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仓库的楼梯爬上去,就到了银古铺着稻草的开阔房间,那是用来给旅人休息的。
人们拉起单子来盖在身上,只把赤脚露在外面。一眼看过去,这里至少有十个人。
银古找到了够睡一个人的空隙,把背上背着的木箱放下来。拿掉斗笠,再脱掉被雪打湿的上衣。
这时候他后背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
——你的头发是白的……可是小哥你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啊。
一个小个子男人穿着不合季节的鲜艳和服,手里玩着什么东西。
他有着一个鼻头朝上的小鼻子,吊起来的眼睛,一双跟农活无缘的白皙的小手,看起来不像是村子里的人。
——我还以为虫师全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呢……是吧?
他招呼的是个脏兮兮的脚伸在外面的另一个男人,似乎是他的同伴。
那男人没有回答,翻了个身看了眼银古,呲牙一笑。
——我也正要往大叶岩尾的客人那里去。……我是做这个买卖的。他伸出手来,手指间夹着两三个骰子,只见他灵巧地一抖手,骰子就滚到了手心里。
——我是柴山的文藏。
银古没有报出名字,只是低下了头行了个礼。
——怎么样?反正冬天的夜这么长,来玩个几把打发时间吧?
银古把视线从文藏那双三角眼上移了。
——抱歉。
——别担心啦。我可是不会对虫师出老千的哦。
文藏似乎觉得自己说的话非常可笑似的,他笑得滚倒在了床铺上。
女佣走上了楼梯。
——芋头粥已经做好了。大家来吃点填填肚子吧。请跟我到下面来。
流浪者们掀开铺盖站起身来,光着脚下了楼梯。
文藏看看还坐在那里的银古,对他说道:
——怎么,你肚子不饿啊?
银古微笑着点了点头。
能够一个人躺下,对银古来说是很值得感谢的事情。他拉过放在一旁的铺盖,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但银古马上又跳了起来。
有人在。
那个人正有力地打着呼噜。他回头去看了一下,发现墙壁的边上有一个人。他旁边放着个又大又沉重的缸。
鼾声停止了,那个年轻男人翻身坐了起来。
——啊……吵死了……根本睡不着嘛。
男人发现了银古的视线,慌忙摆了摆手。
——不不不,我不是在说大哥你太吵。是旁边的人太吵了。
……咦?人呢?
——大家都去吃芋头粥了。
男人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又是芋头粥啊。……虽然好心免费让我们吃饭是很感谢,可是每天吃的都是一样的……
——……已经很长了吗?
——?
——你留在这里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吗?
男人交抱着手臂想了起来。
——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银古告诉了他,男人掐着手指算了起来。
——四天了。我被雪困在这里整整四天……对了,你是刚到的吗?
银古点了点头。
这么大的雪,亏你一个人走到这里啊……你翻山过来的?
银古又点了点头。
——真厉害。这几天里一直在下大雪,大家都被困在这里了呢。
银古指着男人背后的大缸问道:这里面放了什么?
男人用手掌轻轻地拍了拍缸。里面传来空空的回声,男人笑了起来。
——是彩虹。
——?
——……将来会放上彩虹。但是我现在还没用得到。我背这个空缸背了有三年了。
——……三年?
这个男人留着农民一样的短短寸头,脸上露出很温和的笑容来。
他的眼睛、鼻子、嘴巴都很大,笑起来有种不加防备的感觉。一副很容易上当受骗的样子。
——你说要抓到彩虹?
——我要抓住它,带它回故乡去,
银古看着男人的脸孔。听他说话倒是很沉稳的样子,不太像是发了疯。
——……你的故乡在哪里?
男人说了个在西国的地名。
银古在那里路过过几次,但都没用逗留过。
那里每年都会刮台风或者闹洪水,把村子里的屋子桥梁都冲走,摧毁了田地。是块死了很多人的土地。
那里还有条从春天到秋天会一次次泛滥成灾的河流。
银古对他说道:
——那里有条很爱发洪水的大河对吧。
——亏你会知道呢。
——我有好几次路过那里。结果桥梁断掉了,弄得寸步难行。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啦?
——六七年前吧。夏天快过去的时候……住在旅店里太贵了。本来可以雇人划船过河的,但是我也没有那么多钱。
——那后来你怎么解决的?
——我向着河的上游走了三天,找到个浅滩淌了过去。
男人垂下头来骚了骚,似乎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那真是对不住啊。
——?
——那个桥啦。那就是我造的桥。
银古看了看男人的手。
他的手筋毕露,看来强健有力,但是上面却留着无数伤痕。
这是一双经过了无数钻孔、研磨、捶打的匠人的手。
仔细看看他,身体虽然不高,但是异常结实强壮。
男人说道:
——我是个造桥的。家里世世代代都是造桥的木工。……不过也许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吧。
银古笑了。
——光是看的话,谁都不能看出来啊。
那之后几天里,大雪一直都在下着,旅人们只能在仓库里打发着时间而已。
有人在花牌和骰子上输光了钱,不得不欠了债,他和文藏以及他的同伴发生了冲突,互相大喊大叫的。
面对赌博没兴趣的男人们也受够了一睡睡一天的无聊,互相拉起天南地北有的没得来。
他们似乎在比赛一样地吹着牛,一个比一个说得没边没沿。
银古好好地睡了几觉。他已经好几天没有机会象这样休息过了。不管别人怎么吵闹说笑,怎么怒吼叫骂,他都始终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
那个造桥匠时时会背着那个缸外出,等回来的时候,缸里就积起了厚厚的雪。等雪化成了水,他很快就喝光了。
文藏揶揄他说喝那么多水,可别夜里尿了炕发洪水,男人们哈哈地大笑了好一阵子。
到了吃饭的时候,女佣们来叫他们,赌博也好,吹牛也好,吵架也好,都在这一刻瞬间中断。
男人们为了吃饭走下去。
只剩造桥匠和银古两个人。
银古对他说:
——你肚子不饿吗?
——是啊。我刚才喝了那么多水呢。……你呢?
——比起吃饭来,我更想睡觉……不管怎么睡都睡不够啊。
银古笑了,男人也笑了起来。银古又问他:
——光喝水的话,身体会撑不住的啊。
男人说:
——可是不管我怎么喝,嗓子就是渴得难受。好在外面的雪要多少有多少。
——……你生病了吗?
——不,……是彩虹。
银古坐起身来,盘腿坐下。
男人靠着他的缸,手中把玩着稻草。
——……如果可以的话,能请你对我好好说说吗?
男人很认真地打量着银古。
——那信不信由你了。
——我相信的。
——……算了,等听完了再说吧。刚才也跟你说了,我是在那条一天到晚发大水的河边出手长大的。不管是我爷爷,还是我爹,全被人称作全国第一的造桥匠来着。可是大水一来,桥就被冲走了,不管架多少次,还是会被冲走。我爹每冲一次,都想造出更坚固的桥来,就这么耗了一辈子。我也很想成为他那样的人……而且爷爷和我爹死之前,留下的遗言全都是要造一座绝对不会被冲走的桥出来……
——绝对不会被冲走的桥吗?
——是啊。从我十二岁开始做学徒到造桥的工地去帮忙开始,我脑子里想着的就只有桥。其他的木匠活对我来说跟玩没什么两样。我醒着的时候念着桥,睡着了之后梦到的也是桥,早上起来再去造桥……
有一年秋天,台风闹得比以往还要厉害。等台风终于引来了洪水的那一天门卫一大早就一个人到了河边。我想桥肯定是已经冲得无影无踪了吧,至少去拣回一点残骸来也好。
银古忽然意识到了故事的发展。
——结果,你却看到河上架着一道彩虹……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
男人以逼问的眼神看着银古,银古答道:
——因为我听过和这类似的故事。
男人点了点头。
——是啊。类似的事也是有的吧……
——抱歉打断你的话了……然后呢?
——那条彩虹跟下完雨以后那种模模糊糊好像雾一样的彩虹完全不一样。它放着完全不像这个世界的颜色的光,看着它,我脑袋里的东西就好像全被抽走了一样。而且那彩虹的根部就好像扎在了地上似的,清清楚楚的。
男人举起手来,就好像彩虹抓在他的手里,定定地打量着自己的手。银古问道:
——那彩虹是从河的对面跨过来的吗?
——是啊。……就跟座桥一样,从河的这边架到河的那一边。我听人说,彩虹的根底下埋着宝贝。可是我把手伸过去就立刻被弹开了,发出烧焦一样的味道来。就跟把手伸到瀑布里似的,有什么东西很强力在流动着。……难道说,那就是叫电的东西吗?
银古取出了他的香烟。
——那跟电有些不太一样。
——……后来彩虹就立刻消失了。之后发生了奇怪的事。而且是每天都会发生。……只要下了雨,就一定会出现彩虹。但是能看到彩虹的却只有我一个而已……而且彩虹还会从意想不到的地方,以意想不到的形状出现。
——……大概是什么样子?
男人做了一个系绳子一样的扭曲的手势。
——雨一停,到外面去就看到只有我的屋顶上有道彩虹。而且那彩虹就好像是打了结的绳圈一样。看着看着,它还会像跳舞一样不停改变形状。……有时候用力地伸长变成了要刺破天一样的一根棒子。有时候唰地改了方向,头伸到水边去闪着七色的光……还没过多久又变成了十字形,接着变成横着的光条……就好像在我眼前玩一样不断改变着形状,好久都不会消失。等我看累了,回到家里,它又出现在盛水的罐子或者杯子上。就好像非要让我看才行是的,真是输给它了。
银古从木箱里拿出打火石来,熟练地打了两下,点燃了香烟,一缕淡蓝色的烟雾袅袅地升了起来。
——然后呢?
——有一天,雨停了,我看到它像是螺旋一样在河的那边跳舞,越跳就离我越远。那之后,彩虹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哦。
男人把手放在了喉咙上。
——……打从那天以来,不管喝多少水,我的喉咙还是会渴。……要下雨的时候,身体就会很舒畅,在家里根本待不住。我会不由自主地想跳到雨里头去,就好像屁股被火烧着一样怎么也压抑不住。……等我回过神来,人已经满身泥巴地在山野里乱跑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过了多长的时间,就是觉得舒服得不得了。……所谓幸福就是像那个样子的东西吧。反正从那天开始,只要一下雨,我就会高兴到丧失意识。
——现在也是这样吗?
男人点了点头。银古笑了起来。
——还好现在外面下的是雪啊。
男人也笑了一声。
——是啊。这要是雨,我可真受不了了。其实我现在就想喝水,想得不行。……我说你怎么想呢?……是我的脑袋有毛病了吗?
银古摇摇头,用手弹落了香烟的烟灰。男人问道:
——其实……你也是看过那彩虹吧?所以你才会知道的对不对?
银古点了点头。
——我所看到的,是叫虹蛇的虫。……彩虹的虹,长蛇的蛇。
——……虫子?
——是虫。那东西是不可能装进你的缸里的。卖给我吧。
——为什么?
——你的缸可以派上用场啊。
银古笑了,男人被他带着,不由地也笑了起来。
——原谅这样啊。
银古想,他真是个豪爽的男人。他有个很少见的名字,叫做虹郎。
※※※ ※※※ ※※※ ※※※ ※※※
等雪好不容易停了,两个人一大早就离开了那个逗留了太长时间的村庄。
白银一样的太阳很快开始让雪溶化。
冰冻的河流好像得到了解放似的,剧烈地奔流起来。
爬上满是积雪的斜坡,看到山道在眼前分成了两条。因为背上的行李过重而气喘吁吁的虹郎回过头来问银古:
——你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银古把背上的木箱放在雪里,喘了一口气。
——……不知道……要走哪一条路呢……
——你没有决定去处吗?
——没有。
——……你总是这样的吗?
——……你还不是,彩虹不出来的季节里,你都是怎么做的呢?
——等到它出来。
就银古所知,从来都没有人抓到虹蛇的记录。
虹蛇到底有什么作用能不能被人饲养,或者有什么危害,这一切的一切的毫无半点记载。
要是没有其他的事的话,银古倒真的觉得试试也不错。
银古提出了条件。
只要虹郎负责自己的餐费,那么就帮他寻找虹蛇。
虹郎很高兴地答应了下来。
——我正想要个人陪我旅行呢。
暖和的夜里,他们就在河边露宿。太阳升起来了就迅速地收拾行李上路。
他们完全靠着直觉走,觉得那里快要出现彩虹了吧,就向他们想的地方走去。
银古还从没有象这样随心所欲,没有目标的走过。
回头想想,银古好像总是被什么追赶似的,脚不停地走着。
季节从春到夏,走完平静的一天又到第二天,再到第三天,就好像一直在永远也过不完的一天里步行似的。
彩虹一次也没有出现过。
两个人没有吃的的时候,就到村子里去。
帮助农家耕地,得到一餐一饭的馈赠,下雨之后就和其他被困住的旅人同宿,然后被人嘲笑彩虹的事情。
虹郎是个很好的人,别人一问起目的地来,他就会极老实地回答“是彩虹”。因此也每次都成了别人的笑柄。
银古并不会搭话,总是盖好铺盖先睡下。
在某个村子来,同屋的旅人都发出了强烈的鼾声的深夜里,虹郎仰面朝天地眺望着天花板,和平时一样说起了虹蛇的话来。
——……可是啊……虽然我也预想到了,但我们都这样地去找了,却完全都找不到呢。
银古回答:
——也许就是想要找就偏偏找不到吧……虹蛇这东西,经常会在雨后出现,就这一点上来说,跟彩虹也没什么两样。
虹郎翻了个身抬起头来,用手肘支撑着身体,看着银古。
——这样吗……那果然必须要看哪里有雨来移动了?
——一般的彩虹是要背对着太阳才能看得到的,是吧?
虹郎忙不迭地点头,银古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虹蛇出现却是和太阳光没有关系的。所以还是面对着太阳走比较容易发现。而且它的颜色排列和普通彩虹也正好是相反的。
——原来如此……是这样吗……多半是这样的吧……
虹郎嘟囔着,又翻了个身,安静下来准备睡觉了。
银古起身站到了门口。外面是满天的碎银一样的璀璨星空。
对面的两三座山上戴了顶雪白的“假发”。那一带明天就会下雨的。
背后传来虹郎的呼噜声。像他这样只想着彩虹的事随心所欲地走着,说不定是一种幸福吧。
那我又是为了什么活下去的呢?虫。是为了什么?
因为我会聚集虫,不能让它们为害人类,所以我才必须不断地向前走着。这和那些没有自己意志,只是活下去的虫没什么两样。
不过也许这样也好吧。
※※※ ※※※ ※※※ ※※※ ※※※
银古很喜欢听虹郎故乡的大河的故事。
孩子们都是听着融雪时分潺潺的流水声长大的。
到了初夏,河边一带就萌生出绿意来,在水田中耕作的大人们的看守下,孩子们在河里嬉闹着。
走在被太阳晒干的河底,会发现些从来没见过的金属东西。
那东西有用细细的钢丝做成的两个车轮,中间是空的,用一根铁棍连接起来。
听说那就是可以代替马,坐上去就能跑的叫自行车的东西,可是谁也不知道这陌生的东西到底是怎么会沉到这河里来的。
一到秋天,河水就加快了流速,变成一匹烈马。
这时候父母是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孩子接近河流的。
但即使这样,仍然会有孩子偷偷地靠近那条泥巴一样的激流。
村子里的玩伴们基本都继承了父业。
说到这里,虹郎忽然啊了一声。
——……这么说起来……那家伙现在怎么样了呢。
虹郎小的时候,附近住着一家技术高超的刀匠。
在他们四处搬迁的过程里,兄弟姐妹都一个个地死于非命,只剩下了一个男孩子。夫妇俩非常溺爱这个孩子。
但是后来刀匠的眼睛被火花烫伤,从此家运衰败了。先是父亲身患重病卧床多时,最终死去,之后母亲就带着男孩子去做行商了。
开始过了一个月会回来,最后就变成半年一次,又变成一年一次,再后就没有回来。
家里被强盗小偷偷了个遍,所有能换钱的家当都被拿走之后,那里就成了流浪者的逗留地,最后村子里恐怕治安恶化,把那间屋子封闭了。
——人的家啊,只要没有了住在里面的人,那一下子就会朽坏掉。会迅速地变得破破烂烂的,最后塌下去呢。
——……现在有谁住在那里吗?
——也许已经变成农田了吧。
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根本不记得我了,虹郎说。
——……那个人……到底是叫什么来着……啊。
虹郎好不容易想了起来,松了口气似的说:
——……阿……阿吉,不对不对……阿善……是阿善啊。
银古望着虹郎那无牵无挂的笑脸,觉得那里似乎开了一个大大的空洞似的。
※※※ ※※※ ※※※ ※※※ ※※※
——好好看着,马上就要出来了。
虹郎仰望着下午的天空,迅速地解决了小便。
——怎么,彩虹出来了吗?
银古凝神细看。
——还没有。
刚刚才停止的雨,在位于遍生芦苇的湿地的两人附近造出了蒸腾的湿气。
翠绿的芦苇被雨水打湿之后,显得分外光润耀眼。
阴云满布的天空下弥漫着热气,光只是坐着而已,汗水都止不住地喷了出来。
——喂……出来了吧?
银古手指着稍远一点的河边。
——……那是普通的彩虹。看那个颜色排列就知道了……不是虹蛇的。
虹郎拔了一根芦苇,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吹起苇笛来。
强烈的风将他的笛声吹送到整个芦苇荡。
芦苇被风压得深深地弯下腰去,而后又柔韧地弹起来,娑娑地摇晃着苇叶。
虹郎眯起眼睛来,仰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
——差不多又要下雨了。
——亏你能看得出来阿。
——我可是整整追了三年啊。像哪块云是雨云这种事情,我一看就知道了。
他们等了一段时间,但是雨并没有下来。
太阳在头上闪出了光辉。对于蹲在芦苇荡里的两个人来说,就好像处身在闷热的澡堂里一样。
虹郎小声嘟囔着。
——唉,嗓子真渴……我连小便都尿不出来了呢。
银古看看天空说:
——差不多该再下雨了吧。
云彩形成的大陆转瞬之间就又堆积起来,改变了形状,被新涌起的云海汹涌地吞没了。
缺乏光线的地上变成了一片黑暗,打头的一滴雨水掉在了银古的脸颊上。暖乎乎。雨水扑拉扑拉地打在地面上,汇聚成泥巴的小河,蛇一样蜿蜒地流了出去,而且迅速增大。
芦苇像是被鞭子打了一样,一片接一片地倒了下去。在这瓢泼大雨中,却有一轮惨白的日头在发着光。虹郎叫了起来:
——啊!
他看到了一弯背对着太阳的彩虹。
——可恶!……要跑到哪里去啊!
虹郎正要冲出去,却又被银古拉住了。
——等一下。看来这一带的雨还有一阵子要下,我想不用去那么远的地方了。今天就先在这里等着吧。……就算天气变了也没有关系。因为虹蛇是不会随着天气一起移动的。
雨势越来越大,变成了让人站都站不住脚的倾盆豪雨。稍稍明亮了一点的天空里摇动着紫色的闪光。
远远地传来山崩一样的轰鸣声。
没有可以作为路标的山,没有云,也没有太阳。他们已经搞不清楚方向了。
银古呼叫着虹郎:
——喂!你在哪里?
雨水忽然像被吸收一样地停了,但天空却没有恢复原本的明亮。
代替雨云的,是不知道从哪里涌出来的黑糊糊的东西,抽搐一样的轰鸣声在天空下响作一片,卷起了旋涡。
——这是什么?
——是虫。
——虫?
——马上就要出现了。
——……啊?
——虹蛇要出现了。
虹郎好像碰到了电一样地僵直了。
他的脸色一片惨白,只有凹陷下去的眼睛闪出光来。
——……在哪里?
银古用双手拨在了芦苇叶。
——你看到那个山脚了吗?就在那下面……是不是有光?
虹郎顺着银古指着的方向,凝视着连绵的群山。
——你以为那泉水为什么发出这样的光来?
虹郎等待着银古的答案。
——那不是泉水,而是发出微弱的光芒、叫做光酒的微小的虫子汇聚而成的东西。……不只是如今在空中躁动着的这些虫,还有其他生活在野山、村落、大海里的各种各样的虫,那些都是生命的一种。光酒蒸发之后,会降下含有光酒的雨,如果幸运地在这个时候出太阳的话,虹蛇就会出现了。
——……那,我追的彩虹……虹蛇也是虫了?
——差不多……不,该怎么说呢……虹蛇是光与含光酒的雨相互作用产生的现象,所以……
——……就是说,还是和彩虹一样了?
——虹蛇并不是自然现象。它是有着自己的生命的。
虹郎抓着额头,拼命地想要去理解。
——在虫师的世界里,把它叫做流虫。除了有生命这一点之外,其他是与光和雨产生的彩虹现象是一样的。但是产生的理由和目的都是不存在的。它只是自然而然地产生,不受任何的干涉,也不会产生任何的影响,就这样消失。
——……那什么时候虹蛇才会出现?
——马上就要出现了。我们到那个泉水的附近去吧。……但是你绝对不能走进光酒里,也不能用空手去碰。那种虫只要碰到就会附在人身上了。
虹郎急忙说:
——可是我已经被附身了啊……正因为被附身了,所以才会去追虹蛇的。
走在虹郎前面的银古笑了起来。虹郎指着那发光的泉水。
——我们还是快跑吧?你看,马上太阳就要出来了。
的确如虹郎所说。轩轩嚷嚷地充满了天空的虫之群已经照耀到了白色的光束。
——跑吧。
银古说着就跑了出去。背后传来虹郎踩踏着水洼的声音。
虽然拼命地奔跑着,但是却不可思议地不会喘不过气来,虹郎觉得自己跑了有几里地,但是似乎却根本没有前进多少。
明明是全力向前奔跑,但是却像静止在了广大的地平线当中一样。
芦苇荡忽然消失了,闪着光辉的水面在眼前扩展开来。
两个人差点就失脚跌进水里去。
站在水边上,水面的光辉更加的夺目。
一条白色的大鱼似的东西似乎正从水底浮了上来。
那是银古的错觉吗?
光酒的中央产生了带着微弱紫色的环,它静静地扩展开来。接着是绿色的环,黄色的,蓝色的,然后断绝了。
虹郎和银古看得几乎忘记了呼吸。
——那是什么……?
太阳从他们的头顶强烈地照射了下来。
一道光芒好像刀光似地斜斜劈下,光酒的水面顿时碎裂了,好像沸腾了一样闪出光辉。
那焦糖色的光芒实在太耀眼了,银古和虹郎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接着一道粗得好像大树的树干的光柱就在眼前直插云霄。
仰头望去,银古打了个冷战。
光柱是由数以百万计的黑色微细的小虫卷起的旋涡构成的。
它明明在发着光,但是主轴却是漆黑的黑暗,狂烈的龙卷被压缩着封闭在了那主轴之中。
虹郎在嘟囔:
——彩虹……是黑的……
彩虹的前端在空中消失了。
等眼睛习惯了之后,就发现它是在蠕动着。它扭动着身体向左右摇晃着,振幅越来越大,突然一下子倾倒了下去。
虹郎呆呆地眺望着虹蛇。
——是这个……就算这个啊。
银古还来不及拉住他,虹郎就踏进了光酒之泉,他背对着银古,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向前淌去。
——笨蛋!快上来啊!
银古的眼前变得一片黑暗。
他似乎觉得有谁站在沼泽的正中央。
银古大声地叫着,想要挽留那个人,但那个人却抛下银古,自己走了。
去了哪里?……难道是我的脑袋不正常了吗?
——快点回来!
虹郎回过头来,他那通红的脸因为喜悦而扭歪了。
虹郎在黑色的彩虹根部弯下了身。
——我要带它回去……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美丽的东西呢?这彩虹是我的。
——笨蛋!
虹郎将双手插进了虹蛇的光波里。要阻止他已经晚了。
银古飞身跳过去拉他,这时光柱消失了,虹郎的意识也随之远去。
银古抱住虹郎的腋下,把他拖出了光酒之泉,然后让他躺在干燥的土地上。
他还有呼吸,腿时时会痉挛一下。
银古在旁边等着虹郎醒来。就算万一他死了,也不能就这样把他丢在这里。
他忽然想到,这也许是光酒造成的。他用双手扶住虹郎的头,看到原本惨白的脸带上了些许血色。
银古看向自己被光酒打湿的双手。上面带着碰触到的虫。
它会怎么地附在自己的身上呢?
我也会和虹郎一样,渴得难以忍受吗?
也会一直去追逐彩虹吗?
但是到了最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虹郎会追逐着彩虹,肯定还有上面其他的原因才对。可是踏进别人的心真的很可怕。
※※※ ※※※ ※※※ ※※※ ※※※
登上高高的山,道路在眼前分成了两条。没有任何能称为路标的东西。
放弃了缸的虹郎空着手,与背着木箱的银古的速度自然不能同日而语。
银古整了整背后的木箱,向虹郎问道:
——你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虹郎站在岔道中间,交抱着双臂。
——……不知道……该走哪条路呢……
——你决定要去哪里了吗?
——没有。
——……不是该回村子去了吗?
虹郎微笑起来。
——……我约好要带彩虹回去的。
——跟谁?
——……我喜欢的女人。……恐怕她现在已经成家了吧。
虹郎反问银古:
——你又要去哪里呢?
银古很干脆地指了指左边。虹郎向着右边的道路踏出了一步,由回头看了过来。
——受你照顾了……谢谢你。
银古点了点头。
——……回头再做木匠吧。
听了这句话,虹郎露出快哭出来一样的表情。
银古讨厌别人哭的样子,那会没有来由地呃自己的心动摇。
——谢谢你。
向前迈步之后,虹郎就没有再回过头来。他大步地远去了。
银古站在路中间,看着虹郎走远。他没有回头。
后来银古听说,西边的国家里一条出了名的爱发水的河流上,架起了一座绝对不会毁坏的桥梁。
那桥叫做流桥。水量若是增加,桥面就会自动分开成为木板,桥会顺着水流漂浮。等水退下去之后,又恢复原装。
据说是由一个造桥匠独自想出的方法。
银古心里希望着,但愿那个造桥匠是虹郎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