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春三月,百草酿芽儿的时节,那草鸡婆们下蛋是格外卖力的,在响鼓庄,东家,西家,光听它们那“女高音”:“哥大——哥哥大——哥哥哥大——”而现在,人了伏,草鸡婆们就要休假了。因而,鸡蛋也就卖得稀。
莫看响鼓庄过富了,人们照例要把鸡蛋卖掉。从老祖宗那阵传下习惯,“啊哟哟,没人没客的,就把鸡蛋糟踏啦?”看看,把自己吃叫做“糟踏”呢!再有,爷奶们家家都是一口调儿:“钱么,猛劲儿攒就是了。酱缸里还怕足了盐?”
这是个星期天。昨夜一场风夹雨,黑枣枝折落了几根。水秀儿墨墨黑的大眼珠一转,就想出了个点子,她拾起一小枝。
吃完早饭,她挎了一只黄楞楞、沉甸甸的新桑篮,悄悄来到村口。那篮里,是鲜灵灵的一色来亨蛋,上面蒙了一帕长方巾。方巾之上,便是那青黑枣枝。
她在村口老槐树下站住,在供人歇凉的青石板上放下篮子。然后,她直起腰,看了看那小盆口一样的树洞,吹了吹,把那黑枣枝放了进去。
改玲哼着“羊儿呀,羊儿呀”也来了。一样挎了篮,一样黄楞楞。沉甸甸。
她俩同班,在四(甲)。
“秀儿姐,还是你早!”改玲将篮放在水秀儿的篮旁。
“卖完才算真早呢!”水秀儿抿抿刘海儿,捏捏耳后的“螃蟹夹儿”,墨墨黑的眼里闪着兴奋。她望着村里:“还有伴儿呐,再等等!”
没说过几句,就来了香菊、珍珠。接着,四跛爷的孙子王小槐也来了。他新添了件半袖衫,胸前还有消防桶形的小口袋儿。穿了新衣倒拘谨,那帽檐,不怕压歪了鼻子梁。香菊、珍珠和王小槐,都在四(乙)班。由于庄子小,大家都熟,像一个窝窝里的小鸡崽儿。
水秀十三岁,其余的都十二岁。大一岁就有领头的资格,昨夜她嫂嫂嘱咐了她半夜,她便对大家说:“喂,听我说!”
女伴儿们不眨眼地盯着她。王小槐性子急:“有啥可说的!快卖完,我还要拨野麻棵沤肥呢!——好不容易才熬到个礼拜天!”
“不听你走!”水秀儿横他一眼,“你七天过两个礼拜天才好啦,活计痨!”
小槐又想听听,便把帽檐又朝下拉了拉,催促说:“说吧,嘎嘣其脆!”
水秀儿说:“今儿,咱卖蛋挺挺(涨涨)价儿,挣它个小丰收儿!统一的,一块四一斤!”
小槐一听,噗哧笑了,鼻涕差点儿过了“河”:“人家都是憨子?今儿的鸡蛋能配药?上星期才卖一块一角五。还‘小丰收’呢!”
水秀儿“螃蟹夹儿”拨拉一摇:“人家倒不是憨子,反正有个憨子!难道你瞧不见,响鼓庄今儿变了样?”这都是嫂子透透彻彻地作了分析的。
小槐正要回话,村边河塘里传来一阵风钻吼:哒哒哒,哒哒哒哒……
他点头了,对的,响鼓庄是变了。
掐指头,算时间,也不过十来天,小小的响鼓庄就像揣了“肥”的面团,一下子发酵成一座小城。省水工局来修灵芝口水库了!基槽里响起了炮声,山崖上响起了号声,海滩上响起了马达声……建库指挥部,工地医院,水泥件预制场,大型机器安装队,质量检验处,保卫处……以及数不清的工棚,一排排地比邻在响鼓庄的周围。俗话说:“货卖一个抢,行市(价钱)随风涨”啊!
“人家要是嫌贵呢?”改玲问水秀儿。
“只要咱一口价,谁也别降,他们就得认花。人心齐,泰山移嘛!”水秀儿自信地回答。
“有了小丰收,我给我小侄儿买件海军褂儿!”水秀儿又补充了对“小丰收”的处理办法。
“我就给弟弟买一盒盒装连环画!黄老师有,我见过。”“我买一本新的《新华字典》。”“你呢,小槐?”她们活跃起来。
小槐挑起帽檐,用一根食指点点防火桶形的口袋儿:“弄一支一缩脖、一缩脖儿的圆珠笔,双色的!”看来,他已经为“一缩脖儿”找到了位置。
“听着!”水秀儿将那青黑枣枝从树洞里拿出来,摇着,“谁要是私自降了价呢,咋办?”
“就是狗!”珍珠说,“咱一齐羞他!”
“就是大叛徒!”蔫呼呼的香菊,加了这么一句,“一齐羞他!”
“罚她吃一颗青黑枣!”小槐毫不留情地说,“让涩巴味儿折磨她的良心!”
水秀儿点了头。她摘下五颗青黑枣儿,放在树洞里,枝子扔了,“每人一颗,谁也不兴狡赖!——回来见!”
他们出了村口,走得格外小心,但心情急切切的,只好步步拿脚尖尖着地。
二
工房区的上空,传来了孩子们的叫卖声。那些声音,是从不同的街道上发出的:有的嘹亮;有的尖细;有的由于羞,尾声颤颤的;小槐的声音则有些嘶哑,一冲一冲的,像他洗澡打狗刨时涌起的浪头……
一开始,人们都被“一块四”吓住了:“哟!涨啦!”“不是一块一角五么?”她们摇着头。但是,当几个不同的卖蛋人先后告诉她们,今天就是每斤一块四之后,她们不得不认肯:“呕,这么说,是缺唆!”只好递个篮子或铝盆,打开她们的钱包儿。
水秀儿走着。每经过一个栅栏门口,她都要朝里望一眼:绳子上晾着尿片片吗?檐子下有婴儿车吗?——双职工与单职工可不一样呢!双职工一般不吃食堂,肯买蛋。“谁买蛋哎——谁买新鲜鸡蛋哎——”她就这样喊,朝人家窗子,挺动听的。
“小姑娘——”有人招呼她了。
她回过头,嘿!多“帅”的一名女工啊!高高的个儿,壮壮的腰肢;劳动布工作服,胸前印着醒目的白字“汽○○三”,显得很有神采。只是发声太“侉”,把“小姑娘”叫成“小古娘”啦。
水秀儿忽然觉得眼熟。哦,对了,这就是开一辆杏红色“黄河”大十轮,载上沙石一溜风的姑姑。真棒!响鼓庄的老太太们,拍着膝盖盖夸不够的:“哟,哟,看人家!”
“买……蛋么?”不知怎么,水秀儿忽然有点怯了。
“多少钱一斤呐?”她立在一个栅栏门口。
水秀儿折身迎上去,一边掀开桑篮的长方巾,一边有点嗫嚅地回答:“一块……四”
女司机犹疑着。
“准保新鲜的。”水秀儿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一个蛋,对着太阳晃了晃,通红、透亮。
“一块二,行吗?我包圆儿。”女司机扶水秀儿一下,两人都蹲下去。
水秀儿没说“不中”,也没摇头;当然也没说“行”。你想,过去从未到过一块二,又是这么“帅”的姑姑买蛋,怎么能说“不中”,怎么能摇头呢?可话又说回来,如果挑头儿当了“叛徒”,那……哎哟哟,连蔫蔫呼呼的香菊,也会戳着鼻尖羞我呢!
正在这节骨眼上,院里踱出一位叔叔,他蹒蹒跚跚的,拄了一根丁字拐,头上缠着蛮厚的纱布绷带。
“别买啦,”他说,“出出血眼亮,犯不上‘一级保养’呕!”他笑着,却又急忙扶住头顶,像是笑的震荡引起了他某一部位的疼痛。
“买。只是……价码硬点儿。”
“响鼓庄厉害,”那叔叔又呵呵笑起来,“鸡蛋价码硬,石头更硬,一下就咬了我额角子哩!”
水秀儿一听,莫不是校长讲的那位排除险炮救民工的风钻手哇?她细细一问,果然不错。
她就打心里尊敬。
女司机并不像某些小气人那样,扒扯眼皮瞧秤星儿。她大大方方地抽出皮夹子,喃喃地说:“一块四……四就四吧!”
水秀儿倒为难起来。人家到你家门口施工来,够辛苦的啦,又是为救别人受了伤,你白送叔叔几个蛋不应该吗?十二斤多卖两块几毛,够你花一辈子吗?是寒怆哩!修了水库,人家可背不走,是你响鼓庄人享福的,亏你还在四(甲)当班长!
那小侄子的海军褂儿?不怕的,多喂两只草鸡婆,连冲锋枪也买得上!
可那青黑枣“涩巴味”折磨人真够呛的……最好是,唬唬他们。
“姑姑,依你,一块二吧!”她找回了钱。
“哟,小古娘,咋?”
“我——喜欢你!嘀嘀——”她比了个方向盘。
拄拐的叔叔笑咳了。
由于想瞒,想免吃那颗涩巴果,她对女司机说:“别人问,你就说是一块四!”
没说过谎话的人,最容易露馅儿啦。你看,水秀儿白净净的脸蛋上,不是噗一下就泛起了胭脂红……
三
在一棵新栽的水泥电杆下面,香菊蹲着,把鸡蛋朝两个安全帽里拣。她的对面,蹲着一位紫脸膛的小伙子,还有一位鬓角已经花白的老头儿。他俩上衣口袋里的八折米尺表明,这是两位工地上的木工师傅。
价钱已经说妥。老头儿似乎还挺满意,吱儿吱儿地咂着舌尖:“一块四就一块四,山里的鸡婆吃蚂蚱,蛋准肥呢!”
两顶帽里,鸡蛋码成了塔尖尖。
那小伙子却频频地吸溜嘴,仿佛吃了辣椒,嘟哝:“肥得真可以,贵得也真可以喽!”
老头儿也不吱声,照例码。
小伙又嘟哝:“不用说,这只为穷啊。不然,要价儿这么狠?”
“不对,小李子,”老头反驳了,“这庄,傍山,靠水,对面儿又有十里平原,本该是块宝地,不像穷庄啊!”
“不对,赵师傅!”小伙子又反驳了,“穷庄也有富户,富村也有穷人呢!这要看你会不会过日子!游手好闲的,浪吃浪花的,生病长灾的,肯定要穷。”他一手托起两个鸡蛋,一大一小,伸到老头儿面前:“都是鸡蛋,一样大吗?”
两位木工师傅真粗心,他们没有看出,小香菊脸都气红了,耳朵都冒火了,胸岔子都胀疼了!你才穷呢!你才游手好闲呢!你才浪吃浪花呢!——真是(口格)!
香菊这孩子,性子是蔫,可心不小,最要强了。老头儿掏出了两张十元票,她就盯着,不接,小肩膀一呼达一呼达的,真把俩木匠吓了一跳!
你凭哪只眼,看出我家是穷人呢!她心里质问那小伙子。我哥哥因为穷,相黄了嫂嫂,那是三年前;现在又成了,这是事实,响鼓庄哪家不知道呢!光甜叶菊就卖了一千一,是你家么!一夏天来了六百元的金矿沙,是你家么!黑白花乳牛生了闺女,是你家么!金花猪肥得一杆大秤打不起,是你家么!县里“多种经营”来照相,是你家么!——用你瞎说穷?!——真是(口格)!
老师傅以为香菊没钱找零,便翻天挖地抠衣袋儿。香菊也不言语,她那双极透亮的眼仁儿瞄准了小伙子,连一丝惧怕也没有,而且,她问出声了:“我爸是石塘的采石工,一锤楔得塌半拉山,不会过日子么?!我妈妈养水葫芦,供得三家喂猪,是游手好闲么?!我们家五口人一年不伤风,连个喷嚏都不打,算生病长灾么?!”
小伙子一见这势头,傻了,呆了:“哦,你……你这是,朝我呀?”
“朝别人,对不起你呐!——真是(口格)!”
老师傅哈哈地笑起来:“真逗,真逗,谁叫你说人家穷呐!”
她按一块一算账,将找还的钱放在安全帽旁边,嘟着小嘴儿,起来就走。
任俩木匠一再说“找多啦”,她也不理,只是“嘎嘎噎”地扔过一句:“少说咱穷!”
在胡同口,她撞在了水秀儿身上。小嘴儿还嘟着呢。
“咋?生气?少给你钱啦?”
香菊没头没脑地说:
“豁着吃黑枣!”
四
村口大槐树下,坐了水秀儿和香菊。她俩在啦嗑儿等着伙伴儿们。
一阵咚咚地脚步声,哦,王小槐来了。
这娃娃走热了,帽子不再压着鼻梁,而是歪在了后脑勺儿上。
水秀儿眼尖,她“呀”一声,便小声道:“看,他真买了一缩脖儿!”
香菊(目夹)(目夹)眼,一看,嗯,真的。
小槐踢嚓踢嚓地走近了,还美美地神了神半袖衫底襟儿。那“一缩脖儿”便被突出一下,在他胸脯上闪了一下毫光。
“小槐,一缩脖儿好使吗?”香菊问。
“当然!”小槐抽出来,“哒”地一摁,又一摁。
“蛋是一块四吗?”
“当然!”
“你爷帮你卖的蛋?”
“当——不,我自己嘛!”他把笔插上。
“你看——”香菊指向来路。真的,是四跛爷拄着老拐杖,一颠一颠地走近了。
三个孩子都站了起来。四跛爷是庄里的老残废军人,打天津时挂的花,连公社书记都大爷长、大爷短呢!
“槐头!”爷爷并不往石板上坐,他用老拐杖点着裸出地面的树根根,声气不高,却叫人害怕,“槐头,我问你,今儿,你卖的一块四?”
“哦。一块四。”
“是你爸叫你涨的?”
“不是。”
“是你妈叫你涨的?”
“不是。”
“是老师开导的?”
“不是,老师不管这些事。”
从爷爷的脸色里,小槐就知道出事了,不然,他爷不会对他失去笑容的。
“那,我还没伸腿儿,谁要你挣起棺材本儿?!”
老拐杖上的铁箍,戳得树根破了皮,“难道是你书读多了,年级高了,长了大本事了?”
水秀儿的心,像被锯子锯着一样,一钻一钻地疼。脸蛋儿变得惨白。她不敢搭话,背着人,贴身在槐树的另一侧。她用门牙咬住嘴唇,不让泪水流下来。“王小槐挨训,是因咱出了坏点子啊!”
“人家买蛋,是要来看我的。人家一听说我这人儿,为解放天津流过血,就要看我。嘿,可倒出奇!他孙子卖蛋要人家高价!看看,丑不丑!”
“我……我……”王小槐抬眼望望大伙,又把头低下去。
“你咋?瞒得过我?里面有个蛋,是你画过罗汉脸儿的,我一眼就认得出!你个混蛋玩艺儿!”
王小槐死死地勾下头来。是的,自己画过罗汉脸儿的那颗蛋,没洗净就放在里边了。
“你今儿要不去道个歉,看我不敲塌你的脊梁骨!”
拐杖狠狠地敲了一下老树干,爷爷走了。
水秀儿上前两步,说了句:“只怪我,四爷爷骂我吧!”可老汉却没听见,也许是不理人,反正没回来……
几张小脸蛋儿又凑到一起了。
小槐的脸,黑沉沉的。
水秀儿的脸,白煞煞的。
香菊的脸,美吉吉的。
他们在青石板上坐下来,闷声不响。河槽里的风钻,又哒哒哒地吼叫起来,惊得一群山雀儿呼地一蜇,从湛蓝的天空中折向了山后的老林。水秀儿咽下一口唾沫,轻轻站起,拍打拍打巴掌,才转到老槐树的洞口前,把自己那颗青黑枣拿出来。
香菊也学着,把自己那颗掏出来。不过,她不再用谁做出样子,便很俏地把它朝高一扔,又伸手接了,用白生生的牙儿咬住,咯嘣!
香菊哟,涩巴吗?香菊猛烈地大嚼起来,舌头搅呀,牙齿刮呀,在她伸了三下脖子以后,那枣儿消失在她的喉咙眼儿里。她是微笑着把它咽下去的。
轮到水秀儿了。她没有笑,因为她知道她这个班长把事情办得有多糟,她对不住所有的人啊!
小槐一把抽掉了“一缩脖儿”,放在篮子里。然后,他掏出自己那颗宝贝果儿。
“怎么,你也吃啊?”
水秀儿和香菊,一齐纳罕地望着小槐。
王小槐苦笑了一下,轻轻地把黑枣儿的萼花儿抠掉。在放到嘴里之前,他反问道:
“真正应该吃的,难道是别人吗?”
水秀儿和香菊,对视一下,会心地点了点头……
五
五颗青黑枣儿,只剩下两颗了。
改玲和珍珠,还没有回来……
------------------
白色的塔
作者:程玮
程玮 1957年出生。江苏江阴人。著有短篇小说集《永远的秘密》,电影剧本《豆蔻年华》,中篇小说《来自异国的孩子》等。
还记得那座塔吗,白色的塔?
“当然记得。”你这样说。我也这样说。尽管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尽管我们现在已经长成大人。
那时候,我们樱桃沟还藏在大山的皱褶里,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盘山公路通向外面的世界。外面是什么样儿的?我们不知道。大人们不带我们出来。我们也不敢像大人那样站在路边招招手,让飞跑的汽车停下来捎上我们。我们常常站在路边,久久地看着远处,看着路尽头。山尽头那迷迷茫茫的、淡蓝的一片天空。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在那重重叠叠的绿色的山峦后,隐隐约约地出现了一个白色的东西,像一座塔似地高高矗立着。
那到底是什么呢?我们去问那些坐过汽车的大人们。汽车正是从那个方向来的,兴许他们知道。
“满世界新鲜玩意儿,谁还注意那个?”有人这样说。
“别是你们看花眼了吧,我可是一路瞅着,连眼皮都不敢眨。”有人那么说。
总之,大人们也弄不明白,那个白色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夕阳从山脊后探出半个脸蛋,留恋地朝远处那白色的塔影瞅了最后一眼,便消失在起伏的山峦后面,只有那白塔般的影子还醒目地浮在一片深黛色的暮色中。远远看去,像大海里的一片白帆。
要是能飞过这重重叠叠的山峰,去那白色的塔影前亲眼看一看,该多好呵!于是,我们壮着胆子,学着大人的样子,站在路边,远远地见汽车来了,便招招手。可汽车像没长眼睛一样,径直开了过去,倒是喷了我们一脸一身的灰。
终于有一次,一辆卡车吭哧吭哧地爬上坡来,不等我们招手,就自个儿停了下来。
我们反倒愣住了。
车门打开了,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叔跳了出来,“妈的,这老爷车!”他骂骂咧咧地打开了车盖。
我们这才明白,这车并不是为我们停的。但我们还是满怀希望地悄悄围了上去。等他拾掇好汽车,用棉纱擦着手时,便壮着胆子开口了,“大叔,捎我们一段路吧!”
络腮胡子转过脸来,不耐烦地问:“捎你们?你们干吗去?”
“去看,白塔!”
“白塔,哪来的启塔,去去!”他朝我们扬扬结实的拳头,钻进汽车,一溜烟地开走了。
看来,搭车是没指望了。我们决定扒车,这是一段上坡路,汽车开到这儿,总慢得像牛似的。只要胆子大,肯定能扒上去。
可这个计划一开始实行就很不顺利。不是车速太快,就是挡板太高。我的头摔了个大包,还险些被大人们发现我们的秘密。
以后,我们每天总坐在路边的高坎儿上。找机会。没几天,我们就发现经常过往的汽车中,有一辆卡车开得特别慢,上坡时喘得几乎要断气。大概是因为太老了吧,车上的油漆一点儿都没有亮光了。更妙的是,它后面没有挡板,只用一道铁链横拉着,而且居然还有一截脚踏梯子。这简直是为我们特意安排的。
第二天,我们早早地来到坡坎上。汽车过去了三辆,都不是那辆车。等了好久,好久,日头都正中了,那辆车才在转弯处出现。
我们躲在路旁的树丛里,瞅着那车头喘着气刚刚从我们面前爬过,我们便蹿出来,七手八脚,好一阵紧张,终于爬了上去。我们真快活呀,白塔的梦终于要实现了。
突然感到不对劲儿。可不,车停了。没等我们明白过来,一个人已经恶狠狠地跳上车,把我们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扔到了路边的草丛里。
“再扒车,看我压死你们!”正是那个络腮胡子,他从车窗里伸出头,炸雷似地吼了一声,便开着车走了。
真是冤家路窄!我们气得在后面追着汽车喊:“叫你翻车,叫你翻车,叫你四个轱辘朝天转!”
骂是这样骂了,可总觉得不解恨。我们立下誓言,非乘乘他那辆破车不可!
从此,我们一有机会就去公路边溜达。而络腮胡子仿佛看透了我们,一到这段路,就拼命地把车开得快一些,让我们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它扬起一溜烟尘远远而去。有一回他在一个拐弯处撞上我们,甚至刹住车,探出头骂:“免崽子,滚远一点!”
“叫你翻车,叫你翻车,叫你四个轱辘朝天转!”我们一迭声地追着他的车子喊。
我们真的不能忍受了!我们准备了一大堆烂泥、石块,要给他一点儿厉害看看。
遗憾的是,一连几天,我们一直没能发现络腮胡子的踪影,好像他已经知道了我们的阴谋,突然偷偷摸摸地上天人地了。
又过了几天。一个早晨,公路上的露水还没干,络腮胡子的车终于又在坡道尽头出现了。可是没想到那车却停了下来。车上跳下一个圆头圆脑的小伙子。小伙子钻到树丛里,沙沙地响了一会儿,又回到公路上。他冲着傻愣在一边的我们笑嘻嘻地吆喝着:
“喂,小兄弟们,干吗呢?”
我们相互看看,又看看小伙子身后的车,一点儿没错,正是络腮胡子的那辆破车。
小伙子奇怪地回头看看,突然明白了,“哦,你们想搭车,是不是?这好办,上来吧!”
“真的?”我们喜出望外。
“当然。去哪儿?”他把我们塞进驾驶室里,发动了汽车。
“白塔。”见他疑惑不解的样子,我们一齐指着远处那白色的塔影解释说,“喏,就是那儿,那不是白色的塔吗?”
小伙子笑了:“那是什么白塔?走近了你们就知道了!”
汽车开动了。那重重叠叠、连绵不尽的山峦第一次在我们眼里像有灵性似地活动了起来。白塔也开始在一道道山脊后时隐时现地移动着,真的像白帆一样慢慢地浮动起来了。也不知过了多久,白塔完全消失了。但我们知道,它离我们更近了。
在一个岔路口,汽车停住了。“到了,小兄弟们,看你们的白塔去吧!”
我们扑通扑通跳下车,兴高采烈地朝他指的方向跑去。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跑了回来,一直跑到车前。
“叔叔,那个满脸胡子的,也开这辆汽车的,怎么不开了?”
笑嘻嘻的小伙子不笑了,他抚摸着方向盘:“你们认识他?”
“对,他老不让我们乘车,他没你好!”
小伙子慢慢地摇下挡风玻璃,看着远处,低声说:“他已经不在了。”
“哪里去了?”我们仍旧不理解。
“就是不在了。”
我们突然明白过来,浑身打了个冷战:“为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听人说,他的车正路过这儿,有辆车油箱着了火。暗,就在那边,油箱若是一爆炸,整个井场,还有你们的白塔就完了。于是他跳上那辆着火的车,把车开走了。”小伙子说得极简单,简单得让我们接受不了。
“那后来呢?”
“后来?又不是讲故事,还有什么后来呢。”
“那,那他不是变成英雄了吗?”
小伙子说了句什么,但我们谁也没听清。因为发动机又响起来了。因为我们都在很吃力地想着这个我们所无法接受的事实。
车什么时候开走的,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我们慢慢地沿着岔路走进去。路是沙石铺成的,几道深深的车辙在路面上平行着,交叉着。哪两道车辙是他留下的?一定是最深最深的吧!路旁的树林里,有一只小鸟在悄声悄气地鸣啭着。
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唉,什么话不能骂,偏骂那两句!
两旁的树越来越稀了。接着,又出现一个个黄帆布的房子。不会儿,那座白色的塔无遮无拦地出现在我们面前。
呵,这原来是一座蒙着帆布的铁架子。有许多人戴着奇怪的铁帽子在围着它忙碌着。它是因为一个那样的人死去了,才安然地留存下来的。
它到底是什么?
哦,钻井。哪里地下有宝物,哪里就有它。
它也不是白色的。它上面有很多泥,还有很多油迹。不如我们所想象的洁白,也不如我们想象的神秘。它不是塔,不是白色的塔。
淡淡的雾从周围的树林里升起来,我们踏着车辙一步步往回走,不知怎么,我们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后面严肃地注视着我们。
回过头去,只见那井架高高地、庄严地矗立在树林中。衬着玫瑰色的天空,它又成了一座白色的塔。
“是白塔。”你说。
“是真的白塔。”我也说。
白色的塔在大山深处矗立着。
唉,那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可我们都还记着它。
------------------
遥遥黄河源
作者:陈丽
陈丽 1936年出生。上海人。著有小说集《陌生的来客》,散文集《爱的花束》等。
两千多公里路程,梦幻般地甩在身后了。
路晔,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背着行囊怯生生地出了车站。
高原的风干燥、凉爽,天空碧蓝,云儿比中原盛开的棉花还要软柔、洁白。又是一个天地,别有一番异乡风味。
迎面扑来一阵高亢的吆喝声:“羊肉串!羊肉串!”“酸奶!两毛一碗!”“奶茶,奶茶,不香不要钱!”在这片异乡口音中摹地响起熟悉的乡音:“捞面条,蒜汁捞面条!”听起来分外亲切,路晔不知不觉循声来到摊子前。他一开口,卖蒜面的老汉就听出来是老乡,忙使铁笊篱捞了冒尖一海碗面条,浇上半勺香油蒜汁,外加一大勺鸡蛋卤。
“学生?”老汉把面端到跟前,打量着他身上带肩饰的制服。“嗯。”香辣的蒜汁弄得他满头冒汗,嘴里塞了一大块鸡蛋,只好连连点头。“过暑假?有亲戚在这儿?”“哦,嗯。”老汉揉了揉眼睛:“我那儿在老家,几年没来了,个头怕跟你差不离……”
平平常常的吃食摊旁,平平常常的陌生人间的搭讪,路晔听了却怦然心动:哦,哪个父亲不思念自己的儿子?要是自己的父亲也……他不敢再想下去,胡乱扒了几口,付了钱,就离去了。
他没有歇脚,接着登上西去的长途汽车,投身到一望无际的茫茫草原上。一连两天,汽车都行进在如绿绒毯似的浅草地上。黄河水在深深的沟壑里像游龙般地穿行。天空偶尔掠过一群褐色的斑头雁、洁白的鸥鸟。不时可见死马和死牦牛留下的骨架,黑洞洞的眼窝骇人地直视苍穹。牧民们都搬到巴颜喀喇山下的夏窝子草场去了,草原上竟连一座帐篷也见不到。荒漠得令人感到悲凉。
狭窄的车箱里弥漫一股令人作呕的膻味。几个身披羊皮大氅的藏族大叔,赤裸着酱红色的胳膊,不时从怀里掏出一瓶白酒,咕咚喝上一大口,又掏出熟羊腿,用洁白发亮的门牙,嚓地撕下带血的肉,津津有味地嚼着。路晔侧过脸,从眼角窥视他们,其中一位留着两撇俏皮胡子的大叔举起羊脚,龇着白牙,用生硬的汉话招呼:“喂,小弗(伙)子,来一块!”一见他捂住鼻子直摇头,他们毫不见怪,反而朗声大笑。瞧他们一个个脸膛黑红发亮,颧骨和嘴唇因高原强烈紫外线照射呈暗紫色。那一阵阵膻味就是从羊皮大氅里散发出来的。他想象不出自己的父亲几十年来如何生活在他们中间,如何生活在这一片荒漠的草原上。
想到这儿,他下意识地伸手到胸前的口袋里摸了一下,那儿放着临行前母亲交给的一封信。就凭着这封亲笔信,他只身一人到黄河源头去寻找从未见过面的父亲。父亲会认出自己吗?会不会把自己当一个陌生人拒之于门外?他不免有点惶恐不安起来。这时汽车已经驶到海拔四千米的高原上,脑袋顿时嗡嗡作响,胸口憋闷得喘不过气来。他赶紧把手按在母亲的亲笔信上,好像那是一贴护身符,能保佑自己一路平安,事事如意。临行前母亲那委婉的话音又一次在耳边响起来:“小晔,不管怎么样,他毕竟是你的亲生父亲,你快满十八岁了,也该去见他一次。就是不看在我的份上,也要看在亲骨肉份上,不会过于亏待你的。”
父亲,到底是什么模样儿什么脾性?和继父是同样的人吗?继父平易近人,待自己也还不错,可惜,三年前去世了。他和妈妈权且挪到姥爷家,和大舅、二舅家合住一院。起先还好,渐渐地矛盾出现了。大舅母提出各家自安电表,免得电费分摊不均。安了电表,矛盾暂时缓和。可是厨房公用,只好每家各拉一个灯头,谁家进来做晚饭洗碗,开谁家的电灯。有时三家同时做饭,六平方米的小厨房里三盏电灯同时大放光华。一次,自己家的灯泡坏了,大舅母做好饭,离去时毫不留情面,啪喀拉灭了自家的电灯。他正帮母亲熬小豆粥,一时黑灯瞎火,粥汤溢了满锅台,慌乱之中又拉亮了二舅母家的灯。想不到二舅母正好进来,哼的冷笑一声:“怪不得这么费电!”几天之后,大舅母又说厨房碗柜里的卤牛肉不翼而飞,僻僻叭叭拍打儿子的屁股:“是不是你偷吃啦?”从这天起,大舅母、二舅母家的碗柜上添了两把锁。三家亲骨肉之间,为了一盏灯、一块肉,常常闹得不愉快,到后来竟弄得像乌眼鸡一般。
也许正因为处在这种不愉快的气氛中,母亲才萌发了要自己千里寻父的主意吧!
十七年来和父亲惟一的联系,就是每月去邮局领取从黄河源头寄来的二十元抚养费。再有五个月,自己满十八周岁,和父亲的惟一联系,按照法律的规定将一刀两断。从此,永无见面的可能。也许,有朝一日,父亲退休回到中原定居,两人即使对面相遇,也如同路人,想起来多么可怕而可悲。
不管他曾经对待母亲怎样薄情,毕竟是自己的生身父亲啊!再说他在高原工作了二十多年,已快到退休之年。像大多数支边干部一样,会用一笔可观的退休金在老家盖上一幢新居,举家迁回。到那时,再去认父,岂不为时太晚。母亲说得对,在满十八岁之前,父亲对自己仍负有一部分抚育的责任,他不能任长子在亲友们令人屈辱的眼光中生活下去……
汽车颠簸着吼叫着吃力地朝山坡上爬去。空气越来越稀薄,有几个外地来的游人已经将氧气袋的粉红色软管塞进鼻孔,面色苍白地靠在椅子背上。一阵眩晕攫住了他,呼吸越来越急促,他不得不把头倚在靠背上,张大嘴,贪婪地吞吸着氧气。
汽车终于越过海拔四千五百多米的峡口,缓缓地驶近一片碧蓝的海子,一面面海子犹如翡翠,映着天上的白云。几座黑色的帐篷落在海子旁。几个藏民在这下车,路晔也想跟下去透透气。他觉得肺叶仿佛因为吸不够新鲜氧气而萎缩了,紧紧贴到肋肢上,心也抽缩成一团,随时都会沉下去。“会不会……”听说有的人因为缺氧产生高原反应,会窒息而死。啊,我才十七岁,还不能死。我要找到父亲,从草原上带回去新的希望,要让妈妈和弟弟生活得好一些,从此不再寄人篱下。
他摇摇晃晃刚跨出车门,眼前翡翠般的海子,鲜花盛开的草原,轻柔如棉絮的白云,突然像风车似的旋转起来。他一头栽倒在草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苏醒过来。一股浓郁的香味在四周飘散,一阵低语在耳边响着。
“门巴!”
“哦,他醒了!”
一双如母亲般柔软的手将自己扶了起来。他睁开眼,一片白蒙蒙的雾气,什么也看不清。原来是一杯凑近嘴边的奶茶,一个穿着紧身棉袄的女人和一个穿一身藏袍的老妈妈,正欣喜地瞅着自己。
她们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透过茶炊冒出的水汽,瞥见一个留有俏皮胡子的藏族大叔正倚在门口冲着自己乐哩,不就是那个在车上大啃羊腿的大叔吗?难道是在他的家里吗?凭借刚刚恢复的体力,他双臂一撑,坐了起来。原来他在一顶拱形的帐篷底下。
“尕娃,门巴救了你!”胡子大叔朝他挤了挤眼,“休息,我去给你打野兔!”
路晔喝了奶茶,浑身舒畅,向门巴道了谢就要走。
“不行,刚吸了两袋氧气,脱离了危险,怎么能走?躺下,快躺下。”
说话的就是被人称作门巴的女子。她脸色黝黑,颧骨和嘴皮紫红,像个土生土长的高原人。但一开口,声音柔和悦耳。她的汉话怎么说得这样流利?他胡乱猜想着。半天过去了,他实在忍不住了,跳起来,原地旋了几个圈儿,微微显出唇髭的嘴角挂着狡黠的微笑:“门巴,瞧,我全好了。放我上路,我还要到鄂陵湖的黄河口去,我有地图,有指南针,我能走到。”
门巴注视着他,为少年的勇气折服了,默默地点了点头。
路晔背着行囊,走进了茫茫的草原。一会儿,一阵马蹄声在身后响起来,回头一看,门巴骑在一匹雪白的马上,长长的黑发飘散着,大声冲他喊:“我去巴颜喀喇山,捎你一阵!”“不!”“那,给你!会变天的。”她从身上掀下一件羊皮大氅,扔给他。“我不需要。”“傻孩子,大风雪就要来了,可别迷路。这儿伏天温度也在零度以下。”
路晔接住大氅,朝马背上看去。门巴哈哈一笑,露出光亮、洁白的牙齿。这一笑,把她黝黑的脸整个儿地照亮了。修长的眉梢、眼角和小巧的嘴唇显出南国女子的娇美。眉梢上有一颗黑痣,三伏天她穿一身褪了色的旧棉衣,惟一惹人眼目的装饰品是系在脖子上的一条黑底洒金蝶的围巾。这种寓娇柔于粗犷,寓佻挞于严肃的特点,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要记住她,永远记住她。是她救了自己,让自己的梦可以继续做下去,可以去寻找父亲,可以把母亲的信亲手交给他。
“哦,大夫,上哪儿还你的大衣?”
“放哪儿都行,谁都认得我。”
就这样,连个名姓都没留下,她趴在马背上,向远在天边的雪山飞驰而去。
怀着感激和敬意目送她远去,路晔开始了自己的跋涉。按照父亲每月寄款的地址,终于在大雪纷飞中找到了黄河河口第一个水文站。想象中有一座乳白色的小楼,还有一艘天蓝色的测量水位的小艇,可是眼前只有几间红瓦白墙的平房,孤零零地立在黄河旁。周围是一望无垠的草滩,雪白的江鸥栖歇在水边,不时扑棱着翅膀,迎着风雪飞旋。
没有帐篷,没有人声,只有流水哗哗。
路晔整整衣衫,忐忑不安地一步一步走过去。木栅栏就在面前了,一片色泽浓艳的美兰子像翩翩起飞的蝴蝶,扇动蝉翼似的花瓣。红的似火,黄的似金,白的似雪,蓝的似海水,紫的似彩霞。一朵朵在风雪中争奇斗艳。他卸下行囊,轻轻推开栅门,走近小屋。啊,现在再也没有勇气朝前跨一步了,要是父亲看了信以后勃然大怒,要是父亲不承认自己,那怎么回去见母亲?
门虑掩着,门帘在风雪中摆动,他叩着门,一下,两下,三下……没人应声。他鼓起勇气掀开门帘撞进去。屋里一个人影也没有,当门一个铁炉子,燃着一堆马粪饼,一壶奶茶在吱吱地冒着热气。
父亲,父亲,你到底上哪儿去了?
墙上玻璃镜框里挂着几幅照片。路晔把行囊一扔奔过去,急切地寻找着对自己是那么陌生的亲人。照片上几个精壮汉子赤着脊梁站在一艘小船上,手里拿着标尺和绳索。船头高高昂起,迎着劈面而来的浪涛。还有一幅上几个人身穿紧身小袄站在黄河的巨大冰块上,在测量水下的什么。一个个肤色黝黑、肌肉结实,可到底哪一个是父亲?不管怎么,他们在风雪屹立在冰块上的情景太动人心魄了。十几年来对父亲的怨恨,一瞬间烟消云散。他站在照片前,不禁浮想联翩。
门外嘟嘟嘟一阵响,他急急奔出去,只见一艘小汽艇从浪花上飞掠而来。上面立着两个赤脊梁披着羊皮大氅的汉子,这形象猛地使他想起小屋墙上挂的那张照片。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一霎间好像遇到休止符,停了一拍,又扑通扑通狂跳起来。左手下意识地按到胸口那封信上。
一个汉子咣啷咣啷把船锚下到河里,另一汉子跳上岸,将缆绳缚在石墩上。他们脚蹬高腰胶鞋,背着测量仪,迈着大步过来了。
路晔呆立门旁,低下头,不敢直视他们的眼光。
“进去呀,小伙子,喝碗奶茶!”
这声音听起来多亲切,都是中原口音呀!路晔满怀希望地抬起头来。原来是两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他不再局促不安,跟着他们进了小屋,可若有所思地频频回头朝门外张望。
“喂,丢了啥?”
“没……”路晔惶恐地说,“请问,这儿就你们两个吗?”
“嗯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