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嗯……”路晔好不容易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肖河东在这儿吗?”
两个年轻人几乎同时喊了一声,互相对望了一眼。年龄稍长的开口问:“你找肖河东干啥?你是他的什么人?”
路晔用手按住胸口的信,嗫嚅着说:“嗯,是亲戚。”
“你们家关于他什么消息也不知道?”
“他……怎么啦?”
“半年前就去世了。”
“骗人!”一声孩子气的喊叫,带着令人心颤的绝望,他伸出一只手,嘴唇哆嗦着,好像一个溺水的人。几个月都接到父亲的汇款,字迹和以往的一模一样,他怎么会不在人世了呢?
他的惊愕和绝望神色,打动了年轻人,问他到底和肖河东什么关系。这个秘密,他不愿意背着父亲告诉任何人,就谎称是他的侄儿。
“你是什么时候见过你叔父的?”
“没见过,从没见过。”
“哦……”年龄稍长的拿起火钳,朝炉中添了一块马粪饼,侧过脸去,并不瞅着路晔,声音颤颤地说:“听说他来这儿整整二十五年了。每年伏天发水的时候,他划着羊皮筏子到河口去测量水的流量,每年冬天大冰凌下来时没法子划船,他就从一块冰跳到另一块冰上,测量冰的流速和冰下水的流速。他积下的水文资料有厚厚五册,成了开发利用黄河的宝贵的不可缺少的依据。今年春天,我们刚从黄河水利学校分到这儿不久,他让我们留在岸上观测,自己跳到冰块上,冒着零下四十多度的严寒坚持测量冰下水的流量和流速。哪知冰块突然暴裂成几个碎块,互相碰撞。他正在专心测量,没有防备,被撞落河里。我们打捞了几天几夜,也没有找到他……我们难过得心好像被人摘掉一样……”
“要不是想到他生前说过的话,我俩就是跑到黄河出海口也要把他找到!”
“他……说的啥!”路晔忽地跳起来,一阵疑虑像闪电一样从脑海里闪过:也许是关于那笔数以千计的退休金,也许是关于如何处置他多年的积蓄,也许是……
年轻人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照片前,久久地凝视着,声音硬咽起来:“他好开玩笑,说自己老了,不定哪天会倒下。比他年轻的退休后回到内地因为低原反应活不了几年就去世了。他说,这儿有老婆、孩子,丢不下,可老家也有亲人。将来死了就囫囵个儿扔进黄河里,一直随水流过老家,流到大海,也算魂儿回去走了一遭。”
路晔听了,身心受了重重一击,好一会儿恢复不过来。他走到照片前,炉火把昏暗的小屋照亮了,先前模糊的轮廓变得清晰了。年轻人指着上面一个体魄魁梧的壮年汉子,他两腿叉开,牢牢地钉在一块浮冰上,正在测量水流。冬日的阳光从他身后射过来,使他的面容更显得黝黑。哦,父亲,父亲,生前未得相见,只有此时才能默默相望。一霎间,心底那委琐的愿望变得那样渺小那样无足轻重。母亲的愁容,亲人间的争吵和眼前父亲的形象,对比多么鲜明,真属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一切,对于他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他觉得自己被一种外来的重力挤扁了,压垮了,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幻灭感。他呆呆地站在照片前,可再也没有勇气瞥一眼父亲。
年轻的水文工作者留他住下,热情地用中原风味的烙饼卷鸡蛋和草原风味的奶茶款待他。以为他为失去这么好一个亲叔叔而过于悲恸,好心地劝慰他,还答应明天雪后放晴带他去看望婶婶和堂弟们。
第二天,火红的太阳升起来了,把远处的巴颜喀喇山上的积雪映得蓝幽幽的。近处,乳黄色蘑菇从溶化了的薄雪底下冒出来,像天上撒落的琥珀珠子。美兰子、马兰花、人参果花,还有无数叫不出名的花,经过一夜的风雪,舒展开花瓣,那色泽比昨天更加娇艳。
一夜的思索,路晔感到自己本来就不该来向父亲索取什么退休金,也无脸再在父亲献身的地方待下去,更无脸去见继母。他决定像来时一样悄然离去。他把羊皮大氅交给年轻人,嘱咐他们一定亲手交给牧民称之为门巴的女人,还把她骑在白马上的身姿和眉梢有一颗黑痣的特征告诉他们。
“嗬,小家伙,华大夫你不认识?她就是你的婶婶呀!”
“啥?”
路晔瞪圆了眼睛:那个被母亲和自己一直诅咒过十几年的恶女人就是她!为什么正是她在花石峡鬼门关救了自己的性命?天哪,为什么,为什么,命运这样会捉弄人!
“你一定得见见她!我们分到这儿之前,她和你叔叔就住在这里。现在,听说她把你堂弟送到牧民小学去住校;自己呢,骑上一匹白马,今天到这座帐篷,明天到那座帐篷。”
她骑在马上那潇洒的身姿,简朴的衣着,黝黑的面容,一下子都显明地浮现在眼前。还有那每月按时寄到的汇款单,怕都是她一笔一画模仿父亲的笔迹写的吧!她真是像母亲说的那样,为了贪图父亲的高原补助和舒适的生活才把父亲勾引过去的吗?十七年来第一次,他独立地用自己的思维方法来思索、辨别生活里的事儿,第一次感到疑惑和不解。
只有一件事,他很明白,就是一定要到父亲落水的地方去看一看。
远远的、碧蓝的鄂陵湖水掀起一排排浪涛向岸边滚过来,在它的东北角,湖水好像溢了口一下子涌出来。无拘无束地在草原上滚动着。父亲就是在那儿从冰凌上落水,葬身于黄河的。他走近了,默默地凝视着脚下碧蓝的黄河水。它和中原混浊而宽阔的黄河多么不相同啊!
“让黄河水把我带回故乡,让魂儿回去走一遭。”父亲生前的话应验了。他真正永远留在黄河里了。一种亲于之情一下子从心底涌出来,就像不可遏止的黄河水一样,他情不自禁地对着河水喊了一声:“爸爸——”
如同甩掉一直萦绕在脑际的那些委琐的念头,他甩掉了腮上的泪珠,从胸前口袋掏出护身符——母亲密封的亲笔信,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拆开来,只看了第一行就不敢往下看。
河乐:原谅我十八年前离开了草原,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
你和我的亲生儿子——小晔……
十八年前离开草原,十八年后又叫儿子来哀求父亲,难道不是出于同一个人生目的?他顿时感到头晕目眩,一切都颠倒了。他不能评判自己的生父,更不能评判相依为命的生母,可仿佛从这封信中懂得了许多许多。
他把信揉成一团,扔进如此碧蓝、纯净的黄河水里,让不该索取的东西永远地失去吧!
一阵草原上特有的强劲的风刮过来,刮落了少年人的惆怅。几只洁白的鸥鸟从湖边飞起来,在蓝天白云下滑行。他要从这儿,从寻找到生父的地方,从黄河发源的地方,开始自己独立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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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你是谁
作者:夏有志
夏有志 1939年出生。山加临清人。著有长篇小说《三个和一个》,小说集《买山里红的孩子》等。
刘科长发现了儿子的秘密,血压又高了。
这天,他在家休息,发现儿子独居的小屋实在脏乱得不成体统,就一边骂着“可恶的小少爷”,一边喘着粗气替儿子打扫起来。扫到儿子的床下,他窥见一个磨损得不像样的小皮箱。这是他早年上学住校时用过的,已经为他服务过三十年了。记得去年曾把他扔了,没想到它又从垃圾堆悄悄溜回到了儿子床下。
刘科长好奇地把旧皮箱从床下拖了出来。哼,还上着锁。他用改锥把铁活页上的螺丝旋下几颗,轻轻一撬,箱盖和箱盒就分了家。
看看这浑小子把什么宝贝藏在里面。哼,只要有危险品,瞧我不扒他一层皮!
刘科长的两只手在箱子里刨开了,还好,没有匕首一类的东西,不是旧书就是纸头。
这是几本课外参考书(幸好没有手抄本),那是一摞子女电影明星照片,“九州方圆”活页歌片……嗯?
信。女孩子的笔体!
这么说是女孩子给儿子写的信。好家伙,十四岁就有女孩子的信啦!爸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男女生还分班上课。
刘萌,你好:
你偷偷塞给我的信,让我又害怕又痛苦。我求求你别再给
我写信了,因为你的信让我一夜一夜睡不着觉,只是瞪着一屋
子的黑暗……刘萌,我不愿电影里男女的那种事儿过早地来到
你和我身上。我还小,还不懂事,我希望咱俩中间有一条清澈
的河,隔着河远远望你,你才是我心目中的你。如果你再写
信,我连一个字也不看就撕!原谅我吧。小丽。
不知道浑小子给人家小而写了些什么鬼话,叫人家又害怕又痛苦。好,回家后要狠狠审他!
翻过两张纸,下面吸住了刘科长的眼睛。
入团申请书
敬爱的团支部:自从听了老山前线英模报告团的录音以
后,我的心再也平静不下来了。你们知道,过去我在班里总爱
嘲讽那些要求入团的人,总以为他们全是假招子;而且过去我
总以“持不同政见者”自居,以为那样才有时代青年的味儿,
可现在……
为什么没写完?是真的要往前迈出这人生的一步,还是又被什么怪想法给拽住了?
但不管怎么说,刘科长见到儿子的申请书心里微微有些热,仿佛看见了春芽在挺着绿色的枪刺向地皮上面拱。
翻过一张八吋的彩照,刘科长吓了一哆嗦。
兄弟盟约
我哥儿们三人,虽不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
死。在现今世态炎凉的社会里,只有亲如手足的人才能真交。
我们要紧紧抱成一团,一人有难,兄弟相帮,赴汤蹈火在所不
辞。空口无凭,立此为据。一式三份,每人一张。
这个天杀的,搞起旧社会的帮会来啦!
搜,快搜!这小子,平时你一管他,他就瞪着眼睛说:“别总拿你们五六十年代的经来教育我们,时代不同啦,我们有我们的追求!”
好哇,看你都追求些什么!猛地,手一烫。
感谢信
刘萌同志:您好。
前次来京不慎丢失钱包,蒙您解囊相助。我现在回到四川
与家人团聚了。我全家每每提起您,都异常感动;每当我心生
懈怠时,您的形象就浮在我眼前,从您身上我看到了八十年代
新少年的可爱形象。二十元借款已汇出。望查收……
刘科长的心尖儿颤了几颤。前些日子给儿子买运动衫的钱,他说丢了,为此一气之下狠狠抽过他一顿皮带。啊,那晚上他捂着脸,不哭,不叫,生生忍受了几十下,原来……
刘科长眼睛有些潮湿。小皮箱里盛着一个儿子,一个几乎无法认识的陌生儿子!
儿子,你是谁呀?
看,《当前中日关系之我见》,看,《对中国足球队提几项建议》,看,损坏公物赔偿费收据……
什么,《告父亲书》?
爸爸,您总要我按您的旨意干这干那,你总在对我说教,
说我人生的道路只有在大学毕业后才能铺展开来。我认为这就
是我和您分歧的关键。您既然让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就该让我
自己呼吸自由思考,甚至是自由干蠢事的权利,我要独立的自
由的生活,不是等十年后,而是现在就要一个自由的属于我的
小天地,现在就要!爸爸,您不能总拴着我了,我常常感到在
您的腋窝下唯唯诺诺而羞耻……
携着室外的寒风,刘萌走进了家。头发又蓬又长,不戴帽子,不穿棉大衣,虽然被一日的寒风冻得浑身打战,却装出一副快活神气。
爸爸有些异样,干吗上上下下盯着儿子,不认识,还是又在酝酿什么教育演说辞?
父子俩面对面僵立,对视了片刻,刘科长指指桌子说:“我的新皮箱不用了,给你吧。寒假要开始了,把你的屋子好好打扫一遍!”
儿子迷迷瞪瞪瞟了眼桌子,那上面果真有一个崭新的人造革皮箱。皮箱?他的心一跳,慌忙跑进自己的小屋。
小屋被整理过,地面被仔细扫过。只是怪,爸爸的那把笤帚一挨到床下地面就缩了回去,似乎很胆怯,竟不敢向床底下多伸出一厘米。
当然,床底下的那个旧皮箱也没挪地方,还塞在床铺下面,它藏着儿子的全部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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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和鹿
作者:乌热尔图
乌热尔图 原名涂绍民。1952年出生。鄂温克族。黑龙江甘南人。著有小说集《琥珀色的篝火》,儿童故事集《森林骄子》等。
有个老人和孩子,走在树林里。
这是一个秋天。林子被霜染得十分漂亮。天很高,没有一片云。山显得有点矮,仍像往常那样,默默地耸立在河边。河水轻轻地流,发出甜蜜的微笑。
“孩子,你在后面走,不用领我。”老人边走边说。他走起路来身子有点发颤,但脚步很稳。
“老爷爷,你行吗?”孩子问。
老人点点头。
“今天,是九月五号吧?”
“是的。”
“啊——九月五号。这是好日子。”
“爸爸说,过三天就用车接咱们。”
“哦。三天,够用了。去年也是用了三天。”
老人走在小路上。他用手折断了拦路的枯枝,抬脚迈过了横在地上的倒木。小路转弯了。他在一棵松树旁停住脚步,伸手抚摸树干。他那双手干枯、布满皱纹,像干裂的树皮。
“又看见你了……”老人声音沙哑。
“老爷爷,你和谁说话。”跟在老人身后的孩子问。他满脸稚气,闪着一双好奇的黑眼睛,天真可爱。
“和我的朋友。”
“哦,你在和松树说话。”
“嗯,它还没死,和我一样——活的还算结实。就是说,它还没被人伐倒。哦……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它只有碗口那么细。”
“老爷爷,你多大岁数了!”
“八十一啦!”老人咳了声。拍拍树干继续朝前走。
两人来到河岸。对岸是一片灌木丛,背后是拔地而起的山峰,山峰上挺立着石崖,它像一个威武的巨人。
老人停住脚步,站在那里。这里是一块难得的空地。
“孩子,就在这,还是老地方。”
“老爷爷,再往前走几步……”
“我知道,你爸爸昨天把帐篷扎在那了。我说过,我不住帐篷。”
“里面还铺了气垫床呢,是新买的。”
“这两天不会下雨,我不住那,要是你怕冷,睡那吧。”
“不,老爷爷,我和你睡。”
“那好,现在升火,熬茶吧。”
孩子像只松鼠弯腰钻进帐篷,拎出一张犴皮,铺在地上。随后,又取来水壶、猎刀、小斧,还有毛毯和一些吃的,摆在长满青苔的地上。
老人拎起水壶。
“老爷爷,我去拎水。”孩子上前攥住水壶。
“不,你去弄烧的,我行。”老人说着朝河边走去,他小心地迈着步,平稳地来到河岸旁,弯腰把水壶沉人河里,灌满了水,然后拎出来,放在岸上。
“老朋友,你还是这么清,清得让人看见你的鱼,鱼可是你的宝贝。”老人蹲在河边,把一只手伸进水中。
他走回来了,喘着粗气,坐在犴皮上。然后,伸手在地上摸索着,他摸到了一支两头削尖了的木杆。他把粗的那头用力插在地上,随后又拿起两个支叉,顶在木杆中间,把水壶吊在上面。这一切他做得熟悉自女口。
“哗啦!”孩子抱来一搂干枝放在地上。
“嘘——你轻点,这不是在家。你看,这里多静。”
这里听不见让人心烦的机械作业的轰鸣声,鸟儿似乎也懂得珍惜安宁,都知趣地闭上了嘴。
孩子撒了一下嘴,弯腰在吊起的水壶下面塞了一把桦树皮,划着了
两人围坐在火堆旁。
晚饭是从家里带来的。有熟肉、蔬菜、罐头、烤饼。孩子用猎刀割了一小块熟肉,在嘴里嚼着,两只眼睛却在端详被火光映照的老人。一闪一闪的火光中,老人头上的白发更像雪了,脸上的纹路又粗又密,两只没有睫毛的湿润的眼睛,好像蒙了一层雾,暗淡无光,这真不应该是他的眼睛。
“老爷爷,你能告诉我吗?”
“什么?”
“为啥年年都来这住几天,村里谁也劝不住。”
“啊,这个……你知道春天飞来的大雁吗?”
“我知道。”
“它们年年飞回来,一次也不错过。”
“它们——生在这。”老人加重了语气。
“我明白了,老爷爷。还有……都说你到这里来,是听山上野鹿叫唤,是吗?”
“是。我是来这听野鹿的声音,就像你听收音机里的歌。那可是真正的歌呀!”
“有人说,山上的野鹿,救过你的命,是真的吗?”
“不,不是真的。这里的河、树、鸟儿、鹿,都是我的朋友。它们帮助过我,帮我活到现在……吃饭吧。”
吃过晚饭,老人抬头凝望西山。孩子枕着双手,又开两条腿,躺在淡绿色的青苔上。
“太阳落得多慢,她不愿离开我们。她大吗?”老人问。
“又大又红,像火球。”孩子坐了起来。“老爷爷,你在山上好像啥都能看见。可在村里,你出门就让人领。”
“是这样。到了山里,我真觉得啥都能看见了,就好像这些树,长在我心里,连小路,也好像铺在我手掌上了。你知道,这些小路,有不少是我的脚踩出来的。”
“老爷爷,现在,真让人猜不准你的眼睛,到底是好还是坏。”
“哦,这你不猜也知道。”
夜悄悄地来了,带着数不清的星星,陪伴着明晃晃的月亮。
天有点凉了。
孩子朝火堆上加了不少干枝。火着得劈劈叭叭地直响,热气扑在脸上。他有点困,在皮褥子上躺下了。他不想撇下老爷爷自己钻进暖和的帐篷里去睡,夜里就是很冷,他也和他睡在一起。他用毛毯裹住身子,仰脸瞧着老人。
老人安稳地坐着,火光把他的面孔映得庄严、神圣。他正在听着什么。
“老爷爷,你听啥?”孩子好奇地问。
“嘘——轻点。我在听歌,小河唱的歌,这才是真正的歌。”
孩子侧过耳朵,听起来。缥缈的夜风送来河水的流动声,很有节奏,哗啦啦地响。声音时隐时现,时远时近。这纯净的音响,在这沉静的山林里,单纯,活泼,使人仿佛看得见河水的波动。
“睡吧,老爷爷。”孩子说。
老人若有所思:“今天是五号吗?”
“是。你问过四遍了。”
“明天早上,那头鹿,就要在前面的山上叫了。叫的真好听!孩子,你听过吗?”
“是鹿叫吗?我没听过。”
“明天早上……你能看见它。它长着七叉犄角,是一头老鹿。它就从那片林子里走出来……”老人抬起右手指了指。……啊,现在是夜里,你看不见了……它一边叫,一边登上那个山崖。太阳就从它的身后升起来。真美,真好看!去年……它是六号早上叫的……前年,也是。”
“老爷爷,这么多山,它偏到这来吗?”
“孩子,鹿不像人。它爱上那个山,是不会甩掉的,除非它死了。”
“它来这干啥呢?”
“哦……,叫我怎么说呢……它是为了爱情。”
“爱情?”
“和人一样的爱情,这你还不懂,你还小哇。”
“老爷爷,你打过鹿吗?”
“我……”老人好像突然被谁触到痛处。他的声音顿时低下去了,“现在,我喜欢鹿,最喜欢它,它没有一点坏心眼。”
夜深了。
孩子蜷缩在皮褥子上,进入了梦乡。老人仍在坐着,神态安详,享受着只有森林才能给予他的幸福。这一夜,他只打了个吨。
天空变得朦胧了。夜色悄悄地退去,林子上空出现玫瑰色的光亮。东山上散射出一片银光,银光向四处扩展。淡红色的早霞在山顶变幻出来,黎明来到了。
老人挺直了腰,坐得端正,面朝着小河对岸的山峰,静心地等待着。
流水声越来越小——没有野鹿的声音。
树梢上踏过晨风的脚步,树叶在颤抖。——还是没有野鹿的动静。
“唉——你在哪?你会来晚吗?”老人心中有些焦急。
猛然间,一缕温暖的光照射在他的脸上,他知道这是太阳升起来了。
“今天,能不来吗?”老人坐不稳了,深深地叹口气。这是他第一次失望。
“明天,明天会来的。”他自言自语,安慰着自己那颗老迈的、忧伤的心。他把脸转向东山,就是射来温暖光线的方向,迎着升腾的太阳。
这时,孩子醒了,他揉揉眼睛。
“老爷爷,你看啥?”
“太阳。她在瞅我。”
孩子爬起来,站着,伸个懒腰,望着从山顶的树隙间冉冉升起的火球。
“她的脸红吗?”老人声音很低。
“红,彤红彤红的。”
“她早上来,晚上回,都是这样。她也害羞,她也难受,就像一个出嫁的姑娘。”
“为啥?”
“她不愿离开森林。”老人的声音更低了,有点发颤。
“老爷爷,鹿叫了吗?我睡的真死。”孩子凑在老人身边,问。
“没——有。孩子,它没叫。它——没来。”
“它会出事吗?”
“不会的。它是一头老鹿,和我一样。”
“老爷爷,瞧你多硬实呀!”
“它也一样。除非它被人打死;被人套死;被人药死。唉——我……我也难说啦!你知道山坡上的石头吗?说不定,哪一阵风,哪一场雨,它就会裂,就会碎,变成小石块,滚下山,然后,躺在河边,变成一堆细沙。”
孩子不敢再问了,他知道老人心里难受。
太阳带来的是一个闷热的白天,真难熬。老人闷闷不乐地躺着,闭着眼睛。吃完早饭,他喝了几口酒,躺倒后就一动也没动。去年的今天,听完山上野鹿唱的歌,他兴奋地顶着火辣辣的太阳,不知疲倦地在林子里转悠,还采了一碗野果。可是如今,他躺了整整一个白天,像个病人。
夜晚。老人蒙上毛毯躺在火堆旁,他没有一点兴致了,没有一点勇气了,只有一线希望,这希望就像迷雾里的星星。他的希望寄托于即将来临的第二个黎明。
孩子睁大了眼睛瞅着老人,他听到了他的每一声叹息。他可怜他,同情他,他想搂住他哭。人为啥老哇!不知什么时候,他怀着替老人忧愁的心情睡着了。半夜,他突然醒了,觉得脸上滴满了冰冷的雨点。他睁开眼睛。奇怪!满天繁星。他左右瞅了瞅,顿时明白了,原来这是眼泪,老人流下的眼泪。只见他悲哀地坐在他的身旁,神态像受了重伤的鹿。从他那黯然无光的眼睛里继续流着泪,一滴一滴的泪。
天还有点黑,但离天亮不远了。孩子壮着胆爬起来,蹑手蹑脚地钻进帐篷里,取了一件东西,悄悄地走进了林子里。
天亮了。老人倚着树根坐着。
“哟——”山峰上突然传来响亮的声音,这好像是野鹿在叫。
老人猛地站起来,激动得全身都在颤抖。他背靠村干,用手拢住耳朵,细心地听着那渴望已久的声音。
他终于听清第二声鹿鸣。骤然间,他的脸变得阴沉、灰暗,嘴角在痛苦地抽动,身体慢慢地软瘫下去。飞翔的苍鹰被枪弹击中了。
过了一会儿。孩子回到他的身旁。
“老爷爷,我听到鹿叫了,真好听。”
老人扶着树干挣扎着站立起来,睁大那双无神的眼睛,凝望着山峰,好像那一切都清晰地出现在他的眼前。他默默地站立着,满脸哀愁。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来。
“是鹿叫?……真的吗?”老人的声音变得陌生了。
“是真的。真好听,和你说的一样。”孩子越说声音越低,好像只说给自己听。
“把——鹿——哨——给——我。”老人声音颤抖,说得很费劲。
“老爷爷——”孩子伤心地哭了。他把身旁的松树根制成的、弯曲的鹿哨递给老人。
“谁教你的?”
“是爸爸……来的时候。”
老人抬起突然变得沉重的手臂,痛苦地拍着刻满皱纹的额头,手指用力地揪扯着白发。
“是——该——教——给——你——了。”他一字一字地说。然后慢慢地扬起头,背脊靠紧树干,把鹿哨吮在干裂的双唇里。
“哟”
悠扬的鹿鸣从鹿哨中迸发出来,向山峰、河谷飘荡。山峰送来了拖长了的音乐般的回音,回音渐渐地消失了,森林恢复了平静。
“它没来,真的没来。它来的话,能回答我的。”老人忍耐着心灵上的创伤,他知道这伤口还在淌着血。他声音嘶哑、微弱了。
“老爷爷,你学的真像。”孩子怯生生地说。
“像也是假的。这没有鹿了,一只也没有了,孩子。”老人下了一个痛苦的结论。
“孩子,你听着。”老人又一次吮起了鹿哨。
“记住:这是老公鹿的声音。”老人告诉孩子。
鹿哨又响了。
“记住:这是小公鹿的声音。”
鹿哨发出的声音又变了。
“记住:这是母鹿的声音。”
老人疲倦地放下鹿哨,他那瘦弱干瘪的胸脯上下起伏。
“给我一块样皮。”他喘气都费劲了。
接过桦皮,他撕了撕,折成三角形的小块,含在嘴里,顿时,连续发出清脆娇嫩的声响。
“记住:这是鹿崽的声音。”
“记住:这是狍崽的声音。”
“记住:这是犴崽的声音。”
……
老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孩子,我真累了。以后……你不会听见……这些声音了。你说……像歌吗?”老人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像暴风雨中的一棵孤树。他伸出双手,把孩子紧紧地搂在怀里。
“像歌,真像唱的歌。”
“比歌好听吗?”
“好听,比歌还好听。”
“去吧,孩子。拎点水,我真渴,咱们熬茶……我胸口真闷……快去吧。”
孩子含着泪,松开老人的手。他拎起水壶。
“你回来!”老人朝他喊。声音又低又哑。
老人又一次把孩子搂在怀里。孩子紧紧握住老人的手。他感到老人的手从来没有这么热过,褐色的手背上血管都膨胀起来。
“孩子,告诉我,你爱山吧?”老人的声音这么悲哀,这么温情,带着哭腔,带着恳求。
“老爷爷,我爱。”
“你爱林子吗?”
“我爱。”
“你爱小河吗?”
“我爱。”
“你爱山上的鹿吗?”
“我爱。”
“孩子,你记住,就像爱你的兄弟,就像爱你的母亲,那样爱吧,爱吧。记住……我的话。人永远离不开森林,森林也离不开歌。”
“老爷爷你哭啦!”
“我——哭——啦!”老人捂着脸痛哭起来,“……那头鹿、不愿来。来和我、告别了。它、嫌弃、我。啊——!”老人痛苦地叫了一声,“……那善良的……它们、嫌弃我,都在、嫌弃我。呜呜——”老人低着头,肩膀在抖。
“老爷爷,你别哭了。”孩子跺着脚哭喊。
“……准是、它——死——了。”
“你别怨我。老爷爷,我没告诉你,爸爸对我说,那头鹿让人用铁丝套死了。”
“它死了。它——真——的——死——了。”老人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了。“孩子——你——去——拎——水。”
“你等我,老爷爷。”孩子撒腿朝河边跑去。
他刚把水壶浸到河水中,猛地听到身后响起一声凄惨的喊叫。
“啊——!”
他大吃一惊,预感到有什么事将要发生,扔下水壶朝回跑去。
老人栽倒在地上,刻满皱纹的脸紧贴着地面,伸直了的双臂,好像搂抱着大地。
他的眼角还挂着泪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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羚羊木雕
作者:张之路
张之路 1945年出生。山东诸城人。著有长篇小说《第三军团》,电影剧本《霹雳贝贝》,小说集《羚羊木雕》等。
“那只羚羊哪儿去啦?”妈妈突然问我。
妈妈说的羚羊是一只用黑色硬木雕成的工艺品。那是爸爸从非洲带回来送给我的。它一直放在我桌子的犄角上。这会儿,我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因为昨天我已经把它送给我的好朋友万芳了。
“爸爸不是说送给我了么?”我小声地说。
“我知道送给你了,可是现在它在哪儿?”妈妈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我。我发现事情不像我想的那么简单。
“我把它收起来了。”
“放在哪儿了?拿来我看看。”妈妈好像看出我在撒谎。因为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低着头不敢看她。
“要说实话……是不是拿出去卖啦?”妈妈变得十分严厉。
“没有卖……我送人了。”我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
“送给谁了?告诉我。”妈妈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送给万芳了,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现在就去把它要回来!”妈妈坚定地说,“那么贵重的东西怎么能随便送人呢?要不我和你一起去!”
“不!”我哭着喊了起来。
爸爸走了进来,听妈妈讲完事情的经过,他静静地点燃一支烟,慢慢地对我说:“小朋友之间不是不可以送东西,但是,要看什么样的东西。这样贵重的东西不像一块点心一盒糖,怎么能自作主张呢?”爸爸的声音一直很平静,不过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您已经送给我了。”
“是的,这是爸爸送给你的,可并没有允许你拿去送人啊!”
我没有理由了。我想到他们马上会逼我去向万芳要回羚羊,心里难过极了。他们不知道,万芳是个多么仗义的好朋友。
上幼儿园的时候我们就在一起。她学习很好,人一点也不自私。我们俩形影不离,语文老师管我俩叫“合二而一”。
上星期一次体育课,我们全班都穿上刚买的新运动衣。跳完山羊,我们围着小树逮着玩。一不小心,我的裤子被树杈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我坐在树底下偷偷地抹眼泪,又心疼裤子,又怕回家挨说。万芳也不玩了,坐在我旁边一个劲地叹气。忽然,她跳起来拍着屁股说:“咱俩先换过来,我妈是高级裁缝,她能把裤子上的大口子缝得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当时,我觉得自己得救了,就把裤子和万芳换了。后来,我听说为了这件事,她妈妈让她对着墙站了一个钟头。
“为什么你不说裤子是我的?”
她嘿嘿地笑着:“我妈是婆婆嘴,她要是知道,早晚也会让你妈知道。”
我要把裤子换过来。她却满不在乎地说:“算了吧,反正我已经站了一个钟头,要是再换过来,你还得站两个钟头……”直到现在,我身上还穿着她的运动裤。每次上体育课,看见她裤子上的那条长长的伤疤,我就觉得对不住她。
昨天,万芳到我家来玩。我见她特别喜欢我桌上的羚羊,就拿起来递到她的手上说:“送给你,咱俩永远是好朋友……永远!”她也挺激动,从兜里掏出一把弯弯的小藏刀送给我。
不知什么时候,奶奶站在了门口。她一定想说什么,可是,她没有说。这时,妈妈从柜子里拿出一铁盒糖果对我说:“不是妈妈不懂道理,你把这盒糖送给你的好朋友……那只羚羊,就是爸爸妈妈也舍不得送人啊!”我从妈妈的眼睛里看出了羚羊的贵重。她和爸爸一起看着我,像是在等待着什么。我知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眼泪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来。屋子里静极了。奶奶突然说:“算了吧,这样多不好。”妈妈一边递过糖盒一边说:“您不知道那是多么名贵的木雕!”
我再也受不了了,推开妈妈的糖盒,冒着雨飞快地跑出门去。
我手里攥着万芳送给我的小刀一路走一路想,叫我怎么说呢?她还会像以前一样和我要好么?一定不会了。
我轻轻地敲了敲门。门开了,万芳伸出头来,一把拉了我进去。
“万芳……”我站在过道里不肯再往前走。
“你怎么啦?也不打伞,是不是挨揍了?”万芳奇怪地看着我。
“没有……”我慢慢从口袋里掏出小刀,“你能不能把羚羊还我……”我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万芳愣了一下,没有接小刀,只是咬着嘴唇看着我,我垂下眼睛不敢看她。
“昨天不是说得好好的,你怎么能这样呢?”
我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这时,她的妈妈从屋里出来了。看见我手里的小刀,又看着我们的样子,立刻明白了:“万芳,你是不是拿了人家什么东西?”
万芳看了我一眼,跑进屋去。过了一会儿,她拿着那只羚羊出来了。她妈妈接过来一看说:“哎呀!你怎么能拿人家这么贵重的东西哪!”她把羚羊递到我的手上,“好好拿着,别难受,看我呆会儿揍她!”
我把小刀递到她的手上说:“阿姨!羚羊是我送她的,都怪我……”当我抬起头来的时候,万芳已经不见了,她不会再跟我好了……
我一个人慢慢地走在路上。月亮出来了,冷冷的,我不禁打了个寒颤。路上一点声音也没有。忽然,我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回过头,只见万芳跑了过来。她把小刀塞到我的手里说:“你拿着,咱俩还是好朋友……”
我呆呆地望着她,止不住流下了眼泪。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伤心的人!因为我对朋友反悔了。我做了一件多么不光彩的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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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弟的绿庄园
作者:秦文君
秦文君 1954年出生。上海人。著有长篇小说《男生贾里》、《女生贾梅》等。
我当女孩时,想法千奇百怪,有一阵特别推崇吃辣椒不眨眼的男孩,感觉他们坚毅无比,能包打天下。四弟就能大口嚼辣椒,又是家中众多姐妹中惟一的男孩,我坚信他会成为大人物。那是种充满善意的深刻期望。母亲更是如此,待他像收了个门徒,不停地教这教那。
四弟驯服地听讲,双膝并拢,弓着背,只占很小的地方;目光却不与母亲对视,游游移移的,忽而倏地一笑,走神想他喜欢的东西。
他仿佛也寻不到真心喜欢的东西,兴趣千种万种变幻无穷,先是热衷于扮医生,往我肋上叩几下,开张皱巴巴的药方。母亲大喜,紧忙买回听诊器。谁知不几日他就移情于养蝌蚪,拔下听诊器的橡皮管吸蝌蚪粪。母亲又兜遍全城买回一尊漂亮的磁鱼缸。哪料第二天他就将那小生灵送了人,缸底凿个洞,栽上棵病快快的蓖麻。他说那么恶作剧般地轮番折腾,种种热情都像先天残缺的种子,刚人土就死得不明不白。他的操行终于使母亲的痴情犹如蚕蜕壳,一层层蜕去,最后结个硬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