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身为虫师的人体内都有供虫生息的地方……如果体内的不是普通的虫,而是异形之虫,宿主作为虫师的力量就会加倍提高……银古,你体内的虫……就是永暗吧?
苍白了脸的银古嘀咕道:
——……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因为我有很多的事想不起来……
看到掉落在银古旁边的书卷,阿玉叫了起来:
——淡幽小姐的文字……!
因为冲击,书卷的系绳松开了。
从缝隙间,淡幽清秀的文字就好像长了无数的脚一样,刷拉拉地爬到了地板上。
文字突出的部分像是触角似的蠕动着,从地板又爬到了墙壁,锁一样的文字在整整一面墙上蔓延起来。
而从银古凹陷下去的眼睛中升腾起的黑烟,则在书库里越积越浓。
阿玉不由自主地咳嗽了起来。
银古抓起手边的书卷,紧紧地绑住。
里面漏出了好像拧抹布一样的黑色液体,掉在地板上碎裂了,化成淡幽的笔触,变成文字的行列蠕蠕爬开。
——阿玉婆婆!……是淡幽的虫在闹腾吧淡幽她没关系吗!
——快走!跟我来!
她推着银古的后背冲上吊篮,握紧绳索就要迅速向上拉起来。银古按着一只眼睛低着头叫道:
——阿玉婆婆!这里交给我来封印,淡幽就拜托您了!
——你要怎么封印啊!
——还能怎么封印,有书卷在啊。
——……就算有书卷在,都变成这个样子了,你又能把这些读出来吗?
——这个书库没有光酒吗?
阿玉摇了摇头。银古突然飞身从吊篮里跳了出去,在黑暗的底部向阿玉叫着:
——阿玉婆婆,淡幽就拜托了!
※※※ ※※※ ※※※ ※※※ ※※※
拉开拉门,见只有乱成一团的被子散在地上。
无论是寝室,还是走廊上,都没有淡幽的身影。
阿玉在邻房里找到了昏倒的淡幽,将她抱了起来。
她开始痉挛了。
手脚都好像被操作着的人偶一样僵硬地挥动着。
阿玉首先确认淡幽没有咬到自己的舌头。
——淡幽小姐……淡幽小姐……!
阿玉从肋下抱着淡幽,想把淡幽扶回寝室去,这时淡幽的脖颈露了出来。黑色瘢痕的颜色更深了。
阿玉顿时慌了手脚。
——这是永暗吗?还说是,是原本就附在淡幽身上的禁种之虫?要是它一旦被解放出来,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反噬宿主的话……这原本就是淡幽小姐饲养的虫,能够操纵它的人,只有淡幽小姐一个人啊——
这是迄今为止一次也没有试过的术法。
以被附身的人自己的血来洗清污秽。
不记得是写在地下书库的那一个书卷上。而且也不能保证对这种虫就能生效。
可是现在已经没有其他方法了。
阿玉让淡幽躺回寝室的被褥上,望着淡幽的手指。
然后她拿了短刀来,调整了呼吸,好像为了不让自己看到淡幽的脸孔似的,她垂直地握住刀,在手上罐子了力气刺下去。
可是却硬得连刀都刺不进去。
似乎已经石化了。
热水。
趁着泡在热水里,血流加速的时候一口气刺破。
阿玉慌忙去烧水。可是从井中提出水来,再放到灶上去烧需要很多的时间。
银古又怎么样了呢。
那个书库是使用了特殊的浆糊的纸封起来的,就是为了不让虫从书库里爬出去。
虽然书库没关系,可是银古的生命又能撑到什么时候呢。
阿玉心中喃喃念着请务必要支撑到淡幽小姐恢复啊,她的心情已经近乎祈祷了。
终于烧热了浴池里的水,阿玉抱着淡幽,把她放了进去。
淡幽穿着睡衣泡在里面,直浸到脖子,淡幽的脸颊开始红润了起来。
只差一点了。
阿玉数着秒拔出短刀,提起淡幽的手臂,揉着她的上臂。
——这附近已经不那么硬了……可是,却又太接近心脏了……
阿玉将小刀的刀刃放在淡幽的皮肤上。
就在她镇定地说着都交给我的时候,刀刃却明显地在颤抖着。
头脑还来不及想就是现在,握着刀柄的手就已经用力刺了下去。刀尖干脆地进入了淡幽的肌肤里。白色的伤口深深地张了开来。
稍等了等,浓稠的墨就从伤口中涌了上来,将浴池中的水染成了黑色。
阿玉撕开布缠绕在淡幽的手臂上,等着墨变色。
如果迟延了的话,淡幽也会丧命。
然后她看到黑色里混杂上了红色,变成了鲜血。
阿玉一口气绞紧布条扎住淡幽的手臂。
到了这时,淡幽才第一次呻吟了起来。
——淡幽小姐……!
睁开眼睛的淡幽发出了低语:
——……银古……
地下书库的门关了起来,银古稍稍掀起一点壁纸,而后看守着门。
壁纸使用了能够封住虫的特殊浆糊。这样虫们是无法从这里跑出去的。
他找到了提灯的油,回到了淡幽的书桌边。
从他凹陷的那只眼睛中冒出的黑烟已经液化了,沿着脸颊滴落下来。银古好热闹怕用手去摸那东西。
提灯的光照着四周的墙壁,再郑重地照着地板。从书卷中逃出的无数文字的行列像是头发一样彼此纠缠着爬行。
没有多长时间,整整一面就成了漆黑色,而且还在不断地增加着厚度向着地下书库的门杀到,但是却被壁纸封住,只得堆积了起来。
如果提灯的光断了,那就完了啊。
银古这么想着,却不可思议地感觉到了安心感。
这黑暗是温暖的。
他闭上了眼睛。脸上流淌着的东西是温暖的,令他想要睡觉。
可是文字的队列爬上了他的膝盖,他猛然醒了过来。
看来这个地下书库里的的所有书卷解开封印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如果我体内的虫唤醒了你们的话……总有一方要吃掉或者被吃掉才算完事吧。
银古站了起来。文字已经顺着他的手指爬上了脸。
——……这是淡幽的文字……不是永暗。
永暗在哪里?
银古大声地叫道:
——永暗!我在这里啊!
黑漆漆地固定在墙壁上的文字掉在地上,翻了个个儿。
它的背面是白色的。
它好像年糕一样膨胀起来,忽然就变得比一个人还要高了。
白色的东西发出了声音,那是杵刮着石臼一样的声音。
——阿善。
——永暗……你在找什么?
人形接近了银古。
——阿善。
逼近到眼前的白色人形有一张脸。
埋在深深的皱纹里。
是个女人……是个老婆婆。
——……你是谁?
那雾笛一样的声音搔着耳膜,说到一半,银古的头脑就浑浊了,手脚颤抖起来。
无论说什么,都似乎太过奇怪了。
盖着白布的老人从布下伸出抖动着的手,向着银古逼过来。
——阿善……
银古恐惧地看着她的手,那只手里的杯子带着潮意。
虽然只有那么一点点,但是他记得那种甜美的香气。
那是光酒。
这是虫,也是虫的生命源泉。虽然只要喝一口就会丧失思考能力的危险,可是那是只要喝下去就能抹消现世的一切苦楚的生命之水。
银古看过太多被冲昏了头敢去喝它的前代虫师留下的关于它的记录。只喝一口,就可以三天三夜不睡在山野里不停地走,不吃不喝空着手就能征服最高的灵峰,连水都不带行走一百天以上等等等等。
只要喝下去就能恢复生气,维持最新鲜的心情,甚至有人说那是返老还童的妙药。
喝下去就会泛起记忆,不管多么微小,都会恢复得鲜艳如画,直接逼近到眼前。
但是,凡是把它喝下去的人都必然会遭到报应。
或者口不能言,或者耳不能听。再或者心神衰弱,丧失了回忆、言语,甚至是作为人类的心。
被白布掩盖的老婆婆拉起银古的手,向他恳求着。
——阿善……啊啊,是阿善……阿善,我是阿善……
银古甩开了她的手、
——……住手。
——……阿善……把你那温暖的眼神给我吧……这里好冷,一直都好冷……你不冷吗……来,到这里来吧……
——……你……你是永暗?
银古忘记了,在与虫对峙的时候,绝对不可以与虫说话,这是致命的错误。
白布下的老婆婆顿时停止了动作。
——……不要说得好像你忘记了我啊。
这个时候,太多熄灭了。
比起光线变暗,似乎更该说一切都在一瞬间翻覆了过来一样。
之后的事,银古便完全不知道了。
味道在口中扩散开来。
银古闭上眼睛,杯子碰到了他牙齿。湿气碰到了嘴唇。
一瞬间,所有的东西变成了一片光芒。就好像雷雨闪电一样。
※※※ ※※※ ※※※ ※※※ ※※※
有刷刷的声音。
杉树林的枝条在摇动着。
与被雨水抽打着的时候不一样,那是好像有谁在晃着树干似的摇法。
鸟儿以与平时不同的高亢声音惨叫着,野兽在山道上乱冲。
穿过青翠欲滴的森林,新绿的团块又在眼前出现。滴落在叶子上的雨声听起来是那么静谧,能听到的只有雨声的回音,还有回音的回音而已。
在树叶的摩擦声停止,变成一片静寂的时候,眼前的山坡上忽然渗出了大量的泥水。
一个怀念的声音说道:
——不可以停脚哦。
——嗯。
他回答,他发现自己是在和谁说话。
脚无法行动。
路右边的山大大地扭曲了,开始了滑坡。
道路被泥山吞没。
杉树林怒涛一样地从斜面上滑下,飞一样地向下滑去。
他拉着被压在巨石下的蓑衣的一角哭泣起来。
夜色迫近来。他用脸孔承接了沉重的雨滴,用尽全力哭了起来。似乎腹部开了个大洞。
——你在做什么。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白色的身影浮现在视野之中。
苍白的火焰一样的白,一个女人就站在刚刚发生过崩塌的悬崖上面。
——要是你再在这里呆下去一定会死的。到上面来吧。
※※※ ※※※ ※※※ ※※※ ※※※
一身雪白的女人住在沼泽边的小屋里。
小屋很清洁,通风也很好,她一个人住在这里。地炉中的灰还是新鲜的。
因为长长银发,看不清她的表情。墙壁边放着好几个穿着衣服的木偶,前面都供奉着豆沙年糕。
女人照料了在衰弱中沉睡着的银古,帮他包扎了疼痛的腿,摸他的脉搏,更换枕头的位置,测量他的热度,用湿布冷却他的额头。
银古闭着眼睛,感觉到沼泽里有什么东西发出水声爬了上来。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这里有沼泽啊。
女人定定地看着沼泽。门外投进来的光将女人照得一片雪白。
但发光的并不是白昼的太阳。沼泽的表面正有银色的火焰在剧烈燃烧。
女人散发着与沼泽同样的光辉,被头发遮没的那只眼睛是凹陷下去的。
——你不可以照到那个沼泽的光。
天花板上有青绿色的光条滑降了下来。
抬头看去,见那些东西在天花板的附近纠缠蠢动着。
那是虫。
银古安心了。到了夜里,虫也没有消失,仍然在天花板上纠结。
白衣女人再次说道:
——因为有你在才会聚集起来的。
他出了小屋,站到沼泽前面。
水波哗啦啦地摇晃着拍打着脚尖。
有什么在动。
绿色黏稠的水底,有白色的东西滑过。
它有着圆圆的头,毛笔一样光滑而尖的尾巴,比雪还有白,圆滚滚的鱼。
一瞬之间就来了十几条,它们凑在一起画着弧线。
绿色的水现在就像是流进了墨汁一样变黑了。红黑色的血液扩散开来。
无论哪一条鱼都从左眼流出了血来。
——是永暗造成的。
回过头去,见女人就站在那里。
——回到故乡的时候,我的孩子们和丈夫都不在了。他们为了找吃的进了山里,就再也没有回来。……他们溶化在了这个沼泽里的永暗里。
女人拨起了它的白发,指了指凹陷下去的眼睛。
——变白了的东西一定会变成永暗。我的丈夫,孩子们也是,我也是……所有的都在这个沼泽里,在永暗里。
黑色的血液从女人的凹陷下去的眼睛流出来,沿着脸颊流了下来。
——要阻止被永暗吞食,有两种方法……一种是用光酒去冲洗……另一种,就是让它于叫做“禁种之虫”的虫彼此争斗……
银古知道那个结局。
他用力地睁大了双眼,看着沼泽中耀眼的光芒。
等眼睛习惯之后,就清晰看到鳞片一样的细小花纹连绵在一起,向着一定的方向缓缓地流动过去。
全身在温暖而黏稠的东西中像糖一样融化了,向着沼泽中流去。
在几股流动中,银古感觉到白衣女人就在那里。
女人慢慢地自转着,为了碰到她,银古伸出手去。
——你的手好温暖。不只是手,只要你看着我,就好像太阳照着我一样的温暖。遇到你的那一天,就连那个沼泽边的阴暗,也因为你的眼神而变得温暖了……
沼泽中央燃烧着的银色的火焰扩展成一片,好像内厚厚的冰层覆盖住一样。
——快走,银蛊已经醒了。
为了从永暗那里逃离出来,就把一只眼睛给了银蛊吧。
但是另一只眼睛一定要紧紧地闭着。这是为了你能再一次沐浴在阳光之下。
像山一样膨胀起来,散发着白光的带状东西,缓缓地向左右摇动着它毛笔一样的尾巴游动着。
那就是银蛊。
寄生在永暗的底部的,没有眼睛的鱼。
自转里只剩下了虽然在游泳,但却比整个沼泽还有大的一条。其他的全部都消失了。
※※※ ※※※ ※※※ ※※※ ※※※
头顶上传来无数的扫帚在扫动一样的声音,像是洪水一样地流淌着。
风在各处留下余韵。漆黑的树丛中间有着月亮。
怀里有着什么带着体温的棒子一样的东西。
银古取出短刀,拔出刀鞘,刀刃在黑暗中反射着银色的光芒。
他觉得痒,无意识地伸手去摸左眼皮,眼窝边是堆起的皱纹。
只要向着哪里确实地走下去,黑夜总会过去的吧。
月亮出现一次的时候他就数一次,七……八……九……被遮没在黑暗里有十几回之后,月亮明显地下沉了。
——又是,月亮。刚才才落下去的。这是第几回了呢。
象这样的时候,只要叫出自己的名字就好了。只要能马上叫出自己的名字就不会有事。
为什么会记得这句话呢。其他还有很多事情想不起来了,而且自己也不想要去想起来。
对了,我的名字。
混沌的空白充满了头脑。
象这样的时候,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什么都好,想起什么来啊。
可是,如果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时候,那么什么都好,把叫出来的语言作为自己的名字的话……
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漫长的思考后浮出来的,只有一个词而已。
阿善。
那是什么?
是我。
※※※ ※※※ ※※※ ※※※ ※※※
银古咬碎了热热的快体。
在地下书库的黑暗中,细如牛毛的雨降落了下来。
一次又一次地打湿着自己的脸颊的,是自己的眼泪。
然后完全的黑暗向着自己倒了下来。
遮盖了意识。
※※※ ※※※ ※※※ ※※※ ※※※
淡幽按阿玉说的,带了锡杖过来。
它放在对女性来说有些过于沉重的纵长桐木箱里。
淡幽乘上了通往地下书库的吊篮。
——下去。
——明白了。
——阿玉在上面等着。
——我不能让您一个人去。
淡幽微笑了起来。
——……那么您就在远处看吧……不知道要花上几晚上呢。
——我给您拿些饭团来吧?
——好啊。
淡幽凹陷下去的脸颊上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下去。
阿玉握住了操纵吊篮的绳子,吊篮缓缓地下降。
冷汗从腋下流了出来。
她听到了无数的虫解开封印蠕蠕爬行的声音。
——银古在哪里?
——在淡幽小姐的书桌旁边。
吊篮着地,随着阿玉打开门,贴在内侧的纸撕破了。
虫的文字行列从破洞中爬出来,被淡幽用手捏住,扔回了书库里。
——封住这里吧。
阿玉用提灯照着,同浆糊和壁纸的残余将两个人刚进来的门重新封印住。
黑暗之中有光在微微地摇动着,影子延伸到天花板上,又缩回去。
淡幽雨阿玉急忙跑了过去。
看到有个人影在提灯的光线里,而那个人影是漆黑色的。
淡幽抱起银古。
他乌黑的脸上隐隐地能看出淡幽的文字的轮廓。
——……黑暗已经沉进他体内深处去了……阿玉。
阿玉打开了沉重的桐木箱子,一柄以带着金丝的五色锦缎包裹着的炼铁锡杖显露了出来。握住的地方带有金属环。
据说这是大陆宋代的一位名匠打造而成,后来流到日本,被献给了京都的天皇。
虽然不知道这传说到底是不是真的,但是三代前的狩房家家主得到了它。
淡幽在一只手上套上了护腕,从阿玉手中接过锡杖,站到银古的头边,然后,以锡杖向着躺在地上的银古的头边击了下去。
突如其来的冲击让附在银古身上的文字们一起飞了出去,四下逃散。
它们从地板逃到了墙壁,甚至飞速爬上了天花板。
阿玉战战兢兢地问:
——淡幽小姐……这是……
——首先要把被永暗吸引的文字抓住,封印起来。
文字的行列在淡幽的脚边逃亡着。
——阿玉,给我纸卷。
——……遵命。
阿玉用双手把纸卷在地板上摊开。
淡幽的眼光注视着墙壁上刷刷奔走着的无数文字。
接着她从锡杖中抽出了有自己一半长的筷子,她将筷子朝向着墙壁,突然扎了上去。筷子尖将蠕蠕地蠢动着的一列文字按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