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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佚名 当前章节:149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02

乔珍没有Call机,也没有手机。乔珍的老爸也没有“桑塔那”或者“本田王”。乔珍的老爸和老妈都是钢铁公司的普通工人,他们冲着这私立学校条件好,有外国教师教英语,便东挪西借地将女儿送了进来。

乔珍很争气。乔珍的学习成绩总是全班第一。

但是乔珍却转学走了。乔珍哭着说,她再也不回来了。

考试前夕,小胖和一班小哥们请他帮忙。小胖说,乔珍不是买你的面子吗?你和乔珍交卷后,再请乔珍将正确答案告诉我们。很简单,我把手机给你,你将答案“留言”,给我们打Call机好了。小胖说,只要乔珍肯帮忙,周末回家时请她坐“本田王”。

他爽快地答应了。他不能在小胖面前丢脸。

但是乔珍不答应。

乔珍惊讶地说,这不是舞弊吗?

他笑着说,这叫“学习雷锋”,“互相帮助”。

乔珍直摇头。乔珍惊讶地说,你们的手段真高明啊,用Call机来舞弊!

他不耐烦了。他觉得乔珍不给他面子。他皱着眉头说,唉,少见多怪!一句话,这个忙帮不帮?

乔珍愣愣地望着他,仿佛不认识他似的。

唉,千不该,万不该,在这个时候他抽出一张百元大票,抖了抖,对乔珍说,我付劳务费,不会亏待你,嗯?

乔珍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刷的一下又白了。乔珍怕冷似的哆嗦着,眼泪咕嘟咕嘟地冒了出来,然后,转身哭着跑了。

乔珍是搭校车回家的。星期一,乔珍的爸爸来了。乔珍就这样转学走了,转学的原因据说是为了照顾她生病的奶奶。

但是,只有他明白乔珍是为什么走的。

他很难过。他偷偷地难过。

乔珍你为什么不配Call机呢?你家为什么不安电话呢?要不然我就可以给你打Call机,打电话,我就可以对你说一声:I'msorry。

现在,乔珍却在浓雾中出现了,好像是做梦一般。他又兴奋又激动,飞快地朝乔珍飘过去。

嗨!乔珍!乔珍!

乔珍好像没有听见他的呼喊。乔珍仍然呆呆地捧着那个Call机。

嗨!乔珍,那是我的Call机。你要是喜欢,我就送给你!

雾气之中,乔珍惊恐地将Call机一丢,连声嚷道:“不!我不要!我不要!”

(口瞿)(口瞿)(口瞿)(口瞿)!

那Call机竟然叫着,像只大蛐蛐一样,一蹦一蹦地朝乔珍跳过去。

乔珍惊叫着,躲避着这蹦蹦跳跳的“大蛐蛐”,慌慌张张地乱跑起来。

乔珍的脚下就是碧水茫茫的大湖。

乔珍!危险!

他大声喊叫起来,却觉得喊不出声;他急忙朝乔珍奔去,却怎么也迈不开步,他的双腿好像陷在软绵绵的棉花堆里,怎么也使不上劲。他眼睁睁地看着那Call机气势汹汹地朝乔珍扑去,眼睁睁地看着乔珍惊恐地后退,脚下悬空,一下掉进了湖水之中!

乔珍!乔珍!他狂喊着,拼命挣扎着,朝湖边奔去……

他突然从噩梦中惊醒了。毛巾被已被他蹬到了地上。他的心儿还在咚咚地跳着,脸上满是汗珠。他突然听到了“(口瞿)(口瞿)”的叫声,不知谁的Call机又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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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颗小小的心

——生活中遇到的小事情

作者:菡子

菡子 1921年出生。江苏溧阳人。著有短篇小说集《纠纷》,散文集《前线的颂歌》等。

“小支援”

小鲁沂在妈妈的眼里不是一个听话的孩子,可是她知道埃及。

星期五最早知道的。星期六就知道了许许多多。说什么也离不开埃及。六天没见爸爸妈妈,一推进门就忙说:

“爸爸好,妈妈好,埃及……”

“姥姥呢?她听说埃及的事没有?”

一家人都知道的,连小京颐也知道,她们刚上天安门来着。

大家都生英国和法国的气,干吗要欺侮呢?埃及有多棒,就不让他们欺侮。大家一个晚上都谈埃及。

睡下了,小鲁沂还是想埃及,想着不肯投降的埃及军舰自己沉到水底下去……啊,多凉,可是不能投降!她又想起了什么,忽然问:

“爸爸,军艇上有手雷没有?像黄继光叔叔最后炸碉堡那样的手雷。”

“有的……”爸爸快睡着了。

“他们对敌人扔了手雷才沉下去的吧?”小鲁沂认真地问。

“那自然啰!”妈妈接过去回答。

这一夜小鲁沂做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梦。早上她急着想告诉爸爸,可是爸爸还没醒,她实在忍不住了,把小脚伸进爸爸的被子,抱住爸爸的头,轻轻地说:

“爸爸你醒吧,我做了一个梦,真棒!梦见埃及长了许多的手,有白的,有黄的,有黑的……有的手抓住英国兵,有的手抓住法国兵,真棒!”

爸爸醒了,一把抓住小鲁沂的手,快活地说道:

“还有这两只小白胖的手呢。”

“那自然啰,”小鲁沂学着妈妈的口气说,“要是你们答应,我就去埃及当一个‘小支援’。”

小珞嘉

小珞嘉不在托儿所里,可是她常到托儿所里去,因为托儿所里的小羊是小珞嘉的朋友。真正的小羊,咩咩叫的,会吃草的。

小羊拴在托儿所的篱笆上,篱笆旁边有长长的青草。它一面吃草,一面在草地上玩儿。小珞嘉一去,小羊就认出来了,马上迎过来咩咩地打招呼,喜得小珞嘉不住地拍手。往后小珞嘉走到哪儿,小羊就跟到哪儿。小珞嘉坐在草地上,小羊也坐在旁边。小珞嘉摸着小羊的两只耳朵,跟小羊面对面地说:

“小羊呀,你跟我回去吧,我跟妈妈说好了,我跟妈妈睡,你睡在我小时候睡的小床上,我们院子里也有青草,够你吃的呀!”

她说一句,小羊就咩咩地答应一句,她们就这么说好了,小羊准备搬到小珞嘉家里去。可是托儿所摇铃了,许多小朋友都从屋子里走出来找小羊,小珞嘉想起来了,她又对小羊说:

“你多好啊,小朋友都喜欢你,妈妈说的,你不能走呀,走小朋友要哭的。……再见吧,我明天再来看你。”说着,她跑到篱笆旁边拉了一把草,送给小羊吃,她等小羊吃完了,才摆摆手对小羊说:

“再见了,小羊,真的再见了。”

小羊跟着她走,小朋友们也跟着小羊的后面送小珞嘉。

“再见了,小朋友。再见了,小羊!”小珞嘉一遍一遍地摆着手说。她一面走着,一面回头看了又看。

小珞嘉回到家里又对妈妈说,小羊怎么跟着走的,怎么咩咩叫的,怎么吃草的……多么想小羊呀!

“妈妈,送我上托儿所吧,让我做托儿所里的小朋友不好么?”小珞嘉仰着头请求妈妈。

“唉,”妈妈叹了一口气,“小珞嘉呀,托儿所里能少一只小羊么?”

就不能!

“唉,”妈妈又叹了一口气,“妈妈也少不了一个小珞嘉啊!”

“可是,”妈妈亲了亲小珞嘉,“小珞嘉也少不了小朋友和小羊,过两天我准送你上托儿所去,妈妈说了就算。”

多好的妈妈呀,小珞嘉也亲了亲妈妈。

小珞嘉到菡子阿姨家里去玩。

菡子阿姨家窗户外边飞来两只鸽子。它们就在屋檐下做窠啦!

“咕——咕,咕——咕”

小鸽子回家来啦。不是小鸽子,有只鸽子都快做妈妈了。它常常呆在家里不出去,在窠里孵蛋。

小鸽蛋一定很好玩吧,什么样的呢?白的呢还是黄的?怎么会变出小鸽子的?小珞嘉真想看看小鸽蛋。

晚上,小珞嘉请求菡子阿姨说:

“菡子阿姨你抱抱我吧,到窗户顶上看看小鸽蛋。只看一会儿,看完了就还它。”

菡子阿姨把她抱起来,站在窗户边的桌子上。

“看吧,小珞嘉!”

看不到。小鸽蛋藏在鸽子的屁股下面呢。灯光照着一动不动的鸽子妈妈。

那么,跟鸽子妈妈借过来看一下吧!

菡子阿姨正要伸出手去,小珞嘉呆了一会,慢慢地把菡子阿姨的手拉了回来:

“不,不,阿姨,我不要看了。”

小珞嘉下了地,马上把头伸在椅背上,缩着颈子,垂着眼皮,显出温顺、惊慌的样子,活像刚才看见的受惊的鸽子。她学着它的模样,眼睛一闪一闪的,轻轻地说:

“阿姨呀,它多害怕啊,我不要看它的小鸽蛋了!”

妈妈来了,小珞嘉又学着给妈妈看。妈妈把小珞嘉搂在怀里,亲着她。一面说:

“我的小女儿啊,我的善良的小珞嘉。”

一颗糖

端午在床上就想好了,起来做什么呢?先替菡子阿姨画画子。画两个志愿军管着一门大炮,正对美国鬼子轰。打仗的地方是在朝鲜,得画许多的山。

画子很快就画好了,妈妈说,大炮也像,志愿军也像,美国鬼子也像。就是山比大炮小了好几倍,妈妈说,山太小了。不要紧,把橡皮擦了一阵,就把山改大两倍,比大炮可还是小一点。因为大炮是主要的,听菡子阿姨说,我们有很大很大的大炮。菡子阿姨是才从朝鲜回来的,就住在端午家的隔壁。

妈妈说,送去吧,说不定菌于阿姨又出去了。

端午走到门口退了回来。他背朝着妈妈又在小桌子上画着什么。妈妈走过去一瞧,只见画上已写了两行弯弯扭扭的小字。仔细看才认出上面写的是:

送给子阿姨

端午姓艾八岁

妈妈笑了。这一定是从爸爸房里挂的画子上学来的。八岁的孩子就跟人家九十三岁的白石老人比呢。可是“菌”字还是不会写,自然还得妈妈替他填上去。

走进门边的端午又让妈妈喊了回来。什么事?

“给你糖吃。”妈妈揭开洋铁盒子对端午笑着说。

啊哟,只有两颗糖。妈妈的准备工作做得不好,昨天星期六没有上街买糖。小女儿美美睡着呢,把这两颗糖先给了端午吧。

“妈妈,我的糖呢?”美美忽然醒了,她伸出了手。

自然只能分一颗给她。

“哥哥,比赛吧,看谁先吃掉。你先吃掉我就羞你。”美美又把走到门边的端午喊住了。她说完了“羞你”,手指在小脸上刮了两下,眼睛笑得像两片弯弯的小月亮。

“我等着你呢,你吃了我才吃。”端午故意放粗了嗓门说,他是男孩子,又是哥哥。

菡子阿姨在家,家里还添了个吴叔叔。

“阿姨你好,吴叔叔你好!”于是把画子送过去了。

大家都看着画子。

“画得不错。”菡子阿姨说。

“很好。就是炮腿太小,支不住。瞄准器也画歪了。”吴叔叔说。说着他就动手改起来。他是造过大炮的,谁画的大炮不合标准,他看了都要改,要不他就看不过去。他先用右手一只手改,纸不听话,在桌面上滑来滑去。吴叔叔这才把左手也伸出来,这是一只受过伤的手,只留着一个小手指。端午一看愣住了。

“阿姨,这是怎么的?”

还是老早打日本的时候,吴叔叔拿了炸药去炸敌人的碉堡,炸了没跑得开,自己也受了伤。

多勇敢的吴叔叔!端午恭恭敬敬地看着吴叔叔,他看别的孩子戴红领巾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神气。忽然端午脸红了,从口袋里掏呀掏,掏了好一会儿才拿出一颗包着花纸的糖来。

“给你,吴叔叔。”他双手捧着糖,轻轻地说,脸更红了。

菡子阿姨也脸红起来,她家里今天第一次拿不出糖来招待客人。

“哥哥!”美美在隔壁叫唤。她想吃糖,但又怕哥哥还没有吃。

“你的糖呢?”美美问推门进来的端午。

端午自然拿不出糖来。

“羞呀,羞呀。”美美一面打开包糖的纸,一面也没忘记刮着脸孔羞端午。

“你不懂,你不懂。”端午像男孩子和哥哥似的瞅着妹妹说。他认为自己有理由拿不出糖来,可是一时又很着急。“妈妈,小美美就是不懂。”他向妈妈求援。

妈妈也不懂呀。

“妈妈,你过来,我告诉你。”妈妈靠近了端午,端午把嘴巴靠近妈妈耳朵边说:“我把糖给了吴叔叔了,就是那个常来瞧菡子阿姨的一只手受了伤的吴叔叔。”

“好,好。”妈妈马上懂了。

小美美呢,还是不懂。端午也照样给她说了一遍。她也懂了。她看着手里的一颗糖,轻轻地问妈妈:

“那我怎么办呢?”

第一封信

我爸爸:

我到托儿所了,我要自己给你写信。

我没有哭。我哭了小朋友就唱:“宝宝哭了不好看。”我就不哭。

奶奶好?我想奶奶。还有小弟弟呢,什么样的?我想想看,是团脸吧!

我们都睡在小床上。我会自己盖被子了。我会自己扣扣子了。还会穿鞋。阿姨让我挑了一双新花鞋。

小蓝船最好玩。奶奶和弟弟来了,我就陪他们坐小船。我还会爬梯子,爬得多高呀;我也会坐转椅,转得多快呀,我就不怕。

今天菡子阿姨领我出来的。阿姨住在小红楼里,我今天也住在小红楼里。

阿姨给我大西瓜吃。很甜的。

阿姨桌上有个铜娃娃,穿了破衣服,光着腿,没穿袜子也没穿鞋子。阿姨说他是外国苦娃娃,我摸摸他的腿,爸爸,他怎么会没穿鞋的呢?

爸爸,你办公吧,不办公就来看看我,好么?

    小引淮

  应该坦白地说,小引淮还不会写字,这信是我代她写的,

不过其中的句子都是她自己的,要说是她写的又有什么不可以

呢。——菡子注。

最小的苹果

九岁的小尤拉跟着爸爸妈妈到中国来了。他爸爸是个海军,妈妈是个教员。他们住在旅顺口。

爸爸和妈妈住在一个房间里,尤拉和姐姐卡略住在一个房间里。

他们家不兴吵闹。谁到谁的房间里去都要敲一敲门。笃,笃,笃!轻轻地问一声:“我可以进来么?”

来了爸爸和妈妈的客人,尤拉和卡略就躲进自己的屋子里去看书,没有要紧的事,就不再到爸爸和妈妈的房间里去。

有一回妈妈和一个客人一起回家。妈妈把买回来的苹果放一半在尤拉房里的盘子里,就领客人到自己的屋里谈话去了。

谈的是在俄文夜校教课的事。谈了很久很久,差不多有三个钟头。

小尤拉早回来了,在自己的屋子里等着等着,想吃苹果,但不知妈妈允许不允许?他知道妈妈会允许的,不过等妈妈说了可以吃不更好么?

等着,等着,不能再等了。

笃,笃,笃,尤拉在敲门。“可以进来么,妈妈?”

妈妈慌忙开了门。问道:

“什么事?小尤拉?”

尤拉轻轻地问:

“妈妈,我可以吃盘子里最小的一个苹果么?”

妈妈一下脸红了,搂着尤拉,亲着他的脸说:

“可以,可以。好儿子,你可以吃最大的一个。”妈妈差一点淌眼泪了,回头对客人说:“您看,我们的小尤拉要吃最小的苹果呢。”

这个故事是旅顺市人民政府翻译室的董志正同志讲给我听的,那个在尤拉妈妈房里做客的就是他。现在尤拉跟着爸爸妈妈早回苏联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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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少年的笔记

作者:叶圣陶

叶圣陶(1894——1988) 原名叶绍钧。江苏苏州人。著有长篇小说《倪焕之》,童话集《稻草人》,诗集《箧存集》,散文集《小记十篇》,论文集《文心》等。

诗的材料

今天清早进公园,闻到一阵清香,就往荷花池边跑。荷花已经开了不少了。荷叶挨挨挤挤的,像一个个大圆盘,碧绿的面,淡绿的底。白荷花在这些大圆盘之间冒出来。有的才展开两三片花瓣儿。有的花瓣儿全都展开了,露出嫩黄色的小莲蓬。有的还是花骨朵儿,看起来饱胀得马上要破裂似的。

这么多的白荷花,有姿势完全相同的吗?没有,一朵有一朵的姿势。看看这一朵,很美,看看那一朵,也很美,都可以画写生画。我家隔壁张家挂着四条齐白石老先生的画,全是荷花,墨笔画的。我数过,四条总共画了十五朵,朵朵不一样,朵朵都好看。如果把眼前这一池的荷叶荷花看做一大幅活的画,那画家的本领比齐白石老先生更大。那画家是谁呢……

我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就是一朵荷花。一身雪白的衣裳,透着清香。阳光照着我,我解开衣裳,敞着胸膛,舒坦极了。一阵风吹来,我就迎风舞蹈,雪白的衣裳随风飘动。不光是我一朵,一池的荷花都在舞蹈呢,这不就像电影“天鹅湖”里的许多天鹅一齐舞蹈的场面吗?风过了,我停止舞蹈,静静地站在那儿。蜻蜓飞过来,告诉我清早飞行的快乐。小鱼在下边游过,告诉我昨夜做的好梦……

周行、李平他们在池对岸喊我,我才记起我是我,我不是荷花。

忽然觉得自己仿佛是另外一种东西,这种情形以前也有过。有一天早上,在学校里看牵牛花,朵朵都有饭碗大,那紫色鲜明极了,镶上一道白边儿,更显得好看。我看得出了神,觉得自己仿佛就是一朵牵牛花,朝着可爱的阳光,仰起圆圆的笑脸。还有一回,在公园里看金鱼,看得出了神,觉得自己仿佛就是一条金鱼。胸鳍像小扇子,轻轻地搧着,大尾巴比绸子还要柔软,慢慢地摆动。水里没有一点儿声音,静极了,静极了……

我觉得这种情形是诗的材料,可以拿来作诗。作诗,我要试试看——当然还要好好地想。

三棵老银杏

舅妈带表哥进城,要在我家住三天。今天早晨,我跟表哥聊天,谈起我想作诗,谈起我认为可以作诗的材料。我说:“要是问我什么叫诗,我一点儿也说不上来。可是我要试作诗。作成以后,看它像诗不像诗。”

表哥高兴地说:“你也这么想,真是不约而同。这几天我也在想呢。诗不一定要诗人作,咱们学生也不妨试作。不懂得什么叫诗,没关系,作几回就懂得了。我已经动手作了,还没完成,只作了四行。要不要念给你听听?”

我说:“我要听,你念吧。”

表哥就念了。

  村子里三棵老银杏,

  年纪比我爷爷的爷爷还大。

  我没见过爷爷的爷爷,

  只看见老银杏年年发新芽。

我问:“你说的是娘娘庙里的那三棵?”

表哥说:“除了那三棵,还有哪三棵?”

我问:“年纪比外公的爷爷还大,多大岁数呢?”

表哥说:“我也说不清楚。只听我爷爷说,他爷爷小时候,那三棵银杏已经是大树了,他爷爷还常常跟小朋友拿叶子当小扇子玩呢。”

我问:“那三棵老银杏怎么样?你的诗预备怎么样作下去呢?”

表哥说:“还没想停当呢,不妨给你说一说大意。我的诗不光是说那三棵老银杏。”

我问:“还要说些什么呢?”

表哥说:“我们村子里种了千把棵小树,你是看见了的,村子四周围,家家的门前和院子里,差不多全种遍了。那些小树长得真快,去年清明节前后种的,到现在才十几个月,都高过房檐七八尺了。再过三四年,我们那村子会成什么景象,想也想得出。除了深秋和冬天,整个村子就是个密密丛丛的树林子,房子全藏在里头。晴朗的日子,村子里随时随地都有树荫,就是射下来的阳光,也像带点儿绿色似的,叫人感觉舒畅。”

我想着些什么,正要开口,表哥拍拍我的肩膀,抢着说:“不光是我们那村子,别的村子也像我们村子一样,去年都种了许多树呢。你想想看,三四年以后,人在道上走,只见近处远处,这边那边,一个个全是密密丛丛的树林子,怎么认得清哪个是哪村?”

我说:“尽管一个个村子都成树林子,我一望就能认出你们集庆村,保证错不了。你们村子有特别的标记,老高的三棵银杏树。”

表哥又重重地拍一下我的肩膀,笑着说。“你说的正是我的意思!所以我的诗一开头就说三棵老银杏。”

爬山虎的脚

学校操场北边墙上满是爬山虎。我家也有爬山虎,从小院的西墙爬上去,在房顶上占了一大片地方。

爬山虎刚长出来的叶子是嫩红色。不几天叶子长大,就变成嫩绿色。爬山虎在十月以前老是长茎长叶子。新叶子很小,嫩红色不几天就变绿,不大引人注意。引人注意的是长大了的叶子,那些叶子绿得那么新鲜,看着非常舒服。那些叶子铺在墙上那么均匀,没有重叠起来的,也不留一点儿空隙。叶子一顺儿朝下,齐齐整整的,一阵风拂过,一墙的叶子就漾起波纹,好看得很。

以前我只知道这种植物叫爬山虎,可不知道它怎么能爬。今年我注意了,原来爬山虎有脚的。植物学上大概有另外的名字。动物才有脚,植物怎么会长脚呢?可是用处跟脚一样,管它叫脚想也无妨。

爬山虎的脚长在茎上。茎上长叶柄儿的地方,反面伸出技状的六七根细丝,每根细丝像蜗牛的触角。细丝跟新叶子一样,也是嫩红色。这就是爬山虎的脚。

爬山虎的脚触着墙的时候,六七根细丝的头上就变成小圆片儿,巴住墙。细丝原先是直的,现在弯曲了,把爬山虎的嫩茎拉一把,使它紧贴在墙上。爬山虎就是这样一脚一脚地往上爬。如果你仔细看那些细小的脚,你会想起图画上蛟龙的爪子。

爬山虎的脚要是没触着墙,不几天就萎了,后来连痕迹也没有了。触着墙的,细丝和小圆片儿逐渐变成灰色。不要瞧不起那些灰色的脚,那些脚巴在墙上相当牢固,要是你的手指不费一点儿劲儿,休想拉下爬山的一根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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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鸡

作者:任大霖

任大霖 1929年出生。浙江萧山人。著有童话集《鹰妈妈和她的孩子》,小说集《稻田发绿的时候》,散文集《山岗上的星》,儿童剧集《水淹春花田》等。

有一年春末,梅花溇(流过我们村子的河)涨大水,从上游漂下来一窠小芦鸡,一共三只。

长发看见了它们,跑来叫我们一起去捉。我们在岸上跟着它们,用长晾竿捞,用石块赶,一直跟到周家桥边,幸亏金奎叔划着船在那里捉鱼,才围住了小芦鸡,用网把它们裹了上来。分配的结果,我一只,长发一只,灿金和王康合一只。

那小芦鸡的样子就跟普遍的小鸡差不多,只是浑身是黑的,连嘴和脚爪也是黑的,而腿特别长,所以跑起来特别快。为了防它逃跑,我用细绳缚住它的脚,把它吊在椅子脚上,喂米给它吃。小芦鸡吃得很少,却时时刻刻想逃走,它总是向外面跑,可是绳子拉住了它的脚,它就绕着椅子脚转,跑着跑着,跑了几圈以后,绳子绕住在椅子脚上了,它还是跑,直到一只脚被吊了起来,不能动弹时,才叽呀叽呀地叫了起来。我以为它是在叫痛了,就去帮它松开绳,可是不一会儿,它又绕紧了绳子,吊起一只脚来,而且叫得更响了,我才知道它不是为了痛在叫,而是为了不能逃跑,才张大了黑嘴在叫唤的。——这样几次以后,小芦鸡完全发怒了,它根本不吃米,却一个劲地啄那椅子脚,好像要把这可恶的棍棒啄断才会安静下来似的。

那时候,燕子在我们的檐下做了一个窠,飞进飞出地忙着。只有当燕子在檐下吉居吉居地叫着的时候,小芦鸡才比较的安静,它往往循着这叫声,侧着头,停住脚,仔细听着。燕子叫过一阵飞出去了,小芦鸡却还呆呆地停在那儿好一会。——它是在回想那广阔河边的芦苇丛,回想在浅滩草窠中的妈妈吗?

长发的那只并不比我的好些。它一粒米也不吃,只是一刻不停的跑、转,到完全累了之后,就倒在地上不起来了。让它喝水,它倒喝一点点。第三天,长发的小芦鸡死了。长发把它葬在园里,还做了一个小坟。

我知道要是老把它吊在椅子脚上,我的小芦鸡也活不长,就把它解开了,让它在天井里活动活动。不过门是关好了的。小芦鸡开始在天井里到处跑,跑了一会儿以后,忽然钻到天井角落上的水缸旁边去了,好久没出来。这时我突然想起:水缸旁边的墙上有个小小的洞,那是从前的猫洞,现在已经堵住了,它会不会钻进洞里去?急忙移开水缸,已经晚了!小芦鸡已经钻进了那个墙洞,塞住在里面了。要想从这洞里钻出去是不可能的,可是要退回来,也已经不行。我们想各种办法帮助它出来,最后我甚至要妈妈把墙壁敲掉,可是即使真的敲掉墙壁也没有用,小芦鸡已经活活地塞死在洞里了。

为这事我哭了一场,不是为的我失掉了小芦鸡,而是为的小芦鸡要自由却失掉了性命。我觉得这是一件极悲惨的事,而我要对它负责的。

只有灿金和王康合有的那只小芦鸡,命运比较好些。他们不光给它吃米,还到芦苇丛里去提蚱蜢来喂它。有时候,灿金还牵着它到河边去走走,让它游游水,再牵回来,就像放牛似的。所以它活下来了。

王康家里养着一群小鸡,他们就让芦鸡跟小鸡在一起。过了半个月,就算解开了绳子,小声鸡也逃不了;它混在家鸡群里,前前后后地跑着,和别的鸡争食小虫。它比家鸡长得快些,不多久就开始换绒毛,稍稍有点赤膊了。可是,它终究是不快乐的,常常离开家鸡群,独自在一旁呆呆地站立着;而它的骨头突出在肉外,显得那么瘦。

大家都说,灿金和王康合养的小芦鸡“养熟”了,说它将会长得很大、很肥的。

可是有一天,小芦鸡终于逃走了。那时鸡群在河边的草地找虫吃,小芦鸡径直走到河边,走到河里,游过河去;对面是一带密密的芦苇,它钻进芦苇丛,就这样不见了。

第二年夏天,天旱,梅花溇的水完全干了,河底可以走人。有一天金奎叔来敲门,告诉我说,从河对面走来了两只小芦鸡,他问我要不要去捉。我跑去一看,果然,两只小芦鸡在河旁走着,好像周围没有什么危险似的,坦然地走着。它们的样子完全跟去年我们提到的那三只一样。

我看了看,就对金奎叔说:“不捉它们了吧,反正是养不牢的。”

金奎叔点点头说:“是啊,反正是养不牢的。有些小东西,它们生来就是自由自在的,你要把它们养在家里,它们宁愿死。芦鸡就是这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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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我记忆的摇篮……

作者:韩少华

韩少华 1933年出生。北京人。著有散文集《晨光集》,长篇小说《暖睛》等。

我的童年,是在祖国的春天到来之前度过的。我儿时的记忆上,总是蒙着霜,披着雪,凝结着冰凌。

是的,严寒的冬季,是我的记忆的摇篮。所以,一提起童年,小朋友啊,我只能给你讲几个冬天的故事……

面前,摆着一张照片,一张仿佛落了层灰蒙蒙的尘埃似的照片。

照片上,几只骆驼,悠着铃挡,走着;拉骆驼的,拖着沉沉的步子,走着——扯缰绳的手,低低地垂下。那缰绳,长长的,一头儿系在骆驼鼻孔里横插着的小木楔子上;另一头儿,松松地搭在拉骆驼的手里,拖得弯下来,眼看就要擦着石头市路了……望着这张照片,我仿佛听到了那阵阵驼铃,沉闷,凄凉;又简直感觉到了那塞外风沙追着这骆驼队,直逼到我跟前——甚至感觉到了那尘沙随着刺骨的风,迎面扑了过来……

哦!我并不是在描述塞外沙漠的荒寒。请看照片上这石头市路吧。这是哪儿?雨路尽头,高大的建筑物是什么所在?拉萨河边的喇嘛庙,还是大青山下的佛寺?不,都不是。认不出了?也难怪。这尘沙中的高台、大殿,轮廓都模糊了;何况,它只映衬着步履艰难的骆驼队,在照片上不过是灰沉沉的背景罢了。

这,就是三十多年前的天安门……

记得就是在三十二三年前,一个残冬的黄昏,我下学路过天安门,亲眼见过一串双峰骆驼。驼峰间,搭着煤驮子;驼峰上,冻了一层残阳的光。那骆驼队,从西长安街,顺金水河,慢吞吞地挪到了西华表附近。那末了儿一只骆驼,走着走着,“噗”地泄了一大泡粪。那粪,落到冰冷的石头市路上,还冒着热气儿……猛地,一个小男孩儿,矮矮的,瘦瘦的,挎着个破荆条儿筐子,由西华表栏杆那儿,向甬路上跑去。两只小脚丫儿,虽说套着双鞋,可一跑,通红的脚心就都亮了出来——那两只鞋底子都磨透了大半儿,鞋帮子就“耍了圈儿”了。瞧,许是跑得太猛啦,从他挎的筐子里颠出了几块煤核儿。他也顾不得捡了,跑上去,就把两只脚都渥到了那摊冒着热气儿的骆驼粪里——啊!透过风沙,我当时似乎看见那个比我小好几岁的男孩儿,脸上漾出了一丝笑纹儿……

如果有人问我,天安门留给我最初的记忆是什么?我就说,是——风沙,落日,石头市路,慢吞吞挪着的骆驼队;还有,一摊冒着热气儿的骆驼粪里握着的一双通红通红的、鞋帮子耍了圈儿的小脚丫儿……而那一切,都像我眼前这张从一本什么旧杂志上剪下来的照片一样,透过灰暗的风尘,在记忆中却越来越清晰了……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北京这古城总是灰蒙蒙的。可也有些东西冲破了迷茫的灰暗,曾在我的生活里闪过光。比方说,这古城街头叫卖的黄里透红的海棠果儿蘸着的冰糖葫芦儿,洒上了各色果子汁儿的雪花儿刨冰什么的,就是。

可北京解放前一二年,老百姓的日子简直一天不如一天了。原来,那些小康之家的孩子们,手里常攥着些零钱,是可以买点儿什么小吃食的。比如,三伏天,西单、东四一带,就常有卖雪花儿刨冰的——名字好听,用的可差不多都是从什刹海里凿出来、在冰窖里答了小半年的河泡子冰。不过,在孩子眼里,那一小碟儿、一小碟儿的冰花儿上,浇着些桔子黄的、樱桃红的或是苹果绿的果子汁儿,就是看那么一眼,也够凉快一阵儿的。还有,一上冬,大点儿的十字路口上,每到天傍黑儿,就摆出了挑子或是挎篮儿,上头插着各式各样儿的、蘸了一层透明糖皮儿的葫芦儿——有红果儿的、山药的、荸荠的……在小电石灯底下一照,闪着诱人的光。其中,最对我口味的,是海棠葫芦儿。不但酸甜可口,就是看一看,黄里透红,也挺醒目。何况那一串海棠果儿当中的顶头儿一个,总选的是大个儿的,还总留着那根蒂把儿,活像个梳着冲天辫儿的娃娃脸儿呢……可那两年,就连这些并不算尊贵的零食,孩子们也越来越难于到口了。

大概是1947年深冬,一个刮着小北风、干冷干冷的晚上。我凑足了一串儿糖葫芦儿钱,跑到街上。一抬头,见大街拐角儿摆着个挎篮儿,里头插着一串儿一串儿的葫芦儿;篮子提梁上,绑着盏小电石灯,在夜色里晃悠着。到了跟前,我蹲下身去,问了价钱,仔细挑了串儿海棠的。刚站起身来,要走,这才见那看摊儿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儿——头上裹了条旧围巾,顶心一根辫子,大半儿卧在围巾里;脸,黄黄的,两颊却微微泛红。不知是伤心,还是落下迎风流泪的症候,脸上挂着泪珠儿。就在她接钱、收钱的一会儿,泪珠仿佛已经冻在了小脸儿上……啊,一恍惚,我觉得那黄中泛红的脸颊,好像是个……冻海棠!我一转身,就往回跑。一路只想着:她爸呢,她妈呢……回到院子里,借着屋里的灯亮儿,凝望手里的葫芦儿——那上面闪光的东西,竟像是冻在脸上的泪……我默默地绕到了房后,把那串葫芦儿悄悄地插在了后窗户框上的裂缝里。直到过了正月,也没敢……没敢去再看上一眼……

至于那浇着各色果子汁儿的刨浆,后来,竟也同它告别了。那缘由么,还得从北京解放前夕说起……

1948年初冬季节,我已经上了初中。记得有位教历史的老师,讲孙中山晚年来北京治病,还坚持联俄、联共、扶助工农的三大政策;讲“五四”运动中,陈独秀、李大钊、鲁迅在北京的活动……有一回,这位老师还告诉我们,在德胜门桥头附近,有个晓市儿。起个大早几,去一趟,有时候能碰见地摊儿上摆着好书,连鲁迅的书都有。说着,他举起一本薄薄的小书,封面微微发褐,可那三个题笺的字,却醒目得很:《二心集》。然后,他微微一笑,并不把举着书的手放下来,只轻声说:“晓市儿,是‘破晓’的‘晓’啊,到那儿去转转吧,也许会带回些光明来的……”

于是,我悄悄约上两个要好的同学,一连几个星期日,起了大早儿,带上各人的全部积蓄,到晓市儿去了。

所谓晓市儿,不过就是临时摆下的一长溜儿地摊儿。出售的,几乎都是等着米下锅,或是盼着药救命的贫寒人家自用的衣物杂品。而我们仁,只顾的是旧书。谁知,去了两三次,竟一无所获。有个同伴儿泄了气,就再也不去了。

记得是人冬以后,下了头场雪的那个凌晨,我跟另一个同学赶到了晓市上。市上摊儿不多。转了一圈儿,还是没什么发现。我正就近蹲在了一个小摊儿旁边,有些失望的时候,那个同伴却盯上了一个似乎也是逛晓市儿的人。其实,那人就站在离我只一两步的地方。借着昏暗的路灯,我抬眼一看,见那人比我那个同学略高一些;年纪也超不过十五六岁。穿着件黑里发灰的旧棉袄,一条蓝中透灰的学生裤;裤脚儿,扎着麻绳儿。再一看,脚上是两只不成对儿的鞋——一只似乎是土黄帆布面胶底儿的;另一只,是黑粗布面布底儿的。我又一抬眼,见他手里捧着本旧书,正低着头,眯着眼,嘴唇微微嚅动,吃力地,喃喃地念着;我那个同伴呢,盯着的,正是他手上的那本书!大概是觉察出有人关注着他了,那小伙子……不,回想起来,当时他还只是个大孩子,连忙抱歉似的,猫腰把那书轻轻儿放回到原地儿去;然后,向那地摊的主人,一个五十来岁,满面忧愁的妇女点点头,又朝我的伙伴儿笑了笑。这时候,我正站起身来,几乎跟他打了个照面儿——啊,他一笑之前,露出了一对儿虎牙……

结果么,一本“民国二十六年二月出版”,“发行者”署为“青年书店”的鲁迅遗著《半夏小集》,成了我和我那个好同伴儿的共同财富。当时,我们高兴得没顾上跟那位老妇人讲价还价,交了钱,拿起书就走。还是我那个同学细心,想找找刚才就站在这儿的那位尊敬鲁迅的读者,大概是想跟他说几句什么。可他哪去了?

噢,在那儿,桥头那儿的路灯底下,聚着一伙人,蹲的蹲,站的站,仿佛都在等待着什么似的。那个小伙子,已经随着几个人,踏着积雪,向桥南走去了。

等我们跑到历史老师家的时候——他就独自住在什刹海岸边的一个小胡同里,老师一面为我们来得这样早而有些吃惊,一面接过那本书,只翻了翻,就捧着书,严肃地说:“这是鲁迅逝世纪念版!”谈话立刻就热烈了起来。这中间,我们也提到了那个小伙子,谈到了桥头旁边那一大群似乎有所期待的人。老师听了,一时没说话;好一会儿,才告诉我们,那路灯底下聚着人的地方,就是“人市”!那是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贱价出卖劳力的人们自我拍卖的、人的市场!

又一个星期日,我和我的同伴又去了趟晓市儿。心中不仅期望着好书,还惦着那“人市”,惦着那个从“人市”走下桥头去的小伙子。可那天,想要的书,一无所得,想见的人,也没遇上……意外的是,在“人市”那儿,遇见个满头白发的老奶奶。她,摊开两只手,不住声地念叨着:

“七天啦,他还没回家!我孙子,没爹没妈的,出来揽活计来了。为我,都是为我呀!下头场雪那天,半夜里出的家门儿!脚上穿着一样儿一只的鞋……哪位善人看见我孙子了,赏给我老婆子一个喜信儿吧……”

听着,听着,我们赶紧转过脸,一口气跑下了德胜门桥头……

没多久,那首有名的《解放区的天》就唱遍了北京城。北京的天,真的破晓了。

记得那是在北京解放后的头一个正月。我们几个同学去看望那位历史老师。赶到老师家,屋门上却扣着锁。我们就想到对面什刹海上先去打会儿冰溜儿。才到岸边,却见一棵大柳树底下围着不少人。挤进去一看,三四个拿着长矛似的冰镩子的人,刚把凿出的一大块冰蛇子撬上岸来。我知道,这是给冰窖凿冰的工人。往年,夏天卖的刨冰,多半就用的是这海子里的冰。可这些人怎么都不出声儿,光这么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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