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外婆家一看,这二十多年来,她家的那一间破草舍倒还不曾大变样,不过在泥墙底脚边多了一排窟窿罢了;但是,人事的变化却大了。原本就害了鼓胀病的大舅妈早就故世不说,大娘舅也已病死,小表哥又被拉去当兵十年没有音讯,一家老小眼看着只剩下了老外婆孤孤单单一个人。
外婆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她说,二十多年来她的身子骨本来倒是一直很硬朗,七十出了头还年年都照样弯着个腰在田里插秧耘稻。谁知当年春头上却不幸出了个意外,她在秧田里一个头晕倒下,竟得上了半身不遂的富贵病,只好躺在床上做起闲手闲脚的福气人来了……
外婆说起话来半个舌头已经不那么灵活,但见到了多年不见的两个外孙,外加两个依样画葫芦的小外曾孙,皱纹纵横的脸上却露出了半个脸孔的笑。我和小毛正合计着想把外婆抬到毛竹埭家里去,谁知她老人家突然精神奕奕地做了个手势,意思是叫我们帮忙从她贴身的小布衫口袋里拿出样什么东西来。
要从一个疯瘫老人的贴身小布衫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来,倒也不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我和小毛一起动手,掏了半天,东西到底给掏出来了,摊开手心一看,原来竟是三枚被外婆身上的汗水擦洗得干干净净的、精光锃亮的铜板啊。
外婆眼睁睁地仔细检点了一下三枚铜板,高高兴兴地说话了:
“大毛,小毛,那一年你们走外婆家回去后,我就用挑马兰头[注]卖的钱,一枚半枚地积下了这三枚铜板,等着你们来了再买豆腐请你们,哪想到一等就是这二十多年!今天你们来,就赶快替外婆到塘桥镇上去买一摊豆腐吧!虽说你们如今已经长大成人了,吃起豆腐来不会像小时候一样你抢我夺的了;不过,小毛带来了两个小外曾孙,这下好!就让两个小外曾孙也尝尝豆腐的滋味吧!”
[注]霉菜,即腌菜。
我和小毛两个交替用手心紧紧捏着那三枚暖烘烘的铜板,两双眼睛却只是你看我、我看你,怔在那儿,嘴里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虽说这二十多年来我们兄弟两个从来不曾花闲钱去买过一摊半摊豆腐;但豆腐涨价的消息,我们却早就听说的了。那年月里用汪精卫印发的储备票买豆腐——一小摊豆腐的价,我记得不是五万元就是五千元的了;三个铜板,还想到哪儿去买上一摊豆腐啊!
我和小毛正面面相觑地说不出一句话,外婆却在床上困难地侧过了脸,招呼着两个小外曾孙说话了:
“外太婆请你们吃三个铜板豆腐,你们听了可喜欢吗?”
“快喊外太婆!”小毛赶紧推推他的两个儿子说。
俩孩子走近床边,亲亲热热地叫过了一声外太婆,似乎吞吞吐吐地还想说些什么。他们相互推推挨挨了一阵子,末了还是小的那个先开了口。他用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紧盯着外太婆,满含热望地问道:
“外太婆,外太婆!豆腐好吃吗?”
“好吃!好吃!”外婆眉开眼笑地回答道:“不过,到底怎么个好吃法,你外太婆倒也说不上。去问问你爸爸和你大伯伯吧,二十多年前,他们总算尝到过豆腐的滋味了,他们总该说得上了……作孽啊!作孽啊!你们这些个投胎错投到穷苦人家来的孩子啊!”
外婆脸上布满了对后一代的无限温情的慈祥的笑。她笑着笑着,慢慢地举起了她那一只还不曾瘫痪的手,又要用手心去抹她的脸了……
我慌忙别开了头,我实在不忍心再看到她抹下那两大滴眼泪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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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脖儿
作者:罗辰生
罗辰生 1944年出生。河北阜城人。著有小说集《大将与美妞儿》、《我的老师》等。
一
五(2)班的张小明有个“漂亮”的外号——白脖儿。
这外号还是他奶奶给起的呢!
有一次,不知道他怎么把他奶奶气急了,他奶奶要打他。他在前边跑,他奶奶在后边追,一边追一边生气地嚷:“也不嫌害臊,都五年级了,还是个白脖儿!”
这话被同班的同学听见了,“白脖儿”的外号就传开了。
他怎么戴不上红领巾呢?用中队长方娟娟的话说:就是经不起考验。
有一次,地理老师上课提问一个同学,祖国有几条山脉。这个同学回答不出来,就冲张小明使眼色,让他偷偷告诉自己。张小明想拿这个同学开开心,逗大伙笑一笑,就装得挺认真的样子小声说:“有西山!”这个同学就忙说:“有西山。”他又说:“有景山!”这个同学也随口就说:“有景山!”逗得同学哄堂大笑。
还有一次,老师讲北冰洋,他就搭下茬:“北冰洋产冰糕!”老师说:“你怎么乱说一气?”他装得可认真了,忙说:“哎呀,商店里卖的冰糕上边就写着北冰洋呢!”结果,全班又哄堂大笑。
就这样,每一次讨论他入队时,中队长方娟娟总是说:“再考验考验吧!”
张小明总人不了队,肚子里憋着气,这股气就冲方娟娟撒开了,因为方娟娟戴副眼镜,他就背地里叫她“四眼儿”。
五(2)班班主任白老师是后半学期接的班,又兼中队辅导员。一次,她问中队长:“娟娟,张小明怎么总人不了队呢?”
“有缺点,老不改。”
白老师笑了:“有些缺点,人了队再改不也行吗?”
娟娟一听,吃惊地说:“什么?带着缺点入队?哎呀,那怎么行?”
白老师说:“咱也不能总盯着他的缺点,也要看到他的优点呀!”
方娟娟不吭声了。白老师说:“你是中队长,应该主动地做工作,找他谈谈吧!”
第二天,方娟娟找到张小明。张小明想,还不是找碴儿批评我,就没好气地说:“你不就是不让我入队吗?我早想好了,不入队照样干革命,咱当党外民主人士!”
说完,一转身走了。
方娟娟看着他的背影,心想:哼!他都不想入队,还看他的优点哪?难道入队还得用八抬大轿去请他呀!
过了些日子,大队部又批准一批队员,当然又是没有张小明的份儿。可张小明的上一年级的小妹妹却人了队。授巾大会上,张小明自然要坐在“民主人士”的专座上,眼巴巴地瞅着小妹妹戴上了红领巾,他眼圈都红了,又怕同学瞅见,忙低下头。可又一想,老这么低着头,不是更显眼吗?索性又仰起头来。
放学的时候,有的同学说:“小明,你真要当一辈子白脖儿呀!”
这话钻到张小明的心里去了,他却装得没事儿似的,冲同学笑着。
可是,他心里想:唉,小学毕业以前要真的戴不上领巾,那一辈子再也戴不上了。想到这儿,他心里难过极了。
星期天,他瞅着放在床头上的妹妹的领巾,想出一条主意。他偷偷地把领巾拿出来,一口气跑到照相馆。他在镜子前戴上领巾,脸红得快跟红领巾的颜色一样了。他坐在照相机前,心里发慌。照相的叔叔说:“笑一笑,笑一笑!”
他咧嘴笑了笑,照相的叔叔摇着头说:“哎呀!小朋友,你刚入队吧?看把你高兴的,连笑都不会啦!”
他又咧嘴笑了笑,那叔叔仍摇着头。没有办法,只得勉强按了一下快门,张小明才松了口气。跑出照相馆,又偷偷地把领巾放回原地。他心想:我有了戴领巾的照片,长大了拿出来看看,也会得到安慰了。可又一想,这到底是假的呀!他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二
过了几天,放学的时候,队员们留下来开会,一下课,张小明孤零零地一个人走出教室,他觉得,队员们都在瞅着他。到了校门口,又停住了脚,他真想知道是不是讨论他入队的事。心里知道偷听队员开会是不对的,可两只脚一点不听话,又走回来,蹲在窗台下偷听。
噢,是讨论明天中队到北海活动的事。现在队员们在分组,说是一组在前边跑,当“敌人”,在跑过的路上用粉笔画标记,后边一组寻找着标记追。啊!这是玩“跟踪追击”!
张小明心里痒痒起来。
末了,白老师讲话了:“同学们,我有个建议,能不能让张小明参加明天的活动呢?”
顿时,激烈的讨论开始了。
一个女同学说:“他不是队员,怎么能参加队活动呢?”
张小明心里凉了半截。
又一个同学说:“让他参加吧!要不,总把他一个人放在外边,他心里多难过呀!”
一个女孩子又说:“他心里才不难过呢!他妹妹戴红领巾的时候,你瞧他那个样,扬着个头,一点不在乎,要是我呀,早羞死了。”
“他心里难过,要是成心装出不在乎的样子呢?张小明爱逞强,他会这样的!”
张小明两眼一阵酸,忙揉了揉眼。
这时,方娟娟说:“张小明根本不想入队,他说他当民主人士,还说,不戴红领巾照样干革命。”
“他说了吗?是这么说的吗?”
“当然是这么说的!”教室里没有声音了。
张小明在外边觉得腰也疼了,腿也酸了,他不等里边开完会,就赶忙逃走了。
他一边往家走,心里一边骂方娟娟。回到家,把书包往桌上一摔,就躺在床上了。
一会儿,他奶奶从外边进来了,怀里抱着两个大面包,高兴地说:“小明,在大街上,我看见你的同学都在买面包,说是明天去北海玩,我也给你买了两个,留着明天在北海吃。”
张小明把头扭到一边去。
第二天天一亮,小明拿着面包早早地就出了家门。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
他正徘徊着,见同学们排着队走来了,打着队旗,穿着白衬衫,戴着红领巾高高兴兴地走着,白老师跟在后边。张小明怕同学看见他,忙一闪身躲进了旁边的商店。进去一看,是个文具店,他隔着玻璃往外偷看着。见方娟娟朝文具店走来,他忙站在柜台前,装着在看什么东西。
方娟娟走进来,匆匆忙忙地买了几支粉笔,刚要走,一眼瞅见了张小明,她想和小明说几句话,可张小明成心仰着脸不搭理她,方娟娟忙跑出去了。
张小明想,你们不让我去,我自个儿去,一个人照样玩,还要比你们玩得痛快!他不知为什么,也买了几支粉笔,向北海跑去。
他进了北海,偷偷地爬上山。坐在大石头上瞅着山下的同学搞活动。
队旗插在山下的一个椅子上,白老师坐在那儿,算是大本营。当“敌人”的一组,在前边飞快地跑着,追踪开始了。小明瞅着真眼馋,又一想,我才不羡慕他们呢!可又忍不住伸长脖子朝下看着。看着看着,他又“恨”起自己来:真没出息,就不看!他索性闭上眼,可两个眼皮直想睁开,他就用手捂着眼。
正在这里,他猛地听见:“朝这边跑,他们逮不着!”他忙睁开眼,见“敌人”朝他这儿跑来。他忙跳下大石头,藏在石头后边。
“敌人”气喘吁吁地跑到石头跟前,一个人说:“在这儿画个记号,咱们从这儿下山,过石桥,绕着北海跑,到五龙亭去!”
一个同学忙画好记号,他们又匆匆地跑了。
张小明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羡慕起来。这时,方娟娟带着一组朝这儿追来。张小明想,他们玩得真痛快,我也痛痛快快地玩,干嘛一个人傻坐着。他把自己当成“敌人”,设想着后边也有人在追他,也画着记号,朝山上跑,一边跑,嘴里还一个劲地喊:“追上来啦!追上来啦!”他边喊边跑,觉得也挺有意思。他绕白塔跑了一圈,又从西边跑下去。他跑累了,站下来,喘着粗气。心想,我这不是自己蒙自己吗?有什么意思?他感到浑身没劲了。这时,就听方娟娟喊:“快追!他们朝山下跑啦!”张小明一惊,哎哟!坏了,他们把我的记号当成“敌人”的记号啦!这怎么办?又一想,哼!不让我参加,我让你们尝尝苦头。想到这儿,他浑身又来了劲,飞快地跑着。一边跑一边画着记号,就听后边一个劲地追,他不由地笑起来。
他跑着跑着,忽然,发现了自己刚才画的记号。心想,哎呀!我怎么绕了一个圈又跑回来了!又一想,对啦!我把记号连在一起,让他们一圈圈地追吧!
想到这儿,他画完一个记号,忙爬上树,骑在大树杈上,密密的树叶遮住了他。没过一会儿,方娟娟他们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方娟娟喘着气,抹着顺脸流的汗说:“这儿有记号,快追!”
十几个人又跑起来,有的累得喘粗气,有的用手扒着台阶往上爬。张小明在树上看着他们又照原路跑起来,心里美得忍不住地乐。
没过多大一会儿,方娟娼他们又跑了回来,有的男同学脱了上衣,穿着小背心,有的女同学小辫儿都跑散了。他们跑到大树下,一个同学说:“快追!这儿有记号!”
方娟娟说:“慢着!咱们怎么又跑了一圈?再追,还是绕着困呀!”
同学们才恍然大悟,他们觉得浑身没劲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有的骂着:“怎么搞的?引咱们兜圈圈!”
一个同学说:“老天爷呀!快刮点风吧!”他仰起脸,一眼看见了树上的张小明。
“咦!张小明在树上呢!”
方娟娟抬头一看,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喊道:“快下来!”
“我不下去!”张小明不敢下去。
“这记号是不是你画的?”方娟娟生气地问。
张小明拉着长声说:“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你!”
张小明说:“你说是我,我还说是你呢!”
方娟娟气得咬着牙,同学们气得直跺脚。
“你,你干嘛来北海?”娟娟大声问。
“咦?哪儿写着我不能来?”张小明说,“这是人民公园,你们能来,我就不能来?”
方娟娟被问得张口结舌。
“那,你为什么画记号?”
“兴你画,就不兴我画?我自己的手,谁也管不着!”
娟娟气呼呼地说:“你破坏了我们的活动!”
张小明一耸肩膀:“那怨谁?我又没喊你们,没让你们追我!你们愿意呗!”
方娟娟气得脸色都变了。张小明却笑嘻嘻地说:“要经得起考验嘛!再追呀!”
方娟娟气得哭起来。
这时,那些“敌人”气冲冲地跑来了,大声嚷着:“你们干吗遛人?我们都到了五龙亭,你们为什么不追?”
方娟娟没好气地说:“你问问他吧!”用手指着树上的张小明。
一次计划好的活动,全被张小明搅了。同学们站在那里,生气地瞪着张小明。张小明可不甘示弱,仰脸看着天。同学们没有办法,垂头丧气地下了山。
张小明看着同学的背影,心里又后悔起来,他想,影响了这么多同学活动,多不应该呀!又一想,反正后悔也晚了,等以后有机会再“立功赎罪”吧!
同学们下了山,告诉了白老师,白老师皱着眉头说:“这对我们也是一次警告呀!”
“什么?对我们的警告?”方娟娟问。
“是啊!张小明现在还跟在中队后边跑,假如有一天,他不跟我们跑,自己到社会上,结识一些小流氓,他变坏了,难道我们没有责任吗?”
有的同学点着头。
可是,方娟娟听了,还是一肚子的气。
三
五年级就要毕业了。五(2)班中队最后一次讨论发展队员。当一个同学提出张小明时,方娟娟立刻说:“你们都忘记上次在北海的事了吗?”她在提醒大家。一个男队员说:“也不能因为小明捣过一次乱,就形成成见呀!”
方娟娟“腾”地站起来:“谁形成成见啦?我是为了红领巾的荣誉。维护少先队的纯洁和荣誉,是我们的责任!”
另一个队员说:“你也得相信他,他会改正的!”
“改正?考验多少次啦?哪次他改了?”
一个中队委说:“咱们全中队三十九个红领巾,竟帮助不好一个同学,难道咱们就没责任呀!我们只知道考验,谁耐心地帮助他一次来着!”
方娟娟说:“内因是根据,外因只不过是条件呀!”
教室里叽叽喳喳地说起来,有的同意,有的不同意,争执不下。方娟娟说:“要不,再考验一次。”
就在这时候,教室的门“啪”地一声开了,一个外班同学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照片,进门就问:“张小明呢?”
“什么事?”方娟娟说。
“刚才,小明在操场上玩单杠,一不小心,从兜里掉出一张纸片来。我当初也没注意,小明走了以后,我捡起来一看,咦!是张照片,你们什么时候发展小明入队啦?真不易呀!白脖儿戴上了红领巾。”
方娟娟忙拿过照片,气得睁圆了眼:“哼!还有脸笑呢!大家说说吧!能发展这样的人吗?”人们都围过来,探着脑袋看照片上戴着红领巾的张小明。
人们谁也不吭声了。
方娟娟把照片夹在自己的日记本里,对外班同学说:“你先别声张,这回,得狠狠批评他!”外班同学一吐舌头走了。
有人建议,明天再到北海去活动一次,因为上次没玩好,再有,很快就要毕业了,大家都希望在一起热闹热闹。有的人还提议,明天到北海划船,大家都拍手赞成。
中队会刚开完,白老师来了。她听说不吸收张小明入队时,眉头又皱起来。方娟娟忙掏出照片:“白老师,您看看!这能发展他吗?”白老师接过照片,眉头皱得更紧了。
方娟娟说:“哼!您看,他还笑呢!”
白老师说:“你仔细看看,他笑得这么勉强;他的笑里,隐藏着多么大的痛苦呀!”
“我怎么没看出来?”方娟娟说。
“因为你从一年级就戴上了红领巾,不理解同学们没戴上领巾的心情,更没理解到一个就要毕业同学的心情呀……”接着,白老师建议让张小明也参加这最后一次中队活动。娟娟勉强同意了,但心中暗想,可得小心点,别再让他给搅乱了。
张小明正在大街上玩,听说让他参加明天的中队活动,高兴地蹦起来,心想,兴许明天会给自己戴上红领巾呢!又一想,上次自己把活动给搅了,这一次,自己一定得来手“漂亮”的!
早晨,红领巾们又集合好了,方娟娟一查,就少张小明,她撅着嘴没吱声,心想:“哼!这样的人还想戴红领巾哪?”
白老师让一个同学去找,没多大一会儿,这个同学跑回来,说张小明很早就从家里出来了。于是白老师就带着同学走了。
一到北海,同学们忙向船坞跑去,可是,售船票的亭子前面,早排了长长的队,“红领巾”们都着急起来,方娟娟急得直跺脚。
这时,张小明从亭子前的人缝里钻出来,脸上流着汗,心里美滋滋的。他见同学们正在一边着急,唉声叹气,就想马上跑过去。可他犹豫了一下,又站住了,心想,我可不能显出巴结你们来!于是,装得没事儿似地大摇大摆地走过去。他又担心同学看不见他手里的船票,就捏着票角,让风吹得一张一扬的。
“咦,这不是张小明吗!”一个同学喊,偏看不到船票。
“张小明,你怎么一个人来啦?”另一个同学问。
小明沉不住气了,仍转着弯说:“我给家里买船票来了。”
“哎呀!有多余的吗?”同学们忙问。娟娟也马上凑过去,看着小明,她不好意思求小明。小明装模作样地成心数着船票:“可能有多余的!”
娟娟再也沉不住气了,忙说:“给我们吧!不!给咱们班吧!”
小明说:“好吧,给你吧!”娟娟拿过船票一数,哎哟,正合适!高兴得不得了。白老师走到娟娟跟前:“娟娟,这是小明特地早来,给中队买的船票。小明,我说得对不对?”
小明低着头笑了。
同学们感激地看着小明,方娟娟像刚刚认识小明似的,睁着大眼看着他。
“红领巾”们上了船。张小明和方娟娟一船,张小明划着船,方娟娟和几个女孩子坐在船尾和船头。歌声和笑声从水面上传来,清风掠过水面,水面上翻起一层层细浪,细浪撞击着船头,掀起雪白的浪花。
到了北岸,张小明说:“我在这儿看着船,你们到九龙壁去看看吧!可好玩啦!”娟娟和女孩子们上了岸。
夏天的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是蓝蓝的天,不知从哪儿钻出一块黑云。广播器里播送着大风警报,水面上的小船都往码头划去。跟着,树梢开始摇晃了。
娟娟和同学们跑回来。“怎么办?”娟娟着急地说。
小明说:“你们快上来,趁风不大的时候,把船划回去!”
他们上了船,小明使劲划着船,向南岸划去。刚划到中间,忽然,一道闪电,一声炸雷,瓢泼大雨下起来。成排的浪头向小船涌来,小船摇晃着,方娟娟和几个女同学吓得尖声叫着。张小明大声喊道:“坐稳了!不要乱晃!”浪头更高了,一会儿把小船举起来,一会儿扔下去,浪尖上溅起雪白的沫儿,像要吞掉小船似的。
张小明一看船不能往前划了,他见离东岸不远,忙向东岸划去。快到岸边了,他见大浪头拍着岸边的石头,怕船撞在石头上,忙收住桨。大浪头把小船冲到岸边,他忽然站起来,一下子抱住一块突出的大石头,小船仍旧在摇晃着。方娟娟也学着小明的样,在船的另一头也抱住一块石头,小船稳住了。
同学们都安全地登了岸。方娟娟上来以后,正要伸手去拉张小明,可是,小明却摇起双桨把船划走了。
小明大声喊着:“空船会被浪打翻的!我不能上岸!”
“那怎么办?”
“我划回码头去!”小明说着,奋力划起来,迎着风浪,他弓着腰,划呀,划呀!向码头划去。
大雨在哗哗地下着,方娟娟站在雨中,紧张地看着在浪中颠簸的小船:“小明,回来!回来吧!”
小明回过头喊着:“没关系,我经得住考验!”风把他的喊声撕成断断续续的。
本来,小明这是无意中说的话,说他不怕这大风大浪。可方娟娟却动了心,两眼一阵发热,后悔起那一次次的考验来,也恨起自己来。她对几个队员说:“咱们再讨论一次张小明的入队问题吧!”几个队员摇着头说:“不行了,已经晚啦!”方娟娼带着哭腔央求着:“明天,明天就讨论!”一个队委说:“你忘了,今天就是咱们中队的最后一次活动啦!”
大雨哗哗下着,四处白茫茫,方娟娟看着越来越远的小船,泪水禁不住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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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船,小船
作者:黄蓓佳
黄蓓佳 1955年出生。江苏如皋人。著有小说集《小船,小船》,长篇小说《夜夜狂欢》等。
虽然明明知道,不会有人摇着小船来接他上学了,芦芦还是大清早就拄了双拐,一步一步挪到河边。
他走到那块形状像个小山羊的石头边,吃力地坐下来,又把双拐从胳肢窝下移开,合到一块儿,轻轻搁在“山羊”的脖子上。过去,每天早上,他总是这样,高高兴兴地骑着“山羊”,等待从河边的芦苇丛里窜出一只小船,把他摇到学校去。这只“山羊”,他骑过多少次啦,数也数不清了,“山羊”的背脊都磨得铮光油亮的了。“山羊”是石头的,永远也长不大,永远也不会说话,不会叫;芦芦呢,却是一岁两岁地大了,又高了,肚子里还灌下了一瓶一瓶的墨水——他已经是小学三年级的学生啦。
东边的天空火红火红的,青青的芦苇映着这片霞光,微微闪出一种紫色。叶片上有露水,水珠儿是红的,芦芦的头一动,红水珠儿就跟着闪出蓝的、橙的、黄的各种颜色的光芒,就像神话里的那种宝珠,不时的,有一只翠绿的小青蛙“噗”一声跳上芦苇,蹲在叶梗上,那水珠就纷纷地往下掉落,落在清碧碧的河水里。
芦芦坐在“山羊”背上,一动不动地盯着这片芦苇。往常,只要太阳光一照到芦苇尖尖上,小船准会从里头钻出来,笔直地驶到他脚下。小船是放鸭用的,小得像个玩具,站在船上的刘老师,小小的个子,圆眼睛,小嘴巴,两根细辫子,也像个快快活活的小姑娘。刘老师会叫一声:“芦芦,上船吧。”然后跨到岸上,让芦芦趴上她的背,小心地上了船,把芦芦安顿到最稳当的地方坐下,又返回去把他的双拐提过来,再接下去,刘老师就用一根竹篙把小船撑到小河深处。河水在身边哗哗地响,风把刘老师的衣服吹得像张开的帆。这时,芦芦总会从书包里掏出一根洗得雪白雪白的芦根,塞到刘老师手里。芦根又嫩又甜,刘老师最喜欢吃了。她总是咬一口,一面咝咝地吮着甜水,一面说:“比梨还好,好极了。谢谢你,芦芦。”有时候高兴,刘老师还会轻轻哼上一段越剧。她是城里插队来的知青,会唱一口很好听的越剧呢。
阳光抹上了芦苇尖尖,小船还没有出来。小船不会出来了,再也没有人摇着小船来接芦芦上学了。十天前,芦芦也是这样坐在“山羊”背上等呀等呀,一直等到日头挂到村口的大白果树梢上,也没有看见小船的影子,芦芦回家告诉妈妈,妈妈生怕刘老师病了,赶紧绕上几里路赶到学校去探望。可是,哪儿都没有刘老师。大家找到河边,河心里孤零零地荡着那只放鸭的小船。就这样,刘老师的尸体被人从河里捞出来了。芦芦听人说,刘老师准是不舒服,头一晕,掉进了水里。刘老师不会游泳,这是芦芦知道的。偏偏那天附近岸上没有人,她就这么沉下去了。芦芦趴在“山羊”身上嚎陶大哭,哭得村里老老少少都掉了泪。老人们说:“唉,天有不测风云啊。”妈妈说:“怎么就偏偏淹死了她呢?把我替了她也好啊!”
芦芦从此沉默了。他变得爱发火,爱哭,有时他一个人跑到这里,一坐就是一天,谁也引不出他一句话,谁也不能把他拖回去。人们可怜他,体谅他的心情。唉,残废的孩子嘛,心灵本来就受着伤,脆弱得像玻璃棒,失去了比妈妈还亲的刘老师,他一时哪能受得了啊。
芦苇忽然动起来了,发出“籁籁”的响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乱撞乱碰。
“小船!”芦芦在心里惊叫了一声,连忙把身子向前探过去。真的,真是那只小船,船头尖尖的,从芦苇丛里七扭八拐地冒了出来,一直停在芦芦脚下。
“哦,不是刘老师。刘老师不会来了。这辈子也看不见她了。”芦芦失望地扭过头去。
小船上跳下一个姑娘,脚步子咚咚的,走到芦芦面前。
“哦,我猜你就是芦芦,是吧?”她的声音活泼泼的,又脆又亮。
芦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心里很不高兴:为什么要划刘老师的小船?刘老师用过的东西,凭什么给你用?
“芦芦,我跟你说,我是新来的老师,也姓刘,叫刘小玲。”
芦芦忽然鼻子一酸,莫名其妙地难受起来。也姓刘?为什么也要姓刘呢?不管怎么说,刘老师是死了,她不会再驮着芦芦上小船了。多好的刘老师啊!
“芦芦,你听我说,以后我天天来接你上学,知道吗?今天是星期日,不算,从明天起,可不兴迟到啊。”
芦芦惊讶地仰起头来。怎么,她也要摇小船接他上学?她……这个高高大大的小玲老师?不,她跟刘老师不像,一点点也不像。可是,她说了,她要接他上学,真的。
芦芦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他想,是不是应该站起来呢?他扭过身子去拿双拐。谁知道小玲老师一把拿了过去,凑在胳膊底下试了试,说:“哟,倒还挺合适。可惜太原始了,做辆手摇车多好!”
芦芦没有做声。
小玲老师又问他:“你是怎么破的?生下来就这样吗?还是以后病的?”
芦芦最怕人家提个“跛”字。大家也知道。村里的大人孩子,学校的老师同学,从来不当他面问这些的。这时,他一下子涨红了脸,伸手把双拐夺过来,瓮声瓮气地回答说:“不知道。”
小玲老师愣了愣,眼皮子眨巴了几下,像突然明白过来似的,笑了笑,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羊”头上:“嘿,芦芦还讳疾忌医呀。告诉你,我还准备给你扎扎针的呢,也许能好点儿。你别不信,真的,我会扎针。等有空,我问问你妈就行了,你不说,你妈总肯说的吧?”
瞧她说得多自在!一口一个“跛”,一口一个“病”,芦芦真受不了。刘老师什么时候说过这些话?她总是那么细心地替芦芦考虑一切,从来不肯让芦芦受一点委屈。唉,刘老师你可知道芦芦想你吗?
芦芦眼巴巴地盯着那只小船,心里有些酸酸的。他又想哭了。新的总不如旧的好,真是这样。芦芦心里跟刘老师的那段情意,好像怎么也割不断了。
别扭归别扭,上学还是要上的。第二天,芦芦早早地就坐在“山羊”背上,而太阳刚一露脸,小玲老师的船也到了。小玲老师也把他驮在背上,往船上走。小玲老师的背是宽宽的,叫人趴着很实在,不像刘老师,又小又瘦,芦芦总是提心吊胆,生怕压折了她的腰。可是,就这样,刘老师还硬是要天天背他上船。小玲老师用五分力气,刘老师就要用十分力气呢。芦芦这样想着,心里越发留恋起刘老师来。
小玲老师把船撑进河心里了,她好像还不太会使竹篙,深一下浅一下,小船也就东一拐西一扭,让人心里怪害怕的。可是小玲老师不在乎,她挺使劲,也挺高兴。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红扑扑的,亮闪闪的。“刘老师没有她模样好。”芦芦在心里承认说。这时他忽然想起了芦根。“对了,这是新鲜玩意,小玲老师一定没有尝过。”他伸手到书包里,掏出一截雪白雪白的芦根来。
“小玲老师,给你尝尝。”
“什么?”
“芦根。”
小玲老师笑嘻嘻地接过去,在手里翻来覆去端详了半天:“好吃吗?”
“好吃,比梨还甜呢。”芦芦很热心地告诉她。
小玲老师笑着摇摇头,把芦根又扔给芦芦,说:“别吃这个,不卫生。这里头说不定有多少寄生虫呢。”
芦芦一下子委屈极了。她不要芦根,还说不卫生。她瞧不起我们。刘老师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呀?刘老师总是高高兴兴地接过去,一边嚼,一边眯缝着眼睛笑。她从来没有嫌我们不卫生……
芦芦伤心地转过身子,把芦根悄悄扔进水里。雪白的芦根贴着船帮犹豫了半天,才一步三回头地漂远了。跟着,“叭喀”一声,芦芦的眼泪也落在船帮上。他想,真不该坐她的船,我们在她眼里算个什么人呀?她根本瞧不起我们。不像刘老师,刘老师在这儿插了好几年队,心全都贴在我们身上了,她不,她不是我们的人。
芦芦再没跟她说过一句话。整整一天,他在学校里,放学回到家里,都没有开口。他的拗脾气又上来了。
第二天,他没有到河边等船。妈妈不知道怎么回事,劝他,拉他,他躲在屋里,死也不肯走。后来,他听见院子里有人跟妈妈说话,细一分辨,竟是小玲老师的脆嗓门,没想到她追到家里来了。
小玲老师一边跟妈妈说着什么,一边还咯咯地笑。完了还大声嚷了句:“这个小心眼儿!还是个男孩子呢。”
妈妈叹着气说:“这孩子从小就受不得一点委屈。唉,也难怪,残废的孩子嘛,少只脚,多个心眼儿。”
小玲老师说:“这样不好,将来工作了,还总要捧着哄着呀?”
妈妈说:“不肯坐你的船了,这怎么办?他爸是队长,又没工夫送他去。”
小玲老师咚咚地走到窗前,趴着窗台喊:“芦芦,芦芦,再不走,要迟到啦。”
芦芦缩在屋角,动也不动。
“哪来这么大气性。”小玲老师说。“算了,算我不好,认个错,行了吧?”
芦芦心里想:这算什么呢?哪有老师向学生认错的,这不是在耍我吗?
“芦芦,你真的不走呀?”小玲老师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有些垂头丧气的,“我真让你伤心了吗?我可是个粗心眼儿,我不懂别人的心思。唉,谁知道呢?也许真该学点儿心理学。”最后一句话,她是对自己说的。
芦芦还是没有说话。可是他的心有点儿不自在了。他向来是怕软不怕硬的,自己受不得委屈,也看不得别人受委屈。
小玲教师在窗外说:“好吧,你不出来,我就坐在门口等。我不去上课,让你的同学们都等着你。好吧,只要你过意得去。”
芦芦想不到老师还会来这一招。他心慌意乱,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这算什么呢?怎么能这样呢?怎么能这样……
妈妈在外面着急地说:“芦芦,你这个死心眼儿的孩子,真要把老师气坏了呀?老师不骂你,你那些同学都要骂你呀!”
芦芦坐不住了,拿起双拐,塞在胳肢窝下,一步一步挪出屋门。小玲老师连忙抢上前,高高兴兴地驮起芦芦:“芦芦,你是个倔脾气,我也是倔脾气。你到底没有倔得过我。走吧,咱们上学去,大家都把这件事忘了,好不好?”
芦芦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趴在老师背上,朦朦胧胧地想:这个老师跟刘老师太不一样了,刘老师八辈子也不会说出这些话。这是个什么样的老师?又叫人伤心,又叫人喜欢。唉,谁知道呢,一人一个样子,真怪……
小玲老师天天用小船来接他。她还是用竹篙把船撑得往前一窜一窜的,不是没学会,是她不喜欢那么稳稳当当地走,她说这样有意思。她也唱歌,不过不是轻声哼越剧。“越剧有什么味道?软绵绵的。”她说。她喜欢扯开嗓门唱:
鸟苏里江味又长,
蓝蓝的江水起波浪。
……
歌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河面上飘荡,好听极了。芦芦问她这是什么歌?她说:“这叫《乌苏里江船歌》。郭颂唱的,棒极了,我最爱听。郭颂,歌唱家,知道吗?”
芦芦摇摇头。
“哦。”她很失望,不过马上又高兴起来:“没关系,你还小,以后会知道的。你记住,音乐是个好东西,它能钻进你的灵魂,陶冶你的性情。可惜你生在农村,要不然,像你这样的情况,学点乐器倒是很好的。”
芦芦心里有些羡慕,又有些伤心,小玲老师真能,她什么都知道,一天到晚总是高高兴兴的。可爸爸一天到晚念叨的是庄稼、副业,妈妈总惦着她的鸡、羊、纺车。我呢?我将来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像小玲老师,还是像爸爸妈妈?不,像刘老师也好,她是另外一种人,不声不响的好人,她是为别人才活着的。
晚上放学回家,要是天还早,小玲老师常常会冷丁一下子跳进水里,溅起一尺多高的水花,把芦芦吓得心里别别乱跳。然后,小玲老师一个猛子扎出去老远,又一个猛子钻回来,绕到船尾,一手推船,一手划水,眼睛眉毛都在笑。夕阳把她头上的水珠映得五颜六色,像戴了一头漂亮的首饰。碧绿的河水托着她的红花衣服,像是河里猛了冒出一朵特别大的荷花似的。这时,芦芦就觉得,似乎连这小船,这河水,这岸边的土地,都要活起来了,跳起来了。哦,在芦芦的生活中,原来也有这么快活的时候。
芦芦渐渐喜欢上了小玲老师。不过,他不是个无情的孩子,刘老师的影子还占着他的大半个心灵。生活越是愉快,他越怀念她,怀念那张娴静的面容,那些温柔的话语。“要是刘老师也会游泳多好!”他坐在船上,一边看小玲老师游泳,一边难过地想,“要是刘老师学会了游泳,就不会淹死了,她死得真冤枉。人家劝她学学来着,可是她总是红着脸,说不好意思,怕人笑话。唉,小玲老师要是早些日子来就好了,刘老师会有个伴,还有个教她的人。现在一切都迟了,迟了……”
小玲老师是个闲不住的人,她总是那么热心地张罗一切,好像校内校外什么都要归她管似的。
有一次她问芦芦:“你们村上学的孩子多吗?”
“多呀!”
“都在哪儿上学?”
“村里没学校,他们上学都要绕好几里路呢!”
“不会用小船?”
芦芦笑起来:“哪来这么多小船。就这一只,还是刘老师好不容易跟队里求来的。”
小玲老师“哦”了一声,就不再说话了。她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种沉思的神情,这是芦芦以前从来没有看见过的。
过了几天,她用小船送芦芦回家的时候,显得特别得意和兴奋。她扯开嗓门,把《乌苏里江船歌》唱了一遍又一遍,船快拢岸的时候,她丢下竹篙,一把搂住了芦芦,说:“芦芦,芦芦,我给你们办成了一件事。”
芦芦说:“学校?”
她叫起来:“哎呀,你这个精灵鬼!怪不得你妈说你多个心眼儿。我跟你说,公社已经答应啦,在你们村设个分校,我来教你们。明儿我要搬到你们家住去。回家记住跟你妈说一声,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