为,因为,因为河里的水,”妹妹眨着眼,用劲想着,说,“河里的水到天上……”
“唉,真是,”小星又着急了,“河里的水怎么会到天上呢?水变成水蒸气,才能升到天上,天上冷,就变成雨了!你说,为什么会刮风?”
小星就是这样,总把他在三年级学到的知识,或是听老师讲过的东西,来考问妹妹。
“小星呀,”妈妈常常这样说,“妹妹还小,那些知识,到学校还要学哩。”
“你什么也不懂,”小星向妈妈发脾气,“老师说,今年的考试题难!”
小星就是怕考试题难了妹妹考不上,所以就教妹妹很多难题,有些难题连他自己也还不会哩。就说他现在问的为什么会刮风吧,妹妹想了好一会才说:“因为树枝动,就刮风。”
“树枝动就刮风?”小星说,“恰好说反了,刮了风树枝才动呢!刮风是因为有空气,空气多就刮风!”
“什么是空气?”
“连空气都不知道?”小星说,“老师说过,人离了空气就不能活!快复习,他们都来了。你说,兔子的尾巴为什么那样短?”
瞧,连老师讲的故事,小星也要考问妹妹。
就这样,小星一连问了妹妹好多个为什么,这时候别的小朋友已经都来了。小星忽然想起来,考试以前,应该好好休息脑筋,就向妹妹说:“快,别再复习啦,趴到桌上,闭住眼。”
“为什么?”妹妹问。
“休息脑筋。”小星说。
“我不。”
“那,要是考不上……”
妹妹听话地趴到桌子上,闭住眼睛,可县脑筋一点也没有休息,老在想着:为什么会下雨?为什么会刮风?为什么兔子的尾巴那样短?……
一会,叮叮当当的铃声响了。来考试的小朋友们,有的是爸爸领着,有的是妈妈领着,有的是哥哥或姐姐领着,大家都到大礼堂里,听老师讲话。小星拉着妹妹站到最前边。
“好好听,”小星向妹妹说,“这是讲考试规则的。”
老师讲完了话,就开始考试了。小朋友们一个个被喊到老师的屋子里进行考试。
“心跳了没有?”小星摸着妹妹的心口说,“考试的时候,心不能跳一跳,就答不好了。”
妹妹的心本来没跳,小星一说,就直的跳起来了。砰砰砰砰,像敲小鼓儿一样。
“郑小芸。”一位挺漂亮的女老师在门口喊。
“嗯。”妹妹心跳得忘了说“到”。
“到!”小星替妹妹答应了一声,惹得旁边的小朋友们直朝他看。
小星把妹妹推到屋子门口,自己就赶快跑过去,贴在窗户玻璃上看。
唉,妹妹太慌了,走到老师跟前连行礼也忘了。小星直朝妹妹点头,可是妹妹根本不朝窗户看。
“你叫郑小芸吗?”那位挺漂亮的女老师坐到桌后边的椅子上问。
“嗯。”
小星多着急呀,妹妹怎么连“是”也不会说。
“你家里几口人?”
“四口。爸爸、妈妈、哥哥、我。”
“你会数数儿吗?”
“会。”
“好啦,”女老师说,“你考上了。”
“怎么?你们不问那些了吗?”妹妹奇怪地问。
“问什么呢?”
“就是那些,爸爸的名字,颜色,还有那些为什么……”妹妹一抬头,看见小星隔着玻璃直朝她瞪眼,就不说了。
女老师奇怪地往窗户一看,就看见了小星。小星赶忙把头缩了回去。
“郑小星就是你的哥哥吧?”女老师笑着问妹妹。
“嗯,不,是。”妹妹忽然想起来,不应该“嗯”,应该回答“是”。
“这很好,”女老师说,“哥哥为了帮你考上学,一定教给你很多知识。不过,看来他有些叫你怕他哩!从今天起,你已经是小学生了,现在,跟哥哥回家吧,开学的时候,可别迟到。”
妹妹规规矩矩地给那女老师行了个礼,像真正的学生那样,稳稳地重重地走了出来,一出门就扑到了小星身上。
“哥哥,考上了,”妹妹兴奋地说,“真的,我考上了。你那个花书包,这回可该给我用了吧?”
“嗯。”小星答应着,长长出了口气,拉着妹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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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仆人
作者:叶君健
叶君健(1914—1999) 湖北红安人。著有童话集《王子和渔夫的故事》等,译有《海的女儿》等大量安徒生的童话。
阿布杜拉是一个跑腿的小听差。他的年纪虽然还不满十四岁,但是已经当了三年仆人了。在这三年中他换过三个东家。第一个东家是开罗的一个做投机买卖的希腊商人,因为生意垮了台,把他解雇了。第二个东家是个英国军官,因为要回国,把他移交给他的一位朋友苏理安夫人。苏理安夫人是苏伊士运河董事会的一位法国董事的太太。她像许多其他有钱的欧洲人一样,虽然是靠苏伊士运河吃饭,但却喜欢住在格齐拉[注]。当然这是好几年以前的事了,而这里所讲的也是好几年以前的事情。
[注]这是尼罗河中的一个大岛。一条叫做“加士伦尼尔”的大桥把它和开罗联结在一起,使它成为开罗的一部分。这里是旅馆、板球场、网球场、跑马地和阔人的别墅的集中地。
这件事发生在苏理安夫人吃午茶的时候。
苏理安夫人是在格齐拉的“网球俱乐部”里吃茶。为什么要在网球俱乐部里吃午茶呢?按风俗和习惯,一个法国人总是喜欢喝咖啡的,而且作为一个贵妇人喝咖啡也应该在沙龙[注]里,而不是在一个打球的地方。但苏理安夫人的情况特殊。她自从到开罗来以后,不知怎的,没有两年,就忽然胖起来了,而且胖得有点近乎臃肿。她不过三十来岁,这种发展当然不能算是正常的。为了控制它,她遵照医生的忠告,每天下午到网球俱乐部里来打网球。每次打完球后,说来也奇怪,她总感到非常饿。
[注]沙龙:法国贵族的会客厅。
俱乐部是由英国人管理的。按照英国人的习惯,下午五点钟应该吃午茶,而吃午茶的时候,也按照英国人的习惯,可以吃夹肉三明治和奶油点心。苏理安夫人虽然讨厌身上的脂肪,但却偏爱富有脂肪的食物。固然这种食物可以抵消她从打网球所得到的效果,但她却不愿意放弃这种偏爱,因此她每次来打网球就必定要吃午茶。她不仅习惯了这种外国的习惯,而且还很喜欢它。
吃茶的地方是在网球场下边的一个坪坛上。坪坛前面是沙滩,沙滩前面是尼罗河,对岸就是田野。只有俱乐部的会员才有资格到这个风景优美的地方来吃茶,而这里的会员又都只限于白种人(而且只限于男性)。因为苏理安夫人是一个很有声望的会员亨利·苏理安的夫人,所以她也有资格进来。作为她的仆人,阿布杜拉也借光能跟进来。
她为什么要把阿布杜拉带进来呢?这里面有个原因;阿布杜拉是个贝杜恩血统的阿拉伯人,身材轻巧,善于跑跳。苏理安夫人是一个不太高明的网球手。球打过来时她总是接不着,而她由于身体胖,动作笨,球打出去时对方也往往收不到。在这种情况下,阿布杜拉就成为她打网球时一个不可缺少的人物。没有他在旁边捡球,苏理安夫人恐怕打不到一个回合,就得退场了。不过她觉得阿布杜拉能因为她的关系而进入俱乐部是很幸运的。
但阿布杜拉却体会不到这种幸运。他虽然能走进这个俱乐部,但他没有资格在这里吃茶。在网球场上来回不停地跑了三个钟头以后,他现在感到饿得要命。他呆呆地坐在坪坛前面的沙滩上,干望着绅士淑女们有说有笑地吃着丰盛的午茶,怀着一种厌恶的心情。
“你看,他竟一点也不感觉到他的幸运呢!”苏理安夫人对她同桌吃茶的琼斯先生说,“阿拉伯人就是这样,不能欣赏高尚的环境。你看他坐在那儿的一副呆样子,简直可以说是没有头脑。”
“我完全同意您的意见,夫人,”琼斯先生说,作出一个微笑,“但我不同意您的结论。他头脑是有的,不过不大喜欢用在正路上罢了。”
“对!对!对!”苏理安夫人表示同意,“没有人在旁边的时候,他的头脑可真机灵哩,不是打主意占点便宜,就是想办法偷点东西。”
“您的观察真锐敏,判断一个人可以说是一针见血,”琼斯先生用称赞的口吻说——因此苏理安夫人非常喜欢和他在一起聊天,“根据我的经验,凡是不诚实的孩子,表面上总是装得很老实的。”
琼斯先生以一种带有权威性的口吻来下这个结论的,因为他是一个小学教员。他自认为懂得孩子的心理和习惯。他在国内的职业是当牧师,但是因为人们对神的信仰逐渐淡薄,他的事业没有什么起色,因此就筹了一笔旅费,离开英国,到东方来寻找“幸运”。在开罗,他遇见了苏理安夫人。苏理安夫人觉得他这位年轻的英国绅士潇洒而不虚浮,诚实而不拘谨,够资格成为她的朋友。因此她怂恿她的丈夫介绍他到这儿欧洲人办的一个女子学校去教书。从此他逐渐成了苏理安夫人的一个好朋友,他不仅到这儿来陪她吃茶,有时还在她客厅里陪她吃晚饭,因为她的丈夫亨利常常因公住在波赛[注]。
[注]这是苏伊士河在地中海入口处的一个大城市。
“我完全同意你的结论!”苏理安夫人也用同样称赞的口吻说,“就拿皮埃尔打个比方吧。这个孩子从表面上看,不是顽皮透顶的吗?但在内心里他是一个诚实可靠的聪明孩子!”
琼斯先生把眉毛一扬,惊奇地说:
“我们怎能拿皮埃尔来与阿布杜拉相提并论呢?”他说,“皮埃尔是欧洲人。此外,他的出身!他出身于一个有光荣历史的世家!他的顽皮是一种聪明的表示。我非常喜欢这个学生。是的,他的功课比较差一点,不大喜欢按时交作业。但是只要我把他叫到我的房里来,规定时间要他做,他总是能按时完卷的。我还没有看见过像他这样头脑灵敏的学生呢!他将来一定会像他的爸爸一样,能做出一番大事业来。”
皮埃尔和他的爸爸正在另一张藤桌上吃茶。他的爸爸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在这个俱乐部里大家都称他为“总督”。这是因为他在维希政府[注]时期曾经在阿尔及利亚的奥兰省当过高级专员。那时他的派头很大,在阿尔及利亚人面前装腔作势,俨然像一个“总督”——而他的野心也是希望将来能当上一个“总督”。他在贝当“元帅”领导之下,做了许多危害法国民族利益的事情,因此贝当垮台之后,他的官也垮了。不过他和法国金融资本的关系很密切,于是摇身一变,成为开罗一个法国银行的经理,但是他当“总督”的野心仍然未死。在这里的欧洲人中,他是一个名流,同时也是欧洲人办的女子学校的校董之一。琼斯先生上面的一段有关他的少爷的话就是故意讲给他听的。但是他正在聚精会神地和同桌的一位肥胖的少妇交谈,没有听着这番奉承的话。可是皮埃尔倒听见了,他对老师的这番夸奖,感到非常得意。他立刻就想以实际行动来证明他的“聪明”。
[注]这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法国元帅”贝当组织的一个卖国政府,专门替德国法西斯效劳。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阿布杜拉后面,轻轻地把手伸到阿布杜拉的胳败窝底下,冷不防地在那掏了两把。阿布杜拉全身掣动了一下,但是没有站起来,因为他太疲倦了。他只是把头掉过来。当他看见是皮埃尔的时候,他鄙弃地望了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仍然坐着休息。太阳照在他那古铜色的皮肤上,使他看起来像一座雕像。
“您看他多狡猾,”琼斯先生对苏理安夫人说,眼睛望着阿布杜拉,“他知道敌不过皮埃尔,所以就装死!”
“我把这叫做懦弱,”苏理安夫人说,“我们欧洲人就不是这样。谁来逗我,即使不还手,也可以讲几句道理。阿拉伯人只会在暗地里捣鬼,当面讲理的勇气是没有的。”
“因此他们就需要我们来替他们维护正义,替他们保持公理。”琼斯先生说,好像他就是阿拉伯人的统治者似的。
接着他就吸了一口茶,叹了一口气。最后他沉思起来。看样子他似乎觉得作为一个“欧洲人”,对有色人种在道义上负有一个担子,而这个担子非常重,重得使人扛不起来。(当然这里所谓的“欧洲人”是指寄生在殖民地和落后国家人民身上的“白种人”。)
苏理安夫人也叹了一口气,好像她是非常同情琼斯先生的心境似的;但是她没有沉思就拿起一块雪白的奶油点心,两口就吃完了,接着她又叹了一口气,这次叹气的性质不明,大概因为肚皮快要填满了,感到非常舒适的缘故吧。
那位“聪明”的小学生皮埃尔,看到他头一次挑衅没有引起反应,心里感到很不痛快。他回到他爸爸“总督”先生的身旁来,喝了一杯牛奶,吃了两块三明治,越想越不够味儿。于是他又蹑手蹑脚地走到阿布杜拉后面,拉开阿布杜拉小裤权的松紧带,使劲地在这个小仆人的屁股上拧了一下。阿布杜拉本能地捏紧了拳头,用力地向后一挥,但皮埃尔已经跑远了。阿布杜拉虽然略微喘过一口气来,但仍然感到疲劳——而且非常饥饿。所以他仍旧没有站起来,只是狠狠地把这位顽皮的少爷盯了一眼,松开了拳头,坐着不动。
琼斯先生作为皮埃尔的教师,看到这种恶作剧,似乎颇为得意,但又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因为大家都保持沉默,不发表意见。连皮埃尔本人也站在一边,感到有点儿没趣。在这种场合下,琼斯先生觉得他应该说几句话,打破这种沉寂。
“这就是阿拉伯人的本质,”他说,意思是指阿布杜拉,“他本来是想打人的,但是看看对象的来历不简单,又有我们这些欧洲人在场,他就把手缩回去了。他知道,动皮埃尔一根毫毛都不是好玩的。”
他在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特别提高了嗓子,希望皮埃尔的父亲能够听得见。果然不错,这次“总督”先生听见了。他终止了和那位胖妇人的谈话,掉过头,把注意力投到苏理安夫人的桌子上。苏理安夫人看到自己朋友的意见引起这样的重视,她谈话的兴致自然也就大大地提高了。
“阿布杜拉这个孩子确实不老实,”苏理安大人对琼斯先生说,但是眼睛却在斜斜地观看“总督”先生的颜色,“不要看他年纪小,没有人在旁边的时候,他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你叫他去买东西,他就要虚报价钱,你叫他看门,他就要搜你的柜子。只要他认为值钱的东西,他总要想办法偷走。”
琼斯先生摇了摇头,又深深地叹一口气。他当过牧师,有一种善于即席表演的本领。他做出过去他在教堂里讲道时那种悲天悯人的神情,表示他同情苏理安夫人的境遇,同时也怜悯阿布杜拉这个异教徒的邪恶。”
“我真是为您担忧!”他像一个亲人似的用一种关切的口吻对苏理安夫人说,“这样下去,您的脆弱的健康情况怎么受得了?依我看来,倒还不如叫他走,另雇一个人,像他这样的人多的是。”
“你说得真轻松!”苏理安夫人用一种感伤的声音说,好像她脆弱的健康情况已经受到了损害似的。“对,像他这样的仆人多的是,但是他们每人的品质都是一模一样,没有一个好的!”
隔壁桌上的“总督”先生听到最后这句话的时候,不禁用手在桌上轻轻地拍了一下,似乎是叫绝的样子。他重视苏理安夫人的这个关于阿拉伯人的结论。他认为这个结论是一个具有普遍意义的真理。他一时压不住自己内心的冲动,也顾不得一般礼节,就扔开他同桌的那位胖妇人,把椅子拖过来,参加苏理安夫人和琼斯先生的对话。那位胖妇人也乐得清闲。她为自己换了一杯热茶,把自己面前一块洁白的奶油糕端详了一会儿,正在盘算怎样去享受它。
“你刚才说的那段话可以说是总结了我半生的经验,”“总督”先生说,同时用一种赞叹的眼光望着苏理安夫人,“我在阿尔及利亚的时候,先后雇过不下二十多个佣人。没有一个不偷东西!”
“可不是!而且他们偷了东西还死也不承认呢!”苏理安夫人面对着“总督”先生,谈话的兴致更浓厚起来。于是她拉开话匣子,滔滔不绝地叙述一件伤心的事情:“前不久,亨利从波赛带回一件生日的礼物给我,那是一条精致的项链。这是他在一个阿拉伯人开的有两百年历史的银匠铺里定做的——制作过程整整花了一个月的工夫!阿拉伯人的某些手工艺品我们欧洲人可是赶不上——这点我们得承认。那些链圈细得像头发丝一样。戴在颈上普通的肉眼是看不见的。只有在霓虹灯或太阳光的照耀下,它才发出一道晶莹的光圈。使戴它的人显得圣洁,显得高雅!细心的亨利,他无时无刻不在为我动脑筋。只有他才能为我想出这样一件礼物来。您可以想象得到,我是多么爱它!这不仅是由于它本身的美,而是由于它的美里藏着亨利的一颗更美的心。我只有出外作客时才戴它一下,一回到家我就把它收起来。有一天我刚一回家就接到亨利从波赛打来的长途电话,我顺手把项链摘下来,放在客厅的一个玻璃盘子上。后来我因为思考电话里讲的事情就把项链忘了。您知道结果怎样?”
说到这里,苏理安夫人好像是要故意制造一种紧张气氛似的,忽然顿住了。琼斯先生果然紧张起来。他脸上那副悲天悯人的表情一绷紧就变成了一副哭丧相。
“结果怎样?结果怎样?”他迫不及待地问。
“还会怎么样呢?”苏理安夫人说,“项链不见了。亨利不在家的时候,我的客厅里只有几个亲近的欧洲朋友来过。除此之外,就只有阿布杜拉偶尔进来听听使唤了。他的手脚素来就不干净。见了这样的好东西他还能放过去?所以一定是他偷走了。但他死也不承认。他偷这件东西无非是想拿去卖几个钱罢了。我答应给他钱,他也不接受。他倒反问我一句:‘为什么我无缘无故要接受您的钱呢?’你看他刁不刁?他还要装正经人,真把我气死了!”
琼斯先生松了一口气,觉得故事总算有了一个结局。
不过“总督”先生的心里却烧起了一股无名的怒火,他的脸涨得通红。
“这就是阿拉伯人的本质!”他义愤填膺地说,“他们没有一个可靠的人!他们还要闹什么民族独立!如果他们真的独立了,天下可真不知要搅成个什么样子!他们在我们的手上真是个大负担。除了我们,世界上还有什么人愿意承担这个重担呢?”
“总督”先生把双手无可奈何地向两边一撇,好像这个负担就放在他的手中而他现在想要把它扔掉似的。但是他立刻又把双手收回来,好像又怕别人把它接过去似的。这种矛盾的心情,说来也很奇怪,在他心中激起一种不可压服的仇恨。他像一头要吃人的野兽似的把眼睛掉向阿布杜拉,眼睛里几乎要迸出火花。在这种情形下,苏理安夫人和琼斯先生不知怎的也同时激动起来。他们怒气冲冲地望着这个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的孩子,恨不得当场就要结结实实地捶他一顿。
阿布杜拉仍然坐在沙滩上,没有理会他们,虽然他已经隐隐约约听到了他们所发表的关于他和他的民族的议论。他很奇怪,这一批“温文尔雅”的绅士怎么忽然像发了神经病似的,变得这样狂暴,简直是一群野兽。
阿布杜拉的这种沉思的表情,使这几位高贵的客人更加怒不可遏,几乎要立刻就动手向他打来。“聪明”的皮埃尔当然不难即时就嗅到这种气氛。他的气焰顿时高涨起来。他觉得阿布杜拉太不知趣,居然两次都不理他的挑衅。他觉得现在应该给这个小仆人一点颜色看看了。这次他不是蹑手蹑脚向他后边走去,而是大摇大摆地走到河边——因为阿布杜拉是面对着河坐着的。他在水滩上选好一个姿势,弯下腰,把双手放进水里,使劲地搅起尼罗河的水,向阿布杜拉洒过来。他要把阿布杜拉淋成个落汤鸡的狼狈样子,叫大家痛快地笑一通。头一下子,水只打到阿布杜拉的膝盖。第二下子,勉强打到他的鼻尖。第三下子水还没有搅上来,可是皮埃尔已经因为用力太猛,身子往后一仰,连人带衣服滚进激流中去了。
尼罗河激流的力量是相当大的,皮埃尔无法抵挡这急剧的冲击,有点招架不住了,要想爬出来是绝对不可能的。这时坪坛上茶座间引起一片喧闹:“救人!”“总督”先生带头喊:“救人!”苏理安夫人接着喊:“救人!”琼斯先生附和着喊。“救人”声震动了这片河岸。可是没有一个跳下水去救人。琼斯先生是这些高贵客人中最年轻的一位,大家都把视线掉向他,希望他有所举动。他也确是在装作脱衣服的样子,但是他始终不离开座位。大家面面相视,都干瞪着眼,没办法。事情紧急万分,如果真的像这些高贵的客人刚才谈话时所说的那样,种族间也有“勇敢”和“懦弱”之分的话,现在倒真是一个考验的时刻了。
“救命”声当然没有停止,只有扩大。但是皮埃尔已经不能等待,快要没顶了。
这时一直呆呆地坐着没有动的阿布杜拉,像睡醒了觉似的用手擦了擦眼睛,从河滩上站起来。他向坪坛上的茶客们望了一眼,并且等待了他们一会儿。这些绅士们只知叫喊,制造紧张空气,却不敢走到水边。阿布杜拉眼看再等下去是要误事了,所以他就三步并做两步,跑到水边,纵身一跳,钻进激流中去了。他是在尼罗河边长大的孩子,不仅会游泳,而且水性相当好。他顺着激流,一会儿就到达皮埃尔的身边。这位小少爷已经沉到水下面有尺把深了,阿布杜拉往水里一沉,没有费多大劲儿就抓住了皮埃尔屁股上的裤带。他像捞起一条死狗似地很快就把这位少爷拖到沙滩上来了。
少爷在水底下呆了只不过几分钟,所以并没有死。不过尼罗河的水可是多喝了几口,所以他站在沙滩上有点儿发呆的样子。这时那些高贵的客人们可活跃起来了。他们都争先恐后地离开座位,向皮埃尔围过来。琼斯先生口中念念有词,在感谢“上帝”。苏理安夫人按照天主教的习惯,在胸前划着十字,连声不断地喊“圣母玛利亚”。“总督”先生双膝跪在儿子面前,连忙替儿子脱下被河水浸得透湿的衣服。他的嘴唇在颤动,他从心眼里想对阿布杜拉叫一声“救命恩人”,但是经过一番剧烈的内心斗争后,终于没有喊出来,因为阿布杜拉究竟是一个阿拉伯人,而且还是一个仆人:感谢他是有失身份的。
做父亲的“总督”先生怀着庆幸的心情替皮埃尔脱下鞋子,脱下裤子和衬衫。最后他接过一条毛巾,拉下儿子的背心,打算好好地给儿子擦一擦——擦得皮肉发红,免得伤风。但是当他还没有动手擦的时候,他发现皮埃尔胸前挂着一件非常精致的东西。这件东西在太阳光中发出晶莹的闪光。
苏理安夫人立刻停止念“圣母玛利亚”,一把抓住这件东西,连声说:“啊唷!这就是我丢的那条项链!”
“总督”先生当时就怔住了,因为他对这件意外的事情一点也没有精神准备。但他是个有经验的人,他立刻懂得事情的性质。为了缓和苏理安夫人的紧张情绪,他打算把话头岔开。他问儿子道:“你又不是女孩子,戴这个东西干什么?”
“好玩!”皮埃尔直截了当地说——在太阳里晒了几分钟,他的精神又恢复过来了。“这个东西蛮好玩的,我喜欢它!”
可是苏安理夫人仍然不放手,她继续追问:“可是不能因为喜欢就随便拿人家的呀!这是亨利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你从哪里拿来的?”
“从琼斯先生房里拿来的,”皮埃尔得意地说,“他叫我到他房里去做功课,我就是在那里找到的。先生把它藏得可真神秘啦!他把项链放在一个小银盒里,又把小银盒放在枕头底下,他还以为没有人能找得到呢!”
皮埃尔又在这里表现他的“聪明”了。
苏安理夫人把脸掉向琼斯先生。“你……”她说不下去了,脸上一阵发青。
琼斯先生不敢看苏理安夫人,把头稍微向下低了一点。“我……”他也说不下去,脸上一阵发红。
“总督”先生把视线从儿子掉向儿子的老师。“他……”他也说不下去了,脸上一阵发白。
在这段时间,阿布杜拉一直是站在太阳光里晒他身上穿着的那件惟一的衣服——小裤权。他一直没有什么表示,因为他在“欧洲人”面前是从来不大喜欢讲话的,不管他们是曾经怎样谈论过他。但是现在他觉得他非讲几句话不可,不过他讲得非常简单。他说:
“你们现在知道吧,我没有偷你们的项链。我从来不偷别人的东西。你们是有钱有势的人,请你们记住,以后不要把坏事都往阿拉伯人身上推。我们要比你们高尚得多,也勇敢得多。”
出乎意料之外,小仆人阿布杜拉的这几句话并没有引起这批高贵客人的任何反响。他们像受了催眠似的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相对哑然。他们的脸上一会儿发青,一会儿发红,一会儿发白,在阿拉伯天空中强烈的阳光照耀下,煞是难看。这个俱乐部自从开办以来,还从没有见过这样奇怪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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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克的奇遇
作者:肖建亨
肖建亨 1930年出生。江苏苏州人。著有科幻小说集《布克的奇遇》、《密林虎踪》等。
布克的奇遇
整个故事,是从布克——我们邻居李老的一只狼狗——神秘的失踪,然后又安然无恙地回来开始的。不过,问题并不出在布克的失踪和突然出现上,问题是出在这里:有两位住在延河路的大学生,曾亲眼看见布克被汽车轧死了,而现在,隔了三个多月,布克居然又活着回来了。
还是让我从头谈起吧!
布克原是一只转了好几个主人的纯种狼狗。它最后被送到马戏团里去的时候,早已过了适合训练的年龄。马戏团的驯兽员拒绝再训练它,因为它在几个主人的手里转来转去,养成了许多难改的坏习惯。
我们的邻居李老,是那个马戏团里的小丑。他不但是个出色的喜剧演员,也是一个心地善良的老人。他听说马戏团决定把布克送走,就提出了一个要求:给他一年时间,他或许可以把布克教好。
这样,布克才成了我们四号院子——这个亲密大家庭中的一分子。实际上,它是一只非常聪明非常伶俐的狼狗。一年快结束的时候,马戏团里除掉那个固执的驯兽员之外,都认为不久就可以让布克正式演出了。
然而,正当布克要登台演出的前夕,不幸的事件发生了。3月3号那天晚上,布克没有回家。大家等了三天,依旧不见它的影子。
三天下来,老演员显著地消瘦了。我们院子里的人都知道这是为什么。说真的,我们还从来没见过哪一个能像李老这样爱护这只狗的。
星期日一到,我就发动了院子里所有的人,到处去寻找布克。我这样做,不只是为了老演员一个人,有一大半,也是为了我那个可爱的小女儿小惠。小惠自从5岁那一年把腿跌断了,就一直躺在床上。我上工厂去的时候,虽然有不少阿姨和小朋友来照顾她,可是失去了一条腿的孩子,生活总是比较单调。自从老演员搬到我们四号来以后,情形就好了不少。老演员、布克和小惠立刻成了好朋友。有了布克,小惠生活变得愉快了,甚至还胖了起来。可是现在……为了不叫老演员更加伤心,我简直不敢告诉他:小惠为了布克,已经悄悄地哭了三天。
那天,正好送牛奶的老王和邮递员小朱都休息。大家分头跑了一个上午,还是小朱神通广大,打听到:在3号那天,就在延河路的西头,有一只狼狗被汽车轧死了。这只狼狗正是布克。据两个大学生说:他们亲眼看见一部载着水泥的十轮大卡车,在布克身上横压过去。布克当场就死去了。这件事发生的时候,他们正好在旁边。不过,当他们给公安局打完电话回来,布克已经不见了。
看来悲剧是已成事实。然而,布克尸体的神秘失踪,却使这个心地善良的老演员产生一线希望:布克也许还会回来的。
真假布克
事情的确并没有就此结束。隔了三个多月,有一天,我下班回家,刚走到家门口,就听见了小惠和老演员的笑声。在这笑声中,还夹着一声声快活的狗吠。
“李老一定又弄到一只狗了。”我这样想。可是一走进屋里,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这是布克!
“你瞧!你瞧!”老演员一见我就嚷开了,“我说一定是哪位好心人把布克救去了。你瞧,它现在回来了。”
布克还认得我,看见我就亲热地走过来,向我摇尾巴。老演员的一切训练,它也记得;而且,连小惠教它的一些小把戏,它也没有忘记。它当场就表演了几套。
布克的归来,成了我们四号院子这个大家庭的一件大喜事。那天晚上,大家都来向老演员和小惠道贺。可是到了第二天,我发觉这里面有些不对头的地方。我突然觉得,布克多少是和从前有些两样了。起先我只是模模糊糊地觉得这样,可是仔细地想了一下后,我就发现原来是布克的毛色和从前不同了。我的记忆力很好,我记得布克的毛色是棕黑色的,现在除了脑袋还和从前一样,身上的毛色却比从前浅了一些。我把布克拉到跟前一看,发现它的颈根有一圈不太容易看出来的疤痕,疤痕的两边毛色截然不同。两个大学生曾经一口咬定说:布克的身体是被卡车轧坏了。我一想他们的话不由得产生了一个叫我自己也不敢相信的念头:布克的身体不是原来的了!
我是一个有科学知识的工人,从来就不迷信。但是眼前的事实,却只有《聊斋》上才有!
我越是注意观察布克,就越相信我的结论是正确的。不过,我不敢把这个奇怪的念头向李老他们讲出来。直到布克回来的第三天早晨,这件事情也终于被老演员发觉了。
这是一个天气美好的星期天。我把小惠抱到院子里去,看老演员替布克洗澡。我站在窗子跟前,正打着主意,是不是要把我的发现向李老讲出来。老演员忽然慌慌张张地跑进屋里来了。他像被什么吓着了似的,上气不接下气地对我喊道:
“这不是布克!这不是布克!”
“瞎说!”我故意这样答道。
“不不不,我绝对不会弄错!”老演员非常激动,“布克的左肚子下面有一块白色的毛。它的爪子也不是这样的,左前爪有两个脚趾没有指用。可是现在,白色的毛不见了,指甲也有了,身上的毛色也变浅了!”
布克的第一次演出
我和李老都没有把这件事向大家讲出来。因为讲出来,谁也不会相信我们的,只会引起别人对我们的嘲笑。
布克演出的一天终于来到了。四号院子里的人,能去马戏场的都去了。但是在所有的人当中,恐怕不会再有比老演员、小惠和我更加激动的了。临到上台之前,老演员忽然把我叫到后台去,他的脸色很难看,指着布克说:“你看看,布克怎样了?”
布克的精神看起来的确不大好。它好像突然害了什么病似的。然而,那天布克的演出还是尽了职的。这是老演员精心排练的一个节目:他突然变成了一个宇宙航行家,带着一只狗去月球航行,结果由于月球上重力比地球上小得多,闹了不少笑话。观众们非常喜欢这个新颖的节目。老演员和布克出来谢了好几次幕。最后一次谢幕的时候,老演员非常激动。他忽然一下子跨过绳圈,把小惠抱到池子中心去了。在观众的欢呼之下,小惠叫布克表演了几套她教它的小把戏。
布克立刻成了一个受人欢迎的演员。可是,到了演出的第三天,突然又发生了一件新的事故:布克的左后腿突然跛了,只好停止演出。第二天,事情还有了新的发展。
那是星期六的下午。我和老演员把小惠抱到对面公园的大树下,让布克陪着她玩,然后各自去上班了。没想到我从工厂回来,却看见小惠一个人坐在那儿抽抽噎噎地哭。原来我们走后不久,就来了一个陌生人。他好像认得布克似的,问了小惠许多问题。最后,他告诉小惠说,这只狗是从他们实验室里跑出来的。他终于说服了小惠,留下了一张条子,把布克带走了。可是布克一走,小惠又后悔起来,急得哭了。
我打开那张便条的时候,老演员正好从马戏团里回来。那张便条这样写道:
同志,我决定把这只狼狗牵走了。从您的孩子的口中听出
来,我觉得其中一定有许多误会。由于这只狼狗跟一个重要的
试验有关,所以我不能等您回来当面解释,就把它带走了。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