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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彤 当前章节:149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01

正说着呢,李义出来,对李芹说:“姐,姐夫电话。”

虽然姐姐早已离婚,李义还是习惯管李芹的前夫王大飞叫“姐夫”。李芹一听,根本没等李义过来推轮椅,几乎是健步如飞,自己站起来几步就上了台阶,直奔电话。把李义惊得张着嘴半天才说出一句:“您,您,这好得也快了点吧?”

李义结过车钱,回到房间,见李芹直直地站在电话前,半垂着个头,握着话筒,嘴里不说话,眼睛里却潮乎乎的。

刚才李义在电话里已经跟王大飞大致说了一下李芹的情况,所以王大飞这个时候就开始直接埋怨李芹不小心,还叮嘱李芹以后遇到这种事情一定要先跟自己说。李芹听着,心里尽管如春潮涌动,但那春潮中还是有一股子陈年积怨。她竭力保持平静,以一种特别平淡的语气问:“你怎么想起这么晚打一电话给我?”

王大飞:“嗨,我就是今天晚上突然有那么一阵子特别不踏实,给你打一电话吧,没人接,李义那手机还一直关机,我就总觉得肯定出事了……”

李芹悄然落泪。那一夜,李芹一直坐在电话机边,不悲不喜无忧无虑。李义本来想陪李芹说说话,但终是没有。一来,他了解李芹,李芹不是什么事都肯说的女人,她太要强;二来,他也太累了……

04

杨欣第二天去上班,整个人都灰扑扑的。也是,一个女人,快四十了,一夜没睡着,你能让她有什么好脸色?

杨欣的电脑开机极慢,吱吱呀呀的。平常这个时候,她一般会去打杯水什么的,但今天她连动都懒得动,浑身骨头疼。恰巧刘如进来。已经有消息她即将升职为部门主管,所以尽管没宣布,但大家对刘如也视同领导,刘如自己也开始拿着一个小劲儿。

刘如冲着办公室问了一句:“见着李义了吗?”

杨欣边上的几个同事看看杨欣,见杨欣没有回答的意思,就说:“没见着。”

杨欣保持没事儿人的样子,她倒不是故意不给刘如面子,而是她的确心情不好。但刘如可不管这套,她是一心直口快的女人,冲着杨欣就嚷嚷:“杨欣,李义上哪儿了?”

杨欣一句就给刘如呛了回来:“他上哪儿凭什么我得知道啊?”

刘如给噎住,半天说不出话来。

幸亏同一办公室的小戴机灵,站起来跟刘如说:“刘工,李义手机一直关机。”

刘如当即借题发挥,大光其火:“以后部门规定,凡是工作时间,手机关机一律扣发当月奖金!”

话音未落,李义满头大汗跑进来。刘如反倒不好当着李义的面立威,耷个脸对李义说:“机场那边来了好几个电话找你,说你手机关机。”

李义说:“我没关机,我手机被偷了。”

杨欣本来故意拧着劲不理李义,听李义这么一说,不由得跳起来,一副急人所急的表情,脱口而出一连串疑问句:“啊?在哪儿被偷的?还偷了什么没?报案了没?”

鸦雀无声。办公室的人都恨不能把自己变成桌椅板凳,刘如最烦杨欣这样工作感情拎不清,但也不好说什么,转身出去了。李义看看四周,有点尴尬,嗫嚅着说:“昨天晚上。已经挂失了。其实补办挺方便的,就是耽误事儿。”

说完,伸手开自己的电脑。杨欣也意识到刚才自己似乎有些失态,她拿了桌上的杯子,冲咖啡去了。

整个上午相安无事。谁也不理谁。快到中午的时候,李义的MSN上跳出杨欣。

“你就打算一直这么着不理我?”

李义抬头看看,发现杨欣一本正经注视电脑,好像干什么工作一样。

李义回复:“你不生气啦?”

杨欣飞快打上一行字:“少废话。见面说。”说完,自己下线,站起来出去了。李义看看周围,等一会儿,也出去了。两张空空的椅子。

他们俩一出去,办公室大部分人都松了一口气。

杨欣和李义的办公室在写字楼的十一层,他们要说话,就在十层楼梯拐角处说。除非是着火或者地震,一般不会有人大白天没事儿走楼梯。

杨欣先到十层,大约两分钟之后,李义出现。杨欣盯着李义走过来,打定主意,绝对不先开口。

李义本来也不想先说话,但被杨欣双目炯炯有神地烤着,还是受不了。大概三分钟之后,李义妥协了。他的第一句话本来想说别的,但话到嘴边忽然变成了:“昨天跟我姐商量了。”

杨欣咄咄逼人:“咱俩的事用得着跟她商量吗?”

李义嗫嚅着:“主要是房子……”

杨欣单刀直入:“《婚姻法》也没规定非得有房子才能结婚!你就说你跟不跟我结婚吧,别的事儿不用你操心!”

李义被逼到墙角,点头。

杨欣笑着剜了李义一眼,说:“你别跟吃多大亏似的。就你这样的,大龄离异,有子女,无房无车无存款……上电视征婚都征不上我这么合适的。”

李义心事重重地笑了笑,显然没心思跟杨欣斗嘴。他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那咱结婚,光领一张证,不就是走一个形式吗?”

“谁说光走一个形式?”

“我姐那人……”

“谁说要住你姐那儿了?”

“那住哪儿?”

杨欣一乐。

李义见杨欣这神情,倒吸一口气:“你不是说那个什么吧?”李义猜到杨欣是要去跟马文商量,当即语无伦次。

杨欣理直气壮:“那你说怎么办?买房租房,咱都没钱,咱也没什么有钱的亲戚能借,你好不容易有一个嫁过有钱人的姐,还看我不顺眼,那咱们可不就得将就点凑合点,先住我那儿呗。”

李义只好咽下本来想劝杨欣等等的话,转而改口说:“那我再跟我姐说说,看能不能先住她那儿。”

杨欣马上接口:“我不爱求你姐姐,跟她商量,还不如跟马文商量呢。”

李义不吭声。

杨欣忽然火了,她强压着,对李义说:“我跟你说明白了吧,咱们要么分手要么结婚,没什么等等、缓缓、再琢磨琢磨一说。你别以为我是跟你说着玩的,我说的也不是气话,是实话心里话,我岁数不小了,我可耗不起……”

李义听着不是味儿:“不是我想耗着……”

杨欣斩钉截铁:“不想耗着,就听我的!”

05

马文一早起来,杨欣马虎都走干净了。他一看表,又迟到了。

马文其实已经习惯每隔一段时间,就做做杨欣的“情感导师”——他眼见着杨欣相亲失败就不是一回两回。头天晚上,李义不接电话,手机关机,马文按照常规推理,肯定是杨欣的又一次“情感滑铁卢”。马文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吧,既盼着杨欣能找一个男人成家,让他放心;又担心杨欣找得不靠谱,受了骗吃了亏遭到伤害什么的。杨欣跟李义如火如荼的时候,他多少也有点难受,但还是说服自己:也好,难得杨欣遇上一个自己喜欢的,这总比跟半老头子将就强吧?现在李义不搭理杨欣了,他居然更替杨欣难受。想想杨欣当年,也是不缺追求者的。这也就是十多年吧,倒追倒贴白给人家男的,人家都要考虑考虑。马文内心深处替女人难过——还是当男人好。看他马文,整天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屁股后面追着。

远的不说,就说近的。林惠,马文他们公司的行政助理,二十四岁,外地孩子,大学毕业就在北京漂着,漂着漂着就漂到马文他们公司了,一个月挣小两千,住在五环以外,合租的房子,每天上班下班扔在路上就得仨小时。在到马文公司之前,林惠差不多半年换了五个工作,但自打到了马文他们这儿,还就呆住了。一来是她也换烦了,天下乌鸦一般黑,想靠换工作换到好单位好领导好年薪,那几率跟摸六合彩中大奖差不多;二来是她觉得跟马文做同事特有意思,尤其是每天听马文耍贫嘴,跟马文逗闷子,让她觉得特过瘾。怎么说呢,如果用一句酸酸臭臭的文艺腔说,马文点亮了她孤独寂寞无助贫寒没有爱情只有向往不名一文的青春……

不过,林惠内心孤独归孤独,只要在马文面前,她就是装也要装得大大咧咧满不在乎。比如,林惠有的时候会口无遮拦地问马文一些说敏感也敏感说不敏感也不敏感的“大众情感话题”——像“男人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马文遇到这种情况,一般都是一眨巴小眯缝眼,反问林惠:“你是想问男人会娶什么样的女人吧?”

林惠说:“这有什么区别吗?”

马文说:“区别大了。如果不用负责,男人可以喜欢各种各样的女人,春兰秋菊各有各的味道。可是,你说这喜欢了,就得娶回家来,而且从此还就得这一个,不能沾别的了,那咱就不能光注重娱乐功能,得讲个综合国力。”

林惠就追着问:“那你们男的觉得什么样的女人就算综合国力还行?”

马文说:“太丑了肯定不行,不会挣钱没本事也不成。”

林惠嘴一咧:“嗬,人家女的要是又漂亮又有钱找你们干什么?”

马文那话接得叫一个快:“那我们男的凭什么就得找一个又丑又穷的呢?找媳妇也不是扶贫啊。”

“你们也太势利了吧!”

“这叫势利吗?哦,越长得困难越什么本事都没有的我们越喜欢越抢着娶回家,那我们不是缺心眼吗?”

有一阵,马文跟林惠一上班就开贫,俩人都不厌其烦。但最近马文开始有意识地躲着林惠了。理由很简单:第一,他跟林惠差太远,马文毕竟比林惠大了一轮,不是说马文没有跟那么小年纪的姑娘约会过,但林惠不一样,林惠是办公室的同事,兔子不吃窝边草,这是马文的原则;第二,马文的小兄弟宋明显然对林惠有意思,马文犯不着蹚这趟浑水;第三,多少跟杨欣有点关系。马文总幻想着,即便将来自己成家,找到一个自己喜欢的人,这个人得大度懂事,不能妨碍他和杨欣来往。但林惠那姑娘,马文一看就知道,跟杨欣绝对处不到一块儿去。

马文他们办公室属于公司的“特种部门”——忙起来没日没夜,闲起来就整天喝茶聊天。这阵正属于“淡季”。马文迟到也就迟到了,没人跟他较真。不过,林惠还是挺乖巧的,自己一来上班就帮马文把电脑打开,造成一种马文人已到,只是暂时不在座位上的假象。所以,当马文赶到办公室,看自己电脑已经开着,就冲林惠笑笑,说了声:“谢了啊。”

林惠抿嘴一乐,问:“怎么谢?”

马文也一乐,说:“你说?”

林惠眼也不眨:“请我吃饭。”

宋明在边上叫了起来,对林惠说:“哎哎哎,我一早上就在你这儿跟你忙活你的电脑,怎么也没听说你要谢我啊?”

林惠说:“你忙活好了吗?”说完,冲着马文就嚷嚷:“马文,你给我看看,我这电脑怎么回事啊?”

马文过去,敲了两下,说:“成了,你先凑合着用吧。等我有时间给你重装一遍系统。”

林惠一看电脑能用了,特兴奋特活跃,张嘴就说:“行,那我到时候好好谢你。”

宋明开起玩笑没轻没重,见缝插针地挤进去一句:“怎么谢?不是‘以身相谢’吧?”

林惠冲着宋明大叫:“去你的!”

宋明哈哈大笑,对林惠说:“你要真想谢马文,就给他介绍一媳妇,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个。”

林惠认真地看着马文:“你真没女朋友?”她其实就想确认一下。

马文不想让林惠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所以故意说:“我没媳妇。”

宋明赶紧在边上跟林惠解释:“马文不缺女朋友,人家缺媳妇。那媳妇跟女朋友能一样吗?”

林惠瞪着眼睛问宋明:“媳妇跟女朋友有什么不一样?”

宋明说:“一个是过的,一个是玩的。玩的就随便了,玩腻了换人,过的就得挑拣挑拣了……马文是吧?”

就在这个时候,杨欣她妈的电话打了进来,马文一接,张嘴就叫了声:“妈!”

杨欣她妈在电话里说电脑坏了,上不了网。杨欣她妈话说得客气:“你什么时候有空,给我来瞅瞅就行。”马文一听,立马说:“我这就过去。”

马文挂了电话,一边收拾电脑包一边叨咕着:“我岳母的电脑也坏了,今天不是国际病毒发作日吧?”

林惠一脸迷糊:“你有岳母?你没媳妇哪儿来的岳母?”

马文赶紧找补:“前岳母。”

马文前脚一走,后脚宋明就跟林惠说:“你知道马文怎么回事就给人家张罗女朋友?”

林惠拖了长音:“知道。不就是媳妇跟他离婚了,他自己还瞎惦记着,老等着人家回心转意?你们男的就是贱!越对你们铁石心肠,你们越觉得人家金贵,越要追!”

宋明赶紧贴上来:“你懂什么呀?这叫‘永不言败’!是男人都得这样,哪里跌倒就得哪里爬起来。”

林惠“哧”了一声,问:“你呢?你在哪儿跌倒的?是不是还想在原来的地方爬起来?”

宋明忙拍胸脯表决心:“我?我不一样,我是哪里跌倒,换个地儿爬起来。”说着往林惠这边凑凑,很显然林惠就是他要换的那个新“地儿”。林惠稍微闪开了一点,林惠又不傻,她能感觉到宋明对她的那点“意思”,但她有点躲宋明。她内心里,似乎还是更喜欢马文一点。说不上为什么。她总觉得马文逗,而且马文有能力。比如说她有个什么事儿吧,跟宋明就半天都掰扯不明白,跟马文一说就清楚。就跟她的电脑坏了,宋明鼓捣一上午,也出力了也出汗了,不得要领,人家马文,往电脑跟前一站,也就动了动手指头,得,好了!

06

马文一到前岳母家,就知道所谓电脑坏了就是一借口,其实杨欣她妈是想找个茬跟马文说说“心里话”。杨欣她妈别看有些事儿喜欢弯弯绕,那是她没想清楚没想明白。一旦她琢磨清楚了,她就非得一竿子扎到底。

她直截了当地问马文:“是不是有其他人了?”这倒把马文问不好意思了,马文赶紧说:“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杨欣她妈故意卖关子,说:“你要是已经有了人呢,我这话就不说了。”

马文笑笑:“您想哪儿去了。”

杨欣她妈见直着问不出来,只好剑走偏锋:“马文啊,我问一句你隐私,你可别介意。”

马文笑着,一边收拾他的电脑包,一边敷衍:“我这人有什么隐私?那高级玩意得是名人才配有。”

“那我问啦?那个,如果杨欣还乐意跟你过,你们还能过一块去吗?”

马文一怔,不知道应该怎么接。

杨欣她妈一见马文这样,心里有了数,索性自己硬着头皮接着说:“算了,算我什么都没问,我也知道好马不吃回头草,我这女儿自作自受,活该!”

马文心下一阵高兴,以为是杨欣想和自己和好,但又不好意思说出口,转而让自己亲妈说。尽管马文并不想那么快就和杨欣复婚,但杨欣有这么一个服软的态度,他还是高兴的。再说,他也不能把自己的后路断掉,毕竟杨欣是他孩子的亲妈,也一起过了十几年,以后再找,能不能找到这么合适的,难说。所以,马文模棱两可地说:“什么回头草不回头草的。人这一辈子哪能每件事都是对的?”

杨欣母亲眼睛一亮,尽管马文没有明确表示可以复婚,但一个人活到杨欣她妈这岁数,就懂得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应该装糊涂。老人家立刻笑得合不拢嘴,对马文一连声说:“就是就是!我早跟杨欣说了,马文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男人,再说,你们不是还有马虎吗?有什么过不去的!杨欣这孩子吧,倔,好面子,煮熟的鸭子肉烂嘴不烂,她早悔得肠子都青了。我回头说说她,让她给你认个错。你们就是年轻,拌两句嘴,说离就离了。当时要是让我知道,我说什么也不能同意。杨欣就是那种糊里糊涂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好歹的女人……”

马文到家的时候,心情好极了。过瘾,美……

他本来想在外面吃点再回家,离婚以后,他基本就没在家吃过,吃也是方便面。但一想着杨欣可能已经到家,就赶紧打上车奔巢而去。居然还有点归心似箭的意思。

进了门,果然杨欣已经到了。而且和往常不一样,往常即使早回来,也根本不搭理马文,遇上不得不说的话,也一定是板着脸。要么就是冷嘲热讽。今天杨欣居然满面春风。马文一点都没有想到,杨欣之所以一反常态,是因为接下来她要跟马文谈的话题必然是不愉快的。

照马文平常的路子,要是见杨欣这么早回来,一准儿会吊儿郎当地调侃一句:“哟,没约会啊?”但今天马文没这么着,一来想着杨欣可能跟李义已经完事,他不愿意落井下石给人伤口上撒盐,二来是有杨欣她妈这么一铺垫。马文一面换鞋一面不见外地跟杨欣说:“去了一趟你妈家。她说电脑坏了,去了,什么毛病没有,就是她装东西太多了,内存不够,得换个内存条。”

杨欣假客气:“我跟她说过,别老麻烦你。”

马文一边说着“咳”,一边顺手拿过一桶方便面。

“别吃方便面了。”杨欣用眼睛示意桌上的红烧肉,对马文说,“锅里有米饭。”

马文内心一阵温暖,更加误会了杨欣。以为杨欣母亲已经快马加鞭把“复婚”的喜讯传递给了杨欣。马文心说,这复婚可不能是你想复就复。哪儿那么合适,都按你的想法来。不过,既然是你想修好,那咱就得好好说道说道。咱也不能说复婚就复婚,咱能先“试复婚”吗?这现在有试结婚的,试离婚的,复婚也应该先试试吧?要不,冲动之下,乍一复,再后悔,还再离啊?

马文心里把这些话想好,就等着杨欣服软呢。他哪里知道杨欣脸色潮红,根本不是要和他复婚,而是在琢磨着怎么跟他开口提再婚的事!杨欣再大方,也不好意思跟自己的前夫说,自己要结婚了,而且要和下一任丈夫住在曾经跟马文共同生活过的房子里!

马文见杨欣难说难笑难开口的,还以为是“爱你在心口难开”呢。他一面大口吃肉,一面给杨欣找台阶。

马文把话头给杨欣递过去:“你妈今天问咱们为什么离婚来着。”

杨欣听了,直眉瞪眼地说:“我妈问这干什么?”

马文事后回忆起这一段,总觉得自己跟个二百五似的。他当时居然打着哈哈,怕杨欣尴尬,紧着说:“我哪儿知道啊。我跟她说我也想不起来了。她说她总忘了咱们已经离婚了,老觉得咱们还一块过呢。”

杨欣不搭茬。马文以为杨欣是一时伤感,“竟无语凝噎”,赶紧接着说:“你妈还说,这过日子哪有马勺不碰锅沿儿的。我现在想想好像也是,你说咱们当时为什么离的啊?是为一条短信吧?反正一生气说离就离了,挺意气用事的哈。”

杨欣感叹:“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马文也跟着感叹:“有用啊,失败是成功之母嘛。以后像咱们这样的,再结婚就不犯这些毛病啦,就容易比别人幸福。”

杨欣有点激动,对马文脱口而出:“你知道我又要结婚了?”

马文一口饭噎在嗓子眼,眼泪都快憋出来了。

杨欣忽然意识到马文误会了,瞬间,她的脸上写满歉意。

马文对着那一脸歉意,勉强把饭咽下,内心里恶骂了自己一句“傻逼”,但表面上还是故作镇定,强装轻松,使劲儿把自己搞得特自然地笑着问:“是和李义吗?”随即,一阵不平衡,没等杨欣接茬,就忍不住轻蔑地“哼”了一声,说:“李义还真是没记性啊,结那一回还没结够。”

杨欣的脸上不太好看了,但她拼命忍住,没发火。她也觉得自己有点理亏。

马文吹了一声口哨,尽管遭受如此巨大而突然的打击,但他仍然竭力要表现得根本就不在乎。

杨欣看透马文的难受,但又没办法,她坐在那儿,欲言又止。

马文就受不了杨欣这种“高姿态”,明明是你整天装可怜,一副弃妇的样子,到头来你先喜结良缘,把我扔半道儿上!可这话马文是说不出来的,他能说出来的只能是:“咱们离婚了,没关系了,你爱跟谁结婚跟谁结婚,没必要告诉我。”

杨欣极其诚恳而平静地说:“是没必要。但我觉得还是先和你说一下的好,免得到时候大家尴尬——结了婚,他就可以搬过来住。”

马文叫起来:“搬这儿来住?!”

杨欣被马文吓住了。短时间的沉默,马文压着火:“杨欣,咱们可是有言在先:谁也不许带人来这儿!”

杨欣说:“你不是一直要求改来着吗?”

马文勃然:“不改了!”

杨欣反倒更加平静,不急不恼:“不改李义也可以来。结婚了,李义就是我丈夫,我们就是受法律保护的合法夫妻,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来这儿跟我住。”

马文咬了咬嘴唇,问:“杨欣,你有没有搞错?这是我省吃俭用好几年才买上的房子,这个房子的首付还是我们家支援的呢!”

杨欣不卑不亢不紧不慢:“也不光你省吃俭用吧?我也省吃俭用来着吧?这房子首付是你们家支援的,那装修可有我们家我妈的贡献吧?再说,这也是咱们的婚后财产……”

马文眯起眼睛看杨欣,直接截断杨欣的话:“是婚后财产,你懂什么叫婚后财产吗?这是咱们俩的婚后财产,那李义凭什么住进来呢?”

杨欣被逼急了,她一急说出的话就跟刀子一样,非得见血封喉:“对不起,我也不想这么做。我们也是有难处。再说,这个房子多少也有我一份。我那一份我爱跟谁住就跟谁住!”

马文气得脸色煞白:“我告诉你杨欣,不要欺人太甚!你要结婚,我不拦你,也没权利拦你,可是请你远离这套房子!你没有权利在这个房子里结婚!”

杨欣拧上了:“我想我有这个权利!”

马文冷笑:“咱别谈什么权利不权利的,咱先说说这李义是什么东西,他娶得起老婆娶不起老婆?娶不起就别娶!他怎么有脸进这个门?!对了,他根本就不要脸!!臭不要脸!!!”

杨欣也急了:“你能不能冷静点?理智点?成熟点?咱们能不能心平气和地谈谈这事?你昨天不是还跟我说你可以支持理解配合的吗?”

马文音量一点儿没减:“这是可以支持理解配合的事吗?你告诉我,我怎么才能冷静点理智点成熟点?我这还不够冷静理智成熟吗?心平气和,你说我应该怎么心平气和?我是不是应该一听说这事儿,立刻高兴得跟中500万彩票似的?我告诉你,这事儿没门儿!不成!”

杨欣狠下心:“我今天就多余跟你说这事!我就是要在这儿结婚,你能把我怎么样?”

马文气得无话可说。杨欣站起来,回自己房间。马文冲过去,一面用手撑着门,一面对杨欣嚷嚷:“那家伙要是一个男人,他就应该自己买房子娶老婆,住在女人家算什么?”

杨欣恢复了冷嘲热讽的本色,她笑笑,对马文说:“李义再不是男人,也找到老婆了。你呢?你要是个男人,怎么找不着一个女人肯跟你过?你倒是也住女人家试试看啊,你看人家让你住吗!”

马文被噎住,扎透,戳穿。浑身一软,手上的劲顷刻泄掉。杨欣就势把门关上。马文一个人留在客厅里,仰面长啸,胸脯起伏得如同怒涛汹涌。马文虽算不上脾气温良,但很少失控。他平常看电视看报纸看到那种因为家庭纠纷而大打出手的还会挖苦几句:“至于的嘛?不会好好说话啊?说不通不会不说啊?”但现在,他不但是至于,而且是极其至于,几乎丧心病狂歇斯底里,挥起拳头就砸门,也就是刚砸了那么一两下,杨欣刷一声拉开门,一副女英雄的样子,临危不惧铁骨铮铮,一对眼珠子像出膛的子弹,呼啸着射向马文。

马虎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他算是“战火”中成长的孩子,对父母的争吵火拼虽然还做不到习以为常,但多少也有点见怪不怪。他一见马文杨欣那阵势,立马满脸不耐烦,连掺和都懒得掺和,直接把书包一放,打开电脑就玩游戏。

杨欣那屋的门敞着,马文和杨欣一个门外一个门里,怒目而视,一言不发。俩人都在极力克制自己。他们再怎么性情中人,在儿子面前,还是需要维持必要的做父母的形象。片刻之后,马文压低声音对杨欣说:“咱们出去说。”

杨欣不动,跟雕塑似的。马文调匀呼吸,放松脸部肌肉,丢下一句:“我在上面等你。”

马文所说的“上面”就是他们家楼顶。他和杨欣尽管当着马虎的面也吵过闹过,但他们能避免的时候还是尽量避免。比如说他们知道什么事可能会引发争吵,他们就会上楼顶。而很多当着马虎的面发生的“冲突”,用军事术语说叫“突发事件”,谁都有情绪,本来没想吵架,但说着说着就吵起来,然后完全失控。比如说真离婚那次,本来朗朗乾坤风清月白,大礼拜天晚上,一家人从杨欣老妈家回来,吃饱喝足,马文歪在沙发上,杨欣让马文帮着换一换床罩,马文不想动,杨欣就跟马文掰扯,扯着扯着就扯到自己最好的十年都给了马文,马文当即回了一句:“那我给你的就不是最好的十年?”杨欣说:“那我还给你生孩子了呢!”马文嬉皮笑脸:“什么叫我还给你生孩子了呢?合着天下就你一个女人会生孩子?我娶别的女人,就断子绝孙啦?”

杨欣急了,上了“刺刀”。杨欣一上“刺刀”,马文也上了“刺刀”,俩人起初还属于“友谊赛”,点到为止,点着点着,就真刀真枪殊死拼杀非要把对方生吞活剥了一般。马虎在边上,开始还觉得好玩,看热闹,看着看着只听杨欣一声断喝:“离婚!”

马文立刻报以更高分贝:“离就离!”

“好,谁不离谁孙子!”杨欣不甘示弱。

“行,明天一早,谁不离谁孙子!”马文宁折不弯。

杨欣当即就号啕起来。这要是搁在刚结婚那阵,杨欣别说号啕,就是一皱眉,马文就会赶紧把杨欣揽怀里。但这结婚十多年了,马文早烦透杨欣这一套了,尤其烦杨欣当着马虎的面这样,成何体统!杨欣哭,马文阴个脸,东船西舫悄无言,最后马虎说了一句:“你们离婚吧。”

马文上了楼顶,脑子里乱糟糟的。既愤怒又悲凉。挫败、屈辱、受人愚弄——他一直觉得杨欣是离不开他的,没想到杨欣不仅离开了,而且还跟人家要成两口子,不仅要成两口子,而且还要光天化日光明正大地住进来!而他,竟然几个小时之前,还在做梦,以为杨欣会求着他复婚!

杨欣并没有马上跟着马文上来。她刚才跟马文唇枪舌剑的时候,李义给她发了一串短信。现在她一条一条地看,一边看一边想着怎么回复。

杨欣正琢磨着,马虎说话了:“妈,爸今天怎么啦?”

杨欣没心思,敷衍一句:“他不欢迎李义叔叔上咱家来住。”

“那李义叔叔为什么要上咱家住呢?”

杨欣一时半会儿答不上来。她张了张嘴,采用了她的惯用伎俩,岔开话题,以攻为守:“马虎,妈问你一个事儿。”

“别又问我喜欢不喜欢李义叔叔。”

“好,不问。这次问你,愿不愿意李义叔叔和我们住在一起?”

“那得看对我有什么好处啦。”

“你要什么好处?”

“我要一双耐克。”

“没问题。”

杨欣对儿子还是有把握的,马虎不认生,基本上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所以,只要解决了马文就一切都解决了。

杨欣下定决心跟马文敞开了好好谈一次。

杨欣特意在镜子前涂了点口红,又在耳朵后边点了香精。她照着相亲的规格饬好自己,上了楼顶。马文家的顶楼沿边缘砌了一圈膝盖高的台子,马文就在那儿坐下。杨欣知道马文的习惯,他只要是烦了,就爱上顶楼转悠,转悠累了,就坐在台子那儿抽烟。杨欣原来老担心马文一个闪失掉下去,但马文是那种你越劝他他越来劲的主,杨欣也就懒得多说了。

杨欣有点恐高,所以她没有往马文身边走。这让马文不舒服。马文以为是杨欣故意要跟自己拉开距离。

杨欣早就打好腹稿。她原本盘算的是,他们这个房子一月按揭是3800,马文付一半,就是1900,而实际上却只能住10平米的一间,还不如租一套一居。杨欣打听过,就是她妈住的那种一居室,红砖老楼,旧是旧了点,但好歹也有五六十平米。杨欣虽然料想到谈判的艰难,但是她总觉得自己的盘算也是合理的,马文并没有吃什么亏。可是,见马文一个人坐在楼顶边缘,萧索、孤单、凄凉、欲哭无泪,杨欣就张不开嘴了。她下了好几次决心,最后说出口的竟然是:“你要实在觉得,我和李义在这儿结婚,你不舒服,我们可以再想想别的办法……”

马文极目远眺,非暴力不合作。半天,说了一句:“我无所谓,只要你舒服就行。”

杨欣觉得马文有点给脸不要脸,再说她和马文十来年夫妻了,她还没有跟马文低声下气过呢。杨欣加强语气敲打马文:“我这可是跟你好好说呢。”

马文笑笑,说:“那我也跟你好好说,行吗?”

杨欣点头,神情专注。马文转过头,盯着杨欣,故意特平静地说:“我怎么娶了你这么一个东西?”

杨欣听了,不仅不生气,反而“嘿嘿”一笑,说:“特后悔是吧?当初你追我的时候,我可问过你,将来会不会后悔,你说什么来着你还记得吗?”

马文饶有兴致:“我说什么来着?”

杨欣波澜不惊:“你说:将来后悔说将来的。”说完,杨欣转身下楼。把马文一个人晾在上面。

杨欣回到房间,马虎还在玩他的游戏。杨欣本来想问一句作业写了没有,但实在有点心力交瘁。她想算了,还是跟亲妈商量吧。杨欣最不愿意的就是跟亲妈张口,但事情到这一地步,也只有如此了。让妈搬过来,暂时跟马虎住,她和李义搬过去住妈的一居室,也不失为一个解决方案。杨欣拎包走了,临走不想说不想说还是对马虎说了一句:“作业写了没有?”

马虎一个人在房间里玩游戏,玩得正开心。杨欣走得急,手机丢在家里,不停地响。马虎懒得接。电话是李义的,他见杨欣不回短信,心里毛了。生怕杨欣闹出点什么意外。李义这么想着,就赶紧往杨欣家赶,出租车到楼下的时候,还是司机说了句:那哥们儿怎么挨那儿坐着?不会有什么想不开吧?

李义伸出头一看,靠,马文!

也是做贼心虚。当时李义就想肯定是杨欣把马文逼急了。李义了解杨欣的脾气,气人的时候特别气人,几乎是不计后果。他甚至担心马文一怒之下,把杨欣给怎么着了。他经常看电视,老公把老婆杀了而后自杀的事情比比皆是。李义二话不说,报了警。

马文根本没想到,自己就那样成了新闻人物。第二天晚报社会版头条就登了出来:“本市一男子为情跳楼酿成交通堵塞十小时”,午间新闻晚间新闻地方新闻综合新闻,都转播了马文“坠楼”的镜头。马文在一连串的惨叫声中,掉到一个大气垫上,那是专门用于地震火灾的逃生设备。马文运气不太好的是,他掉到气垫的边缘,弹起来之后,滚落到了地上,造成左臂骨折。

医院里,医生护士都同情地看着马文,马文巨撮火,跟他们一一解释:“我没跳楼,我就是上楼顶散个心。”

后来杨欣赶到医院,一看马文没大事,还紧着跟人家说自己不是真想跳楼,当即气不打一处来,对马文说:“行了,别说了,再说,人家该送你去精神病院了!”

马文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正坐顶楼台子那儿发呆,就见下面围了一群黑压压的人,还有人展开了那个大气垫,当时马文真没往自己身上联想,直到身后出现了警察。警察在上来之前,已经跟马虎聊过,大致掌握了马文跟杨欣吵架的原因以及吵架的激烈程度。

警察叔叔一脸假装轻松的紧张,如临大敌如履薄冰,半天没张嘴,生怕哪句话没说利落马文一头扎下去。马文一看警察那样就乐了,他这一乐,警察更毛了。马文一想,得,也别吓唬人家警察了,就对警察说:“我就在这儿坐会儿,不犯法吧?”

警察一听,松一口气,嘴一咧,一口京片子,说:“哥们儿,咱找个别的地方坐成吗?”

马文点点头,站起来,结果也是该着,起猛了,没站稳,腿下一拌蒜,直接掉下去了……

07

马文手臂上挂着绷带,冲镜子里的自己咧嘴一乐。没人相信马文是一不留神掉下去的——连杨欣的亲妈也不相信。她在电视上看到马文的“跳楼”转播,当时就心脏病发作了。所以,杨欣这几天一直在她妈跟前儿照顾着,马虎一去上学,整个房子就剩马文自己。

平常,杨欣那间屋子都锁着门,自从马文出事儿之后,杨欣不知道是不好意思,还是事儿太多没顾上,总之,再没锁过。马文推开门,平常,他最多是站门口跟杨欣说两句,现在他几乎是充满好奇心地走了进去。房间里干净整洁,床还是数年前居然之家的那张,两米四的特大床。当时,马文嫌贵,但当着热情女店员的面,马文不好意思说贵,只说担心不结实。那女店员是一中年闷骚型美妇,颈上一颗黑痣,一双桃花眼乌溜溜地罩住马文和杨欣,似笑非笑地说:“这床还不结实?!你们要干什么呀?”

马文在床边坐下,床头柜上除了电话还有一帧水晶相片。相片里的杨欣涂脂抹粉穿着旗袍。那一年王家卫拍了《花样年华》,满街的女人都疯了,全以为自己穿上旗袍能跟张曼玉一个样儿。杨欣就是那会儿照了那么一套“旗袍装”。照完,杨欣让马文帮着挑一张做成水晶,马文根本连看都懒得看,敷衍着说都好。后来杨欣自己选了一张立领的做了,拿回家来摆在床头,马文天天上那张床,从来就没有认真看过一次。现在,马文躺在床上,伸手把杨欣的“花样年华”拿过来,好好地端详了端详,还真有点“盗版张曼玉”的意思。马文感觉自己有点困了,闭上眼睛,平常马文还有点失眠,没想到这回俩眼皮那么一合,竟然就迷糊着了,而且还极踏实沉稳,有点梦里不知身是客的意思。杨欣电话打进来的时候,马文正睡得晕头转向,估计那会儿要是有人问他姓啥,他都得想一阵。马文很久没这么睡过了,所以根本不想接,但架不住杨欣固执,反复拨打,马文只好伸手在床上一通乱摸,原本他想着摸到就关机,但等摸到了一看来电显示“前妻”,赶紧接了。

还没等马文说话,杨欣那边已经是“黄洋界上炮声隆”,一通嚷嚷,把马文的耳朵震得嗡嗡的。马文刚开始还没闹明白,杨欣怎么一上来就没头没脑劈头盖脸地扫过一梭子:“你有完没完?有意思吗这样!”

愤怒谴责歇斯底里神经质。

马文听了一阵,直到听到“小报记者”四个字,马文才知道杨欣究竟是为什么。马文忍不住坏笑。没错,是他干的。他自打从医院回家,家里电话就没消停过,这帮记者也真厉害,竟然能知道他家电话。当然这也没什么稀奇的。他从哪座楼掉下去的,找物业保安一打听,就打听出来了。谁给你保密啊?马文开始还有耐心跟记者们解释:“我真不是跳楼,我是上去散心。为什么散心?散心用得着为什么吗?我跟前妻,对,我们是发生了争执。为什么事儿争执?靠,我凭什么跟你说啊?!”三问两问,马文就烦了,烦了以后再接电话,就跟人家说:“马文不在”。但世上的事就怕“认真”二字,架不住人家记者“敬业”,你说不在,人家就问什么时候在?你是谁?然后第二天报纸上就会出现这样的报道:“本报记者打通马先生(为情自杀者)宅电,一男子声称马先生不在家。据悉……”据悉之后,就可以胡编了。

马文头一回领教了“人言可畏”。但他生来具有自嘲精神,所以也不至于怎么样。只当是看别人的故事。不过,后来有一天,马文一个人在家呆得烦了,正好有记者打电话来,马文就动了坏心眼,心说:“凭什么我这么背,摔骨折了不说,还得整天应付小报记者?让人家随便编排?”他一犯坏,就把杨欣手机号给了人家。反正给一次也是给,索性那次之后,凡是电视台的八卦广播的街头小报的,一律全给。

杨欣觉得奇了怪了,怎么在老妈家这一两天,手机就没消停过。开始她没回过闷儿来,后来她急了,跟一记者嚷嚷,问人家怎么知道这个号码的。那记者就说是先打了马先生家电话,一男的接了电话告诉他的。杨欣一听能不火吗?当即挂了电话就给马文拨了过去。她在电话里咬牙切齿警告马文:“你信不信,我把你手机号贴到路边的小广告上去!”

马文躺在那张居然之家买的结实而柔软的大床上,懒洋洋地说:“行啊,我不反对。”

杨欣本来语言就贫乏,一生气就更贫乏,这人语言一贫乏就容易骂街,杨欣破口大骂:“你要脸吗你?”

马文任由笑骂,不急不恼:“这话该我问你吧?”

“你怎么不嫌乱啊?”杨欣恼羞成怒。

“我怎么不嫌乱,我不就是上楼顶溜遛弯散个心,怎么警察就来了?谁打的110?你怎么不说那打电话报警的孙子不嫌乱呢?”马文直接把杨欣给顶了回去。

杨欣没词儿了。她跟马文一没词儿,一般就会狠呆呆地骂上自己一句:“我当初怎么瞎了眼会嫁给你!”这一套马文早已耳熟能详,所以杨欣刚一咒自己“瞎了眼”,马文就在那边接过去,说:“别老是说‘瞎了眼’,来点新鲜的,哪怕是‘瞎了狗眼’呢!”杨欣一听,当即把“马文”列为“拒接电话”。马文反复打,反复拒接。马文气得笑起来,想当初,杨欣哪儿懂什么“拒接功能”?还不是马文手把手反复教会的她!

杨欣的妈躺在里屋的床上。杨欣在厅里给马文打电话,杨欣她妈虽说听得不真,但也听明白是真吵。而且杨欣她妈根本不用问,就知道女儿是跟马文嚷嚷。杨欣跟别人说话都淑女着呢,就跟马文,整个一泼妇。

杨欣挂了电话,调整一下呼吸,进了卧室。杨欣她妈靠在床上,一脸愠怒。

杨欣赔着个笑脸,没话找话:“妈,您吃个苹果吧?”

“不吃。”

“那您睡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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