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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佚名 当前章节:150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02

首战告捷以后,我们女队声威大振,同学们议论纷纷:“女的赢了男的,‘新星’真的放‘卫星’了!”“一号那个假小子,还真有两下了!”我们的老校长也在全校大会上表扬了我们,答应一放暑假,就让我们进城,和赫赫有名的市二中女子足球队比试比试。

我想,我们赢了球,又受表扬,队长一定比我们都高兴,可是,我猜错了。第二天,她却一本正经地对大家说:“我哥哥开始集训,不能教咱们啦。咱们去拜初一那帮孩子当老师吧!”我一听就不对劲,论输赢,我们胜,他们败;论年龄,我们大,他们小;拜哪门子老师呀!汪盈说:“论球队的历史,他们比我们长;论个人技术,他们比我们好;为什么不可以向人家学习呢。”

学就学呗,可人家不教,拿架子!有一次,我们去找马铁头谈判,正好看到他们把球踢到地下水管道里去,谁也不敢下去捡。马铁头一看我们来求他,两个眼睛一眯,拿腔拿调地说:“要我们教么,可以……不过,得考验考验。”队长迫不及待地问:“怎么考验?”马铁头指着黑洞洞的地下管道说:“谁敢钻进去把球捡回来,我就教她!”汪盈二话没说,真地钻了进去。当她把球捡回来的时候,脸上青一块,黑一块,一双白球鞋变成了黑球鞋。可是,马铁头说话不算数,嬉皮笑脸地说:“我还得考验考验,看你们是不是诚心诚意,旧社会拜师,徒弟得跪着向师傅磕三个头,要想学技术,你们也得照着办!”大家一听全冒火了,这不是成心欺侮人吗?有什么了不起!哼,马铁头要是我的弟弟,早就请他吃锅贴(打耳光)啦!可是,汪盈却低三下四地对马铁头说:“行,只要你们肯教,我代表新星女队全体队员,给你行个大礼!”说着还真地来了个九十度的大弯腰,把我们大家都逗乐了。马铁头没有料到汪盈这一招,撒腿就跑。这一下把我们都激怒了,汪盈那副样子,简直像扑食的猛虎,以跑一百米的速度使劲追,一会儿就像老鹰抓小鸡似的,把马铁头给逮着了。汪盈把马铁头的手像拧麻花似地拧到背后,说:“你到底教不教?”马铁头痛得直叫喊:“哎哟,你们有这样拜师的嘛!”我说:“敬酒不吃吃罚酒,活该!”我们几个故意把马铁头围在中间,不让别人搭救他,把马铁头那帮小兵急得团团转,大声嚷嚷:“放开他!”马铁头也求饶地说:“哎呀,我的妈呀,放开我,咱们好好谈判片汪盈一听,这才把手放开,问马铁头:“暑假,咱们城关中学的女子足球队要和市二中的女队比赛,你愿意咱们学校赢还是输?”马铁头眨眨眼睛说:“那还用说,胳膊肘不能往外拐呀!”

这个带有戏剧性的拜师活动刚刚揭开序幕,我们和雄鹰队就签订了秘密协议,为了保密,协议的内容,我就不公开了。不过,说真格的,雄鹰队的球技确实有两下子,而且,他们很讲信用,说到做到,教得格外认真,我们也学得特别带劲。特别是马铁头教的“合理冲撞”,前锋郭小三教的“单刀赴会”,可有意思啦。从此,我们球队为了迎战市二中女队,投人更加紧张的练习。

新闻人物

说起练球,那真叫苦!特别是汪盈,为了练习外脚背射门,每天天不亮就独个儿在球场上苦练。她把球顶在墙脚下,一脚一脚地反复体会动作要领。每天晚上,做完作业以后,她就把橡皮筋的一端绑在脚上,成百上千次地做屈伸小脚和大腿的动作,终于练出了一套好脚法。射门的时候,出脚快,力量大,又准又狠,胆子小点的守门员见了她,还没踢球就先怕三分。就说我们和市二中那场比赛吧,踢得精彩极了。有一次,我把球吊到禁区,球被二中的守门员挡了回来,汪盈突然从后面猛冲上去,连人带球飞入球门。嘿!场上的掌声和欢听声就像山呼海啸一样,我们学校的啦啦队,有扔帽子的,有吹口哨的,甭提多热闹啦!

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体育报的记者也光;临我校,又是采访,又是照相。没隔几天,报上真地登出了我们新星女队的照片,我们的队长一下子就成了新闻人物。好些学校来请她去做报告,介绍经验,汪盈不是避而不见,就是一口谢绝。她对我们说:“不管谁来叫我们介绍经验,你们就说,汪盈是个哑巴队长。我们哪来的那么多经验,说一百遍不如练一遍!”现在,我们球队的目标就是:苦练!拼死拼活地练,为我们女同胞争气,为我们伟大的祖国争光!

亲爱的朋友们,关于新星女队一号,我就暂时介绍到这里。如果大家感兴趣,等我们参加全国女子足球赛以后,我再接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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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条猎狗

作者:沈石溪

沈石溪 1952年出生。上海人。著有小说《狼王梦》、《红奶羊》等。

芭蕉寨老猎人召盘巴在四十余年闯荡山林的生涯中,前后共养过七条猎狗。第一条猎狗腿长得太短,撵山追不到麂子,被牵到街子上卖掉了;第二条猎狗刚满五岁就胖得像头猪;第三条猎狗长得笨头笨脑,第一次狩猎时被豹子咬死;第四条猎狗是母的,长大后被一条公狗拐走了;第五条猎狗满身疥疮;第六条猎狗糊里糊涂踩上猎人铺设的铁夹子。一个猎人,得不到一条称心如意的猎狗,就像骑兵没有匹好马一样。召盘巴常常为此唉声叹气。

三年前,召盘巴六十大寿时,曼岗哨卡的唐连长作为贺礼送给他一条军犬生出来的小狗。三年来,召盘巴情愿自己顿顿素菜淡饭,也要让这第七条猎狗餐餐沾着荤腥。在他的精心抚养下,小狗长大了,背部金黄的毛色间,嵌着两条对称的浅黑花纹,身材有小牛犊那么大,腰肢纤细,十分威武漂亮。它不愧是军犬的后裔,撵山快如风,狩猎猛如虎。有一次,一只秃鹫俯冲到院子里捉鸡,它从花丛中猛蹿上去,一口咬断了秃鹫的翅膀。召盘巴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赤利(傣族传说中会飞的宝刀)。

猎人爱好狗,召盘巴把赤利看作是自己掌上的第二颗明珠。第一颗明珠当然是他七岁的孙子艾苏苏。召盘巴空闲时喜欢带着赤利串老庚(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朋友),三杯糯米酒下肚,他就会炫耀说:“有了赤利,也不枉我做了一辈子猎手。嘿,你们就是一把珍珠、一箩黄金也休想从我手中换走它。”说着,就用脸颊在狗耳朵上亲抚一阵。

可是傣历一四三三年(即公元一九八○年)泼水节那天清晨,召盘巴不像往年那样抱着艾苏苏,带着赤利到澜沧江边去看划龙船、放高升、跳依拉贺(傣族民间一种随歌而舞的欢庆形式),而是用一根野山藤,把赤利拴在院内的一棵摈榔树下,旁边用三块石头支成一个灶,烧开满满一锅水。然后,他从柴垛里抽出一根粗木棍,慢慢向赤利走去。

赤利摇着尾巴,伸出舌头,要来舔召盘巴的裤腿。召盘巴突然举起木棍,兜头一击;赤利敏捷地一闪,木棍在地上砸出个小坑。赤利惊慌地躲到按榔树背后,委屈地呜呜叫着。

召盘巴紫铜色的脸膛泛出青白,冲上一步,又高高抡起木棍。正在这时,竹楼里奔出一个拖鼻涕的小孩,左手握着一柄小刀,右手攥着一只削了一半的酸多依果,扑到召盘巴怀里,嚷道:“爷爷,您别打赤利,它是我的好朋友。”

召盘巴收起木棍,一双被鱼尾纹包裹住的老眼里泪水在打转;他摩挲着艾苏苏柔软的头发说:“孩子,它不是你的朋友。它是孽障,是不吉利的畜生。爷爷要亲手打死它,剥皮剔骨,中午给你吃狗肉。”

说着,他把艾苏苏抱到竹楼底下的木堆上坐着,返身又舞着木棍逼向赤利……

昨天傍晚,召盘巴背着火药枪,带着赤利,钻进寨子后面的大黑山,想逮只竹鼠,或者挖只穿山甲,好在泼水节改善生活。膛过一条清亮的小溪,在一片茂密的树林里,赤利突然兴奋地竖起耳朵,咬着他的衣襟往前拖。赤利十分聪明,遇到猎物不像一般草狗那样狂吠乱叫,为自己壮胆,吓走猎物;它会无声无息地咬着主人衣襟报警。果然,召盘巴撩开几片象耳朵叶,瞧见前面十多步远那蓬凤尾竹下,有一头雄壮的长鬃野猪,起码有四五百斤重,正用两柄獠牙掘鲜嫩的竹笋。按理说,单身猎人碰到猛兽都尽量避开的。特别是孤猪,十分凶猛,称为“头猪、二虎、三熊”。但召盘巴仗着自己四十余年的打猎经验和勇猛无比的赤利,胆子变得斗大,卸下火药枪,塞好火绒,瞄准野猪的耳根就是一枪。“轰”的一声巨响,一缕轻烟消散后,召盘巴发现,铅弹并没有钻进野猪的脑袋,偏了一点,打在它的头颈里;污黑的血顺着野猪的脖子流成一条小河。召盘巴知道不妙,赶紧躲到一棵冬瓜树背后,从裤腰间解下火药葫芦,急忙往枪管里填火药和铅弹。但已经来不及了。那头受伤的野猪抬起头来,愤怒地嚎叫一声,发疯似的撅着猪牙向召盘巴迅速凶猛地扑过来。

赤利在后面“汪汪汪”狂吠,召盘巴连叫数声:“赤利,上!上!”他想赤利只要冲上去咬住野猪的后腿,纠缠几分钟,自己就可以填好火药枪,稳稳当当地把这头该死的野猪送回西天。但他很快失望了,赤利不但没有冲上来救主人,一会儿竟连吠声也停止了,也许夹着尾巴逃进草窠了吧。他来不及回头望望赤利,野猪已经扑到跟前,一口把碗粗的冬瓜树拦腰咬断。召盘巴只得丢掉火药枪,绕着大树躲开野猪的猛扑。但毕竟年岁不饶人,他腰腿不像年轻时那般利索了,绕到一棵大榕树前,一脚踩在光溜溜的青苔上,摔了一跤。等他艰难地爬起来,那头横冲直撞的野猪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勾着头,双腿一蹦,脖子上的长鬃毛一根根竖起来,倏地蹿上来。召盘巴来不及躲闪,只好一曲膝盖从斜里扑卧在地。这一招儿,非常危险,就算野猪扑了个空,撞在大榕树上掉下来,也要把他压个半死;只听见头上“咔嚓”一声巨响,他闭着眼睛,可是,野猪竟没有压在他身上。他慢慢睁开眼睛回头一望,阿罗,真是老天有眼,保佑他大难不死。原来大榕树两根粗壮的气根间有一条狭窄的缝隙,野猪正好对着这里扑,用力过猛,前半身穿过缝隙,被拦腰卡住,四肢腾空乱舞,嚎叫不绝;独木成林的大榕树被震得籁籁发抖,落下满地绿叶。召盘巴不敢怠慢,连忙捡起火药枪,填好火药,把枪筒塞进野猪的嘴巴连补了三枪,野猪垂下獠牙,不动弹了。

召盘巴望着死去的野猪,浑身像喝醉了酒一样软绵绵的,直冒虚汗。就在这时,赤利狂叫着,从草窠里钻出来,向卡在榕树气根缝隙里的死猪扑跃着,厮咬着。召盘巴从来没有感到这样恶心过,想不到猎狗也有怕死鬼和无赖。要不是火药葫芦倒空了,他当场就会打得它狗头开花……

召盘巴舞着木棍逼向赤利,它东躲西闪,流着泪呜呜求饶。

艾苏苏从三岁起就每天和赤利厮混在一起。赤利会为他在树林里找到野雉窝,捡到很多蛋;赤利会为他在和小伙伴打狗仗时争到冠军;赤利会在他捉迷藏时帮他轻而易举地找到“敌人”。有一次,他到澜沧江里游泳,被一个漩涡卷住,眼看就要沉到江底,他高叫一声:“赤利!”赤利便奋不顾身地从岸上跃人江心,游到他面前,他揪住狗尾巴才游上岸的。爷爷要打死赤利,艾苏苏伤心极了,也忍不住嘤嘤哭起来。

召盘巴的怒火烧得更凶,抡起棍子没头没脑朝赤利砸来;赤利尽管躲闪灵敏,无奈脖子上系着野山藤,只能围着棋榔树打转,不一会儿身上便重重挨了两棍,疼得它龇牙咧嘴怪叫起来。野山藤缠在摈榔树上,随着赤利打转而越缠越短,它终于紧紧贴在摈榔树干上不能动弹了。召盘巴瞅准这个机会,一个箭步冲上来,举起棍子对准赤利的鼻梁骨砸去。这时赤利如果纵身一跃,可以一口咬穿召盘巴的手腕,但它没有那样做,而是一偏脑袋,待木棍擦着耳朵落地时,一口咬住木棍不放。

召盘巴攥住木棍拼命拖,赤利咬紧木棍拼命拉。不一会儿,召盘巴秃顶脑门上,布满了汗珠,累得气喘吁吁。他一发狠,丢下木棍骂道:“你这条没有良心的畜生,我让你尝尝火药枪的滋味。”说着,颤巍巍地向竹楼走去。

赤利平时见过寨子里有人杀狗吃,也是把狗拴在树上,旁边支一口铁锅烧开水;它明白今天大祸临头了。它兽性大发,狂蹦乱跳,想挣断脖子上的野山藤。但野山藤比尼龙绳还坚韧,怎么也挣不断。它悲哀地呻吟着,求救的眼光射在艾苏苏的身上。

艾苏苏矇眬泪眼看着爷爷走回竹楼,赶紧飞奔到按榔树下,用削酸多依果的那柄小刀,用力割断野山藤;匆忙间,把左手大拇指甲削掉了一块,鲜血滴在赤利的厚厚的嘴唇上。

赤利自由了,它摇摇脑袋,温顺地在艾苏苏的身上舔着,吻着。艾苏苏也搂着赤利的头颈亲着。这时,竹楼术梯咯吱咯吱响了,召盘巴抬着火药枪迈出竹楼。艾苏苏连忙把赤利一推,高呼一声:“快逃!”

赤利后退了两步,恋恋不舍地最后望了一眼召盘巴和艾苏苏,急遽地一转身,像一匹脱缰的野马,纵身一跃,跃过两米高用叶子花筑成的篱笆墙,向大黑山飞奔而去。

姹紫嫣红的叶子花瓣纷纷扬扬撒落一地。

大黑山属于自然保护区,上千年的大榕树吊下许多气根,宛如一群大象的鼻子;望天树窄窄的树冠高耸人云,笔直的树干就像长颈鹿的脖子。密密的森林里麂子成群,锦雉乱飞,真是野生动物的理想王国。赤利东游西逛,渴了喝口山泉水,饿了逮只树齁吃。

它成了一条野狗。

一天下午,赤利在澜沧江边运到一头马鹿,正吃得高兴,草丛里突然窸窸窣窣一阵响,蹿出二十多条棕红色的豺狗。为首的是两条公豺狗,其中一条颈上有圈白毛,像戴着珍珠项链;另一条长着黑尾巴。这群豺狗望着地上鲜血淋淋的马鹿,小眼珠射出贪婪凶残的绿光;分散开,形成一个扇面向赤利包围过来。

赤利冷冷瞧着为首的那两条公豺狗。豺狗在赤利高大的身躯面前,显得那么猥琐,那么瘦弱,肚皮瘪得缩进腹内,恐怕已有几天没抓到猎物吃了。

豺狗包围圈越缩越小,高赤利只有两三步远了。赤利仍然津津有味地啃着马鹿骨头。那两条为首的公豺狗后腿微微前曲,突然嚎叫一声,左右夹攻,一起向赤利扑来。赤利不慌不忙,一扭腰,跳到旁边一块礁石上。这块礁石在江边砂砾中突兀而立,有两米来高,四壁陡峭。白项圈公豺狗紧跟在赤利屁股后面也蹿上礁石;还没等它站稳,赤利就抬起铁棍似的前腿,一下把它按翻在地,张开尖利的牙齿,耍时间就把它的喉管咬断了。白项因公豺狗污黑的血洒了一地,尸体咕隆隆滚下江滩。

黑尾巴公豺狗狂吠一声,也恶狠狠蹿上礁石。赤利又一口咬断了它的脖子。

这群豺狗可被震慑住了,既不肯散去,又不敢蹿上礁石,围着礁石呆呆望着赤利。赤利转着双眼,像闪电一样跳下来,扑倒一条公豺狗,迅疾地咬断它的喉管,还没等其它豺狗围拢来,赤利又跳回礁石顶……

太阳西沉时,这群豺狗中最后一条成年的公豺狗也没逃脱它兄弟们的下场。

豺狗是种群居动物,身强力壮的公豺狗是大家庭中的首领;一旦首领死了,其它公豺狗就取而代之。如果一群豺狗中所有的公狗都死了,大家庭也就宣告瓦解,母豺狗就带着自己的小豺狗各自逃散,到其它豺狗群落户。

此刻,七八条母豺狗悲哀地低嚎了一阵,带着十来条小豺狗返身欲逃回树林。

赤利欢快地长吠一声,跳下礁石尾追上去,用爪子扑倒这条母豺狗,又用脑袋顶翻那条母豺狗。母豺狗们带着小豺狗惊恐地左躲右逃,赤利飞奔着左截右堵,逼着母豺狗又回到江边。

银盘似的月亮升上了天空,渐渐地,赤利凶猛的攻击变成了亲呢的戏弄,并听任豺狗把大半头马鹿吞咽下去;母豺狗不再拼命逃窜了……

赤利成了这群豺狗的首领,所有的母豺狗和小豺狗都对它俯首贴耳,恭恭敬敬。赤利带着这群豺狗在森林里自由自在地生活着。

但赤利并没有忘记召盘巴,它从不带着狗群到芭蕉寨去,尽管它到现在还没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撵进山林。

赤利遭受召盘巴的毒打,被迫逃进山林,那真是冤枉的。那天召盘巴向野猪瞄准开枪时,脚步一移动,踩在草窠里三枚蛇蛋上。当时召盘巴全神贯注盯着野猪,哪料得草丛里倏地竖起一条黑褐色的眼睛蛇,颈部那对白边黑心的眼镜状斑纹迅速膨大,血红的舌须快速吞吐着,嘴里“呼呼”有声,从背后盯着召盘巴裸露的臂膀,眼看就要……

一般来说狗是不敢惹毒蛇的。可是,就在这危急关心,赤利不顾一切地蹿上去,一口咬住眼镜蛇的脖颈。一米多长的蛇身,紧紧缠住赤利。正在这时,赤利听到主人大声地呼唤,它哪敢松口;两个动物在草丛里翻来覆去地扭滚着,厮咬着……直到赤利把眼镜蛇的三角形脑袋咬下来之后,才顾不得喘口气,跳出草丛,扑向卡在两根榕树气根间已经血流成河的野猪……

可惜这情景召盘巴没有见到,赤利也无法告诉他的主人。

召盘巴为赤利的不忠伤透了心。他卖掉了火药枪,决心不再狩猎,在家闲了半年。夏末秋初时,为了消闲解闷,他给生产队放牧两头黄牛。

开门节(傣族每年七月十五日至十月十五日,为“关门”时间,其间不得恋爱婚娶和其它大型娱乐活动,十月十五日开门节过后才恢复)过后不久,那两头黄牛在同一天各生下一头小牛犊。这可喜坏了召盘巴,他晚上睡在牛棚里看守,白天带着牛群寻找新鲜草场。一天清晨,召盘巴身背一架古老的木弩,让孙子艾苏苏骑在一头母牛背上,赶着牛群到大黑山边缘的野牛四去放牧。

野牛四其实是一条狭长的洼地,潮湿温热,遍地长着南苜蓿和红三叶草,开着黄、白、蓝、紫五彩花朵;草叶瓣上都粘着露珠。让牛在这儿饱餐三天,瘦骨磷峋的老牛也会被嫩草撑肥。

一对小牛犊在草地里欢奔乱跳,一会儿跑到小溪边饮口凉水,一会儿又蹿到母牛腹下用稚嫩的小嘴吮吸乳汁。母牛娴静地位立着,一面嚼着嫩草,一面还不时伸出舌头在牛犊背上深情地舔着。

召盘巴在溪边的野花丛中采撷了一朵朵雪白的玫瑰、嫩黄的茉莉和金边美人蕉,编成一个花环,套在艾苏苏的脖子上。艾苏苏在溪水清晰的倒影中照见自己变成了神话中的百花王子,高兴极了,爬到一头母牛身上,喝一声:“冲啊!”把牛当作战马骑,在草地上驰骋起来,逗得召盘巴哈哈大笑。

那头母牛载着文苏苏小跑到狭窄的山岬边,突然“哞”地长叫一声,惊慌地扭转头,拼命朝牛犊奔来。艾苏苏骑在光溜溜的牛背上,没有防备,被颠簸下来,膝盖擦破了,哭嚷着一瘸一拐奔向爷爷。

召盘巴凭几十年的狩猎经验,知道碰上危险了。他抬起鹰隼般的锐眼,向山岬望去,只见灌木林里树枝乱晃,枯叶纷落,一会儿蹿出一群豺狗,压了过来。

两头牛犊钻进母牛腹下籁籁发抖,母牛眼里流露出愤怒与惊骇的光。召盘巴解下木弩,在一头母牛屁股上抽了一下,喝道:“蠢货,快跑!”两条母牛鼻子里哼了一声,撒开四蹄,向芭蕉寨方向逃去。但来不及了,豺狗分作两路,蹿到牛群前面,挡住了去路。牛群只得又回到召盘巴身边,求援似的望着他。

召盘巴把艾苏苏揽进怀里,冷静地观察了一下。豺狗有大小二十来条,都饿瘪了肚子。他知道,饥饿的豺狗比老虎更难对付,他懊悔把火药枪卖掉了,不然的话,火药枪巨大的爆炸声也许会把豺狗吓退,起码也能给寨子里的乡亲报个信。现在他身边只有十来支桶竹箭和一小筒见血封喉汁(见血封喉,一种剧毒树木,树汁碰到血就会致死,西双版纳猎人都用它做箭毒打野兽,所以也叫“箭毒木”),肯定寡不敌众。情形确实危急。但召盘巴毕竟是个老猎人了,面对危险还能沉住气。他把两头牛犊和艾苏苏拉到中间,自己和两头母牛面对豺狗组成一个三角形的护卫圈。两头母牛鼻子里喷着粗气,低着头摇晃着两支又短又细的牛角,准备与豺狗拼死一搏了。

召盘巴拉满弩弦,把一支锋利的桶竹箭在见血封喉汁里浸了浸,扣进弩槽,在跃跃欲试的豺狗中间寻找带头的公豺狗,但他惊奇地发现,这群豺狗中除了小豺狗外,都是清一色的母豺狗,壮年的公豺狗一条也没有。

这时,豺狗已把召盘巴和牛群团团包围住,嚎叫着一步一步逼近来。一条半大的公豺狗大约是想卖弄自己的本领,首先冲将上来,在两头母牛面前窜来窜去,想觑个空隙钻进护卫因拖走牛犊。两头母牛瞪着血红的眼睛,严密地防卫着。召盘巴眯着眼,端起木弩,瞄准那条狂妄的半大公豺狗,轻扣扳机,“噗”地一声,利箭扎进它的眼窝;它惨叫一声,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四腿朝天蹬了两下,就不动了。

豺狗群骚动了一下,蹿出四条母豺狗和五条小豺狗,一拥而上,扑向召盘巴。召盘巴不慌不忙,迅速将五支箭镞蘸一下毒汁,一支支发射出去。四条母豺狗和一条小豺狗都中箭身亡,剩下的四条小豺狗夹着尾巴逃回豺狗群。

豺狗虽然被打死了三分之一,却仍不肯退缩。召盘巴箭囊里只剩下最后四支桶木箭了。必须赶快设法杀开一条血路,不然箭用完了,就会束手待毙。召盘巴把艾苏苏背在身上,用藤子捆紧,让两头母牛左右夹住两头乳牛,跟在自己身后,向芭蕉寨跑去。

五六条豺狗一字儿排开,拦在路上,龇牙咧嘴地咆哮着。召盘巴大步流星迎上去,“嗖嗖”两箭射死两条,其它豺狗见到同伴临死的痛苦挣扎,畏缩了,向路边躲藏。召盘巴趁机冲出包围圈。他朝寨子跑了一小截,回头一望,糟糕,两头母牛和两头牛犊并没有跟着他逃出来;豺狗放走他后,把牛群堵住了。十多条豺狗一起疯狂地扑上去厮咬;两头母牛把脑袋紧贴草地,翘起那对可怜的牛角,去挑豺狗,保护着牛犊。豺狗异常敏捷,射过牛角,扑到母牛笨重的身体上,残忍着咬着。两头母牛脊背上都被咬开了几个口子,鲜血淋漓,仍然不肯退让,拼命抵挡着。

召盘巴气得七窍生烟。牛是集体财产,岂容野兽糟踏。再说自己威震山林几十年,打死过的老虎、豹子、野猪数也数不清,最后竟让豺狗在自己眼前把牛吞吃掉,他就是躺进棺材也咽不下这口气的。想到这里,召盘巴怒吼一声,拉弦搭箭,奔回来,对准扑到母牛身上的两条豺狗“嗖嗖”就是两箭。两头母牛趁着豺狗慌乱之际,用头轻轻抵住牛犊屁股,退到召盘巴身边。

艾苏苏在召盘巴背上举起小拳头对着豺狗嚷道:“坏蛋,叫爷爷把你们统统打死!”

豺狗似乎并不怕威胁。由于同伙惨死一半,它们变得谨慎了,把召盘巴和牛群团团包围后,并不立即扑上来,只是在二十步之外愤怒地嚎叫着。

召盘巴的箭囊已经空了。唉,要是还有十支箭,明天光剥豺狗皮送到县城土特产收购站去,也能换回三五支乌黑锃亮的火药枪来。

过了一会儿,豺狗又聚拢来,有几条蹿到召盘巴面前挑逗着,试探着。召盘巴拉满弦,装作瞄准的样子虚发一箭,“噗”的一声,豺狗听到这熟悉的致命的声音,吓得退了回去。

不到一袋烟工夫,豺狗又卷土重来,召盘巴又虚发一箭,豺狗又退了回去。如此重复了四次。有一条秃尾巴豺狗大约是看出了召盘巴在唱“空城计”,第五次时其它豺狗退缩了,它不退缩,龇着尖利的犬牙瞪着召盘巴,突然问声不响地扑上来,前爪想搭在召盘巴双肩上,好咬喉管。召盘巴早有防备,一闪身,拎起那架用紫檀木做的弩,用尽生平力气,狠狠朝秃尾巴豺狗的脑袋上砸去,“噗”的一声,白花花的脑浆和污黑的血流了一地,秃尾巴豺狗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就直挺挺躺在地上。遗憾的是,召盘巴用力过猛,结实的木弩断成三截。他现在真是赤手空拳了。

豺狗被震慑了,不敢再扑上来。一条母豺狗带头长嚎起来,其它豺狗也跟着嚎叫。这嚎叫声很怪,像鲁莽大汉在号陶大哭,嘶哑而又尖利,持续不断,震动山凹,连听惯了虎啸豹吼的召盘巴也不禁毛骨悚然。两头牛犊吓得跪倒在地,艾苏苏也吓哭了。

随着嚎叫声,一里外半坡上一个被草木深掩的山峋里,稀里哗啦一阵响,蹿出一条黑影,飞奔而来,一直冲到离召盘巴不远的地方,突然站住不动了。

召盘巴揉揉眼睛,仔细瞧着跟前那条高大的狗,果然,金黄的毛色间有两条对称的浅黑花纹。是它,是逃跑了大半年的赤利!

召盘巴火冒三丈。这忘恩负义的畜生,竟敢唆使豺狗来伤害主人!要是手中还有一支毒箭,他一定要射穿赤利的心胸。现在自己手无寸铁,怎敌得过比老虎还凶猛的赤利呢?自己一把老骨头,黄土盖脸也不足惜,可怜宝贝孙子和集体的牛都要遭害,而且死在自己曾经精心喂养过的猎狗口中,这将成为一桩悲惨的耻闻,流传九十九代子孙!老猎人的脸,一会儿变成酱紫色,一会儿变成土灰色。

艾苏苏在爷爷的背上也认出了赤利。面对这凶猛的猎狗,他不觉得惊骇,却高兴地嚷道:“赤利,快咬豺狗!快咬!”

召盘巴偏过脸,对着艾苏苏大叫一声:“住口!”然后伸出颤抖的手指着赤利厉声骂道:

“天杀地刚的畜生,你是恶狼投的胎,魔鬼变的魂,总有一天会成为猎人锅里的肉。”

赤利把尾巴朝着文苏苏轻轻摇动,并伸出舌头磨磨牙齿。召盘巴觉得赤利是在残忍地嘲弄自己,他忍不住战栗了一阵,突然觉得像踩着白云一样,浑身轻飘飘软绵绵的;他老了,精疲力尽了,只想少受点临死前精神上的折磨。他索性坐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对赤利说:“要咬你就赶快咬断我的脖子吧。”他合上眼皮,两行老泪从眼角溢出来。

可是等了半晌,还听不到动静。召盘巴感到奇怪,睁眼一看,赤利还在跟前摇晃着尾巴。豺狗们等得不耐烦了,一条条嚎叫起来。

赤利动也不动。过了一会儿,十二条豺狗分作二路纵队逼向召盘巴。

突然,赤利瞪着豺狗,“汪汪汪”叫了三声。豺狗像触了电似的,站住不动了,一齐畏惧而又愤怒地望着赤利。

赤利冲向通往芭蕉寨的小路,驱开扼守在那儿的三条小豺狗,然后奔到召盘巴面前,咬住他的衣襟,使劲拖向“缺口”。

召盘巴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那三条母豺狗嗅嗅同伙尸体的腥味,突然发疯似的嚎叫起来,率领九条小豺狗一起扑向召盘巴和牛群。

赤利对着豺狗愤怒地咆哮着,但无济于事。于是它四肢腾空,像刚离弦的箭一样,东撞西突,用脑袋顶翻一条条张牙舞爪的豺狗。

三条母豺狗绝望地围着赤利厮咬;其余九条小豺狗也丢开召盘巴和牛群,转而扑向赤利。

赤利一下子咬死了六条小豺狗和一条母豺狗。但不幸的是,剩下的两条母豺狗咬住了赤利两条后腿,死不松口。赤利前爪曲跪着,动弹不了,三条小豺狗趁机扑到它身上乱啃乱咬。

赤利狂叫一声,突然头一仰,腰一挺,前爪腾空而起,三条小豺狗被甩在地上;赤利两只前爪分别压住左右两条小豺狗,同时一口把中间那条小豺狗的一条后腿连皮带骨咬了下来,接着又把压在前爪下的两条小豺狗咬穿了肚子。三条小豺狗惨叫着,拖着血淋淋的身体,逃进了草丛。

但是,赤利身上也被咬开了几个口子,鲜血直流。特别是那两条咬住它后腿的母豺狗,锋利的牙齿已在“咯咯咯”地啃它雪白的骨头了。赤利转不过身来,也没有力气再蹦跳,只得卧在地上,望着召盘巴“汪汪汪”急促地叫个不停,希望旧日的主人赶快离开。

召盘巴一看只剩最后两条母豺狗了,勇气又回来了。他爬起来奔过去,猛地拎起左边那条母豺狗的两条后腿,甩到半空,划了个弧形,狠狠砸在石头上;母豺狗一下子昏死过去。

右边那条母豺狗立即放开赤利,猛地蹿上召盘巴肩膀。召盘巴没防备,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母豺狗张开血口,恶狠狠朝他的喉结咬去——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赤利拖着已露出骨头的后腿,用它平生的最大力气,扑向母豺狗,紧紧咬住它的脖子……

等召盘巴把它们分开时,母豺狗已死了,赤利也软软地躺在那里,气息奄奄。艾苏苏哭着把爷爷给他做的那个花环戴在赤利的脖子上,又脱下衫褂,帮爷爷给赤利包扎腿上的伤口。

太阳当顶了,雾霭散尽了,召盘巴赶着受了伤的牛,领了艾苏苏,搂抱着昏迷中的赤利,疲惫地往芭蕉寨一步一步地走去。一路上,艾苏苏一直深情地呼唤着“赤利!”“赤利!”在召盘巴的眼前,总晃动着摈榔树下那一幕,老泪从他的眼角里滚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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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我的雕刻刀

作者:刘健屏

刘健屏 1953年出生。江苏昆山人。著有长篇小说《初步尘世》,短篇小说集《我要我的雕刻刀》等。

  有一位教育家曾经说过:老师是学生心目中的“权威”,

老师的话对学生来说,简直像《圣经》一样。

  可我对这话,却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悲哀……

我的教学生涯已有三十个春秋了,粉笔灰几乎染白了我的头发_如果现在有人让我谈教学体会的话,我只能说:要当好一个老师,真是越来越难了。

晚风轻轻拂动着窗帘,窗外月色融融。不知哪个角落里传来几声蟋蟀的鸣叫,更平添了校园秋夜的宁静。

本来,我是打算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批改学生作文的,可写字台上的那把雕刻刀,老是闯入我的眼帘,搅乱我的神思……

“笃!笃笃……”

是谁?我站起身,走过去打开门一看,不由吃了一惊:

月光下,站着一个瘦小的孩子。

“章杰?这么晚了,你……”

“我要我的雕刻刀!”

他直挺挺地站在门口说。

“你到现在还没回家?”

“你不还我雕刻刀,我不回家!”

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口气是十分坚定的。

我苦笑了一下。自从下午收走了他的雕刻刀,他就盯着我要。我对他说:“你回去好好想想,明天再来找我。”晚上,我从他父亲那里回到学校,就进了寝室,没想到他直到现在还没回家。

“如果我不还你的雕刻刀,你就在门外站到天亮吗?”

“是的!”回答毫不含糊。

我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我让他走进屋里,还搬了张凳子让他坐下,可他不坐,依然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我默默地看着他,竟不知说什么好。而他,也毫不怯弱地盯着我。

两双眼睛对视着……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从我面前这一双不大但很明亮的眼睛里,显露出了他的与众不同。

对于他,是很难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考察他的个性气质的,说他是活泼好动的多血质不尽其然,说他是沉稳喜静的黏液质也不准确;当然,他既非急躁鲁莽的胆汁质,更非脆弱多愁的抑郁质。活泼而又沉静,热烈而又冷漠,倔强而又多情,竟是那么奇妙地探合在他的眼神里。

就是这一双眼睛,当别人聚精会神地注视着什么,或正严肃认真地倾听着什么的时候,他常常会表现出一种漫不经心的神情,甚至会闪过一丝狡黠的不屑一顾的微笑,当别人面对着某个人,或谈论着某件事而爆发出哈哈大笑,显得乐不可支的时候,他又常常凝眸远望,像在默默沉思着什么重大问题,一点不为别人的情绪所感染……

对一个初二的学生来说,他实在是太成熟了,太与众不同了。

“方大同这种舍己救人的献身精神,是人类最高尚的美德,我们要好好向他学习……”

一次班会上,我怀着十分激动的心情,表扬了班里的方大同。

方大同的事迹是感人的。那天放学回家,方大同看见一个在湖边玩耍的小女孩滑入了湖里,他奋不顾身地跳了下去,但是,他根本不会游泳,两人顿时扭在一起在湖里挣扎,要不是几个过路的大人及时发现,他和那小女孩将一起沉下去……

方大同也谈了自己的体会,他说他当时完全忘记了自己不会游泳,他想到了雷锋,想到了罗盛教……方大同谈得很真切,因为他那事迹的本身就没有带着任何虚假的成分。

同学们都很认真地听着,都向方大同投去赞叹和钦佩的目光,表示要向方大同学习。这时,章杰却发表了与众不同的意见:

“我觉得方大同应该想到自己不会游泳,他不应该先跳下去。”章杰对自己的观点是从来不隐瞒的。

全场愕然。我感到有些恼怒,用尖刻的话刺他:

“那么,章杰同学,你遇到这样的情况会怎么样呢?是袖手旁观,还是闭着眼睛走开去?”

“不!”他的脖子变粗了,脸顿时红了起来,“对一个不会游泳的人来说,首先应该做的是呼救!”

“那么,人类中舍己救人的精神都不要了?”我冷冷地说。

“舍己救人是应该的,但舍己而不能救人没有必要!生命是宝贵的,我们为什么要作无谓的牺牲呢?这不同于黄继光扑枪眼,董存瑞炸碉堡……”

好家伙,照他的意思,方大同的事不是应该表扬,倒是应该吸取教训……

“我的脑袋又不是长在别人的肩膀上……”这是他常爱说的一句话。

是的,他对老师的话是满不在乎的,缺少别的孩子对老师的那种“权威感”。要驾驭他,是困难的。

一次,我走在学校的林阴道上,听到章杰和另外一个同学躲在草坪上,谈论班上选班长的事:

“你怎么也举手选方大同当班长呢?你平时不也老是说方大同没有主见,没有能力吗?”章杰的声音。

“有什么办法,老师喜欢他。你没听见选举前老师说他怎么怎么好吗?选举前,老师还找我谈了话呢!我不选他,老师会说我不听话的。”

做老师的,对自己的学生不能说没有一点偏爱:或喜欢成绩优良的,或喜欢聪明伶俐的,或喜欢长得漂亮、听话的……而方大同差不多具备了以上的一切优点。他是个很安分的人,又乐意帮助人,老师让他办的事他不会打任何折扣。一班之长得力与否,对一个班主任来说无疑是举足轻重的。至于能力大小完全可以通过实际工作加以提高。这次选举是顺利的,除了章杰,班上的同学都举手同意了。当然,在选举前我是做了大量工作的。

“老师喜欢他,你就一定得选他?方大同只会说‘这是老师说的,这是老师说的’,就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倒像个老师给他安好程序的机器人。”章杰嘲弄的声音。

“你倒说得轻巧,要是老师以后在成绩报告单的评语里写上我不听话,我爸爸不知道会怎样训我呢。我爸爸常说,在家里要听大人的话,在学校里就得听老师的话,他自己在厂里还不是听车间主任、厂长的话!”

“你的脑袋是长在别人肩膀上的?没出息!我爸爸可不像你爸爸。”

……对这样的学生,我谈不上喜欢,也不能说讨厌,但心里总有一种若有所失的惆怅。

两张脸是相似的:一样的扁圆形,一样微微上翘的嘴唇和端正的鼻梁,一样不大但很明亮的眼睛……

我不知道人们是怎样谈论“有其父必有其子”的遗传法则的,但面前这双眼睛和二十多年前那双眼睛所流露出来的神情却是那么不同:一双是这样的执拗而孤傲,一双是那样的温存而顺从……

二十多年前,他父亲也是我的学生,而且曾经是我得意的班长。

同样是这样的深夜,同样是这样“笃笃笃”地敲门,同样是这样站在我面前……

只是他脸涨得通红,额上流着汗,眼睑低垂着,眼光是不安和胆怯的。

他是向我交检讨来的。

他犯了一个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极大的错误——他在一篇寒假作文里,竟写了他农村的外婆家如何饥饿,吃糠咽菜,家里的铁锅、铁床等都拿去“大炼钢铁”去了,他的舅舅浑身浮肿,倒毙在村头……

我看了大惊失色!

我不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没把这篇作文交给领导,公布于众。也许看他只是个初中生,还幼稚;也许我太爱他了,他很聪明,成绩是那么出类拔萃,还是个班长。我不想毁了他的前途,他才十五岁。如果当时他是个高中生的话……

但是,我把他叫到自己的寝室,从没那么凶地狠狠训斥了他……解放前,我是个孤女,整天流落街头,是党把我拉扯大,把我培养成一个人民教师的,我不允许我的学生这样描写我们的社会。

我是流着泪和他谈话的,我谈的很多,谈了旧社会的痛苦,谈了新社会的甜蜜,谈了自己的经历……他也哭了,哭得很伤心。

他很快把检讨书交来了,态度是诚恳的。我当着他的面,把那篇作文和检讨书一起烧了。他很感激我。

我是不需要感激的。我袒护了他,但同时也失去了对他的信任。

他不再当班长了。当他顽皮的天性使他行为稍有出轨的时候,我就悄悄地警告他:

“别忘了作文的教训!”

他开始沉默了,不再欢笑雀跃了,对我也更是唯命是从、说一不二了……看到他在农忙劳动中半夜起床割稻、脚划破了还坚持扔草泥的情景,听到他高中毕业后第一个报名去农场的消息,我的心灵上才感到一丝慰藉……

“我要我的雕刻刀!”

他一直这样重复着这句话。

“除了这句话,你难道没别的可说了吗?”我问。

“是的,要说的都说了。我要我的雕刻刀!”

我微微眯缝起眼睛。我知道,我今天收掉他的雕刻刀也是迫不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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