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对林东说,我们那时,中午在学校吃饭的很少。那时,舍得让小孩在学校吃饭的人家很少。我们班只有俞敏他们几个吃。我们要奔回家。四百米速度就是这样练出来的。练脚劲。
我还对林东说,我们那时身上有一角钱就蛮心花怒放了,有两角钱就激动万分了。放学时,几个有一角钱和两角钱的男生一起到对面店里吃八分钱一碗的阳春面。把桌子上的醋倒光,把桌子上的辣椒也倒光,像前世没吃过一样,哪个像你们这样潇洒哦,走过来买一根一块钱的冷饮,走过去又买一根一块钱的冷饮,钱多得不得了。
林东说,但是我认为,你们那时不是也蛮有劲吗,不要读书,不要考试,搞搞文化大革命,我爸爸说,人家一天到晚写大字报,他不写,他专门到外面去大串联,他到北京去过两次,他一共到外面大串联过四次。大串联的时候坐火车不要钱的是吧,我爸爸说,有的地方吃饭也不要钱的。
1966年初夏,文化大革命全面开始。初中升高中考试停
止。高中考大学也停止。中学生们不上课了。他们开始造反。
他们开始贴大字报。他们开始乘火车到外地去。就是所谓的大
串联。他们就如此这样地干了两年革命,1968年开始毕业分
配,有的进工厂,有的下乡上山去农村。关于这一些历吏,你
们也最好详细地问一问你们的父母、老师以及一切知道的人。
你们需要知道,否则你们就不明白什么叫大串联,看不懂写文
化大革命的小说等。而作家是不可能老在作品里去解释它们
的。
——作者
我说,大串联是蛮好玩的。但是不读书有什么好玩,你爸爸现在会说,文化大革命不读书,下乡上山,很好玩?要么他有神经病。你去问问所有的“老三届”,所有因为文化大革命而没能继续上学读大学的人,哪一个不抱怨得要死,不遗憾得要死,不一说起来就“唉唉”地叹气,恨不得一切都不算,重新开始一次。
你爸爸也绝对是这样的。他恨不得革命的历史车轮能倒转一次。他所谓的要杀你,要跳楼,其实就和他的“遗憾”等等有关系。我认为有关系。它是一种“情结”。就是说一个人曾经有过什么愿望、理想,因为什么原因没能实现,于是一直忘不了它、解不开它,一有机会就希望通过别的途径来寄托、满足、实现。就像我一定要小繁子将来考上北大、清华或者是我曾经考过的那个第一流大学一样。因为我没有考取。因为我后来上的那个大学没有什么名气。不是我没有水平,而是因为我和你爸爸都是初中毕业,没有上过高中的课。但是题目都是高中的。我拼命复习还是有的不懂。而且没有人教我应该怎样复习、怎样考试、有哪些注意事项。我在农场里一面劳动一面复习,乱复习。我甚至不知道考试前一定要少喝水或者干脆不喝水,否则考到一半可能要小便。如果你要出去小便,那么就不可以再进考场了。可我偏偏喝水了。而且没有少喝水。早晨吃的是昨天晚上在小卖部买的芝麻饼。早晨四点半就起床到场部乘场部的拖拉机到县里,等在考试的小学门口。没有别的东西吃只能吃芝麻饼。问题不在于吃芝麻饼。芝麻饼倒是还蛮好吃的,里面有枣泥,一角钱一个。问题是不能吃一口芝麻饼就喝一口军用水壶里的冷开水。我带了一军用水壶冷开水。吃一口喝一口。结果考到一半开始想小便了。其实进考场前我小过便的。我当时还想,把小便小掉,不要考到一半想小便了。宋明强他们当时还叫,把霉气小小掉,把霉气小小掉。宋明强也是我们一起的知青。我心里顿时紧张起来,呵哟我要小便了怎么办!注意力开始有些飘离。两条腿赶紧夹牢。不能一直去想呵哟我要小便了怎么办,否则怎么做题目。是考数学。有一道题目不大懂,但想到要小使了就不敢老在上面停留,下面还有好几道题目。要不去想呵哟我要小便了是不可能的。小便要小出来的感觉越来越厉害,好像就在口口了。再也熬不住了,眼睛都开始迷乱起来,就要完全失掉控制。结果最后那道题看也没看,交掉卷子拉倒,拼命奔到厕所里。做好的题目都没验算过,而且还有两道题目没有做。宋明强考完了出来问我,你大概小便要小出来了是吧。我懊悔得要死,蛮好就让它小在裤子上的,这下考不取了。
还好,我后面几门功课拉了点分。后面几门考的时候,我一滴水也没有喝。
我没有考取那个第一流大学。所以我一定要小繁子将来考上。考上一个第一流大学。北大、清华。
我们不是都去当工人农民了吗,后来又怎么会考大学的
呢,关于这一点,你们最好去问一下。我写我考试、小便要小
出来这一段,是为了举例说明什么叫“情结”,对此,我觉得
似乎要说明一下,我怕挑剔的评论家会说我好像有点离题。
——作者
是的,刚宣布升学考不考的时候,我们是有点蛮“激动”的。我还和鸡一起,在黑板上写热烈欢呼的标语。鸡叫段继良。鸡是他的绰号。他上体育课跳高喜欢用箭式,结果不知怎么大家就叫他鸡式了。后来又省略了“式”,变成鸡。鸡会写美术字。我们俩不约而同地就在黑板上写起“热烈欢呼”来。他写,我帮了勾线。我们后来还去游行。不是我和鸡两个人去游行,是整个班级游。整个初三、整个高三、整个学校。实际上那时整个上海整个中国的中学可能都游过。最多就是有的游的路短一点,有的游的路长一点,有的游了几条路就回来了。有的游了几条路还继续往前游,转一个很大的圈子然后才回来。我们好像是游到市政府去了。我记得我们好像是游到市政府去的。就是在现在的希尔顿宾馆附近。我已经记不清当时我们十三点兮兮地喊了些什么口号。“中心思想”肯定是“热烈欢呼”和“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脑子全部坏掉了。其中北京最起劲。强烈要求停止升学考就是北京两个中学提出的,有一个还是女中,一帮小姑娘。
当时,我们高中志愿已经填好了,我填复旦附中,鸡好像也是填复旦附中,你爸爸是填本校,如果考,我们都有可能录取,但是我们却都要热烈欢呼考试不考了。
我们很纯洁我们很高尚是么。我们很幼稚是么。我们屁也
不懂是么。我对林东说,你可以对现在的教育有意见、不满,
但你不要说我们那时不能读书也蛮有劲,否则我也要说你是屁
也懂。你根本不可能知道我们后来是何等想读书哦。我每次从
农场到一个叫奉城的镇上去,明明有三条路,左面那条最近,
中间的第二近,右面那条最远,可我却偏偏从右面的走,原因
是右面的路上有一个中学,我可以从路边墙篱笆的洞洞眼里看
见学校。教室、学生、操场、旗杆……
——作者
我说,林东,你不懂。
林东认为,但是无论如何,像他们现在这样读书,肯定是太过分了。
我说,我同意,绝对太过分!但是我问林东,人人都说现在的小孩没有童年,现在的学生负担太重,但是人人都在继续使他们的小孩没有童年,他们的小孩在学校读书还不够,他们还要领着他们的小孩乘车子到别处去读书,到进修学院读,到少年科技站读,到黄老师家读,到绿老师家读,到处读,这是为什么?
是因为存在重点中学,存在区重点和市重点,存在重点大学,存在第一流大学和第二流大学、第三流大学和第四流大学,还有根本不能算大学的大学,存在你能考取大学而他却考不取大学的可能,是因为社会在竞争,什么都在竞争,所以小孩子读书也要竞争,是因为大家都想竞争,大家都想让自己的小孩超过别人的小孩,自己的小孩超过别人的小孩也就意味了自己有点超过别人,所以你如果只在学校读,不到别的地方去继续读,别人却仍旧会到别的地方去读,到处去读,如果你发现,我还是应该去读,否则会完蛋,结果你只得还是去读了,还是加入了那个鬼子拼命的行列。你不做卷子可以,你要轻松、愉快、有劲可以,但是如果你是一个要求上进的人,那么当别人不轻松、不有劲、鬼子拼命的时候,你也就不可能轻松……因为你会有压力。
你说是不是这样?
事情复杂得不得了,谁都难以解决,谁都难以一下子解决。
我建议林东,在事情没有改变之前,你只能这样去读,没
有办法的。我就让小繁子这样去读,尽管我很心疼。我也给她
喝两瓶牛奶。买很贵的虾很贵的鱼给她吃,使她身体健康精力
充沛。
只能这样,别无选择。
——作者
林东不一定同意我的话。就像我自己也不一定同意我自己的话。小繁于对我说的类似的话则一直懵懵懂懂。她以后再长大些也可能不一定同意我的话。当然,也可能,以后林东和小繁子又都同意我的话了,认为我的话有道理。这等到以后再说吧。不急的。
林东没有抽过香烟。没有抽过香烟是林东自己说的。林东说抽香烟又不等于是男子汉。林东没闯过什么祸,不跟人打架。其实林东的手是蛮大的,肌肉也比较发达。我对林东说,一个男人,不能从来不打架,该打的时候还是要打,打输掉就打输掉,我在农场时就跟一个叫陈孟彪的打过,还跟一个叫乔老爷的打过,前两年,我还在桂林路的十字路口打呢,一个打俩,他们骑车碰了一个女同志,不但不道歉,反而争着争着就动手了。好吧,动手就动手吧,我可要路见不平了。那两个家伙是兄弟俩,当哥的年龄起码三十多了。我把当哥的脸打肿了,我的一只袖子管被拉得要掉下来。但是林东喝啤酒。甚至也能喝白酒。我上他们家吃饭,或是他们上我家吃饭,我们都要喝些啤酒。我说我们来干一杯,林东就举起杯子干了。林东喝啤酒风度很好,只喝两杯,面不改色。林东不跟邻居小姑娘说话,进门出门都是目不斜视。林东来我家,跟小繁子说话也只是三言两语。林东在学校里跟不跟小姑娘说话我没问。林东对学校的情况往往都不知道,譬如我问他体育教研室的杨老师还在不在,他说不知道。我问他传达室有没有一个叫老孟的,是苏北人,人不凶的,嘴巴里有一颗金牙齿,他说不知道,他说传达室里有好几个人。我说,你们学校里有特级教师吗,现在不少学校有特级教师,他说不知道,他说好像有的吧。林东不看通俗小说。他不是说什么时候有空看那种东西,而是说那种东西有什么看头。他有的时候会买一本很不错的书回来,有一次买了一本《永别了,武器》,是海明威写的,有一次买了一本《世界名犬宝典》,我看到了,一翻,相当好,结果也去买了一本。前些天,在楼下碰到,他说,他买了一套《世界散文随笔精品文库》,有俄罗斯卷、美国卷、法国卷、日本卷、德语国家卷、英国卷、拉美卷、东欧卷,一共八本。我说,多少钱,他说,五十八块七角。我说,你是用过年压岁钱买的是吗,他说,不用压岁钱用别的钱也够。后来,我在马楷书屋看到了这套书,很漂亮,俄罗斯卷叫《白天的星星》,英国卷叫《玫瑰树》,法国卷叫《那天夜里我看见了巴黎》,日本卷叫《四季的情趣》,美国卷叫《我有一个梦想》,拉美卷叫《我承认我历尽沧桑》,东欧卷叫《桔黄色,旅行中的奇妙瞬间》,德语国家卷叫《向情人坦白》,但是我却没舍得买。林东也是在马槽书屋买的。马槽书屋在后面钦州南路上。钦州南路开了一爿马槽书屋就是林东告诉我的。书屋老板是个退休的老师。林东说,他去买书,退休老师告诉他,耶稣就是诞生在马槽里的。
林东的故事很多,但是总该有一个结束的时候。
我想就到这儿结算了,因为我还有别的事。是的,我讲了半天,这些所谓的故事其实没有一个能算是故事,它们能算是什么故事!这就请你原谅了。再说,故事难道果真有那么重要吗,重要得不得了?有一位非常著名的英国作家叫佛斯特,佛斯特说过以下的话:
“有些人除故事外一概不要——完完全全是原始性的好奇心使然——结果使我们其他的文学品味变得滑稽可笑。
故事……它只有一个优点:使读者想要知道下一步将发生什么。反过来说,它也只能有一个缺点:无能使读者想要知道下一步将发生什么。”
你认为佛斯特先生的话佛斯特同志的批评是不是有道理是不是值得考虑值得研究值得接受?
另外,我忘了说一件应该提一下的事,林东的山地车又被偷了。他说过,肯定还会被偷掉的。现在偷自行车的人不得了的多,请大家提高警惕。他是停在路边没锁上去买了一根冷饮就被偷掉了,一转身的时间。我说,才三月份,买什么冷饮!
鸡后来去了内地工厂。
俞敏分配在被单厂。
林东的父亲从黑龙江回来进了公交公司,在43路车站当
调度。天天在喊“本班车/1950/方向/南浦大桥/4站停”的那
个就是他。林应成没有读大学,鸡和俞敏也没有读大学,“老
三届”没有读大学的很多。原因各种各样。基本的原因是文化
大革命。问我是不是小便要小出来的宋明强考取了华东师大,
他是高中生。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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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浮桥
作者:彭学军
彭学军 1963年出生。湖南长沙人。著有小说《秋葡萄》、《油纸伞》等。
赣江上有一座浮桥,叫北宋浮桥。古书上说,北宋时就在这里建了浮桥。但这不等于说现在这座桥是北宋时建的,稍有些常识的人都知道,这木制结构的建筑是不可能如此永垂不朽的。但人们依旧固执而又极为张扬地叫它北宋浮桥,以见它的源远流长,历史悠久。
既是浮桥就没有桥墩,一溜大木船并排串着,从江的这边到那边,然后铺上木板,就成了桥。由于年代的久远,木船的油漆早已剥落,露出黑褐色的木纹,上面的铺板也腐烂、断裂了好一些,有的地方缝隙宽得能掉下孩子的一条腿。但孩子并不害怕,过桥时还有意把桥面跺得嗵嗵响,弄得桥一悠一悠的,很好玩。
也有一座很神气的桥,钢筋水泥做的,能并行四辆大卡车。但得弯路,至少要多走七八里路,所以过浮桥的人很多。
不知哪一天,这北宋浮桥让一个弄电影的人看中了,他带了一帮人来,那帮人穿一身黄巴巴的衣服,歪戴着帽子斜挎着枪,他们在桥头赣生家小木屋旁垒了两堆麻布包,上面架了两挺机枪,检查过往行人。那些过往行人穿得破破烂烂,挑担挎篮,愁眉苦脸,他们陆陆续续不费什么周折地通过了关卡。只有一个人被拦住了,那人面黄肌瘦,褴褛不堪,但他背上的那个大包袱里大概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守卡的扑上去抢,他死死地抱着包袱不放,守卡的凶神恶煞地踢了他一脚,那人哎哟一声扑倒在地上。许是他趴在地上的姿势太难看了——双膝双肩着地,屁股磕头一般翘得老高,围观的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赣生笑得最响,因为他趴在小木屋的窗前近水楼台先得月看得最清楚。
那人也禁不住跟着笑,这就砸了,这时他应该表示痛恨和愤怒才是。导演大喝一声:重来!只得重来。那人又挨了一脚,别人又笑。赣生依旧笑得最响,但这回那人忍住了,要不白让踢,又不加钱——说好了给十块钱,拍好为止。
这样的日子对赣生来说就是节日了,平日里赣生的日子很单调,就像这桥下的江水,天天流着同样的景致。赣生爸在小木屋向桥的一面和向水的一面各开了一扇小窗户,赣生每天就在这两扇窗户之间挪来挪去,或看人,或看水,有时也钓鱼——趴在窗户上钓。钓着了就放进身边的木桶里,不钓了又把它们统统倒回江里——这是赣生唯一的游戏了。
赣生是三岁那年生病瘫的,这一年是他的灾年,他生病与失去妈妈几乎是同时的。对于妈妈有两种说法,爸说死了,外人说跟一个放排佬跑了。赣生对这些没有太多的探究,对他来说怎么都一样。
爸的活计是管理这座浮桥。这一段是赣江上一条繁忙的航道,除了过人外还得通船。每天早上八点过江上班的人通过后,就把桥从中断开,将两段桥泊在岸旁,这叫开桥。开桥后大大小小的木船你来我往,宽阔的江面陡然间窄了许多,但也多了一幅动人的景致。下午六点又将两段桥接起来,叫合桥。合桥后,上驶下行的船都泊在桥的两边,远看像爬累了的龟。
这活儿只需一早一晚的工夫,其余的时间爸就划着小船去江上捕鱼,捕来的鱼卖给岸上的酒馆。
两个人的日子就这么过着。
说不清兔子和鸡儿为什么喜欢去北宋浮桥,那儿固然有一种古朴淡泊的意境,但这种意境不是十二三岁的女孩子领略得了的,俪且她们去那儿也不是为了欣赏什么,她们去了就在浮桥上走来走去,桥面一悠一悠的,她们觉得很好玩。她们边走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聊的多是班上的人和事。
最近她们聊天的中心是教她们英语的何老师。何老师人帅口语也帅,素有“美国之音”的雅称。自从他任这个班的英语教师以来,同学们学习英语的劲头空前高涨。尤其是兔子,兔子的记忆力让鸡儿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家伙简直过目不忘,每次大考小考兔子都把分数弄得漂漂亮亮,经常博得何老师在肩头轻轻拍一记的嘉奖。可是何老师已有两个星期没来上课了,说是请了病假。她们去他在学校的单人宿舍里看了两次都没见着,而且,他怎么会生病,那么棒的身体。每每说到这里,就都不吭声了,默默地走。
走了一段,鸡儿觉得问得难受,就来逗兔子说,是不是后悔了?兔子莫名其妙,说后悔什么?鸡儿就挤眉弄眼说,别装傻了,兔子脸腾地红了。兔子明白鸡儿是指那件事。
有一次鸡儿约兔子去浮桥,兔子迟到了,然后气呼呼、羞答答地递给鸡儿一张纸条:
……我知道别人为什么叫你兔子了,你的嘴唇跟兔子的一
样红艳艳的,像颗红玛瑙,好看极了,我真想……
傍晚北宋浮桥见,不见不散。
刘飞
鸡儿看完抬起头,看见兔子米粒般细细白白的牙齿咬着下嘴唇,恨恨羞羞的样子,待她松开牙齿嘴唇更红了,像一枚雨中的花蕾。鸡儿知道她演出时精心地涂上口红也没这么好看,鸡儿盯着兔子的红嘴唇,几乎有些嫉妒了,就故意激她说,你不想去不去就是了,何苦气成这样?
你没看他说“我真想……”
真想什么,真想什么?说呀,说呀!
鸡儿,鸡儿,你发瘟啦?你要死啦!
一个恼,一个乐,俩人扭打成一团。
完了鸡儿认真地说,可是刘飞约你啊,去不去你要想清楚。
刘飞是高年级的“文曲星”,文章经常在各级作文竞赛中获奖,校报的显著位置也常常刊登他的诗歌散文。兔子偏爱文科,作文写得不错,对“文曲星”很崇拜,所以鸡儿叫她想清楚。
其实兔子早就想清楚了,她不能去,不是不愿是不能,她对这事有几分向往也有几分惧怕。她是早读时在屉子里发现这封信的,整整一天,她时而欢欣时而悒郁,时而激动时而沮丧,她让这两种对立的情绪弄得魂不守舍,她就知道她不能去了。
后来,鸡儿通过七弯八拐的途径打听到,那天“文曲星”足足等了四个小时,他沉痛地说,这是他第一次等人,也是最后一次。
兔子听了也不由沧桑起来,将嘴唇咬得越发鲜艳夺目。
赣生望着一江黄浊的水发愁。
发大水不能合桥,不能合桥兔子和鸡儿就不能来——赣生从她们的交谈中知道了她们的名字,他很奇怪,怎么城里人也跟乡下人一样狗儿猫儿地叫。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赣生喜欢看见她们。过桥的人来去匆匆,只有这两个女孩且说且走,消消停停,她们的清纯与亮丽使这座古旧灰黯的桥有了一些鲜活的气息。
有时她们不走,掏出小手绢坐在赣生的小木屋不远的桥沿上,两条腿吊下去,晃悠晃悠的。赣生就去窗口钓鱼,这样就能听到她们的谈话,但赣生对她们的谈话不是很感兴趣,因为她们谈的多是学校的事,赣生没上过学,对这些没有任何经验。但有一次他听到她们谈到了小木屋,说要在后窗边挂一串风铃就好了。赣生冥思苦想了很久,他不知道什么是风铃。
这话是兔子说的。兔子看着这间小木屋,突然想起了她看过的一篇小说《白屋》,那间小小的白屋是在海边,女主人在窗外挂了一串风铃。叮铃铃,清亮的风铃声随着海风四处飘洒。
鸡儿听了就冲着赣生喊,喂,喂!她们都不知道他叫赣生。赣生知道是在喊他,但他装着没听见,专心致志地钓鱼。是聋子?他听见鸡儿说。不,是瘫子,赣生在心里说,他害怕跟她们搭话,他觉得自己跟她们是多么的不一样。但他愿意这样远远地羡慕她们、欣赏她们,同时还敏感地防范她们。
现在已有五天没合桥了,大水总也不退。赣生没法钓鱼,也没法看见她们。
鸡儿的名字是她妈妈叫出来的。她本来叫肖云吉,她妈叫她吉儿。她妈是外地人,念“吉”为“鸡”,“吉儿”就成了“鸡儿”。有一天,不知因为什么事她妈来学校找她。当时,正值课间,她妈见了她老远就叫“鸡儿”,让几个调皮的男生听见了,“鸡儿”因此流传开去。
鸡儿喜欢吃豆腐脑,每天早上,“卖豆腐脑哎——”的悠长的叫卖声飘进巷子时,鸡儿必拿了一只碗站在门口等着。
卖豆腐脑的女人很丑,又黑又瘦,白森森的牙齿时时刻刻暴露在嘴唇外表。但她做出来的豆腐脑却是极其漂亮的,又白又嫩,口感极好,鸡儿每天都要吃两大碗。
鸡儿最怕发大水,发大水合不了桥她就吃不上豆腐脑。卖豆腐脑的女人住江对岸。
兔子早上来约鸡儿上学,看见鸡儿瘟瘟的,知道她又没吃上豆腐脑,就笑他,你怎么像花儿离不开阳光、苗儿离不开雨露一样。鸡儿说都五天啦,很委屈的样子。
兔子才想起,是有五天没合桥了。早就想约鸡儿去浮桥了,最近老觉得心里闷闷的,像是憋了许多话,但仔细想想又觉得没什么可说,没什么可说也想去浮桥,也许去了就有说不完的话了。
到了第七天,“卖豆腐脑哎——”的叫卖声才响彻整条巷子。鸡儿拿了碗冲出去,觉得七天不见,这丑女人竟跟她的豆腐脑一样美丽了。
傍晚,兔子来约鸡儿去浮桥。
出了小巷就是大街,原来这条街比较僻静,右边是一些机关单位,左边是一排茂密的法国梧桐,到了夏天就为人们摇曳着一段非常诗意的浓荫。现在梧桐树不见了,做了一排店面,那些机关单位也将楼下的一层租给别人做店面,两边店面装潢得十分豪华新潮。酒吧、舞厅、衣行、餐馆……一家连一家,霓虹灯张狂耀眼,港台歌星的歌声此起彼伏。每每从这条街上走过,兔子和鸡儿都有一点点失落,一点点新奇,她们睁大眼睛望着那些高档华贵的装饰、精巧别致的陈设,望着那些出出进进神态沉醉、衣着新潮考究的红男绿女,望着那家伙的背影——那家伙真帅,头发黑亮,身材高大,双肩平稳坚实,他斜靠在一辆亮锃锃的高级轿车上。这时,一个矮胖的家伙朝轿车走来,很帅的家伙为他打开车门,矮胖的家伙钻了进去,很帅的家伙也钻了进去,轿车一溜烟消失在灯火阑珊的尽头。
兔子和鸡儿继续往前走,但脸上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层什么东西,像是出乎意料地看了不该或不愿看的东西又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我什么也没看见。
走了一会儿,鸡儿憋不住了,迟疑地说:“那家伙好像是何老师。”
“谁?”兔子明知故问。
鸡儿看穿了也就没吭声。
又走了一段,鸡儿突然愤愤不平地说:“真是岂有此理,那矮子没长手呀!”
兔子马上接上去:“就是,你看他钻进车子的那样子,像只大狗熊!”
又没话了。
走了一段,鸡儿又忍不住了,说:“那家伙也是,怎么替那种人开车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就是,”兔子也不屑地撤撇嘴说,“你看他替人家开车门的样子,像只长臂猿。”
“不是长臂猿,是何老师,他去了一家中日合资公司。”鸡儿很快地说,她终于绕不过去了。
从刚才的情形来看,何老师果然没病,他去了一家合资企业(那矮胖的家伙定是日本老板无疑)——这鸡儿早就听说了,但她一直没告诉兔子。况且她自己也不愿相信。兔子的英语成绩垮得很厉害,她对来代课的那个胖墩墩的老太太表现出一种天然的反感,她说她简直无法忍受她故意捏细嗓子的装腔作势的朗读和她那企鹅式的步态。
其实兔子对何老师的去向早有所闻,所以这个事实没有给她太大的震惊。她只觉得心里有一件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碎了,像水中一轮皎美的月亮被一粒小石子击碎了它的光华。
“听说在合资公司干一千多块一个月呢,你看他那身西装,啧啧……”鸡儿还将嘴巴咂得山响。
兔子依旧无言,默默地走,将嘴唇咬得鲜红鲜红。
鸡儿也终于安静了。
走着走着,兔子突然站住了,看着鸡儿说:“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他不该瞒我们。”
“就是。”鸡儿附和。
“什么?”
“他不该瞒我们他还会日语。”
兔子笑了,红艳艳的嘴唇裂成一朵花,她把手伸给鸡儿。
两个女孩手拉手平静地穿过闹市,四周的繁华和喧嚣渐渐萧条沉寂下去。
远远看见小木屋的窗前围了一些人,窗口上方挂了一张牌子:“售票处”。过桥要买票?鸡儿这才想起早上的豆腐脑涨价了,那丑女人说过桥要钱,这钱当然得摊在豆腐脑里。当时鸡儿正馋得慌,并未介意,现在看见过桥还要钱,不由愤愤的,现在怎么什么都要钱!
而且她们看清了,是聋子在卖票——她们一直确认赣生是聋子。赣生也看见了她们,他一直在有意无意地等她们,他知道她们会来的。他想好了,如果她们来,他就不要她们买票,票钱用他的零花钱垫上,爸不会知道的。以前爸从没给过他零花钱,现在他替爸卖票,爸说卖票的钱乡里要提一部分,也让赣生每天提一毛,其实赣生根本不需要钱花,也无处花。但赣生高兴,他心里有个秘密爸是不知道的,他要把这些钱存起买串风铃挂在窗边,他已经顾名思义地猜出了风铃是什么东西……,可他走不了,叫谁去买呢?他没有朋友,这桥上就他一家,叫爸去是不可能的,对了,就叫兔子和鸡儿去买,她们会答应他的。可是赣生不知道她们一直认为他是聋子,如果他突然开口说话,准会吓她们一跳。
在一旁看了一会,兔子拉了鸡儿一把说,走吧。鸡儿说我带钱了。兔子说不过了,好没意思。鸡儿愣了愣,看见兔子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顿时也觉得浑身懒洋洋的提不起劲。真是的,好没意思。
她们转身走了,不知道那扇小木窗里有一双很深很黑很失望很愧疚的眼睛。
以后想到要去北宋浮桥,就想到要买票,就觉得好没意思,就心灰意懒下来。再以后,渐渐地忙了起来,忙一个现在的好分数,忙一个将来的好前途,再也没有多余的时间挥霍。慢慢地也就将那座桥忘了。
鸡儿后来没再见过卖豆腐脑的丑女人,丑女人说过桥要钱,还不如就在江那边卖,便宜一些也能卖掉,还省把力气。而且鸡儿妈也不让鸡儿再喝豆腐脑,说没什么营养,现在学习紧了,得注意身体,就给鸡儿订了一份牛奶。鸡儿就天天早上喝牛奶。
又来了个拍电影的,拍的是几十年前发生在水边的穷苦人家的故事。导演不仅看上了北宋浮桥,还看上了小木屋。就同赣生爸商量能不能借小木屋拍几场戏。赣生爸想到上次那个让人踢了几脚赚了十块钱的人,就微微有些脸红说,“可是可以,就是……”“二十块。”导演竖起两根手指说。赣生爸点头成交了。
导演选了个角度,眯眼打量着小木屋,小木屋的简朴与颓旧令他十分满意,但窗边那串风铃对影片的内容来说太奢侈、太浪漫了。导演过去要将它摘下来。别动!赣生喝了一声。脸涨得通红。爸瞪了他一眼说,人家出了钱的。赣生无奈地垂下眼。
导演将风铃摘下来递给赣生。赣生拎在手里叮铃铃地晃了几下然后一松手,那风铃就清脆地呻吟了一声掉进了江里,一眨眼就不见了,不知是沉了还是让水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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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蛐蛐
作者:董宏猷
董宏猷 1950年出生。湖北咸宁人。著有长篇小说《一百个中国孩子的梦》,小说集《湖畔静悄悄》,报告文学《长江旋风》等。
他,十岁。某市私立学校小学四年级学生。在这所远在市郊、学生全部住宿的“贵族学校”里,不少学生都配有“Call机”(寻呼机),有的还配有“手机”(移动电话)。今天,他的Call机突然不见了,一直到睡觉前,还没有找到……
“(口瞿)(口瞿)……”是什么在床头细声细气地叫了,像草丛中的蛐蛐儿在夏夜里轻轻吟唱,又像是他的Call机在枕边急切地呼唤。他习惯地摸了摸枕边,空空的,枕头下,也是空空的,每天放在枕头边伴他人眠的Call机突然失踪了。
“洋蛐蛐”还在(口瞿)(口瞿)地叫。寝室里的小伙伴们都被吵醒了。他听见上铺的小胖在呼哧呼哧地翻身,小胖肯定也闭着眼在摸他的Call机吧?
他的眼皮好湿好湿。他觉得自己好像从云里下坠,在水里飘荡。他听见上铺的床板在嘎吱嘎吱响,小胖还用手机给家里回电。
“……喂,是我,嗯,嗯……我忘了……哎呀,妈!你别再深更半夜里‘呼’我了!还要不要人睡觉哇?”
小胖的妈是个好胖好胖的富婆。小胖的妈要小胖每天给她打三次电话:早晨一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小胖常常忘了打电话,他的妈妈就不停地“呼”他,让他的Call机“(口瞿)(口瞿)”地叫个不停。
小胖的洋蛐蛐儿一叫,同学们就拍手笑着嚷起来: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胖妈妈打电话!”
小胖则搬出他的“杀手锏”,涨红着脸喊道:“谁再嚷,我就不借手机给他玩了!”
这一招果然厉害,许多同学果然就不嚷了。学校里也有电话,一部在教导处,一部在校长室。一到晚上,电话就全锁上了。你光有Call机有什么用呢?知道了是谁在“呼”你,还得赶快找部电话“复机”呀!
小胖的手机当然就成了宝贝。
大伙儿还是想家。
大伙儿还是盼着和老妈打电话。
他的Call机是“摩托罗拉”,是名牌,是外国货呢。可以(口瞿)(口瞿)地呼叫,可以一早一晚告诉你当天的天气预报,还可以用中文显示呼叫你的人的留言。
“苹果要洗干净削皮后吃。”这是老妈的留言。老妈的留言最啰嗦了,“天凉了要多穿衣服”呀,“天热了要多喝水”呀,唠唠叨叨的。当时说来住校,就是想躲开老妈的唠叨,谁知老妈用Call机又把他给拴上了。
“今晚我有事小王来接你”。这是老爸的留言。老爸除了周末给他一个留言,从来不呼他。老爸是总经理。总是很忙。总是晚上有事,陪客人喝酒呀,洗桑拿呀,打保龄球呀,很忙很忙。小王是老爸的司机,每逢周末开轿车来接他。有时他也给老爸打一个Call机,并且留言。留言很简洁,只有四个字:“钱用完了”。于是周末小王就给他带一个信封来,信封里装的当然是钱。他从来不数。要买东西时就抽一张百元大票。他和爸爸很少见面。他和爸爸之间只剩下“留言”。
更多的“留言”,则是同学们之间互相乱开玩笑留下的:
“你的柔情我永远不懂”
“让你亲个够”
“今晚十点老地方见”
留言人呢,不是“张倩”就是“李娜”,还有“刘酋”或者“马莉”,总而言之,都是女孩的名字,有的就是本班的女同学。他心里明白,这些全都是班上那几个坏小子偷偷干的,说不定还有上铺的小胖。有一次小胖闹肚子,动不动就往厕所里跑。他瞅准小胖跑进厕所的时候,用小胖的手机给小胖打了一个Call机,并且留言:“蹲稳啰,别趴下”,留言人呢,自然是“爱你的人”。
“(口瞿)(口瞿)……”不知是谁的Call机响了。
他习惯地把手伸向腰间。
所有配带Call机的同学都习惯地把手伸向腰间。
配带Call机最讨厌的就是这“(口瞿)(口瞿)”的“蛐蛐儿”叫,尤其是在公共场所里。“蛐蛐儿”一叫,你就得从腰间取下Call机,看看是不是有人呼你。久而久之,就成了一种习惯,就成了一种神经质。有次在浴室里洗澡,突然听见“洋蛐蛐”叫了,他习惯地去摸腰间,却摸了一手的肥皂泡沫。唉,浑身上下都脱得光光的了,哪有什么Call机呢?他正觉得好笑,一看四周的同学,都闭着眼,一边淋浴,一边在腰间摸肥皂泡沫呢。
好像是在课堂上。
好像是上语文课。
周老师讲得正起劲,却听见“洋蛐蛐儿”(口瞿)(口瞿)地叫了。
周老师最讨厌学生上课带Call机了。周老师曾反复强调上课不准带Call机。
可是Call机却响了。
周老师锁紧了眉头。
谁带了Call机了?嗯?谁的Call机在叫?
没人吭声。没人承认。可是“洋蛐蛐儿”还在细声细气地叫。
是不是要我动手哇?嗯?
可不能让周老师“动手”,周老师一“动手”就坏了。有一次,他上课偷偷地玩电子宠物,给电子鸡“喂面条”,被周老师发现了。周老师一把夺过电子鸡,顺手就扔到了窗外。
现在,周老师握着书,倒背着手,像一个机警的猎人,正聚精会神地准备捕捉猎物。
可“猎物”也够狡猾的。周老师走到东,它在西边(口瞿)(口瞿)地叫了;周老师扑向西,它又在南边嗲声嗲气地唱了起来。
而且由“独唱”变成了“男女声二重唱”。
而且由“二重唱”变成了“小合唱”。
(口瞿)(口瞿)(口瞿)(口瞿)。
(口瞿)(口瞿)(口瞿)(口瞿)。
教室里的Call机响成了一片。
周老师的脸也气得变了颜色了,刚开始是桃红,然后是紫红,然后又变成了酱红。他把课本重重地一扔,正准备大发雷霆,突然间,他的腰间也(口瞿)(口瞿)(口瞿)(口瞿)地响了。
周老师顿时怔住了。
同学们也都怔住了。
周老师从来没配过Call机呀,这“洋蛐蛐儿”怎么蹦来蹦去最后蹦到他的腰上去了呢?
所有的“蛐蛐儿”突然都不叫了,只有周老师腰间的“蛐蛐儿”还在唱,唱得那么陶醉,唱得那么温柔。
周老师笨手笨脚地把Call机取下来,盯着它仔细地看了看,又气又恼地问道:“这是谁的Call机?这是谁的Call机?”
不知怎么地,同学们的目光刷的一下射向了他,连小胖也奇怪地盯着他。
喂,盯着我干吗?我脸上又没有卡通!
可是,一道道目光仍然含着古古怪怪的笑意,像蛇一样地游了过来。他再抬头看看周老师,呀!周老师手中的Call机,不正是自己失踪的Call机吗?!
这是怎么回事呢?!
这是怎么回事呢……
操场上怎么就漫起了白茫茫的大雾呢?雾气嗖嗖地在身边翻卷飘动,他觉得自己好像在云里飞。
(口瞿)(口瞿)(口瞿)(口瞿)……
他听见远处有“洋蛐蛐儿”叫。
是我的Call机吗……
他情不自禁地朝“洋蛐蛐”叫唤的地方飞去。
隐隐约约地,他看见好多人影也在朝前飞。喂,喂!那是我的Call机!那是我的Call机!
他一边喊着,一边拼命地朝前飞。
浓雾突然一下散了,眼前出现了一片碧绿碧绿的湖水。湖边那依依的垂柳下,坐着一个女孩,女孩头戴一顶美丽的花草帽,双手捧着一个正(口瞿)(口瞿)叫着的Call机。
咦,这不是乔珍吗?她上个月就转学走了,怎么又跑到湖边来了呢?
乔珍是他的同座。当然啰,同座有什么了不起呢?关键是乔珍长得很漂亮。乔珍有一双长着长长睫毛的大眼睛,一笑还有两个小酒窝窝。当然啰,大眼睛和小酒窝窝又有什么了不起呢?关键是乔珍的学习成绩很好,总是全班第一名。当然啰,第一名又有什么了不起呢?关键是乔珍性格开朗,没有娇气,不像有的女同学,成天装着个林黛玉,小鼻子小眼的,爱耍小脾气不理人。当然啰,性格开朗又有什么了不起呢?关键是男同学们都酸溜溜地羡慕他嫉妒他。这使他很得意。哼,你有手机有什么了不起呢?你爸的车是日本的“本田王”又有什么了不起呢?人家乔珍就不跟你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