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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佚名 当前章节:150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02

一个人总有自己的业余爱好。

他酷爱雕塑,作为一个老师没有权力去阻碍他。但是,个人的爱好为什么总要和集体的活动格格不人呢?

“老师,我想请假……”

每当班级里在课余时间搞什么集体活动时,他常常会提出多种理由来向我请假。

“这样不好,老是请假……”

我总隐隐替他担心,为了他个人的雕塑,他会离集体越来越远的。

今天下午,他又想请假。我没有同意。

现在正值“全民文明礼貌月”,同学们都去车站、码头服务,他却一个人请假搞雕塑,像话吗!

没有准假,他还是去了。

“报告老师,章杰在火车站呆了一会儿就回去了,我对他说‘得等到五点半才能回去,这是老师说的’,但他根本不听。对了,他还对一个旅客要态度,把包那么重重地往地上一放……”

才一会儿,班长方大同就急匆匆地赶到轮船码头(我正和班里的另一部分同学在码头服务),气呼呼地向我汇报。

我很生气。这孩子也太过分了,把老师的话当成了耳边风。我赶到学校一看,果然,他一个人正躲在教室里搞他的雕刻。

“我要当世界第一流的雕塑家!”他曾这样说过。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看了中国女排战胜日本女排而获得世界冠军的电视后,同学们都在操场上蹦跳着、欢呼着,有的敲起锣鼓,有的放起鞭炮,有的奔跑追逐,有的互相厮打……以此来表达内心的狂喜。

而他,却一个人默默地坐在电视室里,一动不动——他在哭,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淌得很猛……

“章杰,你怎么了?”

我走上去问。我第一次看见他的眼泪。

“我,我要做世界第一流的雕塑家!”那时,他就轻轻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没有发现我走进教室。

他是那么专注,那么倾心。也只有在他这样雕刻的时候,才能看到他那双眼睛里,正燃烧着热情、活泼的火焰,闪射着振奋、激动的光芒……他平时的冷漠、孤僻,此刻简直无从寻觅。

在雕塑上,他确实是专注的、倾心的。他说,他在雕塑的时候常常会忘掉周围的一切。他有好几件作品已在市美术馆展出,甚至还得了奖……

可是,对他在雕塑上取得的成绩,我在班级里几乎连提都没提过。

谁都懂得:一个老师的职责,不单单在于传授知识,还在于教育人。像他这样小小年纪就如此桀骛不驯,处处与众不同,以后走出校门踏上社会会怎么样呢?能合群吗?能成为集体中积极的一员吗?……为了集体,有时候要做点自我牺牲的。他能做这种牺牲吗?不会的,他会像对“舍己而不能救人”那样,认为是没有必要的。我不能再让他在班级里有“鹤立鸡群”的感觉,不能因为他在雕塑上小有名气而使他离集体更远……

我走上去收走了他的雕刻刀。

“你为什么拿走我的雕刻刀?”

他惊异地看着我。继后,又讪笑着说:

“哦,我明白了。是我们的班长及时向你报告了我的情况,他对这一工作实在是最擅长了。”

“我想,他没报告错吧?你没去多久就回来了,而且,对旅客很不礼貌……”

“可是你知道吗,老师?我们那么多人挤在车站,根本没事干,一个个都像木桩钉在那里。我碰到一个小青年,他对我说:‘小雷锋,帮我拎一下包吧!’我以为他还有什么大包拿不动,就帮他拿了,谁知,他自己却空着两只手优哉游哉地跟在我后面走,把我们当苦力使啊?我没把他的包扔到河里还是对他客气了……”

“如果班上的同学都像你这样擅自跑回来,还有什么集体活动可言?”

我拿着他的雕刻刀离开了教室。临走时,我对他说:

“你回去好好想想,明天再来找我。”

我自己也似乎觉得应该好好想想。

“你把雕刻刀还我!我要我的雕刻刀!我要我的雕刻刀!”他一个劲地嚷着。

他没有回头。

我觉得有必要找一下他的父亲。

回忆幸福的往事是愉快的,回忆不幸的往事是痛苦的。

但,一个人不可能没有回忆。

我很怕见到他的父亲,很怕再看到他十多年前那双心灰意冷、对一切都失去热情的眼睛。

但我又必须去见他,为了他的儿子。

他热情地接待了我。

我欣喜地发现他变了,变得热情了,变得振奋了。他告诉我,他从农场上调到城里的一家工厂,当上了技术员。从墙上的奖状上看到,他设计的一项新工艺还获得了国家的金质奖。不知怎的,我心里高兴极了。

“你是为我的儿子才来的吧?”

“是的。”我把章杰在校的一些表现以及今天的情况罗列给他听。末了,我说:

“他太自信,而且不听话……”

“是的,他个性很强,有自己的主见。”

没想到,对他的儿子我和他竟有如此不同的估价!

“我看过你在他一篇作文后面的评语……”他提醒我说。

“你指的是章杰写的那篇《看雨花台群雕有感》?”我问。

他点点头。

这是一篇室外作文。我让同学们到雨花台去,面对着群雕作描写,谈感想。虽然同学们在结构上、描写上不免有点千篇一律,那是因为我在作文前作过具体的辅导,但大家做得还是很认真的。

可章杰,又是与众不同。

他竟是从雕刻的角度,谈这些雕塑如何精巧,人物如何传神,甚至也谈了这些雕塑的不足之处,最后,他写上了这样的“感想”:

  ……一个雕塑家所追求的是他刀下的人物都栩栩如生、各

具个性,而最忌讳的是千人一面……

不能说这篇作文完全离题,但他不符合我作文前的要求。我勉强给了他一个“及格”,并在评语里不太客气地批评了他,要他不要别出心裁,不要故弄玄虚表现自己,要尊重老师课堂上的要求……

“我的评语也许过头了一点……”我说。当时我也有这样的感觉,但他个性那么强,不严厉点等于隔靴搔痒。

“我觉得这篇作文不能算太坏,你却只给他个‘及格’,还那么批评他,这会损伤孩子的自尊心的。”他微笑着,又说:“幸好这孩子不太在乎分数,而且……请不要生气,我鼓励了他,这正好和你的‘评语’均衡了……”

“可是,他不符合我作文的要求,他处处和大家不一样。”我的嗓门有点高。

“为什么一定要一样呢?你难道希望自己像一个乐队指挥,随着你的指挥棒一挥,你的学生就立即发出同一个音调,同一个旋律,同一个节奏?……”

“难道一个老师不应该像一个乐队指挥吗?”我反唇相讥。

他沉默了一会儿,抬眼看了我一下,说不出那是什么眼光。片刻,他轻轻地说:

“老师,你还像一把锉刀……”

我的心突然一阵颤栗。

……我和他并肩走在长堤上,许久没说话。堤外是滚滚的江水,飘飞的芦花。

十多年前,命运把我从讲台上推到了这江边的农场。我和他居然在一个连队。

他比我早去几年。他变了,变得不像一个年轻人,倒像个老农民了,额上已有明显的抬头纹,满腮是浓密的大胡子,他的右耳朵没有了,那是武斗给他留下的标记。

他和另一个知青早早地结了婚,他除了田里劳动,就是打牌、喝酒,烟也抽得很厉害。他变得平平庸庸、唯唯诺诺,他的眼光常常是呆滞的,甚至是麻木的……

“你觉得你生活得好吗?”我打破了沉默,望着他说。

他淡淡地一笑,笑得很凄然:

“不这样生活,又能怎样生活呢?”

虽然我自己处于逆境,但看到我过去的学生这副沉沦落拓的样子,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心。我不无感叹地说:

“生活,把你的棱角都磨掉了……”

“生活?”他的眼睛里突然射出咄咄逼人的光,“老师,你知道,这生活中不也有你的一分子吗?”

“我?……”

“是的,你曾经也像一把锉刀,在我们可塑性最大的时候,锉平了我思想的棱角,你要我们听话、听话、听话,听到后来连我的耳朵都没有了……”

他说着,脸涨得通红。很快,他的眼光又黯然了。他望着滚滚的江水,说:

“哦,不谈它了。老师,我还是感激你的。像在这江里游泳一样,随波逐流是平安的,逆流而上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想起了这一切。当时,他的这些话,也像现在一样,曾使我的心一阵颤栗。我当时想得很多,也想到了有关他“作文的教训”……

“老师,你难道还希望八十年代的孩子和我们那个年代的孩子一样吗?”

他抬起头,正视着我,继续说道:

“十年内乱的教训是惨痛的,我们当时的所作所为,连想都没想一想。为什么连想都没想一想呢?我们太虔诚,太听话了……我有时候很感激老师,有时候又怨恨老师……当然,责怪老师是不公道的,这不单单是老师的责任……”

我忽然明白了章杰个性的策源地……

我告辞了。

晚风吹拂着我滚烫的脸颊。街灯亮了。

时代是能改变人的。是的,他又变过来了。新的时代、新的生活,使他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热情,他又开始对生活充满了信心。而且,对自己的孩子也有着一种与众不同的奇特的要求。

可是,我却没有变。

当我重新走上教育岗位,我却又自觉不自觉地沿用我以前所习惯的一切,来教育和要求如今的孩子。

我为什么总希望自己的学生千篇一律地服从我,对唯命是从的学生报以青睐,而对不太听话但有主见的学生予以冷落呢?在他们可塑性最大的年岁,我难道真的还像一把锉刀,在用自己的模式“锉”着他们?……

惯性,可怕的惯性!

老师有时候也会犯下不可饶恕的过错,虽然这种过错不一定造成孩子肉体上的伤亡……

“我要我的雕刻刀!”

他执拗地重复着这一句话。

我从写字台上拿起那把雕刻刀,递给他说:

“祝你在雕塑上取得成就!但也不要忘了集体……”

不知是他又得到了雕刻刀,还是第一次听到我这样为他的雕塑祝愿,他竟说了声:

“谢谢!”

他推开门,跑了。

室外,月色融融。

望着他渐渐消失的身影,我又想起了他那篇作文里有关雕塑家雕刻人物的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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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根红布条

作者:曹文轩

曹文轩 1954年出生。江苏盐城人。著有长篇小说《古老的围墙》,短篇小说集《哑牛》等。

麻子爷爷是一个让孩子们很不愉快,甚至感到可怕的老头儿!

他那一间低矮的旧茅屋,孤零零地坐落在村子后边的小河边上,四周都是树和藤蔓。他长得很不好看,满脸的黑麻子,个头又矮,还驼背,像背了一口沉重的铁锅。孩子们的印象中就从来没有见他笑过。他总是独自一人,从不搭理别人。除了用那头独角牛耕地、拖石磙,他很少从那片树林子走出来。不知是因为他从没有成过家,始终一个人守着这间茅屋和那头牛,而变得孤独呢,还是因为他自己觉得自己长得难看,在别人面前走不出去,时间长了,就渐渐变得心肠冷了,觉得人世间都不值得他亲热?

反正孩子们不喜欢他;他也太不近人情了,连那头独角牛都不让孩子们碰一碰。独角牛所以吸引孩子们,也正在于独角。听大人们说,它的一只角是在它买回来不久,被麻子爷爷绑在一棵腰般粗的大树上,用钢锯给锯掉的,因为锯得太挨根了,弄得鲜血淋淋的,疼得牛直淌眼泪。麻子爷爷真够狠心的,不是别人劝阻,他还要锯掉另一只角呢。孩子们常悄悄地来逗弄独角牛,甚至骑到它的背上,在田野疯两圈。

有一次,真的有一个孩子这么干了。麻子爷爷一眼看到了,不叫一声,闷着头追了过来,一把抓住牛绳,紧接着将那个孩子从牛背上拽下来,摔在地上。那孩子哭了,麻子爷爷一点不软,还用那对叫人心里发怵的眼睛瞪了他一眼,一声不吭地把独角牛拉走了。背后,孩子们都在心里用劲骂:“麻子麻,扔钉耙,扔到大河边,屁股跌成两半边!”

孩子们不愿再理这古怪的麻子爷爷了,他们很少光顾这片林子。大人们因为他的古怪,也不怎么把他放在心里。队里开会,从没有谁想起来叫他。地里干活,也觉得这个麻子爷爷并不存在,他们干他们的,谈他们的。那年,人口普查,会计大姐姐都把林子里的这个麻子爷爷给忘了。

是的,忘了,全村人都把他忘了!

只有在小孩子落水后需要抢救的时候,人们才忽然想起他——不,严格地说,才想起他的那头独角牛!

这一带是水网地区,大河小沟纵横交错,家家户户住在水边上,门一开就是水。太阳上来,波光在各户人家屋里直晃动。“吱呀吱呀”的橹声,“哗啦哗啦”的水声,不时在人们耳边响着。水,水,到处是水。这里倒不缺鱼虾,可是,这里的人却十分担心孩子掉进水里被淹死!

你到这里来,会看见:生活在船上的孩子一会走动,大人们就用根布带拴着;生活在岸上的孩子一会走动,则常常被新搭的篱笆挡在院子里。他们的爸爸妈妈出门时,总忘不了对看孩子的老人说:“奶奶,看着他,水!”那些老爷爷老奶奶腿不灵活了,撵不上孩子,就吓唬说:“别到水边去,水里有鬼呢!”这里的孩子长到十几岁了,还有小时候造成的恐怖心理,晚上死活不肯到水边去,生怕那里冒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来。

可就是这样,也还是免不了有些孩子落水:水大吸引那些不知道它厉害劲的孩子了!小不点们,总喜欢用手用脚去玩水,稍大些的孩子,则喜欢到河边放芦船或爬上河边的放鸭船荡到河心去玩。河流上飘过一件什么东西来,有放鱼鹰的船路过……这一切,都能使他们忘记爷爷奶奶的告诫,而被吸引到水边去。脚一滑,码头上的石块一晃,小船一歪……断不了有孩子掉进水里。有的自己会游泳,当然不碍事。没有学会游泳的,有的机灵,一把死死抓住水边的芦苇,灌了几口水,自己爬上来了,吐了几口水,突然哇哇大哭。有的幸运淹得半死被大人发现了救上来,有的则永远也不会回来了。特别是到了发大水的季节,方圆三五里,三天五天就传说哪里又淹死个孩子!

落水的孩子被捞上来,不管有救没救,总要进行一番紧张的抢救。这地方上的抢救方法很特别:牵一头牛来,把孩子横在牛背上,然后让牛不停地在打谷场上跑动。那牛一颠一颠的,背上的孩子也跟着一下一下地跳动,这大概是起到人工呼吸的作用吧?有救的孩子,在牛跑了数圆以后,自然会“哗”地吐出肚里的水,接着哇哇哭出声来:“妈妈……妈妈……”

麻子爷爷的独角牛,是全村人最信得过的牛。只要有孩子落水,便立即听见人们四下里大声吵嚷着:“快!牵麻子爷爷的独角牛!”也只有这时人们才会想起麻子爷爷,可心里想着的却是牛而绝不是麻子爷爷。

如今,连他那头独角牛,也很少被人提到了。它老啦,牙齿被磨钝了,跑起路来慢吞吞的,几乎不能再拉犁、拖石磙了。包产到户,分农具、牲口时,谁也不肯要它。只是麻子爷爷什么也不要,一声不吭,牵着他养了几十年的独角牛,就往林间的茅屋走。牛老了,村里又有了医生,所以再有孩子落水时,人们不再想起去牵独角牛了。至于麻子爷爷,那更没有人提到了,他老得更快,除了守着那间破茅屋和老独角牛,很少走动;他几乎终年不再与村里的人打交道,孩子们难得看见他。

这是发了秋水后的一个少有的好天气。太阳在阴了半个月的天空出现了,照着水满得就要往外溢的河流。芦苇浸泡在水里,只有穗子晃动。阳光下,是一片又一片水泊,波光把天空映得刷亮。一个打鱼的叔叔正在一座小石桥上往下撒网,一抬头,看见远处水面上浮着个什么东西,心里一惊,扔下网就沿河边跑过去,走近一看,掉过头扯破嗓子大声呼喊:“有孩子落水啦——”

不一会,四下里都有人喊:“有孩子落水啦——”

于是河边上响起纷沓的脚步声和焦急的询问声:“救上来没有?”“谁家的孩子?”“有没有气啦?”等那个打鱼的叔叔把这个孩子抱上岸,河边上已围满了人。有人忽然认出了这个孩子:

“亮仔!”

小亮仔双眼紧闭,肚皮鼓得高高的,手脚发白,脸色青紫,鼻孔里没有一丝气息,浑身瘫软。看样子,没有多大救头了!”

在地里干活的亮仔妈妈闻讯,两腿一软,扑倒地上:“亮仔——”双手把地面抠出两个坑来。人们把她架到出事地点,见了自己的独生子,她一头扑过来,紧紧搂住,大声呼唤:“亮仔!亮仔!”

很多人跟着呼唤:“亮仔!亮仔!”

孩子们都吓傻了,一个个睁大眼睛。有的吓哭了,紧紧地抓住大人的胳膊不放。

“快去叫医生!”每逢这种时候,总有些沉着的人。

话很快地传过来了:“医生进城购药了!”

大家紧张了,胡乱地出一些主意:“快送公社医院!”“快去打电话!”立即有人说:“来不及!”又没有人会人工呼吸,大家束手无策,河边上只有叹息声,哭泣声,吵嚷声,乱成一片。终于有人想起来了:“快去牵麻子爷爷的独角牛!”

一个小伙子箭一般射向村后那片林子。

麻子爷爷像虾米一般蜷曲在小铺上,他已像所有将进黄土的老人一样,很多时间是靠卧床度过的。他不停地喘气和咳嗽,像一辆磨损得很厉害的独轮车,让人觉得很快就不能运转了。听了小伙子的话,他颤颤抖抖地翻身下床,急跑几步,扑到拴牛的树下。他的手僵硬了,哆嗦了好一阵,也没有把牛绳解开。小伙子想帮忙,可是独角牛可怕地喷着鼻子:除了麻子爷爷能牵这根牛绳,这头独角牛是任何人碰不得的。他到底解开牛绳,拉着它就朝林子外走。

河边的人正拥着抱亮仔的叔叔往打谷场上涌。

麻子爷爷用劲地抬着发硬无力的双腿,虽然踉踉跄跄,但还是跑出了出乎寻常的速度。他的眼睛不看脚下坑洼不平的路,却死死盯着朝打谷场涌去的人群:那里边有一个落水的孩子!当把亮仔抱到打谷场,麻子爷爷把他的牛也牵到了。

“放!”还没等独角牛站稳,人们就把亮仔横趴到它的背上。喧闹的人群突然变得鸦雀无声,无数目光一齐看着独角牛:走还是不走呢?听老人们说——不知真的还是假的,只要孩子有救,牛就会走动,要是没有救了,就是用鞭子抽,火烧屁股腚,牛也绝不肯跨前一步。大家都屏气看着,连亮仔的妈妈也不敢哭出声来。

独角牛叫着,两只前蹄不安地刨着。

麻子爷爷紧紧地抓住牛绳,用那对混浊的眼睛望着它的眼睛。牛忽然走动了,慢慢地,沿着打谷场的边沿。人们围成一个大圆圈。亮仔的妈妈用沙哑的声音呼唤着:

“亮仔,乖乖,回来吧!”

“亮仔,回来吧!”孩子和大人们一边跟着不停地呼唤,一边用目光紧紧盯着独角牛。他们心里多么希望它能飞开四蹄迅跑起来啊——因为据说,牛跑得越快,它背上的孩子就越有救!

被麻子爷爷牵着的独角牛真的越跑越快了。它低着头,沿着打谷场“吃遍吃通”地转着,一会工夫,蹄印叠蹄印,土场上扬起灰尘来。

“亮仔,回来吧!”呼唤声此起彼落,像是真的有一个小小的灵魂跑到哪里游荡去了。

独角牛老了,跑了一阵,嘴里往外溢着白沫,鼻子里喷着粗气。但这畜生似乎明白人的心情,不肯放慢脚步,拼命地跑着。扶着亮仔不让他从牛背上颠落下来的,是全村力气最大的一个叔叔。他曾把打谷场上的石磙抱起来绕场走了三圈。就这样一个叔叔也跟得有点气喘吁吁了。又跑一阵,独角牛“啤”地叫了一声,速度猛地加快了,一窜一窜,简直是跳跃,屁股一颠一颠的。那个叔叔张大嘴喘气,汗流满面。他差点赶不上它的速度,险些松手让牛把亮仔掀翻在地上。

至于麻子爷爷现在怎么样,可想而知了。他脸色发灰,尖尖的下额不停地滴着汗珠。他咬着牙,拼命搬动着那双老腿。不时地闭起眼睛,脸上满是痛苦。有几次他差点跌倒,可是用手撑了一下地面,跌跌撞撞地向前扑了两下,居然又挺起来,依然牵着独角牛跑动。终于有一个叔叔跑进圈里要替换麻子爷爷。麻子爷爷用胳膊肘把他狠狠地撞开了!

跑呀,跑呀,牛背上的亮仔突然吐出一口水来,紧接着“哇”地一声哭了。

“亮仔!”人们欢呼起来。孩子们高兴地抱成一团。亮仔的妈妈向亮仔扑去。

独角牛站住了。

麻子爷爷抬头看了一眼活过来的亮仔,手一松,牛绳落在地上。他用手捂着脑门,朝前走着,大概是想去歇一会,可是力气全部耗尽,摇晃了几下,扑倒在地上。有人连忙来扶起他。他用手指着不远的草垛,人们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要到草垛下歇息。于是他们把他扶到草垛下。

现在所有的人都围着亮仔。这孩子在妈妈的怀里慢慢睁开了眼睛。妈妈突然把他的头按到自己的怀里大哭起来,小亮仔自己也哭了,好不伤心。人们心底舒出一口气来:亮仔回来了!

独角牛在一旁“哞哞”叫起来。

“拴根红布条吧!”一位大爷说。

这里的风俗,凡是在牛救活孩子以后,这个孩子家都要在牛角上拴根红布条。是庆幸?是认为这头牛救了孩子光荣?还是对上苍表示谢意而挂红呢?

亮仔家里的人,立即撕来一根红布条。人们都不吱声,庄重地看着这根红布条拴到了独角牛的那根长长的独角上。

小亮仔已换上干衣,打谷场上的紧张气氛已飘散得一丝不剩。惊慌了一场的人们,在说:“真险啊,再迟一刻……”老人们不失时机地教训孩子们:“看见小亮仔了吗?别到水边去!”人们开始准备离开了。

独角牛“哞哞”地对着天空叫起来,并在草垛下来回走动,尾巴不停地甩着。

“噢,麻子爷爷!”人们突然想起他来了,有人便走过来,叫他,“麻子爷爷!”

麻子爷爷背靠草垛,脸斜冲着天空,垂着两只软而无力的胳膊,合着眼睛。那张麻脸上的汗水已经被吹干,留下一道白色的汗迹。

“麻子爷爷!”

“他太累了,睡着了。”

可那头独角牛用嘴巴在他身下拱着,像是要推醒它的主人,让他回去。见主人不起来,它又来回走动着,喉咙里不停地发出呜呜的声音。

一个内行的老人突然从麻子爷爷的脸上发现了什么,连忙推开众人,走到麻子爷爷面前,把手放到鼻子底下。大家看见老爷爷的手忽然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过了一会,他用发哑的声音说:“他死啦!”

打谷场上顿时一片寂静。

人们看着他:他的身体因衰老而缩小了,灰白的寸发上沾着草屑,脸庞清瘦,因为太瘦,牙床外凸,微微露出发黄的牙齿,整个面部还隐隐显出刚才拼搏着牵动独角牛而留下的痛苦!

不知为什么,人们长久地站着不发出一点声息,像是都在认真回忆着,想从往日的岁月里获得什么,又像是在思索,在内心深处自问什么。

亮仔的妈妈抱着亮仔,第一个大声哭起来。

“麻子爷爷!麻子爷爷!”那个力气最大的叔叔使劲摇晃着他——他确实永远睡着了。

忽地许多人哭起来,悲痛里含着悔恨和歉疚。

独角牛先是在打谷场上乱蹦乱跳,然后一动不动地卧在麻子爷爷的身边。它的双眼分明汪着洁净的水——牛难道会流泪吗?它跟随麻子爷爷几十年了。是的,麻子爷爷锯掉它的一只角,可是,它如果真的懂得人心,是永远不会恨他的。那时,它刚被买到这里,就碰上一个孩子落水,它还不可能听主人的指挥,去打谷场的一路上,它不是赖着不走,就是胡乱奔跑,好不容易牵到打谷场,它又乱蹦乱跳,用犄角顶人。那个孩子当然没有救活,有人叹息说:“这孩子被耽搁了。”就是那天,麻子爷爷锯掉了它的一只角!也就是在那天,它比村里人还早就认识了自己的主人!

那个气力最大的叔叔背起麻子爷爷,走向那片林子,他的身后,是一条长长的默不作声的队伍……

在给他换衣服下葬的时候,从他怀里落下一个布包,人们打开一看,里面有十根红布条,也就是说,加上亮仔,他用他的独角牛救活十一条小小的性命!

麻子爷爷下葬的第二天,村里的孩子首先发现,林子里的那间茅草屋倒塌了。大人们看了看,猜说是独角牛撞倒了的。它是因为失去主人急疯了呢,还是觉得这间孤独的小屋已没有用处了?

那天独角牛突然失踪了。几天后,几个孩子驾船捕鱼去,在滩头发现它死了,一半在滩上,一半在水中。人们一致认为,它是想游过河去的——麻子爷爷埋葬在对岸的野地里,后来游到河中心,它大概没有力气了,被水淹死了。

它的那只独角朝天竖着,拴在它角上的第十一根鲜艳的红布条,在河上吹来的风里飘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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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诚的龟

作者:刘厚明

刘厚明(1933—1989) 北京人。著有儿童剧本《小雁齐飞》及《刘厚明儿童文学作品选》等。

灵岩岛,在地图上不过是一粒砂。岛上却有个驰誉海南的珍贵动物保护区。今春,我出差海南,也慕名拜访了灵岩岛上的动物王国。

那是一片幽深静谧的山林,活跃着大群大群的猕猴,矫健而温驯的坡鹿,羽色如虹的各种鹦鹉,以及穿山甲、四脚蛇之类。龟,也是这动物王国的子民,当我在一块青苔斑驳的卵石上,发现了这种爬行类动物时,瞥了一眼就要走:它们太不起眼了。

“等一等!”向导小黎却拉住了我。他上去把趴在卵石上的两只苍青色小龟,用手指挑了两下,把它们挑翻过来。这时,我忽然眼前一亮——那两只龟的腹甲竟都是桔红色的,灿然牛辉!

“啊!真漂亮!简直像红珊瑚!”我欢呼起来了,“小黎同志,这叫什么龟?”

“灵岩八板龟,我们岛子上特有的!”他不无自豪地说。又把那两只龟翻回来,“在我们岛子上,还流传着一个关于这种龟的故事呢。”

“是吗?我倒想听一听。”我这时正有点儿累,也打算休息一会儿。

“可以呀!咱们坐下说。”他显然很乐意对我这个北京来的客人讲那故事。

我们在树荫下找到两块马鞍似的石头,相对而坐。接着小黎便给我讲了下面的故事——关于一个孩子和一只龟的故事。

我们要说的这个孩子,叫阿诚。

他是个很普通的农家孩子,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他那两只眼睛黑眼珠特别大,几乎不见眼自,乌亮亮的能照见水色山光。

刚满十一岁,正是贪玩的时候。这天放了学,阿诚又玩到挺晚才回家。他把书包兜底儿往竹床上一倒,跑到床上掀起屁股,便慌慌忙忙写起作业来——姐姐收了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他的作业啊!要是没完成,你就看她的眉色、眼色吧!她那眉毛会陡地立起来,目光像火一样灼人……

“汪!汪汪!”后窗外的山坡上,传来大黑的叫声,招呼阿减去和它玩儿。这个大黑!你没看见阿诚正在忙吗?哪儿有工夫……可是,听,它怎么又“噢儿噢儿”地哀叫起来了?叫得那么伤心……管它呢!四道算术作业题才做出一道来,剩下的三道你替我做呀?你会吗?哼!

“噢儿——噢儿——”,大黑的哀叫声断断续续,越来越微弱,像一根游丝搅得阿诚心神不宁。它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碰上了那条可怕的琴蛇?……

一想到“琴蛇”这两个字,阿诚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他扔下铅笔,抄起小刀,就像被弹簧弹起来那样,嘈地跳出了后窗户。

不久前,不知从哪儿来了一条琴蛇。琴蛇就是蟒蛇呀!又粗又长,上星期它就在后山坡上,把隔壁老姑家的一头小牛犊,竟活活缠死了!现在,大黑一定也被它缠住了!越缠越紧,越缠越紧……阿诚得赶快去救它,赶快!

他跳到窗外,嘎巴嘎巴劈下几张山姜叶。你别看琴蛇个儿大,厉害,只要拿山姜叶捂住它的脑袋,那股辛味儿就能把它熏醉,就像打了麻药,动也动不得了!这是爸爸说的。他举着山姜叶,一阵风冲上山坡,在离一个石坎几步远处,却又猛地收住脚——大黑的呜咽就是从那石坎下传出来的。

山姜叶准能把那条硕大的琴蛇熏醉吗?万—……那家伙一甩尾巴,就能把你抽倒,再活活吞到肚子里去呀!可是,大黑怎么办?大黑不是一只普通的狗,而是每天陪我玩儿,帮我逮野兔,捉山鸡的好伙伴,好朋友啊!对朋友能见死不救吗?当然不能!阿诚忍着强烈的心跳,一步步走到石坎边缘,趴下来,屏住呼吸。探头下望——

深深的沟壑,密匝匝的灌木丛,乱石间跳动着一条清亮亮的山溪。溪水中裸露出来的一块大鹅卵石上,一条大黑狗踞地作势,似乎紧盯着什么。哪儿有琴蛇呀?连影子也没有!一场虚惊……可是大黑刚才为什么哀哀地叫呢?想骗出我来和它玩呗!这个臭大黑,吓坏我啦!

“大黑!”阿诚顺一条斜坡跑下沟底,把山姜叶向它抛去,“你这条讨厌的狗!”

“汪!汪汪!”大黑用欢叫作答,它叼起一块石头,跃过溪流,把它放在小主人跟前,一劲儿冲他摇尾巴。

“去你的!”阿诚像踢皮球那样,把那块苍青色的石头踢起来,正好打在大黑肚子上,又弹到草丛里,大黑嗷地叫了一声,阿诚却愣了神儿——当石头飞向大黑时,他惊讶地发现它划出了一条耀眼的红线!

他立刻扑进草丛,于是,他看见了一只拳头大小的苍青色的龟。他把它拣起来,翻起来一看,不禁笑了;它那由八块方行小板拼合成的腹甲,红灿灿的,像天边的晚霞!那些小板闭合着,和背壳紧扣在一起,把头、尾和四条腿,都藏在里面,一丝不露地保护起来了。阿诚想掰开看看,却怎么也掰不动;他又掏出那把本来准备“杀”琴蛇的小刀撬,刀尖居然插也插不进!阿诚见过不少闭壳龟。可闭得这么紧的,这还是第一次看见。这小龟,神了!

蹲在旁边的大黑又呜咽起来,像说:你看这小东西多硬,简直像个铁饼!我刚才怎么也咬它不动,把牙齿都略疼了!阿诚轻轻拍了拍它的脑门,说:“别哼哟了!这么漂亮的小龟你还舍得吃?也太馋啦!去吧,咱把它带回家养起来吧。”

阿诚带着大黑下山时,看见他家屋顶上升腾起一股炊烟,这才又想起那三道没做完的算术作业题来——只好等着看姐姐的眉色、眼色了!

姐姐坐在灶前小板凳上烧饭,爸爸脸朝墙躺在床上歇息。屋里暗幽幽,只有姐姐的脸是明亮的;灶膛里闪出的火花,把她那张俊美的脸映得红艳艳的,像一团凤凰花。

阿诚本来不知道姐姐长得美。去年姐姐从县高中回乡来种田,出工收工经过村街时,总是把来往行人的目光牵住。邻居的姑姑婶婶们,还指着姐姐夸,夸她眉眼秀气,身腰挺实,头发黑得像老鸦的羽毛……阿诚这才发现姐姐的确值得人们这样夸奖。可是,关于“眉眼秀气”他有些怀疑:当你没完成作业时,你就看吧……

现在,没做完作业的阿诚,正怯怯地在屋门口站着呢。他站了一会儿,趁姐姐弯下腰去添柴禾,趁山柴一阵哗剥乱响,猫儿一样溜进屋,跪在床前便悄悄补起作业来。如果说他惧怕姐姐那陡地立起来的眉毛,和火炽灼人的目光,倒不如说打心里不愿惹姐姐生气——姐姐在县高中念得好好的,怎么半路退学回来了?去年夏天,癌症夺走了妈妈,爸爸的哮喘病也跟着加重了;姐姐回来好帮爸爸种那十二亩包产田,撑住这个多难的家呀!也好继续供弟弟上学,上完小学上中学,一直上到大学呀!姐姐回来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田里忙完家里忙。半年下来人都累瘦了。姐姐的辛苦里,有弟弟的前程。这,阿诚懂!

“啪哒”,电灯亮了。姐姐拉开灯又返身去烧饭。阿诚只听见她说了一句:“屋里这么黑,也不怕把眼睛熬瞎!”……

饭菜上了桌,阿诚刚好把那三道算术题做完。他捧着本子递给姐姐检查,姐姐扫了一眼,点了点头,他这才敢坐下去吃饭。

红糙米饭,炒四季豆,阿诚吃得挺香,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口袋里的小龟!它也饿了吧?便把它掏出来,放在桌沿上,捏了一撮米饭喂它。

“那是个什么东西?”坐在对面的姐姐冷冷地问。

“小龟。”

“哪儿来的?”

“捉来的。”

“原来你放了学就捉龟去了,怪不得没完成作业呢?都四年级了,还贪玩儿,扔了去!”

“我不……”

“你不扔我替你扔!”姐姐伸手要抓小龟,可却停在半路了——

小龟大概真的饿了,它闻见米饭的香味,它从壳壳里探出了头,伸出了尾巴和四条腿,小小心心地向前爬去,它那三角形的头顶和又短又细的小尾巴,都是黄褐色的:四条腿嫩红嫩红,就像穿了四只小红水靴。它扭着颈子左顾右盼,两颗点墨似的小眼睛亮亮晶晶。

姐姐吃惊地看着小龟。她也从来没看见过这么漂亮的龟吧?

爸爸放下筷子,用干树枝似的手指捏起小龟(它立刻把头、尾和四肢缩了回去),看了看它那红灿灿的腹甲,枯瘦的脸上浮出了涟漪似的笑纹:“这是灵岩八板龟,最难得的呀!这种龟除了咱灵岩岛,哪儿也没有!雌龟一年只生一个蛋,又难免叫蛇虫鸟儿叼去,就越发稀罕了。所以它们也知道珍惜自己,能把壳壳闭得严丝合缝……”自从妈妈去世后,爸爸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话,直到又“嘿儿喽嘿儿喽”喘上来才住口。

“叫阿诚……养下吧!”

姐姐虽然对阿诚严厉,对爸爸可是顺从体贴。听爸爸许可阿诚养下小龟,她只嗔怪地盯了弟弟一眼,便到院里拎进个半截子破瓮。说:“就养在这里头吧。”

“哎!”阿诚脆生生地答应一声,上去接过破瓮。他把它斜靠在屋角落,又舀了半瓢水灌进去。这样,那倾斜的瓮底,就上有“陆地”,下有“湖泊”了——龟不也是两栖动物吗?

尽管有“陆地”有“湖泊”,小龟的世界毕竟太狭小,太憋闷了。不久,它就生了病,一条前腿上长出了一个瘤子。嫩红色鳞片鼓胀起来,像个小樱桃。阿诚捞来小鱼小虾喂它,它不吃,懒洋洋地趴在瓮里,合着眼膜一动不动。阿城急了,跑到田里找回爸爸来。爸爸用针挑破那个瘤子,挤出一股紫黑色的淤血。过了几天,小龟才又有了活气。

阿诚认为:要保持小龟的身体健康,就得让它到阳光下去散散步。小龟被放到了院子里,清新的空气和明亮的阳光,使它感到十分舒服。起初,院子里的公鸡、母鸡纷纷啄它,但大黑把它们赶得咕嘎嘎飞散了——懂事的大黑知道阿诚喜欢小龟,所以也变得对它很友好。

渐渐地,小龟认识了阿诚。每天下午,它总是盼望着阿诚那两颗又大又黑,几乎不见眼白的眼睛,像星星那样出现在它头顶上:他喂饱它便把它从瓮里拿出来,放到院里去让它散步。爸爸和姐姐收工回来了,小龟就扬起颈子表示欢迎,似乎也认识了他们。

爸爸低头看看小龟,慈爱地笑了。

姐姐说:“这小东西倒也知道恋人哩!”清秀的脸上也漾出浅浅的笑容。

阿诚很少看见姐姐笑。繁重的农活,做不完的家务,忙得她没工夫笑呀!现在,小龟引出了姐姐的笑容,阿诚感到很得意。其实,近来姐姐爱笑另有原因——她和爸爸承包的那十二亩稻田,苗情比往年强许多,绿盈盈一片。姐姐正在做着一个丰收的梦呢!

一场强台风,撕碎了姐姐的梦。

那风啊,以每秒七十米的速度,挟带着暴雨,搅得天昏地黑,似乎要把灵岩岛从海中拔起,卷到天上去!老师带着学生刚逃出教室,教室便在他们身后轰隆隆坍塌了。操场上碗口粗的棕榈树连根拔起,篮球架子从这头滚到那头……全校师生趴在操场中央,一动也不敢动,谁站起来就会被暴风雨扫倒……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风雨骤然停息,就像有一万只凶恶的虎狼,嗥叫够了,糟踏够了,得意而去……大家爬起来,呆怔怔地望着变成一片废墟的校舍。校长突然吼喊一声:“别站在这儿发呆了,快都回家去看看吧!”大家这才呼啦啦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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