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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佚名 当前章节:149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02

阿诚到家一看,三间茅草土坯房变成了一堆泥土。院里的鸡窝不知刮到什么地方去了,公鸡母鸡们挤成一堆在角落里打战。大黑垂头丧气地走过来,用湿漉漉的尾巴扫他的腿,同时向那堆房土轻声呜咽。阿诚心里一动,忙去用手刨那堆房土,他拼命地刨啊,刨啊,终于在一堆碎瓮片下刨出了他的小龟。他在一个小水坑里把它身上的泥土洗干净,叫着:“龟,龟,龟!”小龟立刻从坚硬的壳壳里伸出头,点墨似的小眼睛充满喜悦地望着阿诚,好像向他报告:我一点儿没受伤,请你放心吧!

阿城跑到田里,去找爸爸和姐姐。

爸爸团在田埂上,脑袋埋在胸窝里,泥人似的一动不动。姐姐挽着裤脚站在水田里,不出声儿地淌眼泪——那一大片绿盈盈,早已抽穗丰收在望的稻田,那洒过爸爸和姐姐的许多汗水,正要用金色的谷粒回报他们的十二亩包产田,被暴风雨搅得稀烂!浑沌沌一片,看着叫人头晕……

爸爸抗不住这沉重的打击,终于病倒了。姐姐把他背到隔壁老姑家。她家房子是石头垒的,只被台风扫掉一层瓦。爸爸躺在床上,急促地喘着,还带着“嘿儿喽,嘿儿喽”的胸音,就像胸膛里塞满了棉絮,老姑煮了一碗鲜白果汤,姐姐一勺一勺地给爸爸送下去。到了晚上,爸爸却喘得更紧促、更吓人了。姐姐抓住老姑的手,带着哭腔说:“老姑,送爸爸上医院吧!”

“恐怕医院也房倒屋漏,收不得病人喽!”老姑愁苦地说。她忽然转向阿诚:“阿诚,你不是养了一只龟么?听说龟板胶是治哮喘的偏方,快拿出来!”

阿诚浑身一震,不由得捂住衣袋,惊恐地退缩了两步。但是,他看到姐姐在用混合着责问和悲戚的目光刺着自己,又看看爸爸那张土色的,不住抽搐的面孔,还是掏出了他心爱的小龟,默默地交给了老姑。

这时,爸爸说话了:“我什么也……吃不下。”他蠕动着紫色的干裂的嘴唇说:“留到……明天吧。”……

深夜,阿诚睡醒一觉,见姐姐仍然坐在爸爸的床沿上守着。水一样的月光从破漏的屋顶洒下来,她那张清秀的脸白得像张纸,凹陷的眼窝像纸上的两个洞。阿诚下了床,想叫姐姐去睡一会儿,自己守着爸爸。他走到姐姐跟前,才发觉她合着眼,就那样坐着睡了。阿诚正不知该不该叫她到床上去睡,却觉着有一只粗糙的手拉住自己的手。他俯下身来,轻轻叫了一声:“爸爸!”

“去放了它吧……龟板……也治不了我的病。”爸爸指指床下,有气无力地说。

“您叫我放了小龟?”阿诚怀疑自己没听清。

“这龟……是灵岩岛的一宝……放生吧!”

“可是……”

“快快去……放!”

“爸爸!”阿诚把脸贴在爸爸那张土色的脸上,眼泪籁籁地淌下来。

他从床下搬出个蓝花陶罐,倒出小龟,想了想,又从衣袋里掏出小刀,借着从屋顶直泻下来的月光,在小龟那苍青色的背壳上,一笔一笔刻下了四个字:阿诚的龟。

“爸,我去了。”他踮着脚走出屋门。

月光,星光,静静的村街。

山影,树影,灰白的山径。

黑黝黝的山林里,有锦蛇绿莹莹的眼睛,有猫头鹰划过空气的摩擦声。阿诚只管跑,他要跑到那石坎下去,那山溪边去,把小龟送回它原来的“家”。他连滚带爬地下到沟底,踏进了荡着溶溶月光的溪水,把小龟轻轻放在那块大鹅卵石上:“再见吧,阿诚的龟!”

小龟嗅到了山林里清新芬芳的气息,听到了汩汩的溪水声,夜鸟的扑翼声和蛇类游过草丛的沙沙声,感到了一种熟悉而亲切的味道,便欣喜地伸出了头。它看见一双又大又黑,几乎没有眼白的眼睛,正凝视着自己,那双眼睛蒙着泪水……

第二天早起,姐姐和老姑都没有再提起小龟——爸爸不再喘,也不再呼吸了。

不久,阿诚和姐姐又搬回了自己的家。这得感谢公社的救灾青年突击队,把他们那三间土坯房重又立了起来。

这是一个冷清清、空荡荡的家,除了经过修理勉强可用的竹床、地桌和一条吱嘎作响的板凳,什么也没有了。也许是怜惜他们姐弟的孤苦无依吧,也许因为姐姐长得俊美吧,村里那些热心肠的姑姑婶婶,相跟着来给姐姐作媒。她们给她介绍的“对象”,都是殷实人家的小伙子,其中还有港客和华侨(灵岩岛也是海南的一个侨乡)。但是姐姐一一回绝了。她说:如今党和政府的政策,是实行多劳多得,再穷再苦,只要肯下力劳动就会有活路!

姐姐决定养鸭:把鸭子放到被台风搅烂的稻田里,不用花钱买饲料,那十二亩田里的烂稻穗就能把几百只鸭子催肥!这天清早,阿诚帮助姐姐把家里的九只鸡捉住,捆上爪子,装进背篓,准备背到集上去卖。卖了尖嘴巴的,好买扁嘴巴的。

镇上的集市并没有因风灾而萧条,反而更加兴旺热闹了,鸡鸭肉蛋、羊羔猪娃、萝卜地瓜,以至金鱼鹦鹉,卖什么的都有。风灾之后物价暴涨,什么都贵得吓人!也有卖便宜货的:那些半条胳臂上箍满银亮亮的手表的人;那些两只手各提一台贴着外国商标的收录机的人;那些卖蛤蟆镜、牛仔裤和尼龙乔其纱连衣裙的人,都肯以低于国营商店的价格出售他们的货品——那都是从海上偷运来的走私品,而且多半是冒牌货……

阿诚跟着姐姐在人群中拥挤着。四面八方传来吆喝声、划价声和收录机噪乱的音乐声。“钱”这个字眼,在乱哄哄的声浪里不断蹦跳出来,仿佛是个无处不在的精灵。阿诚有点儿头晕目眩了,紧拽着姐姐的衣襟。姐姐却似乎来了精神,目光扫来扫去,像在观察什么,窥测什么……

“这鸡卖吗?”几个买主围上来。

“卖,一共九只,八只母鸡都下蛋呢。”姐姐放下背篓说。

“统共卖多少钱?”

“九十块!”

阿诚一惊:路上姐姐不是说,这九只鸡卖三十块吗?眨眼工夫怎么涨了两倍!!

一阵激烈的讨价还价。那买主出到八十块钱姐姐还是不肯卖;他气哼哼地要走,姐姐却又叫住他:“八十就八十,便宜你了!”

啊,姐姐真行!别看她平时又文静又稳重,必要时也能变得泼辣而能干呀!

“有这些钱,就能多买些小鸭子了!”姐姐舒了一口气,把八张十元票子揣进内衣的衣袋,抹开被汗水贴在脑门上的一缕头发说,“明天,咱们到鱼浮公社去买小鸭,那边养鸭户多,又没受灾,便宜。”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看见一溜货摊前围着许多衣着花哨的港客和华侨。摊贩们在高声叫卖:“买龟!买龟!本岛特产灵岩八板龟!熬成龟板胶,防癌治癌有奇效……”阿诚浑身一震,接着便飞快地跑了过去。

十几个货摊上,摆着一盆又一盆大大小小的龟,都是背壳苍青,腹甲红亮的灵岩八板龟。爸爸不是说这种龟十分稀罕吗?他们从哪儿抓来这么多!会不会把我放掉的那只小龟也提了来呢?阿诚像泥鳅穿沙,在人群里疾速钻动,紧张地搜寻他的小龟:那只背壳上刻着“阿诚的龟”四个字的。他把眼睛瞪得溜圆。一盆盆搜寻着,刚寻过五六盆,却被姐姐拽了出来。

姐姐的眼睛闪闪发光,急切地问:“阿诚,你养的那只龟呢?也拿来卖了吧!刚才有个香港人用四十块钱买走一只龟,和你那只大小差不多!”

“我那只……早放了!”阿诚痴痴地说。

“放了?哎呀,为什么放了它呢?”

“爸爸叫我放的,就在他临死的那天夜里……”

“嗐!”姐姐怔了一下,重重地叹了口气,“爸爸,心太好了。”……

回到家,阿诚胡乱吃过午饭,便向山上跑去。他跑下那个石坎,朝溪水呼唤:“龟,龟,龟!”过去,只要他这样一叫,小龟便会从床下。桌下或者什么角落里,向他爬来,仰起脖子,等着他喂食。“龟,龟,龟!”阿诚蹚下溪水,绕着那块大鹅卵石,越叫越急。“龟,龟,龟!”他蹚起了细砂水草,踩乱了山影树影。可是,小龟却始终没露面。

“它一定被龟贩子提去了,卖掉了,熬成黑糊糊的龟板胶啦!”阿诚绝望地一屁股坐在那阴凉的鹅卵石上。

十数里外的鱼浮公社,养鸭户多,又没遭灾,可鸭蛋和鸭子的价格也涨得很猛。他们要从灾区涌来的买主身上,多榨几两油哩!阿诚跟着姐姐来买雏鸭,挨门挨户地求情、说好话,把卖鸡的八十块钱和政府发的五十块救济款,花个精光,也才买到四十二只脚掌大的雏鸭。

姐弟俩砍了两根竹竿,赶着鸭群往回走。小鸭们自从钻出蛋壳,还没走过这么远的路呢。姐姐怕累坏它们,只好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赶到家,星星已经出齐,人和鸭子都很乏累了,姐弟俩胡乱吃过晚饭,又喂了小鸭们一顿米汤,便都睡了。

阿诚睡得并不安稳,近来他常常做梦,每个梦里都有那只“阿诚的龟”。现在,他又梦见了它——小龟在院子里散步,一群雪白的小鸭子在它周围吵吵闹闹。突然,一个粗壮的汉子闯进来,抓起小龟扭头便跑。蹲在房檐下的阿诚慌忙跳起来去追赶。追出村街,追过田野,跑进一座荒凉的大山,却不见那汉子踪影了。阿诚焦急地爬上山顶,看见山坳里升起一缕烟雾,那汉子生起一堆簧火,架上铁锅,锅里的水很快沸腾了。他仰起头,朝站在高高山顶上的阿诚哈哈笑着喊道:“我要熬龟板胶了!”接着,就举起小龟,要把它投进翻滚的沸水里。阿诚哭喊起来:“坏人你还我小龟!”……

阿诚醒来时浑身还在战栗,好半天才明白那不过是一个噩梦,他吐了口气,心里轻松了许多。这时窗纸已经发白,天蒙蒙亮了。他感觉小肚子直发胀,便下床到院子里去尿尿。当他拉开屋门时,突然目瞪口呆,奇迹发生了——青石台阶上,有几团苍青色的东西。一、二、三。四……竟是七只小龟!他蹲下来,发现最前面那一只的背壳上,好像刻有字迹,他抹去露水一看,立刻惊叫起来:“阿诚的龟!”

是不是自己还在梦中?阿诚使劲儿拧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就像拧水龙头那样,耳朵马上火辣辣地疼起来。啊,这不是梦!我的小龟回来啦!听说龟也像猫狗一样,能识路认家,竟是真的!“龟,龟,龟!”你快伸出头来看看阿诚吧!

小龟听到阿诚的呼唤,立刻伸出头来,它那两颗点墨似的小眼睛里,似乎有一种悲喜交集的神情。阿诚亲了一下它那又湿又凉的背壳,它却把颈子扭向身后,好像告诉阿诚,我还带来六个朋友呢!

趴在台阶上的另外六只小龟,这时也都伸出了颈子,抬起小脑袋乞求地望着阿诚。

阿诚顿时明白了它们的来意:自从灵岩八板龟能够防治癌症的说法传开后,这种美丽而稀少的龟就值钱了!龟贩子们纷纷进山捕捉,捉光一处又去捉另一处的,眼看危险一天天逼近,“阿诚的龟”便带着它的六个朋友来找阿诚。它们相信阿诚一定会保护它们,一定!……

小龟们的信赖,使阿诚万分感动。

这事不能让姐姐知道,得赶快把它们藏起来!

阿诚找到一个瓦盆,把七只小龟放进去,藏进柴禾垛里。刚藏好,姐姐在房里问话了:“阿诚,你在院里鼓捣什么呢?”阿诚说:“抱柴禾,你快起来烧饭吧,吃完饭咱们好去放鸭子啊!”姐姐带着笑音说:“你今天倒变得勤快了!”

吃过早饭,姐弟俩把鸭群赶出街门。小鸭们扭着屁股,呷呷呷地叫成一片。赶到田边,它们就争先恐后地跑下畦埂,像一堆小雪团滚进田里去了。

台风蹂躏过的稻田,成了小鸭们的乐园。甜嫩嫩的烂稻穗,油汪汪的红鳖蟛蜞,吃也吃不完。四十二只小鸭天天见长,就像气儿吹的,半个多月下来就都变成肥墩墩的大鸭子了。它们吃饱了便在水田里游泳,撅起屁股扎猛子玩。

阿诚喜欢和姐姐并肩坐在畦埂上,欣赏鸭子们游水,一只一只像小白船,凑在一起像一片白云。姐姐清秀的脸上又有了喜色——那片白云载着她一个新的梦吧?

姐弟俩从早到晚守在田边,傍午轮班回家吃饭。阿诚回家时,总要绕到村后水塘去,捞些小鱼小虾,到家后扒开柴垛,端出瓦盆,给七只小龟开一顿有鱼有虾的丰盛午餐,然后,“阿诚的龟”便领着它那六个朋友,开始在院子里散步了!阿诚把双手抄在身后,踱来踱去守望着它们。每当这时,他就恍惚觉得自己是个大人,是个有力量的人!甚至不由自主地吹起口哨来。

是呀,能够受到别人——哪怕是七只小龟——的信赖的人,难道还不是一个有力量的人吗?

校舍修好了,学校发下来复课通知。

教室在暴风雨中坍塌时,同学们的书包都被捂在里边:课本、作业本、练习本早沤烂了,铅笔、钢笔和各种文具也被砸得一塌胡涂,被当作垃圾除掉了。复课就必须买一套新的。

“只好先卖几只鸭子,给你凑上这笔钱了。”姐姐蹙起弯弯的眉毛,把复课通知书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把目光移向田里的鸭群。“本来它们都能长到五六斤呢,可现在才不过两斤多重,卖掉了实在叫人心疼啊!”

这天傍午,阿诚回家吃饭时,在村街上碰见一个胡子拉碴的人,肩上搭着个布袋,拖着长腔吆喝:“收买灵岩八板龟——!收买灵岩八板龟——!”阿诚心里一动:我卖给他两只小龟,买书本文具的钱不就有了?姐姐心疼她的鸭子,我也应该心疼姐姐啊!当然,绝不能卖“阿诚的龟。”

“你等等!”阿诚叫那龟贩子,便向家里跑去。

他扒开柴垛,端出瓦盆,刚刚伸出手去抓却又缩回来,就像被火烫了一下——以“阿诚的龟”为首的七只小龟,熟悉它们的保护人的气味,一齐伸出颈子,十四颗黑晶晶的小眼睛直直地望着他,阿诚觉得它们像看透了自己的心事,颗颗眼睛里都充满了怨忿和哀伤:我们为了躲避龟贩子的捕捉,才来找你保护的。可你又要把我们卖给龟贩子!原来我们相信了一个不值得信任的人!……

“小同学,叫我看看你的龟吧!”那龟贩子笑眯眯地迈进了门槛。

“我没有龟!”阿诚忽然冲上去,一下把他推出门外,“咣当!”关上了街门。

柴垛里的“秘密”,终于被姐姐发现了!这事全怪大黑。

大黑是一只知道体贴主人的狗,台风的袭击和爸爸的死,几乎毁了主人的家,它觉得不能再让这个家养活自己了,便加入了野狗群,过起流浪生活。这天,它来到混乱却容易找到食物的集市上,忽然看见姐姐在那里卖鸭子。它立刻跑过去,蹲在她的身后,等姐姐卖完挎篮里的三只鸭子,它就默默跟着她回家了。

走进村口,姐姐才发现身后的大黑,大黑上来询问地望着她:我可以回家吗?姐姐持持它那失去光泽的黑毛,摸摸它腹部的磷磷肋骨,叹息了一声,说:“走吧,跟我回家吧!”

大黑看见了那扇熟悉的街门,便绕过姐姐兴奋地跑上去。院里,阿城喂完小龟,刚把瓦盆掩进柴垛里,忽见大黑跑进门来。他就像见到久别的亲人,欢呼着迎了上去,抱住了大黑的脖子,柴垛没码稳,“哗啦”倒了,姐姐恰巧进门,吃惊地看见了那一只瓦盆、七只龟。

她扔下挎篮端起瓦盆,眼睛闪闪发亮,高兴地说:“啊,全是灵岩八板龟!一、二、三、四……七只呢!阿诚,你从哪儿捉来的?这可能卖个大价钱,救咱们的急啦!”

阿诚慌了,一把夺过瓦盆,紧紧抱在怀里,脸涨得通红,说:“我就是怕你卖,才藏起它们的!”

“怕我卖?为什么?”姐姐惊诧了。

“这是我的龟!你没权利卖!”阿诚吼喊着。

姐姐好像被推了一下,身子一晃——弟弟还从来没有这样顶撞过她,她又生气又震惊。“你说什么?这是你的龟,我没权利卖?”她用火一样的目光逼视着弟弟,“那我问你,鸭子是谁的?我今天为谁忍心卖了三只设长足分量的鸭子?为谁?你说,你说呀!”

“为我……”阿诚退了两步,怀里的瓦盆却抱得更紧了。

“那你为什么还说这是你的龟,和我分得这么清?!”这句话一出口,姐姐忽然一阵心酸,眼里涌出泪水来,声音也哽咽了,“妈和爸爸相继去世了,撇下了你和我,我不愿意嫁人,不愿意离开这个穷家,不就是因为这个家里还有个你吗?……可你!都十一岁了,还光顾自己玩龟开心,一点儿也不想帮帮我!”她忿忿地抹一把眼泪,指着街门喊道:“你走吧!你不是想和我分家吗?抱着你的龟走吧!”

阿诚咬着嘴唇,痴呆呆地望着悲忿已极的姐姐。

“你不走,我走!”姐姐控制不住自己了。

她刚要转身,阿诚突然把瓦盆往她怀里一塞,哇地哭了。“你去卖吧!卖吧!”他呜呜咽咽地说了许多话,说到了爸爸临死叫他放龟时,他怎样舍不得,所以,在龟壳上刻了四个字:说到为了逃避龟贩子发疯似的捕捉,“阿诚的龟”又怎样带着它的六个朋友,深夜爬回来找他保护:还说到了他也曾想卖掉两只小龟,买书本文具,可是——“小龟信任我才来找我,我不能那么没良心呀!呜呜呜……”

姐姐听他说完,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摸了摸那只刻着“阿诚的龟”的那只小龟的龟壳,轻轻放下瓦盆,捧起阿诚的脸——弟弟那眼睛几乎没有眼自,两颗眼珠那么黑,那么大……

阿诚抬起头,他看见姐姐那乌黝黝的眼里,放出湿润的光泽,像深潭里放出的波光,她就这么湿润地,久久地注视着自己,好像不认识弟弟了……

也不知什么时候,那个胡子拉碴、肩上搭着一条布袋的龟贩子,又走进院里来了。他笑眯眯地望着地上的瓦盆,兴奋地搓着手说:“好啊——这是个聚宝盆呀!七只灵岩八板龟,你家发财嘞!”说着,解下了挂在腰带上的牛皮钱包。

阿诚一阵紧张,期待地看着姐姐。

“我们不卖!”姐姐稳稳地说。

阿诚身上掠过一阵惊喜的战栗。

“姑娘,我出两百块!”龟贩子抽出一沓花花绿绿的钞票,在另一只手掌上“啪”地拍了一下。

“我们不——卖!”姐姐的目光庄严而冰冷,逼得龟贩子退了几步:他骂了一句什么,扭头溜出了街门。

阿诚一把抱住姐姐的腰,把脸紧贴在她那火热的胸脯上,轻声叫着:“姐姐,姐姐,我的好姐姐!”……

暮色漫下来,归巢的鸟儿在四处喧叫。小黎看看天色,站了起来。

“你该回县城了,司机也许早等急了。”

“可是,后来呢?”我仍然坐在马鞍石上,仍然沉浸在那个故事的意境中,“阿诚一直养着那七只龟么?”

“前年,我们这个动物保护区建立以后,他和他姐姐把那七只龟送到这儿来了。”

“它们都在这儿?那只‘阿诚的龟’也在?”

“在,都野放着呢。”

“小黎!”我跳起来,“我今天不想回去了,你能在你宿舍里给我支张床吗?”

“没问题儿!你怎么……”

“我明天一定要找到那只‘阿诚的龟’,亲眼见识一下。”

“好哇!明天一早,我陪你去找!”

小黎挎住我的胳臂。我俩就这样走出了暮霭沉沉的山林。

那么,第二天我看到“阿诚的龟”了吗?看到了,看到了!当然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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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船

作者:常新港

常新港 1957年出生。河南栾川人。著有小说集《独船》,中篇小说《梦之门》,长篇小说《青春的荒草地》等。

在北方,这种河流数不过来,地图上找不到。小黑河,就是这样一条河。

三独

几年前,这里连下了几天罕见的暴雨,河槽里的水一下子盛满了。中午时,河岸上站着一个妇女,手端着一大盆脏衣服。她在岸边来回走了几趟,怎么也找不到埋在河边上的平平的大青石。那青石上常站着洗衣的和钓鱼的人。

她终于按着熟悉的、被人们踩硬的土路走向水边,找到了那块青石。青石只露着一个边角,其余部分都被水淹没了。她脱下黑布鞋,赤着脚踩在青石上。她回身把儿子的衣服拿在手里,刚一蹲下,脚下的大地好像滑动了。她没来得及叫一声,就落入水里,被急流卷走了。原来青石被水冲得松动了。

岸上有人看见,急忙呼喊着,追赶着水里若隐若现的人踪向下游跑去。水,太凶猛了。没有人敢贸然脱衣下水。在下游,一个河湾处,这女人的尸体被打捞上来。苍白的手还抓着儿子那件不大的湿漉漉的衣服。

“我来晚了!我来晚了!”这女人的丈夫张木头赶到了,一手握着妻子遗落在岸上的一只鞋,一手捶打自己的胸口,重复地唠叨着:“我要是在,你就不会死……”

有人扶着张木头的肩:“张大哥,别难受了。大伙不是不救,如果有船,大嫂也许能救上来。单靠人下水救,谁也别想活着从水里爬上来。”

“我不信,我不信。我来晚了,我要是在,你不会死的!”岸上,回荡着张木头哭哑了的声音。

不久,人们发现河面上出现了一条船,这是小黑河上的第一条船。挂在船帮上的桨,是用红漆仔细涂抹过的。有人看见,这条船的主人张木头和儿子张石牙经常坐在小船上,漂向下游,下好夜网。然后,父子俩背着纤,拖着船,逆水而上。第二天,再划船去取鱼。

村里实行生产责任制,开始分地时,张木头包了河边上的一块水田。他不顾村上人的劝说,决计把家迁到远离村子的河边。

张木头断绝和人们的一切交往,一心一意守着自己的独屋、独船,还有独生儿子张石牙。

“爸爸!这儿离镇上中学太远了。咱们搬回村里去吧!”有一天,张石牙跟父亲说。因为他要上中学了。

“远了好!”张木头眼睛看也不看儿子,干巴巴回答他。

“我要走很多路!”儿子解释。

“两条腿生着,就是走路的!”张木头顶着儿子。

“我没有伴!”

“一天见不到一个人影更清静!”张木头没注意到儿子那束怨恨的眼光,“去!到河边守着船,别让人随便用!听没听见?快去!”

结怨

人们疏远了张木头,尽管他是一个比以前更加勤劳能干的人。

有一天,张木头赤着泥脚,从水田里走出来,把手搭在额头上,往河上一望,发现船桩上系船用的缆绳搭拉在水上,船没有了。他心里一惊,飞快地顺着河岸向下游跑去。在河流转弯的地方,看到了那只船。船上有几个穿裤头的半大孩子,正四仰八叉躺在船板上,一边哼着歌,一边舒服地晒着太阳,任船向下游漂去。

张木头脸发青,怒吼了一声,吓得几个孩子翻身从船板上站了起来。他们一看岸上奔过来的汉子,以及那身结实的黑疙瘩肉,心里暗暗叫苦,有人认识张木头。

“王猛,王猛!快靠岸,快靠岸!”几个孩子慌张地向握桨的那个孩子叫起来。

“怎么啦?”那个叫王猛的孩子回头望了望,看见岸上的张木头已经脱去了衣服,正准备下水,便叫起来:“你们怕啥?他咬人咋的?别怕!”

“这船动不得,谁动他的东西,他就跟谁拚命。天!这回让他撞见了!”几个孩子把衣服缠在脖子上,下饺子一样跳下水,向岸边游去。一上岸,头不回,撒开脚丫跑了。

王猛,这个愣头儿青,正是啥都不服气的年龄。他仍旧坐在船头上,看着张木头挥着两条黑鱼一样颜色的胳膊,劈开顶头浪,向船游来。当他看清张木头那气势汹汹的脸时,他心虚了,想把船划开去。但,张木头是从船的前头游来的,已经把船拦住了。

王猛糊里糊涂地被张木头从摇晃的船上掀下水,好半天才在水里辨认出岸边的方向。亏得这是水势平缓的地方,没有大浪头。王猛还是灌了几口浑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快要抽筋的脚尖才触到岸边的浅滩。他哆嗦着爬上岸,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吐又喘,擦了一把脸上的水,看见那条船停在不远的挂同处,张木头正得意地扯起一条大狗鱼,根本没把他王猛的生死放在心上。这老家伙太少见了,简直没人味!

王猛憋足劲,对船上的张木头喊:“你个老不死的,等我长大了,非把你的船用斧头劈碎了当柴烧!老东西!”

张木头被骂得在船上直跳脚。突然,他喊了一句:“石牙子!你给我抓住这挥小子。”

王猛回头一看,岸上正奔过来一个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吓得他气没喘匀,匆忙站起身,迈动着疲劳的腿跑了,还回头恶狠狠地瞪了石牙子一眼。

石牙站住了。刚才王猛仇恨的一瞥,使他心里很难受。刚才父亲把王猛掀下水的情景,被他看到了。他同情父亲,又恨父亲做事太绝。

隔阂

张石牙扛着行李,一走进陌生的学生宿舍,就感到一股冷意,把初上中学的新奇和兴奋的情绪冲淡了。有几个同学对他冷冷的,把上铺一个漏雨的角落让给了他。他听见下铺几个学生小声嘀咕:“他爸就是张木头!”“对!他没有妈!”

“河边上那间独屋是他家的!”

“还有那红桨独船也是他家的!”

“喂,”一个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拍了拍张石牙的床铺,“洗洗脸!”那人端着一盆水。

张石牙心里涌出一股感激之情,急忙从上铺跳下来。

当四目对视时,张石牙愣住了,这个端水的人就是被爸爸从船上掀下水的王猛!王猛长着一头刷子样直立的头发。

王猛也认出了他,扭头把一盆水“哗”地泼到门外。

以后,张石牙感到了王猛在同学中的权威性。他越来越感到自己孤独了。

出早操,没人叫他。

他的衣服从晾衣绳上落下来,没人拾。

踢足球时,场上明明缺少队员,王猛也不让他上场。

一天,张石牙一进宿舍门,迎面掉下雨点。低头一看,白褂上染上一小串蓝墨水。

“你怎么能这样?”张石牙看见王猛正在摆弄手里的钢笔。

“对不起,我的笔不出水,甩了两下,凑巧你进来。”

张石牙忍住了。

下午踢足球,人太少了,王猛才让石牙上场。石牙憋足劲玩命踢,想让同学们知道他踢得很好。可惜,一大脚,竟把球踢到操场边上的水泡里去了。

“就这点本事!真无能!”“败兴!没劲!”有人双手叉腰,用眼斜瞪着石牙,吐着唾沫,不满地嗦叨着。石牙红着脸,连衣服都没脱,跳到水泡里,把球捞出来。当他拧着湿衣服,在球场上来回奔跑时,他发现,同学们不再把球传给他了。他慢慢站住了,默默退出球场,呆呆地看着欢笑的同学们。

晚上,石牙刚走进宿舍门,屋里传出窃窃笑声。石牙听出那个粗嗓门是王猛的:“谁也别说,谁说是小狗!”

石牙一出现在门口,几个同学都愣住了。他们踢完球,正在用一块毛巾轮流洗脚。那毛巾正是石牙洗脸用的,这是一块带着红白方格的毛巾。

石牙久蓄在心底的泪水终于涌出来,扭头冲出门去。这污辱和歧视使他忍受不了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父亲和王猛结下的私怨带来的,可为什么把恨都发泄在他身上?就因为自己是父亲的儿子?

有人拉他的衣服。他一回头,是黑小三,班里最小的同学,王猛的影子。

“石牙!别哭。我也用它擦脚了,一共擦过两次……刚才,我用香皂把你的毛巾洗了。你要不愿意,我给你买一条!”

张石牙哭得更厉害了。

“你还怨我吗?”黑小三哀求地小声说。

“不!我怨我爸爸!”

惩罚

王猛从来不知愁,这两天却愁了。石牙有好几次感到王猛想主动跟他说话,但又不把肚里的话全说出来,还掩藏着什么。

石牙问黑小三:“王猛怎么啦,他好像有事?”

黑小三说:“他妈病了,想吃鱼,到处买不到。他知道你家有船,你爸又会挂鱼。可他不好意思张嘴求你!”

“你告诉他,明天我们划船去取鱼。我爸每天都把挂网提前下好,不会空网。”

“石牙,你真是个……好人!”

第二天星期日,这群孩子悄悄爬上那条船,向下游划去。

王猛一声不响坐在船上。他不敢看石牙的眼睛。当黑小三转告了石牙的主意时,王猛心里难受了好一阵。他想,一定找个机会向石牙道歉,郑重邀请石牙踢球。尽管他王猛从没向别人说过软话。

他们看见了露出水面的挂网,看见了挂网在抖动。石牙脱了上衣跳下水,一边踩水,一边从网底摘下一条尺把长的鲫鱼,扔到船板上。

“坏了!爸爸来收网了!”河里的石牙爬上船,把桨抓在手里。王猛和黑小三都慌了。

“别急。我把船靠在岸上,王猛提着鱼,赶快回家!”

张木头跑近时,孩子们已经上岸了。张木头看见王猛手里提着一条大鱼,急了,脱了鞋,提在手里,咒骂着撵王猛。撵了半天没追到,才气淋淋转回来,怒气冲冲盯着船上的儿子。

“败家仔!”张木头喷出一句带火的话。

儿子不回答。

张木头几步蹿上船去,劈手夺过船桨,狠命向儿子砸去。石牙一偏头,船桨砸在右肩上,被划开一道血口子。石牙捂住肩膀,眼里流着泪:“爸!你不要太绝了!”

“你敢顶嘴?拉纤,把船给我拖回去!”张木头挥着手里的桨,脚把船跺得鸣鸣响。

石牙背起纤绳,微弓着背,一手捂住肩头,在岸上走着。张木头坐在船头上,看着儿子拉纤的背影,拉长了脸说:“今天我罚你,我教训你,你就得听着!我掉的汗珠子比你吃的饭粒子都多,过的桥比你走的路都长。你听见没有?”

没有回答。

“你这小子,越上学越坏了。明天,把行李从学校取回来,甭上学了。在家帮我干活!”

儿子站住了。船也停住了。

“怎么不拉了?”张木头瞪着眼睛。

“爸!你说什么我都听,别让我辍学!”

“那好。你听我说,你妈死时,没有一个人下河去救。我去晚了,不是亲人,谁也不会舍命。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知道!”

“如今世上好人少了,活在世上别太傻,你知道吗?”

“知道!”

“你背上怎么了?”

石牙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肩膀,血口子张开嘴,涌出的血把衬衣染红了。

张木头从船上跳起来,跨到岸上:“你怎么不告诉我?”他撕开衣服,给儿子包扎上。

儿子含泪的眼睛使他受不了:“你有啥话就说!怨爸爸手狠。可都是为了咱家好!为了你!”

“爸!把船借我用一用吧!”

“干啥?”

“我的同学王猛……”

“闭嘴!这船是我的!不是你的!”

石牙擦了一把泪,咬着牙,背起纤绳向前走了。张木头疑惑地盯着儿子的背影。

大水

又是几天的暴雨,河槽注满了水。小黑河发怒了。这是石牙肩头受伤后在家养伤的第三天。

张木头也惧怕这场暴雨。面前的情景,使他想起几年前那场大水。他铁青着脸,回头命令儿子老老实实呆在屋里,不许走出家门一步。他拎着一把铁锨,耳朵听着河水的吼叫,奔到水田里。他要把所有的土埂都挖开一个个缺口,把积水放掉。

河水太满了。隔夜的挂网被水冲得没了踪影;水棒草只剩个头,可怜地摇晃着;岸边上的独船不安地摆动着船尾,像一匹被主人抽打而要奋力挣脱缰绳的烈马;那块大青石终于被水卷走了,留下一个漩涡;一条黑鱼拖着一根钓竿从上游茫然地冲下来,近了,才能看清鱼已经死了……岸边上没有了淡淡的水草香味,只能闻到从上游泻下的浑浊的泥水带来的水腥气。

张木头根本没想到,此时,河边上那间独屋的门被人突然打开了。

黑小三哭过的脸出现在张石牙的面前:“石牙!不好了,王猛叫水冲走了,快划船去……”

“这么大的水还游泳?”

“不是,他织了个网,想给他妈挂鱼!”

两人奔到船边。石牙解缆绳时,发现缆绳被父亲紧紧拴到木桩上,像长在木桩上一样,系着死扣。石牙马上跑回屋,操起菜刀返身冲出来,把绳子砍断了。船马上顺着水势向下游漂去。黑小三飞跑到岸上,引着船向王猛被淹的地方奔去。

岸上有人看见了石牙,都大声喊起来:“石牙来了,石牙划船来了!”

“我来了。”石牙在心里回答了一声。他第一次感受到同学们对他的尊重,把他当作一个有用的人。这是一种呼唤亲人的感觉,是石牙久已期待的。

突然,水面上浮现出一个头影。他立刻认出是王猛刷子一样的头发。王猛的头若隐若现,像在潜泳。他想把手里的桨伸给王猛,可王猛的手无力地在水面上举了举,又沉底了,形成了一个水涡。

石牙突然大喊一声。当时,谁也记不得石牙子喊了一句什么,便传来了“扑通”一声。岸上的孩子们看见船上的石牙消失了,船板上只滚动着那根红漆木桨,还有石牙刚脱掉的白褂。

船失去了控制,顺着水势缓慢地转了一个头,倒退着向下游移动,仿佛也在回头留恋地朝小主人下水的地方投射最后一瞥。

石牙没有摸到王猛,正准备冒出水面缓口气,他的腿被昏迷的王猛抓住了,两人一起沉到水里。这时,石牙感到水从鼻腔里像针一样扎进了自己的胸腔,他被无情的水呛了。

王猛借助刚才石牙身体的浮力,把头冒出水面,昏迷中抓住了从身边漂过的独船……

在河湾,当年打捞出石牙母亲的地方,孩子们把石牙捞了上来,静静地放在船板上,洗去石牙身上的泥,呆呆地围住了这只独船……

儿子

“石牙子!……把尸体从船上掀下去!……我的船上不能摆死人!”

岸上跑来了张木头。他刚才听说又淹死了人。他用嘶哑的声音命令儿子。当他跑到船板上时,后退了一步,呆住了。

几个光身子的孩子跪成一圈,仿佛在等待躺着的人睡醒,这个一动不动的孩子赤裸的肩膀上,有一道刺目的泛红疤痕。啊,这是自己的儿子!张木头傻了。

王猛慢慢爬起来,爬到石牙面前,胆怯地伸手去抚摸石牙的脸。突然,他把手缩了回去,害怕地问:“石牙!石牙!你怎么啦?你怎么啦?石牙……”当发现船板上那件染上蓝墨水的白褂时,王猛一把抓在手里,把脸埋在上面,哽咽地哭出来:“我还有话跟你说,石牙!……”

水仿佛变得凝固了,像黏稠的液体在缓慢流动。岸上的孩子跟在逆水而上的独船的后面,默默地走着。

张木头自己背着纤,拖着船。他不让别人拉纤。他一步一回头,看见儿子的身躯,仰卧在船板上,随着浮动的船起伏着,像在水里仰泳。他想起了几天前儿子捂住肩膀拉他时的情景,默默地在心里呼喊:“我为什么要惩罚儿子?”他双膝突然一弯,背上的纤绳滑落下来。他趴在岸上,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石牙子!你……”

他一面悲怆地哭着,一面重复着几句话:“你太傻了!我的儿子,你真是太傻了!就剩我一个人啦!就剩下我一个人啦!”

“爸爸!”

张木头猛然听见一声喊,抬起泪眼一看,王猛跪在自己面前。

“爸爸!”

紧跟着,黑小三也跪下了。

张木头呆住了,好半天,才用手捶打着地上湿漉漉的泥:“石牙子!这船是你的,我答应你了!这船是你的了,你听见没有?你怎么不站起来!”

孩子们都哭了。

没过几天,村上的人都拥到河边,把张木头的小屋迁回了村里。人们尊敬他。

王猛一直保存着石牙那件白褂子。他经常去看张木头,做一些石牙活着时应该做的活。

人们常常看见张木头蹲在河边,守着那条独船。一遇到人,他就迎上去:“你们用船吧?你们上船玩吧?这是我家石牙子的船!”

人们都不愿轻易去使用这条船,这条小黑河上惟一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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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颗青黑枣儿

作者:董天柚

董天柚 1943年出生。河北滦县人。著有长篇小说《辣娃和银豹》,小说集《青蛙爬进了教室》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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