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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佚名 当前章节:150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02

晚饭时分,各家早已上灯。松明火在狭小屋子里灿灿地燃亮。田野里蛙噪虫鸣,热浪裹挟蚊群,在浓黑夜幕里四处骚扰。

瘦小果然守信,晚饭后径直去了秃头屠子那儿,讨了几根肉骨头犒劳杂毛,临了又被秃头屠子盛情扯住,狠狠吃了一大陶缽猪血姜羹,直撑得肚腹滚圆,才噎着饱嗝离去。寻思要去祠堂里识字班听那穿长衫便服的红军官长讲学问道理,讲天地人口手……。在村人看来,识文断字是新鲜事,既是新鲜事自然免不了几分新奇,虽说白日劳作疲累,但大人细伢都愿在那聚聚。想想,长衫先生的话也确十分在理,他疤胖不就是仗着能识文断字能玩几分花样鬼点才越发明火执仗地欺压咱穷苦人吗?这样,识字就尤其重要了。识了字便能明白许多道理,再不是睁眼瞎糍粑团任人欺任人捏了,再说人多热闹,那情趣也绝非一般呀。

一边想,一边就踏上那架子桥。

突然,瘦小听到前面什么地方喧响一片。扭头望去,晒坪方向通亮的一片火光。瘦小便疑惑了,他在桥帮上站住,为好奇心驱使,他突然改了主意。瘦小于是返转身,急切切朝晒坪走去。

杂毛不明事理,在黑暗中颠颠地紧随其后。

第一眼看见的便是疤胖那张恶脸。

疤胖被人五花大绑地捆缚在那棵古樟树上,肥厚的背脊恰恰遮住了那块醒目疱垒。周身围了许多人,举了那些蔑皮或松明火把,吵嚷一片。隐约看见几个汉子朝疤胖汹汹地喊叫,最响亮是赤卫队队长老耿的大嗓。

瘦小朝人群挤去,有人却扯住他。回头看,认出是木崽。

瘦小说:“木崽是你,我正要找你……这是做嘛?”

木崽说:“做嘛?……开心事情,轮到咱有事做了,瘦小,你要真是好汉,你用烂泥糊疤胖的猪脸!”

瘦小依然疑惑,说:“疤胖他……”

木崽说:“他活该!”

瘦小说:“到底是桩什么事?”

木崽晃晃头,朝那边一指:“你看!”

瘦小望去,老耿正抢了那厚重巴掌,在疤胖脸上造出一声脆响。随之,声音严厉地:“好你个胆大劣绅,你竟敢破坏红军标语!”

疤胖可怜兮兮地嚅动嘴巴。

另一个汉子就吼道:“什么?!还说没有!你看!”

汉子拿火把照照那标语,火光映着那粗笔大字。瘦小看见那“土豪”的“豪”字周围一片泥糊,着实将那“豪”字完整封住。瘦小霎时明白了是桩什么事,可是那些泥巴不是白天自己胡乱扔上墙去的吗?就是说胖疤确实没干那事,就是说这事纯属冤枉……

汉子嚷道:“疤胖!你这黑心恶霸!你这反苏维埃反红军的恶狗!你这不是成心戏弄红军赤卫队?!打‘土’咱要打的就是你!”

响起一片嚷“打”声,就有拳头雨点般朝疤胖身上擂去,又有痰涎飞泻到疤胖那丑陋面孔。那本来就哭丧走样的面孔就更不成人样了,瘦小心里那复仇欲望拱动了一下,却被另一种东西压下去,他弄不清那东西是什么。这时,一只手从黑暗中探过来捏住瘦小小手。

那是木崽,他另一只手捧了大团稀泥。

“你瞄了他脸上那疤扔,试你眼力行不行。”木崽说。瘦小接过那泥,在掌心抓捏着,念头上来时,他总有种亏心感觉,觉得不公道不磊落不男子汉,甚至觉得原本这也许就是自己事先设下的阴谋……

瘦小惶然,但立刻镇定下来,手心一使劲,稀泥就全尽从指缝间挤将出来。这情形让木崽发觉,不由就瞪大惊疑的眼睛。瘦小却不理会,从人缝里往前挤,挤到那穿长衫红军官长面前。火光映着瘦小那窄窄面颊,塑着一种奇怪表情。那人愣了一下,说:“瘦小,你别过来!”木崽却在后面喊:“瘦小,你过去!过去搧那疤胖,搧他!”

那边汉子们还在拷打疤胖:“快说,是你不是?!”

突然,听得身后有只细小嗓音回答:“不是!”

众人回头,愣住,惊疑目光都烙在瘦小脸上,四周顿时静了下来,只听得竹蔑火把燃烧时“噼啪”的轻微声响。长衫男人的眉毛紧拧在一起,突然又舒展开来,他和气地问瘦小:“瘦小,你说不是这土豪所为,那是哪个?”

旁边有个汉子紧接着喊:“瘦小,谁个灌了你酒?你昏了脑壳吧?”

瘦小对长衫男人说:“是我!”

众人又是一愣。木崽在人堆里喊:“瘦小,你发癫了!?”瘦小不作理会,依然仰头望着高个长衫红军官长那张脸,“是我!真的是我!”瘦小说,“晒谷时我觉得烦腻无聊,就抠了田泥打那树疤,”他指了指疤胖身后,“有些就打歪了,不小心弄坏了标语。”

那边壮汉猛地顿了一下脚,“嘿!”他怨怨地朝瘦小喝了一声,人群这时已有了议论,叽喳一片。

长衫男人俯下身,在瘦小耳边轻声笑了两声,说:“我答应过给你安个名的,我会给你个好名字!”

瘦小弄不懂这笑里话里的意味,他亦不敢看村人那些疑惑抱怨的目光。他低着头,呆呆看一块火光照亮的滚圆卵石,他听得长衫朝人喊:“把人放了……大家去祠堂上课……”随之响起四散的脚步。

众多脚杆在瘦小眼前晃动,步子懒软,显出失望和扫兴。有人在脚步声里叹了一口气。

到半夜暑气还未消散,星星却缀满了天空。木崽爷望望天,嘟哝着骂了一句。显然他为明天响晴酷日而忧虑。不过眼下担心的是木崽,碓窝里谷已着好,这细伢却不知颠到个什么地方耍去了。

木崽爷走到水碓不远处的崖坡上,四周漆黑,什么动静也没有,只听得谷底水碓“呢呀呢呀”鬼似的叫着。木崽爷才要返身,却冷不丁听得崖边树林里蹦窜出说话声。听听,听出是木崽和瘦小。

木崽说:“你哑了?你哑了?你说话呀,你怎么做出那事?你不是在帮疤胖忙吗?”

瘦小说:“我做错了什么?我……”

木崽说:“你忘了是疤胖害死了你爹你娘还有你叔?……”

瘦小说:“他该千刀万剐,可标语不是他涂的,不能无中生有冤枉人……”

木崽说:“疤胖不是常冤枉好人?那回他家少了只鸡,不是栽赃你头上,把你一顿死打?”

瘦小说:“所以疤胖是坏人恶人是乌龟臭狗屎不得好死的东西……”

木崽说:“反正你今晚不该吭声好,让疤胖吃点苦头……”

瘦小说:“木崽,你让我也做疤胖那种坏人?”

木崽声小下去:“你……你不恨疤胖……”

瘦小立即答道:“恨!恨得能吃了他一缽肉……可……可我不想做他那样的坏人!”

声音哑下去,四周又归于平静。木崽爷想过去,临了又改了主意。他想:想不出瘦小平平凡凡不起眼一个伢子,想的却很多很深……谁说他做的说的不在理呢?

本崽爷返转身,轻着脚步往回走。正走着,什么东西从高处滚落,从他身边掠过,“嘣咚”落进坡下潭中,那是瘦小踢翻的一块石头。

瘦小想象那是仇人疤胖的那颗丑陋猪头,他要踢它下崖,跌它个稀烂……

清晨,无风有雾。

雾不浓不淡,隔十步难见人影,天却难得的凉爽。瘦小在坡上放牛。牛累了几日,吃青草更加有滋有味。于是咀嚼得仔细而安详。

瘦小躺在坡上,听雾里传来的动听山歌。那歌出自一个妹子之口,唱得脆亮清甜,双眼就一边望着前面的“奇景”。那若隐若现的雾中淡淡墨般山影,忽然,有几座山脊移动起来。原来那竟是水牛的背脊,这“画”实在值得留意观赏。

突然,瘦小看见一颗白亮东西在雾里出现。

那是一个人秃秃的光脑壳,随即,那块疤也在雾里亮起来。瘦小一愣,走来的是疤胖。

疤胖笑着,颤着他那身肥肉,手里拎着只蔑篮,篮子上遮着块蓝灰布巾。他径直朝瘦小来,一边喊着:“瘦小!瘦小!”

瘦小不理会他,将头扭到一边。

疤胖“嘿嘿”笑着,说:“瘦小!你救了伯,伯来谢你……”

瘦小说:“那黑枯栏里滚一身粪,惹得盯屎苍蝇到这地方来了!……伯?什么伯,猪食缽……尿缽深缽……”

疤胖涎着脸,说:“我那外甥……在县里开绸布店那个……你认得的,前年来过……你给他倒过茶……他给我送来这篮上好黄糍,是广西三江贡米做的!”

瘦小朝不远地方那只黑枯丢了块石头,说:“嘿!你这讨嫌东西,你霸道,占了别人好的你自己独吃,难怪你这畜牲这么肥壮……”

疤胖听出话里骨头,尴尬笑笑,说:“我过去对你是不好……可没想到你还能公正救我,我心里说不出难受……”说着,将篮子放在瘦小脚边。

瘦小扭过头,双眼大瞪,他心里充满勇气和仇恨,厉声道:“你拿走!”

疤胖说:“你瘦小的恩德我明仁忘不了……”

“你拿走!”瘦小说着,心里涌上那念头,他想:疤胖,你要再不拿走,看我偏肿你的脸。

疤胖说:“我是真心……天地良心……”

“你拿走!”声更高了,耳边同时响起木崽的喊声:“瘦小,你过去!过去煽那疤胖,煽他!”瘦小身就侧过来,木崽话还在耳边响:“瘦小,你要真是好汉,你用烂泥糊疤胖的猪脸……”

瘦小的巴掌十指张开,力量和仇恨滚似地往指尖涌。

“你拿走!”瘦小嚷着,嘴角还吊着个破碎冷笑。

疤胖刚想张嘴,就见眼前一道什么晃动,胖脸上脆亮的一声,人站不稳,猛地跌倒。他捂着脸,疑惑地望着瘦小,他并不觉得痛,痛被惊讶遮盖了。他惊讶瘦瘦小小一个细伢,哪来这么大力气。他从来不晓得这小小身躯集聚有这么大力量。

雾散去,天地明明朗朗。瘦小心里也明明朗朗通明透亮起来,说不出的舒畅快慰。

他转过身,朝瘫软在地半天爬不起来的疤胖轻蔑地啐了一口。

补记:

两年后,红军撤离江西苏区开始长征。瘦小和他要好伙伴都参加了少共国际师随队伍远征。过雪山草地,枪林弹雨,历无数战斗却安然无恙。一九四一年九月,在著名的百团大战中,瘦小顽强英勇。那年他十九岁,是八路军某团通讯员。那一次,瘦小消灭了三个鬼子,肉搏中被日本兵刺穿胸脯而牺牲。烈士簿上,记下他的名字,这名字叫董真,这个“真”字,是那长衫红军官长为瘦小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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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城

作者:曾小春

曾小春 1965年出生。江西石城人。著有小说《父亲的城》等。

那时的很多个傍晚,我在长满青草的山上放牛,常常不由自主地看着山下那条扭曲爬行的土路,企盼能发现一个人正在向村子走来。他在远处山顶出现的时候,只能是一颗黑点,在很长的时间中他还是一颗黑点,但我知道他走着,所有在路上的人都是会走的。突然他消失了,或者说是那条小路蜇进了山坳,是路带着他同时消失了。我还是瞭望着,他终究要出现的,在此之前路早已从山坳转过来了。果然是那样。不过已不是原先的黑点,而有了清晰的人的廓影,他正走近我仁立的山脚。他稳稳地走着他的路。不紧不慢地走,有时他的衣扣是解开的,露出里面黑色的毛衣或白色的衬衫,而外面的衣襟就像是半掩半开的两扇门扉,随了他的脚步或开或合的潇洒着;他的头发浓黑粗壮,脸庞白皙。稍长,或许是赶路沁出了细汗,他轻巧而优雅地掏出方方的一匹白手帕,迅疾而从容地印去那些令他燥热的汗粒。如果我这时嘿地跪叫一声,他一定是机警地顿住脚,仰脸看着山上,神情有些疑惑,但绝不仓皇,他微眯着眼搜寻着,而我却缩身于草丛之中了,紧张地倾厌耳朵,谛听着山下他的动静,但我听到的是一阵心的狂跳。他沉着地不开口,没有发现什么,便又开步赶路了。我有些失望与不满,拾一颗细石子朝脚步声扔去,可他照样走着,喊喳喊喳地走着,大步有力得很。我很委屈,却也无奈,只好站起来,像电影里那样大喝一声:站住!他就站住了,再一次往山上看,他看到我了,微微一笑,轻轻而中气十足地说一声,调皮!我的泪水便滂沱了。

可他没有在我的期盼中出现,他的出现是我所不能预想的,他来自一个陌生而全新的世界,他的一切不是我所能想象的神奇。但我还是固执地喜欢站在山上翘望着他从远方的山道走向我的视野,从一颗小小的黑点开始。

时间长了,和我一同放牛的伙伴都知道我这样做的原因了。我是在等候我父亲的归来。有时他们也陪我站着,脚下的草棵摇曳,牛群在坡上啤叫追逐,斜阳把我们淹浸在无边的凄迷中,一排参差的影子从山崖上跌落下去,直直地横在路上。我想,他们是羡慕我有这样的父亲吧?!

往往是把牛送进了厩栏,天就黑了下来,母亲已开始做夜饭了,我就坐在灶下烧火,母亲在灶前忙碌着,锅里喊里喳啦一片热闹。我有时看着母亲消瘦憔悴的黄脸和她那乱蓬蓬的枯发,怎么也不能相信她就是我父亲的妻于。那时我就觉得母亲配不上父亲,不免为父亲委屈着。他应该娶一个城里的比母亲年轻漂亮的女人,而且我相信父亲是能那样的,那样,我们的家就在城里了,我当然也在父亲的城里了……

忽然我闻到一股烧焦味,忙叫母亲,母亲胡乱地淬了些水在锅里,盖上锅盖对我说了声:别吵。倚着灶壁静静地倾听什么。不久我听到一阵微弱的音乐,声音,相当遥远,我知道那是家里的广播响了,它就贴挂在灶屋的门框上方。接着就听到了县广播站女播音员熟捻的如喘息的声音:现在是本县新闻节目。也许是线路太远消耗了许多声音,村里的广播音量非常渺小,如果不是屏声敛气,就什么也听不到。在这一个时刻,母亲总是凝神倾听,我知道村里的人也都一样在听。我看到母亲的脸上渐渐绽出了笑意,我相信村里的人也都自得地笑了,他们都听到了我父亲的大名和他写的新闻。父亲是县里的报道员,他的稿子除了在本县广播外,还频繁地刊印在省、地方报的头版,有时还上了头条。在我们这个三县交界的僻远山村,除了那些当年跟红军走了的几个将军外,这几十年中,算得上是个人物的就只有我父亲了,而且他还是那样的年轻,前途该是无比的远大!父亲确实是家里和村里的骄傲。我不能想象,如果没有父亲,村里和家里该是多么的暗淡无光啊!

往往也是这个时候,家里的门就被敲响了,不待母亲和我反应过来,父亲就推门而人了。父亲微微笑着,反手将门掩上;母亲欢悦地说,刚听你的文章呢,神情竟有些羞涩。父亲仍微笑着,踱步似的向我走来。我在灶洞边呆住了,脸烧得彤红,直冒细汗,身子抖抖地颤栗着。近在咫尺的父亲是那样的夺目,使我无法看清,只觉得父亲笑容璀璨地走近我,俯下身摸摸我的脸,他的手指修长白净,手掌松软细腻,接着父亲就把我拥进了怀里。啊,我的父亲,但愿你天天归来!

小哎,打酒去,母亲这时吩咐着我。

我忙挣脱了父亲的手,在他的宽厚的怀里我激动得差点窒息过去。母亲从悬挂在梁上的一排铁钩子上取下一把锃亮的锡酒壶递给我。这时我才发现母亲的脸红亮亮的充满生机,枯黄的头发也似乎正在一根根柔软幽黑起来。

待我提着沉沉的酒壶晃晃而归,父亲正坐在桌前翻阅着我的作业本,我的书包已从墙上的木钉上取下放在了父亲的身边。我把酒壶轻轻坐在桌上,依着父亲的肩膀,希望能得到他的表扬,可父亲只是一页页翻着,不说一句话,有时点点头,一如先前地微笑着。母亲在灶台前显得空前的活跃,忙碌地十分快活,她一边炒着菜,一边用筷子打着碗里的蛋,嗒嗒嗒的像是在敲奏一首古典的音乐。父亲最后检查的总是我的作文,显得兴致盎然,而我却探身将本子按住,不让父亲打开。我的作文写得很一般,村小的民办老师经常说我,“看你父亲多会写!同学哪,要向你父亲学习啊!”父亲也不发急,说,让我看看吧,怕什么呢?母亲也出来帮腔,小哎,让你爸看嘛,让他教教你好哩。我不好意思地说,那你不准笑我,就将手移开了。父亲就读起作文来了,但父亲还是笑起来,先是嗤嗤的,抑不住了,就嘿嘿的,然后就哈哈的。恼得我直摇父亲的手臂说,不准你笑,不准你笑。父亲笑着说,太有意思了;说着从衣袋里取出笔来,帮我改错别字和病句,边改还边告诉我一些作文的道理。“总之,要写出自己的真情实感。”父亲最后总是这样说,表情严肃认真得很。

母亲这时把菜端了上来,酒也温热了,一家人就在一个饭桌吃了。

家依然是静静的,但已是弥漫着无边的愉悦与亲情了。

晚饭后,我家的门不停地被推开;咿咿呀呀,大人小孩坐了一屋子,有的还蹲在灶圈下,或是楼梯上,他们懂懂地喝着母亲筛的茶水抽着父亲递的烟卷,把眼光聚拢在父亲身上,要他讲些城里的新鲜事,父亲却讲得少。在父亲说话的时候,屋子静得很,唯有茶的热气和袅袅的烟气喧闹着。末了,乡亲们总要问,写了那么多文章,你该升官了吧!父亲淡然笑着,摇摇头,乡亲们就说,快了快了,我们等着呢。

回来的父亲第二天是不走的,母亲早早地起来做饭,她知道城里早饭是很早的。墙上的匣子咝啦咝啦地响,像是锅里炒菜的声音。这时父亲也起床了,坐在灶下帮母亲烧火,耳朵捕捉着广播的声音,他一定是在听自己写的新闻吧。饭做好了就热在锅里,曙色熹微中,母亲就要下地做活了,走时就把我推醒,说,小哎,放牛了。我懒懒地穿好衣服,看见父亲在厅堂里拿挂在墙上的锄,母亲却不让,父亲说,难得回来,帮家里做些事,省得你那么累。可母亲就是不让,母亲说,你吃不消的,事又不多,我做得过来。即便是农忙时节,母亲也不让父亲下地,她总是请村里人帮忙,母亲是怕累坏了父亲,或者是以为这会辱没了父亲的身份。父亲坚持不过,只好在家里呆着看些书,或到村里走走,与那些正在做事的人谈谈天。

有的时候,父亲出现在牛厩旁,悄声说,我们放牛去。我说,娘会骂我的,再说放牛也不要那样多人。父亲说,不怕的,山上空气好,还可以看风景,我小时候也是放过牛的。我拗不过他,心里却很高兴,父亲在家停留的时间太短,我是很想同他在一起的。

日头升起不久,淡蓝的薄雾在风中拂荡着,在村口,牛们汇成了一群,伙伴们看见我的父亲执着牛鞭撩拨着雾气,觉得有趣可笑,叽叽咕咕地偷笑着。

在山上,牛们静心吃草,尾巴悠闲地扬动着。父亲坐在山石上,眯缝着眼看山下的村子,有时也看着那条蜿蜒的山路,看着连绵的远山和柔和的日头,我和伙伴们齐齐地围在他的身边,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极目天边,知道远山以外有一座城,而身边的父亲就是从那座城里来的人,这是多么的不可思议啊!

这一天是那么的快乐和短暂,父亲在家里又住了一个晚上,就要回他的城里去了。母亲总是对我说,小哎,送送你爸。我便赶着牛送父亲上路,到了山脚,我把牛赶上山去,父亲对我说,我走了。

我心里难受极了,眼里噙着泪花,终于把埋在心底的话说给父亲:

爸,什么时候带我去城里呢?

父亲寻思片刻,望着远方的小路,又回首那不远的村子说,等你放假时再说吧,那时让你娘带你一同进城住几天。

我咬咬下唇说,我好想去啊。

父亲拍拍我的肩说,崽啊,县城也是那个样子;崽啊,好好读书,将来到外面更大的天地去。

我迷茫而使劲地点点头,目送着父亲一步步远我而去。泪水已夺眶而出了。快到山坳时,父亲转过身,朝我挥挥手,喊了句什么,就消失了。待他从山坳那端出现时,父亲已是一颗黑点渐渐小去,越来越小,最后在弯弯的路上空白了。

父亲就这样离开了他身后的村子和我,走完二十里山路,就到了另一个大的村落,从省城过来的公路便赫然在目,搭上客车,往南走十里,就是镇上,父亲不必下车,笔直开往很远的城里了。在我上午快下学时,父亲已到了他的地方。

随着作业本上的红勾越来越多,家里的墙上贴满了我的奖状,以至以后父亲回来,我都十分主动地将日渐隆起的书包捧着给他,而父亲的笑声一次比一次更响亮更爽朗。

好崽啊,好崽,父亲把我抱起,满心喜悦地夸奖着我。

那些常来我家串门的乡亲赞叹地对我母亲说,有出息啊,活脱脱是他父亲的坯。

可是我还是渴望能早日去父亲的城里看看,它激励着我,更撩拨着我,盼望假期尽快到来。而青黄的稻子真切地告诉了我,天气是越来越热了,假期也愈来愈近了。

当我和母亲手执禾镰吃力地直起酸涩的腰背,四周的田野十分的空旷,大片大片的金黄稻子收完了,只留下规规矩矩的密集禾茬。日头无比的毒辣,晃眼的热浪烤赤了我的脸,火烧火燎地难受,汹涌的汗水一遍又一遍浸湿了衣襟,在背后留下圈圈斑驳的淡白盐花,我的心里却十分轻快。我对母亲说,这下我们可以进城了。母亲竟然没有吭声,挑起谷子回家去了。我的情绪顿时沮丧万分,觉得母亲真是个不守信用的人,暑假刚开始时,我闹着要进城,母亲却说等割完了稻子再去。

整整一天,我都没理母亲,母亲也不在意,静静在日头下晒着谷子。晚上我气恨恨地早睡了,心里却定了主意,明天我偷偷地去父亲的城里,我相信父亲的名声那么响,到了城里随便问哪一个人都能找到他。

第二天大清早,天还没完全醒过来,窗外还有些黑,我就蹑手蹑脚模下床,我要趁母亲沉睡时上路。这样,赶路也凉快些。却听得灶屋咣咣响,好像是掀锅盖的声音,擦眼一看,还亮着灯,是母亲起来了么?不由得着急起来,要出家门非要从灶屋经过不可,但我还是走出了睡屋,原来母亲在烧火做饭。

母亲有些惊讶地说,天还没亮,你怎么不睡?

我装作没事的样子说,天太热,睡不着,还是放牛去。

说着慢腾腾走到屋外。只要出了家门,就可以去了,我心里暗自高兴地想。

母亲却说,不要去了。

我吓了一跳,以为她察觉了我的心思,有些慌神地问,怎么不要去了?

母亲笑吟吟地说,今天我们进城去,饭都快好了呢。

我惊喜得叫起来:真的?

母亲说,还会骗你,顺便把鸡蛋卖了。

去城里,还卖什么鸡蛋,几多难看!

不是到城里卖,到镇上卖,卖完了才去城的。

不会留到以后卖么?

大热天,蛋容易坏,不卖就糟蹋了。

我想,管她呢,反正能去城里就行了。

镇里的街道就在公路上。刚割了稻子,赶集的人特别多,拥拥匝匝的把路给阻了,来往的车辆在街的两端开不过去,便不停地揿着喇叭,可熙熙攘攘的人流挤来挤去,弄得那些车子毫无办法。直到母亲将蛋卖掉一小半时,那些车子才蜗牛似地爬了过去。

最后开过去的是一辆客车,车厢里挤满了人,母亲就指着说,看,那是去城里的。

我莫名地激动着,急急地问,去城里还有几多远呢?

七十多里吧,要好几块钱的车费呢,母亲答道。

又一些车子给阻下了,叭叭地鸣着喇叭,我听着听着竟咕咕发笑起来,母亲侧过脸看了看我说,笑什么呢?

我不说,只是咕咕地笑,觉得那喇叭的声音好像是一群孩子在不停地喊着“爸爸”呢。

半晌,我问母亲,你去过城里么?

怎么没去过,好几回了。

怎么我一次也没见过你。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我一次都没去过……

您忘了,我带你去过两次,那时你刚会走路呢。

以后怎么不去了?

没空闲么,田里的事那么多,脱不开身啊。

我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公路发痴,被阻的车子陆续开过去了,喧腾的尘土渐渐平静下来。这么说,我是去过城里的,只是我那时太小不记事,可是城是什么样子呢?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便仰头远眺,除了那越来越缥缈的远山,我什么也没有看到,就埋怨起母亲卖蛋来了,进城的心情紧迫得无法按捺。

日头偏西的时候,母亲终于把蛋卖完了,街上的人也散了许多。这时,一辆客车开来了,我拽着母亲的手奔跑过去,车子刚刚停稳,我和母亲就上去了。车子摇摇晃晃地开动了,田野和树木纷纷向后退去。我想,天黑以前我们就可以见到父亲了,这次去一定要把那座城看个够,要是母亲急着回家,我就赖着不走,相信父亲是不会赶我走的……我这样想着的时候,就去看身旁的母亲,母亲也正注视着我,我们都笑了。

突然,嘎的一声,车子停住了,我站起来喊道,司机,快走啊!司机也不答话,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是车坏了么?我问母亲。

母亲说,我也不知道。

我站起身来,看见前面停了一大串车。客车上的人都下去了,只剩下母亲和我守在车上。那些人纷纷往前面跑去,不久就有人跑回来了,说是前面的弯道上两辆车相撞把路给阻了。母亲便说,不会把车推到路边上么?那人说,要等交通警察来处理呢,否则破坏了现场,就分不清撞车的责任了。又有一些人走了回来,唉声叹气地说撞伤了两个人。这时日头快坠到山尖上了,司机也回来了,扬着手大嚷,退票退票,去不成了。

车子把我们拉回了镇上,母亲拉着我的手说,天快黑了,我们回家去吧。

我站在地上不动,不停地埋怨母亲不该卖蛋,要不我们早就到城里了。

母亲安慰我说,以后去吧,你爸在城里,还没有去的时候么?

我无奈地跟着母亲向家的方向走去,听得自己的沙啦的脚步声,身后那遥远的城愈是遥远了。

之后是夏种,把收割后的田野翻过来,栽下稻子、大豆和番薯;刚缓过气,田里的庄稼返青了,就开始耘禾、锄草和松土,这样忙了二十来天,秋天就到了。学校的钟声就要敲响,去城里的日子渺茫毫无着落。

开学的前一天晌午,父亲意外地回来了,母亲惊奇地问,今天又不是礼拜六,你怎么有空回来?父要走得满头大汗,喘着气说,有点事。母亲赶忙给父亲做饭,一边叫我打酒去去。我对父亲笑了笑,就走出了家门。

回家的时候,在门口听见父亲说,……主要是城里的条件和师资比乡下好,我想还是把他转到城里去读书……手续我都办妥了,明天就带他走……

半晌,母亲才说,这孩子老想去城里,你可要管得紧些,不要由他东奔西跑地玩。

父亲说,这个你不要担心,其实城里也只有那么大,没什么好玩的,时间久了,自然就安心了。

我的心不由得怦怦乱跳,(口欧)(口欧)叫着,跑进家里。母亲看我一眼说,这下好了,省得你隔三差四闹进城……

我幽幽地笑着,提着酒壶兴奋得在屋里走来走去。

父亲就按住我说,小哎,到了城里可要认真读书呀!

我郑重地嗯了一声。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哽咽了。

吃过晚饭,母亲叫我和父亲早早睡下,明天好赶路。我怎么也合不拢眼,便趴在床上隔帐子看母亲在灯下收拾我的行装。后来她发现有一件衣服的扣子掉了,便找来针线准备缝上。我看见母亲一只手将那根亮亮的针举在眼前,一只手扯一根白线在嘴里咬了咬,然后将咬直的线头举起来,对着细小的针眼,晃晃地将那根白线穿了过去。

看着看着,我恍惚起来,觉得那根白线起伏起来,变成了一条悠长弯曲的小路,小路上我和父亲走出了村子,消失在山坳之中,待我们在母亲的凝望中再现时,我们已是一大一小两颗黑点,渐渐远去、远去,最后在小路尽头逝去,唯白线似的山路穿越在天地之间……

多年以后,我考中了大学,在省城呆了四年,学会了普通话和踢足球;在每个假期回家时,竟觉得父亲的城一天比一天小了,便生出滞留省城的念头,并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父亲。父亲说,那是再好不过的了。但后来我还是被分回到父亲的城里,而且与父亲同在一个大院上班。父亲明显地老了,皱纹和白发日渐增多,他见我神情沮丧,心灰意懒的样子,便说,你别这样,毕竟离家近些么,其实再好的地方生活久了,人都会腻味的,便想去另一个更好的地方。我默默无语,心想,那总比在小城好啊!过了一年,父亲退休了,我劝父亲把母亲接到城里来,这样一家人就在一起了。父亲不肯,他说,我在这个地方也呆腻了,还是回乡下好,清静、空气又好,还可以帮你母亲做些农活。父亲便回到了母亲的村里,临走时父亲又说,我走了,你在这里好好工作,别三心二意的了……那语气,似乎是把这座城交给我了。

后来,我结婚了,很快就有了儿子,日子虽然重复着过,但也过得平平静静滋滋润润的,少年时的激情和幻想在消褪,就像是一件越洗越旧的衣服。有时看着活泼可爱的儿子,就感叹地想,以后就看他的了……

现在,我就坐在深夜的灯下回想着当年神往父亲的城的情景,觉得是那样遥远和亲近,但我怎么也想不起当年父亲的模样来了。时光的流逝,总是模糊着许多值得珍重的记忆。我想,什么时候有空回去看看我那日渐衰老的父亲呢,哦,还有母亲!在许多的傍晚,他们会倚着家门遥望那条发白的小路,期盼我的归来吗?

窗外的小城正静谧地酣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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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东的故事

作者:梅子涵

梅子涵 1949年出生。上海人。著有小说集《男子汉进行曲》,散文集《三毛悄悄对你说》等。

  我希望你们能够接受这种写法。读得耐心点。小说也应该

有各种各样的写法。我是一直采用各种各样写法的。

      ——作者

林东是我的朋友。林东是个中学生。林东功课好,所以考取的重点中学是市重点。林东考取市重点以后开始一直没有名列前茅过,名列前茅是指前三名,但现在开始有时名列前茅了,现在他是初三。他没有名列前茅时他父亲说,林东,我告诉你哦,你不要喇叭腔,一直不名列前茅!林东说,我知道了。林东家在我家隔壁,他们是四十六号,我是四十七号。

林东的父亲是我小学同学中学同学,我们的中学就是现在林东的中学。林东的父亲叫林应成。林东的父亲和我是“老三届”,“老三届”是怎么回事我就不解释了,你们去问你们的父母、你们的老师、你们的父母的父母吧,所以他到黑龙江当知青我到上海郊区农场当知青。

林东生出来时,我刚刚考进大学,林东的父亲对我说,小毛头生出来了,蛮好玩的,后来我就去看了,帮小毛头买了一套新衣服,林东的父亲对着闭着眼睛的小毛头说,以后长大了像梅叔叔一样也上大学哦。我说,什么,叫我梅叔叔,到底是我大还是你大?林东的父亲说,当然是他大,怎么会是我大,结果发现真的是他大,他九月份出生,我十一月份出生,所以林东就叫我梅叔叔了。林东考中学时,他父亲说,你帮林东复习复习语文吧,帮他看看作文。我说好的,但是我一点也没有把握的哦,现在的语文跟我们老早不一样,作文的标准也跟我在大学里学的不一样,大学是大学,小学是小学。我对林东说,你还是要照老师讲的去做去写,否则考试会豁边的。林东说,我知道。林东没有豁边。林东考取了市重点。林东后来到了圣诞节就想到给我寄卡了。卡上的署名是:你的朋友林东。我也给他寄卡,署名是:你的朋友梅子涵。林东长得比较高。林东有时戴眼镜,有时不戴眼镜。林东上学骑一辆山地车。林东原来上学骑的是一辆旧“永久”,被偷掉了,就买了一辆山地车。林东说,肯定还要被偷掉,现在偷自行车的人多得不得了。林东不打篮球。林东的父亲上中学时最喜欢打篮球。林东的父亲打篮球喜欢独吞,动作是蛮花的,但投不中。跟人家班级比赛时,我们在边上看,总要说,臭哦,林应成,又独吞,投么投不中!林东说什么时候有空打篮球,学校里搞卷子轰炸。他们学校现在是市里最好的几所重点中学之一,他们老师说,我们靠什么,就靠卷子轰炸,做卷子!做卷子!你们别喊怎么卷子这么多,别喊,喊个屁呵。你们考高考中想不想仍旧进市重点,想不想考大学全国重点大学,那好,就做。道理蛮简单的,再简单也没有了。我说,别说你们是这样,小繁子在上四年级已经是这样。小繁子是我女儿。小繁子现在没有时间再练钢琴了。除了要做多得昏过去的功课,还要上夜校,上星期天的学校。区里的进修学院上,少年科技站上,还要到一个黄老师家去上。提高班、尖子班、强化班、数学奥林匹克班。据说以后小学毕业考重点又跟你们那时不一样了,先学校考,再到你要考的那个重点中学考,卷子由重点中学出,出奥林匹克的,出匹林奥克的,他们才不管你学过没学过。我说,不过你的确要争取高中继续进市重点,要争取考上大学、全国重点大学。林东说,他父亲说如果他考不取,就杀了他,然后同归于尽。如果他考不取,他(林东)不跳楼,他(林东父亲)也会跳楼。我说,他这是乱说的,林应成这个瘪三专门乱说。林东说,他不是乱说的也没有关系,我反正不可能考不取。我说,你这样非常潇洒。

林东每天喝两瓶牛奶。林东的午餐是在学校吃“宰宰”盒饭。林东听外语是用一只东芝的Walkman。林东在家里做家务最多是上学时顺便拎一只装垃圾的马夹袋扔进经过路上的垃圾箱里。林东口袋里有皮夹子,皮夹子里始终有零花钱,不是一块二块五块十块,而是十五块二十块三十块四十块……但是林东不同意他父亲说:你们现在不要大幸福哦。林东说,我们幸福个屁啦。

林东说,我爸爸喜欢对我说,你们现在不要太幸福哦。他这样说,是指我每天喝两瓶牛奶,是指交学费书费各种各样稀里糊涂的费他从不拖欠,还要交费到“前进”读NEW—CON,星期天上“民进”班听课,每个月不知要交掉多少钱;是指我中午吃“荤莘”盒饭,晚上的菜往往丰富多样,有时还有可乐、汽水、啤酒;是指我有很多衣服,(林应成在商店里碰见我,他指指一件墨绿色的皮茄克对我说,想帮林东买。我说帮帮忙了林应城,九百多块钱哦,林东还要长高,他有得长,你买了,他很快就会嫌小。)是指我有山地车,身上总有零花钱,家里总有吃不完的东西,我妈妈还要老烧一锅八宝粥,里面放桂圆肉、核桃肉、红枣、拘杞、白糯米、黑糯米、花生米、松仁、莲心、赤豆、白云豆、红云豆,我妈妈说,你来看看,这已经不是外面卖的八宝粥,而是十二宝粥了,营养得不得了。

我说,比起我们小时候,你们当然不要太幸福了,你们这些小赤佬不要没有良心。

我知道林东说幸福个屁啦是指读书读得要死掉。是指玩的时间也没有。是指看电视的时间也没有。是指放暑假放寒假林应成还跟在后面喊,抓紧点抓紧点林东;林东,你给我抓紧点抓紧点哦!就像梅子涵跟在小繁子后面喊,抓紧点抓紧点小繁子;小繁子,你给我抓紧点抓紧点好不好!小繁子就偷偷地说,有毛病的。我说,你说谁有毛病呵?我说,你以后不准说大人有毛病知道吗,小繁子说知道了。

林东说,你们小时候,学校可以申请减免费的是吗,我说,是的。林东说他爸爸就申请的。我说,那时候,书费三块,学费六块,乱七八糟的费一分钱不收。林东说,九块钱还要减免呵!我说你这个朋友不懂。

林东说,你们小时候,早晨总是吃泡饭咸菜是吧。我说有时也吃大饼油条豆腐浆。但那是偶尔的。大多数时候吃泡饭,吃咸菜、什锦酱菜、豆腐乳、萝卜干。没有牛奶。至少我是没有资格喝牛奶。订牛奶的人家很少很少的,喝两瓶牛奶不可想象。

我爸爸说,他肚子总是一会就饿了。你们班里有个女生叫俞敏,她爸爸是水产学院教授,坐在他隔壁一组,她每天课间时都要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馒头吃。我爸爸馋得要死,他就偷看。天天看,但她一次也没有看见他在偷看。

你爸爸简直和我英雄所见略同。你爸爸简直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也偷看,我坐在你爸爸隔壁一组,我要越过你爸爸他们一组看,那个馒头是二两的。不是精白粉的,是标准粉,标准粉懂吧,就是不白也不黑。我现在知道了,俞敏那时候的馒头肯定都是在水产学院的食堂里买的,大学食堂里都有馒头买,俞敏家是住在水产学院里的。

我说,你爸爸这个瘪三怎么天天看,我不是天天看的。

肚子的确是蛮饿的。咕——一声,咕——一声,一直在叫。有的时候第四节课还要上体育课。杨老师让我们高抬腿。一二三四——一二三四——一二三四一二三四——一二三四一二三四用力用力。他还让我们由校门口出发,沿双阳路跑到周家嘴路,拐变到隆昌路,再拐弯到控江路然后拐弯回到学校。他骑着自行车喊,加油加油,好的,加油——加油,速度出来了,蛮好,加油!他还让男生女生一起跑,打混仗,然后朝你喊,女同学追上来啦,小姑娘追上来啦。结果跑在最后面的是长豇豆沈伯华。我们说,沈伯华,你算了吧哦,跑不过小姑娘!沈伯华瘦得像长豇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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