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又沉默了好一阵子。
“许是个年关前头,寻了短见的吧。”人群中有人低声试探着问了一句。
“不一定,”一个二十出头的凿冰工人搭言了,“许是卖了一天苦力气,挣下几张随风儿缩的‘法币’忙着奔家,图近便,才从海子冰面儿上抄道儿插过去。可万没想到……瞧,刚才我这最末一镩子,差点儿伤着他的脚……”
噢,可不——那大冰坨子,一头儿真的留着几道子冰镩凿下的深痕。透过那新凿开的冰碴,我隐约看见了睡在冰里的那个人的两只脚:一只,穿的是土黄胶底鞋;另一只,是黑布鞋……
“唉!”人群中有个年长的,深深叹了口气,“没熬过这个‘三九’天来呀。家里的亲人,许还盼着他呢……”
猛地,在我眼前,一个露着两颗虎牙的年轻人的笑脸儿,跟一个白发苍苍、正呼唤着孙儿的老奶奶的愁容,汇合在一起了……
是的,北京破晓了。这古城,仿佛从一个千百年长的灰沉沉的梦里醒了过来。
如今,三十年过去了。生活的色彩么,也美好了,丰富了。近两年,别的且不说,就连长期停产的一些北京风味儿小吃,也恢复了。冰糖葫芦儿的品种正在增多。倒是那种浇着各色果汁儿的刨冰,却一直也没见上市。其实,解放以后,刨冰用的早就改成洁净的机制冰了。那雪花儿似的冰末儿,再加上各种果汁儿,什么桔子黄的,樱桃红的,苹果绿的,显得比昔日更引人了。可我,只要是冰,无论是天然的,机制的,大块儿的,小末末儿的,我竟还是连多看一眼的勇气也没有。
啊,三十年来,每次回忆童年,回忆往事,我几乎总要想:当年:那个把一双小脚门上握在骆驼粪里的拣煤核儿的小男孩儿,那个守着糖葫芦摊子、脸上冻着泪痕的小姑娘,他们,可曾参加了1949年10月1日在天安门前举行的开国大典?他们,可曾投人了1976年清明时节在天安门前掀起的决战?嗯,那大典,他们参加了;那决战,他们也一定投人了——不知为什么,凭了一种孩子般的想象,我心里总难免这样固执地肯定着。可……只有他,只有那个背着苦难却还那么温和、那么知礼的小伙子,只有那个穿着两只不成对儿的旧鞋,匆匆走完了自己人生道路的大孩子,只有他,任凭我怎样想象,也只得承认:他既没能参加那旷古未闻的盛会,也没能投人那史无前例的斗争——因为,他的呼吸,他的愿望,连同他年轻的生命,早已被无情的严寒永远封冻在那块大冰坨子里了。
啊,回顾那漫长的寒冬,祖国曾经背着多么沉重的负担啊。她的步履艰难,似乎只能应和着驼铃的节拍,那是可以理解的。可我还是要说,在几千年的漫漫长途中,如果历史只加快一小步,那么,那个一笑露出两颗虎牙的大孩子,也许就不至于被活活封闭在那口冰棺材里了……
让那个在天安门前缓缓挪动着骆驼队的时代,让那种以驼铃的节奏当作生活节奏的慢吞吞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吧——这就是我每当回忆这些往事的时候所要说的话。
哦,小朋友,提起童年,就请原谅我只能给你讲这么几个冬天的故事吧;因为,寒冬是我的记忆的摇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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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春鸟
作者:杨羽仪
杨羽仪 1939年出生。广东宝安人。著有散文集《水乡茶居》,长篇报告文学《几度夕阳红》等。
春天的雷响了。那震撼心弦的巨响,从南岭滚落到珠江三角洲。
绿洲上,一群孩子仰望着天空,盼望一只知春鸟,唱着短促而悠扬的歌飞来。他们希望得到一个珍贵的春天的讯息。
可是,他们心中的知春鸟没有飞来。只有灰鹤带着海边神奇的故事,掠着银翅,在高空中广播着;野鸭子扑棱着翅膀,打起水面粼粼碧波,成天价“暖,暖”地唱;鹧鸪隔山相呼,召唤久别的情侣一起准备春游;鹩哥像个高傲的诗人,独自吟诵着“花开知多少,春天又来了”的诗句。
唉,这些都不是知春乌哇!
那么,燕子呢,那灵巧可爱的小燕子是知春鸟吧?光洁而又黝黑的羽毛,鹅黄的小嘴,轻盈的身子,隽逸的翅膀,还有一双像剪刀儿的尾巴,在细雨中斜飞,在晨光中飘荡,在柳絮中昂首,在薄雾中回旋。
要是往年,孩子们看见小燕子是十分兴奋的。可是,现在,他们盼望的不是堂前的小燕子,而是从遥远的地方飞来的知春鸟。为什么呢?那要从去年春天一件事说起:
绿洲上,小村后,有两个小山丘。山丘之间有个谷地,正对着小村,正对着人海的大河。春天来了,候鸟掠过南海,穿越风涛,沿着大河奋飞,常常飞过这山谷;当地的水鸟山禽也不时越过山谷到别处觅食。孩子们摸透鸟儿的脾气,用银丝尼龙织了一张大网。网有多大?6米高,30米长,架在山谷上空。晨阳下,看不见有什么天罗地网,只觉万缕银光在空中微微闪烁,像个神秘的童话世界。每逢春天,孩子们捕获不少鸟儿。捕了鸟,就在河滩上架起铁锅,举行一次盛大的乌宴,“地上一斤,不如天上三两”呀,炸禾花雀,炖鹧鸪肉,红烧野鸭子……可别忘了喝鹌鹑汤,又滋养又清甜,营养价值挺高的呢!
这一天早晨,山谷里静悄悄的,天空中若隐若现地闪着万缕银光。孩子们啊,躲藏在野柳中,一双双水灵灵的眼睛注视着天空。
“咕咕,咕咕咕咕。”有个孩子模仿着鹧鸪,“隔山相呼”起来,叫得多么逼真,一点儿破绽也没有。瞧,这咕咕声,把真鹧鸪引来了,撞进了孩子们布下的天网。
“格格格格……”伏在野柳林里的孩子在笑。“嘘!”一个孩子发出警告:“鸟儿又飞来了,安静点!”大家才静下来。
“嘎嘎嘎……”一群野鸭子从芦苇丛起飞,向山谷飞来。
“叽叽,叽叽……”几只从大海边觅食归来的灰鹤,掠着翅膀,向山谷飞来。
“嘎吱,嘎吱吱……”又一群不知名的鸟儿,从更遥远的天边飞来。
有的急如流星,有的慢似飘絮,不约而同地向绿洲山谷飞来了。飞得高的,侥幸脱险;飞得低的,便误人天网。看见同伴遭难,有的发出几声召唤后,便独自飞去;有的在盘旋悲鸣,久久不忍离去;有的悲哀得失了魂儿,也撞人天网中。
孩子们钻出头来,窸窸窣窣地爬上木棉树,把天网取了下来。于是,山谷里响彻欢乐的笑声:“嗨,一只鹧鸪。”“哟,三只鹌鹑儿。”“嗳,野鸭子不少,五只哩。”“嘻嘻,一只彩雀,钓鱼郎。”……
“咦,这是什么鸟?”
什么鸟呢?羽毛漂亮极了,褐红色的,闪着玛瑙般的光泽。像鹤,腿儿却没那么长;像鹰,身躯却没那么雄健。眼睛像墨晶那么浓黑,惊疑地望着这群陌生的孩子。它浑身充血,肌肉紧束,看得出是个历尽沧海风涛的小旅行家。
“这是什么鸟呀?”
“管它什么鸟,不是知春鸟,就拔毛下锅。”
“对,这是我们定的‘王法’。今天,要尝新鲜味儿哩。”
“不,不能吃。它或许有考究价值呢。”一个大一点的孩子郑重地说。
“考究?你想独占了它?不行,按‘王法’执行!”另一个孩子毫不相让。
“谁想独占?你们瞧!”大孩子轻轻亮出鸟脚儿,说:“它有一个漂亮的脚环。”
“噢?”这是一个很重大的发现。脚环上,刻着“CSIRO”的英文字母。后来,孩子们又从鸟翅内侧发现印着一行英文字。这鸟从哪个国家飞来的呢?它要飞到哪里去?它的故乡在哪里?一连串的问题在小心灵中跳跃着。他们甚至埋怨自己不懂鸟语,能问问它该多好哇。要不,懂英语也不赖,一翻译,就知道它是哪个国家飞来的小天使了。
他们终于决定:把小天使养起来,进行“考究”。他们跑到县图书馆翻阅了《世界动物学大辞典》,发现这小天使名字叫矾鹞,是候鸟。形如鹤,雄乌有漂亮的羽毛,或黑,或白,或浅黄,或褐红。矾鹞长途迁徙的能力十分惊人,每年秋冬之交,它们从北半球飞越万里重洋,到南半球栖息越冬;当北半球的冰雪融解时,它们又从南半球起飞,不远万里,飞渡茫茫沧海。疾走的长浪在它们脚下叹息,高耸的青山在它们身边低眉。它们的翅膀捎来春天的讯息,它们全身披着春天的阳光。啊,这不也是一种知春鸟吗!
经过老师的帮助,孩子们终于晓得,那脚环和翅膀上的英文字母,说明这是南半球某国一个鸟类科学研究机构放出来的,研究候鸟迁徙的情况。他们立刻写信,向南半球报道了这只矾鹞的奇迹。
啊,科学的春天是属于全人类的!
这结论,在孩子们心灵中萌发了。像桑条飘绿,像竹笋破土,像桃枝吐蕾,像银柳喷雪……
从此,在南国水乡,在珠江一个绿洲上,一群淘气的孩子常常仰望着天空,盼望着奇异的知春鸟。盼望它,比盼望和人们命运相连的小燕子,更热切,更心焦。因为小燕子毕竟披着神话的色彩,而这只奇异的知春乌,却沐浴着科学的光泽。他们依然在绿洲上架着一张天网,不过,孩子们订的“王法”改了:
凡是捕获新奇的鸟都不准吃,可考究,或送国家鸟类研究机构。下面署名:绿洲少年鸟类研究组。
现在,孩子们又遥望南天,冀望着一只矾鹞飞来,冀望着一只知春鸟飞来。这不是守株待兔吗?矾鹞即使又往北半球的中国飞,偌大的中国,鸟儿能不偏离一点经纬度么?矾鹞即使向珠江口飞来,长空万里,它一定撞进这张天网么?可是,在孩子们心目中,他们坚信知春鸟一定会飞来的,就像坚信春天一定降临。
蓝天上,鹧鸪飞来了,白鹭飞来了,燕子在河面斜飞,飘荡,昂首,回旋……可是,总盼不到那熟悉而又动人心绪的矾鹞。
啊,知春鸟,你在何方。孩子们心灵中呼唤着你。
“孩子们,你们在寻找知春鸟么?瞧,知春鸟果然飞来了。”忽然,大队老支书满怀慈祥的笑容,出现在孩子们跟前。
知春鸟飞来了?孩子们多么兴奋!他们一个个攒拥着小脑袋,争相望着碧澄的晴空,却没有留意老支书身边,还有一个陌生老人。
“知春鸟,在这里!”老支书指着陌生老人说。
孩子们诧异地望着陌生老人,“他是谁?”
“噢,你们不是写过信吗?他就是某国鸟类研究所专门研究候鸟的博士。”
陌生老人也含笑说:“我是一只会说话的知春鸟。1940年冬天,我流亡到某国,一直研究候鸟。四十年了,祖国什么样子,我都不知道。去年,我收到你们的信,不但帮助我获得了一份珍贵的科研资料,而且帮助我了解了祖国。从你们身上,我看见了科学的春天已经降临祖国,看见了祖国美好的未来。我怎能不变成一只知春鸟飞来呢!”
孩子们听了,觉得这绿洲上的春天更加美丽了,因为她添上了老博士真挚的感情和孩子们七彩斑斓而又遥远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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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双鞋
作者:陈益
陈益 1949年出生。上海人。著有散文集《十八双鞋》、《没有橹的船》等。
一个人一辈子要穿掉多少双鞋?这个问题提得挺奇怪,有谁去认真计算呀!可是我却记得很清楚,从小学到初中,我一共穿掉了十八双鞋子。这十八双鞋,都是妈妈凑着暗淡的煤油灯,一针一线做出来的。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定的规矩,每当新学期到来,妈妈总要让我和弟弟妹妹穿上簇新的布鞋,每人一双,谁也不会少。开学那天,同学们有的穿着花花绿绿的裙衫;有的穿着漂漂亮亮的外套,结着伴,像过节似的去学校。我呢,穿着用爸爸旧中山装改的衣服,背着打过补钉的书包,显得很寒伧。但我的脚上,却穿着一双新鞋子。这是一双多么好看的布鞋啊!浅黑色横贡呢的鞋面子,深黑色的松紧带,扎得密密麻麻的鞋底……它给我带来了无比的自豪。看到它,心里就甜丝丝的,谁拿皮鞋或者球鞋来换,我都舍不得呐!
还是在我国遭受三年自然灾害的六十年代。那时,我们兄弟姐妹多,爸爸工资低,妈妈又没有固定的工作,家里生活很困难。妈妈有时候为人家缝补衣服,有时候帮合作商店摆摊卖豆腐,每天总是天不亮就出门,快到中午才赶回家生火做饭,没有办法照管家里。尽管这样,妈妈仍然想办法给我和弟弟妹妹做鞋子,保证开学时每人都有新鞋子穿。常常是这样:晚上,爸爸开会去了,一张陈旧的饭桌上,昏黄的灯光随风摇曳,我们围坐在一起,妈妈一针一线地做鞋子,我和弟弟妹妹看书,做作业。不多一会儿,我们接二连三地打起了呵欠,妈妈连忙安顿我们睡觉,她自己呢,仍然端坐在灯影里,直到很晚,很晚。“滋啦,滋啦……”鞋底线穿过鞋底的声音,就像一首单调却又动听的摇篮曲,伴随着我们满怀美好的希望,渐渐进入梦乡……头天黄昏,我们看她刚铺好荷包爿和硬衬,第二天清早,一只结结实实的鞋底,就出现在桌子上了。那密密麻麻的针眼,就像依着尺画上去似的,十分匀称。
最有趣的是开学的那一大,天刚亮,我们兄妹几个就醒了,争先恐后地钻出了被窝。揉揉惺忪的眼睛一看,床前已经整整齐齐摆好了一排新布鞋。“穿新鞋子啊!——”大家欢呼一声,跳下床,抢着鞋子就往脚上穿,穿错了,丢掉了再换一只。一会儿是鞋跟拔不上了,一会儿又嫌鞋头太紧,叽叽喳喳闹成一团。那情景,可真比过年还要热闹!妈妈昨天夜里不知什么时候才睡觉,眼睛里布满了红丝。她用植头把鞋子植一楦,给我们一双双穿好,然后仔细端详着,像欣赏一件件珍贵的艺术品似的,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每双鞋子刚穿时,总是有些紧狭,但不几天,就变得又合脚,又舒服了。不知是什么原因,我穿着新鞋子到学校去时,心头总是又兴奋又庄严,好像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督促着自己……
我小学毕业以后,顺利地考取了初中,到学校去的路远了一倍,课外活动时,还经常和同学一道打篮球、跑步。这样,鞋子就费得多了。拇指厚的鞋底,不多久就磨剩了薄薄的一层,走在路上,要是碰巧踩到了小石子,脚跟还会硌得生痛。有一天,我和几个同学打了一场篮球,满头大汗地回到家里,忽然发现右脚的鞋头豁开了,脚趾钻了出来。我慌了,知道自己闯了祸,忙尽量避开妈妈的目光。可是,我越是把脚悄悄往凳子下缩,越是露出破绽。妈妈一看见,顿时生气了,抄起一根竹竿,使劲朝我屁股打来:“你看看,我辛辛苦苦做起来的鞋子,让你糟蹋成这副样了!看我以后还给你做……”妈妈从来也没有对我这样凶过。我哭了,心里有说不出来的懊悔和委屈。我知道自己应该爱惜鞋子,这是妈妈的心血呀!可是,我能够不参加课外活动吗?篮球场、乒乓台和一圈圈的跑道,是多么吸引人哪!为了爱惜鞋子,从此以后,我只能站在运动场边上,眼睁睁地看着同学们雀跃奔跑了。然而,怎么也没想到,第二天起床时,却发现鞋子已经补好了。不仅鞋头上缝得严严实实,两只鞋底也钉上了橡胶,这是妈妈把旧胶鞋剪掉了鞋帮,给我钉上的,钉得歪歪扭扭,比起鞋匠的手艺差得很多,但是,它毕竟使我又有了一双耐穿的鞋子!我咧开嘴,高兴地朝着妈妈笑了。猛然,我发现她左手食指上,有一个蚕豆大的紫血泡。我的心一阵紧缩,禁不住喊了声“妈妈”猛扑在她的怀里,啜泣了起来。妈妈伸手轻轻地摩挲着我的头,柔声说:“憨孩子,快吃早饭吧,你不是还要早锻炼吗?……”
学期结束的时候,我被评为三好学生,我把金光闪闪的奖状交给妈妈。妈妈用图钉把奖状别在墙上,高兴得合不拢嘴。我想了想,说:“妈妈,你读书的时候,成绩肯定也是呱呱叫的吧?”谁知妈妈却叹了口气,脸上黯然失色。她小时候只读了两年书,连初小也没有念完,就挑起了家务的重担。穷人家的女孩子,过日子要紧,多读几年书,还不如学会一手好针线……怪不得,至今,她看到我们念书还是那样的羡慕。
记不清是哪年冬天,我们突然得到了祖父病危的消息,父亲立即赶去探望了。第二天,又带信来叫我们马上都去。祖父住在十里外的一个小镇边上,到那儿去,只有水路可走。小轮船又开得特别早,天不亮就启航。因此,那天临睡时,妈妈再三关照我们,早晨一定要起得早,无论如何不能睡过头。
不知睡了多久,我被妈妈急促的声音叫醒了,眼睛发涩,头也晕晕乎乎的,赶紧穿好衣服起床。家里没有钟,只听到邻居家的钟隐隐约约响了一记“哨……”为了不惊醒人家,我们没有去问时间。妈妈一股劲地催着我们洗脸、吃粥,急匆匆地锁了门,赶往轮船码头。
候船室还没有开门,我们只好坐在阶沿上。四周是那样的幽暗、静谧。星星从遥远的天际落到黑沉沉的河里,又泛起青冷的光。一阵阵的西北风,带来了刺骨的寒意。我和弟弟妹妹偎依在妈妈的身边,披着一件旧大衣,像一群雏鸡簇拥在母鸡的翅膀下。我迷迷糊糊地问:“妈妈,轮船开走了吗?”
“没有,我们来得早,还要等等呢。”妈妈说着,从口袋里摸出鞋底,往手指上套好针箍,一戳一拔,很有节奏地扎了起来。远处,传来了自鸣钟的声响。哨——打了一下。妈妈停住手,凝神想了想,自言自语道:“哦,是一点半?不是刚才听错了?等吧,等一会吧……”她抓紧时间扎鞋底。滋啦,滋啦……针线穿过鞋底的声音,显得十分清晰。我怔怔地凝视着前方。我多想帮她扎几针,让她也休息一会儿啊!可是我不会扎。我为什么偏偏是个男孩子呢?
“妈妈,你歇歇吧。”我忙说。“你看,你手背都冻裂了,线勒上去,不觉得痛吗?”
妈妈笑笑说:“不,不痛。我给你做新鞋子哩!”
“妈妈,我有鞋,你上次补的鞋没有坏,我会爱惜的……”
“憨孩子,做了新鞋子,开学的时候好穿呀!”
“我不要,我不要!”我抓住她手里的鞋底,大声恳求道,“妈妈,我穿旧鞋子,也一样去上学,一样当三好学生!你不要做了,答应我,不要做了!……”
妈妈一下把我紧紧搂在怀里,我抬起头,看到她那过早出现皱纹的脸上,缓缓滑下两颗泪珠,在夜色里闪着光……
弟弟妹妹在妈妈的大衣下,都甜甜地睡着了。这时,寒风又送来了自鸣钟的声响:哨……仍然是一下!啊,现在才一点半。距离轮船开航,还有四个半小时啰!
“妈妈,这里多暗、多冷啊!我们回家去睡觉吧……”
“你困了?睡吧,在妈妈的膝盖上睡一会儿,等你醒过来,我们就上轮船啦!”
她把我搂在怀里,用体温温暖着我,用扎鞋底的有节奏的声音抚慰着我。我感到既宁静又舒适,渐渐睡着了。睡梦中,我看见自己穿了一双金色的布鞋,穿过了风雪弥漫的山谷,掠过了坚冰层层的湖面,向那太阳升起的地方飞奔……
呜——轮船即将开航的汽笛声,把我从梦中惊醒了,睁开眼睛一看,妈妈手里拿着一只刚刚做好的鞋子。
从小学到初中,妈妈给我做了十八双布鞋。如今,这些鞋子一只也找不到了。可是。许许多多关于鞋子的故事,却长久地留在我的记忆里,永远也不会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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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伐木人的笔记
作者:文牧
文牧 原名文荣福。1933年出生。湖南醴陵人。著有诗集《阿爸依的小木屋》,散文诗集《小伐木人的歌》等。
雪,落在大地上
春雪一片片,雪花团团飞。
雪,落在大地上,春潮滚动在人心上。已是三月的尽头,北方飘飞雪。
雪,落下了,化作融融春水,滋润着北方的土地,也润湿了人们的心田。
北方多雪又多风,就是在四月,雪花还在团团飞,春天到了,夏天也悄悄来到北方的大地。
雪是白的,却染绿了北方的山峦和原野。
窗口
我家住在图们江畔,明亮的窗口正对着蓝色的图们江。
啊,江水腾起金色波浪,那是暴风刮起江岸的尘土在江上飞旋;江水泛起银色的浪花,那是微风徐徐从江上掠过,使大江更加多情,更加舒畅。更难忘,那四月的桃花水,冰块在撞击,满江春水在奔腾。啊,春天的图们江,复苏的大江胸怀激荡,我听见江水在纵情歌唱,豪壮的歌声拍击着人们的心胸。
盛夏和金秋的图们江,有木筏在江上畅流。长白山的红松、白桦和揪子……在放排工人的号子声里,像驯服的野马飞流直下,江水回荡着流筏的歌,蓝色的图们江载着歌声流淌。
我家住在图们江畔,那明亮的窗口,映人江流撞击我的心口。图们江日夜在歌唱,我心中也唱着一支深情的歌——那是礼赞图们江的歌,那是献给祖国母亲的歌。
小镇
这里的街道旁还有树墩,新建的林区小镇还有林木的芳香在飘荡。
小镇离森林小火车站不远,这里有林区的学校,有新盖的纤维板厂,还有商店、林业局机关……森林俱乐部大院里高高的旗杆上飘着火红的旗帜,远远看去,像一支火炬亮在蓝天。
啊,小镇连着原始林子的许多林场,小镇的四周有红松母林,有白桦母林,还有长白美人松母林。从小镇乘坐小火车可以通到长白山天池主峰下的峰峦,可以通到过去抗联的密营,可以走到奶头山的营盘。你来吧,到我们北方林海的这个普通小镇来看看。
啊,北方林海的小镇,你激荡着春天的旋律,我们唱着小伐木人的新歌,像奔马似飞燕在小镇的大街走过。
炊烟
早上,曚曚的曙色遮盖山峦,我们迎着霞光跑上山来,不一会儿,炊烟袅袅,啊,把村子画得更美了,我们在山头上,看着红日升腾,看着炊烟上升,长白山下第一村——奶头山啊,祖国边境好山村。
山上的松树和白桦亲切絮语,他们在诉说昨夜的迷人的梦境,他们在交谈新的生活的理想。啊,长白山下第一村,铺金叠翠,是绿色的宝库,是金色的粮仓,是五色的彩虹,是长白山小小的明珠,是北方山色的画屏。
山上看炊烟,好像无数支画笔把美的图画来勾描。
蓝天
在森林里,在长白山的林海里看蓝天,蓝天又近又远。
如果看树梢的蓝天,那是很近很近的,好像片片老红松插到了蓝天里边;等你攀上了峰峦,登上山顶看蓝天,蓝天显得深远,好像是看不到边缘。
蓝天似海,蓝天如镜,伐木叔叔在原始林子里伐下原木,他们的斧子、油锯,就好像在蓝天里飞舞,他们喊:
“顺—山—顺—山—倒—喽!”这好像是伐木叔叔对蓝天呼唤,好似与蓝天谈心,伐木人的歌声在林中回旋,在蓝天扩散,歌声传得很远很远。
蓝天似海,蓝天如镜,蓝天离我们很近;蓝天悠闲,蓝天碧郁,又觉它很远很远。
笛音
像山泉淙淙地流淌,似清风徐徐地吹拂;是绿色夏天小鸟在瞅鸣,还是山谷中顶着冰冻朔风开放的花朵在歌唱。
啊,这笛音在山间的小屋吹响,听着听着,我仿佛看见了你几分稚气又几分天真的年轻的笑脸。是呀,你那富有魔力的笛音能把群鹿驯服,你是在赞美青春的魅力,你是在歌咏北方山色明亮的色彩。鹿场老场长夸耀你的勇敢和智慧,我认真地听取。
啊,你是长白山英雄儿女的后代,你正踏着先辈的足迹,在抗联战士密营的地方,把鹿群赶到柞树青青的山冈,那只白脖的小花鹿在跟你逗趣,你轻轻把它抚摸。
啊,笛音就是你的心音,鹿群就是你的伙伴,头上的雨燕在把你歌唱,它们在赞美你——长白山上的养鹿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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