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面沉如水。不搭腔。
“您别这样,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啊!”杨欣说。
“我年纪大了,不像你们,能没皮没脸地活着,该吃吃该喝喝,没心没肺不嫌寒碜。”老太太气不打一处来。
“是,马文那人就那样,唯恐天下不乱。”杨欣就着老太太的话茬说。
“我说的是你!”老太太怒了。
杨欣脸色讪讪,不敢再吭声。老太太不说话是不说话,一说话就如江河决堤前赴后继:“我怎么有你这么一个闺女?!你跟我说说,你图他什么?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要什么没什么,房子房子没有钱钱没有,你脑子进水了?你跟着他是他养活你还是你养活他啊?”
杨欣烦了:“我怎么就非得要他养活呢?我自己挣钱养活自己不行吗?”
老太太冷笑:“行行行,太行了!你这么有志气,别上你妈这儿来张嘴啊!”
杨欣软了,她一软,脸上嘴上舌头上就都跟抹了蜜似的。
杨欣说:“我这不是跟您商量吗?您看您上我们那儿住,跟马虎一起,也有个照应。您电脑要是坏了,马文还可以随时给您修。再说,我们也不会在您这儿住太长时间,最多一年,我们就买房子了。”
“怎么就不能现在买?!”
“昨天不是跟您说了吗?都是期房,现在买现在也住不上。再说房价不是还得落吗?”
“那你们怎么就不能等?!”
“这不是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嘛!”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有廉耻?!”老太太到底是大家闺秀书香门第,即便怒了,说的话还是书面语。其实她想说的“不要脸”,但话都到了嘴边,拐一弯,换成了“没有廉耻”。
马文“跳楼”的事闹得满城风雨的那几天,林惠刚巧出了一个差,什么都不知道。她知道还是听宋明说的。她是行政助理,电脑里本来就存着马文家地址。当即调出来,不等下班,抱着一大束百合十万火急地跑去了。
梆梆梆一敲门,马文在里面问:“谁呀?”林惠在外面大大方方答:“林惠。”
马文本来正躺在那张硕大的床上,立马坐起来,以为自己听错了:“谁?”
“林惠。”
林惠一进门,就开始忙活。先是四处找花瓶,最后找到一个喝了一半的大可乐瓶子。林惠把那半瓶可乐直接倒进马桶,然后找把剪子,几下子就把大可乐瓶修成一花瓶,再然后那一大束百合就被摆在客厅茶几上,怒放着,清香四溢。
再再然后,林惠又上卫生间刷马桶,一面刷一面对马文说:“可乐比洁厕灵好用多了。”
马文见林惠从一进屋就跟鱼戏莲叶似的,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看着那叫一个闹心。虽然马文胳膊骨折了,有理由坐在沙发上啥也不干,但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林惠穿来穿去,脚不点地儿的,他也不自在。说来也奇怪,这要是杨欣这么忙活,他就心安理得,换了林惠,他就觉得比自己干活还累。
林惠刷完马桶,喊马文过去。马文顶烦这个,但又没办法,人家干了半天活,让你视察一下你还推三拖四,太说不过去了吧?马文硬着头皮走进厕所,伸头做视察状。
林惠问:“怎么样?”
马文不想搞得太肉麻太直接,只好说:“没想到你还会干这个。”
林惠骄傲起来:“那当然,我会干的多了。”
马文本来要接一句“说来听听”,但话到嘴边生给咽了回去。他不想跟林惠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的。所以,他只是笑笑,算是回应。
投桃报李。见马文冲自己笑,林惠也还之以一笑。林惠的笑比较舞台化,一笑,露出八颗牙。这主要得益于林惠的妈妈。林妈妈是南方小镇一县曲艺团的台柱子,打小就训练女儿“笑”。人家林惠那笑容,是嘴里含一双筷子训练出来的,格外喜庆,极具迎宾效果。
林惠笑完了,直奔冰箱。马文想拦还没来得及拦,林惠就已经把冰箱门打开了。马文心里叫苦不迭,心里说:靠,这些姑娘都是一个老师培训出来的?怎么上男人家都奔冰箱去?又不是上我们家竞聘小时工!
马文想起当年杨欣也是这样,不知道从哪儿借了个小煤油炉,欢天喜地地拎到他宿舍,俩人又上街买煤油又上自由市场买鸡蛋买调料,折腾一下午搭半个晚上,双双尘满面鬓如霜跟一对卖炭翁似的,这才吃上。后来杨欣再倡议自己动手丰衣足食,马文就赶紧劝住。还不如压马路看电影躲小树林里卿卿我我呢。
马文觉得“田螺媳妇”那是干一天农活的长工对美好女性的渴望。累得贼死,又下不起馆子,一身臭汗,可不就指望进门有一个姑娘把饭做好了衣服洗干净了?而且还都是免费的?!可现代社会了,哪个男人还会把吃上一口热的当做选媳妇的标准?要真那样,社会上最抢手的姑娘就应该是厨娘了!
马文也不是烦姑娘给他做饭。甚至做的时候他在边上打个下手他也乐得,陪着说话聊天也不困难,难的是要时刻准备回答各类让马文头疼的“问题”。比如姑娘会问:“我好吗?”你怎么说?!人家挥汗如雨给你埋锅造饭,你好意思说人家不好?但你要说了“好”,后面就该轮到你“大汗淋漓”了。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你以为吃一顿姑娘做的饭那么容易,人家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逐渐增加难度,一个台阶一个台阶上去直到登峰造极问出:“爱我吗?”你总不能前面都是肯定答复,就到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吧?那不是找人家骂你臭流氓不要脸吗?
马文是铁了心了,今天宁肯饿着,也不吃林惠做的饭。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犯不着让人家姑娘最后又哭又闹指着鼻子骂这骂那的。所以,别管林惠从冰箱里往外拿什么,马文都会说:“这不行,这是我前妻的。”林惠不知道是缺心眼还是较劲,蹲在冰箱跟前,一样一样翻腾。
“别动别动,那肉是我前妻的。”
“这肝呢?”
“也是她的。”
说着说着,马文自己乐了。林惠看着马文傻乐,不明就里。马文跟她解释,说:“这要是有人在门外听着,肯定觉得瘆,非报警不可,说这儿有一变态杀人狂!冰箱里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前妻的肉,前妻的肝……”
林惠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忽然,像按了DVD的暂停键,林惠一个“急刹车”,笑容收住。
马文哪见过这个呀,一时有点手足无措。
林惠的目光中渐渐有了难过,然后,这种“难过”逐渐弥漫,就像刚刚在房间里喷了“枪手”,气味从无到有由弱变强逐渐浓烈。马文感受到了,林惠是在为他难过。他如果是蚊子,林惠的“难过”如果是“枪手”,他现在肯定已经中招。但马文快四十了,他不想当“蚊子”。所以他装傻,故意问林惠:“怎么啦?”
“这冰箱里什么是你的?”林惠的语调中不仅透着“难过”,还添了一层“心疼”——一种女人对男人的心疼。
“还真没有。”
“那你平常在家吃什么?”
“方便面。”
林惠咬了咬嘴唇,显然马文的反应没有达到她的预期。马文表现得过于没心没肺,缺乏必要的顾影自怜,这让她无机可乘。哪怕马文抱怨一句,或者做悲伤状,她也好就势偎依到他怀里,然后相机行事,说出:“让我照顾你吧好吗?”
林惠重新调整战术,她再次露出招牌笑容,八颗牙的,含了两双红木筷子的那种,问马文:“你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马文不敢轻易接招,干笑着打岔:“你请我?”
“我给你做!”林惠直奔主题。
“做多麻烦呀。”马文避实就虚。
“不麻烦。莲藕炖排骨。吃什么补什么……”林惠举重若轻。
“我没骨折,就是伤了点筋。”马文以退为进。
“那就喝牛筋汤。”林惠一锤定音。边说边走到门口,伸手就拧防盗门。结果不仅没拧开,反而给锁上了。马文家的门一旦从里面锁上,就得用钥匙开。马文伤了一条胳膊,再说,就是没伤一条胳膊,马文也不乐意跟林惠挤在门锁跟前。男女授受不亲。马文把钥匙给了林惠,站在林惠身后,口授机宜:“往左拧,到头。对,拔出来,然后拉上面的那个,对,开了吧?”
林惠打开门,直接把钥匙揣兜里,扔下一句:“你睡会儿吧,我回来自己开门。不劳驾你。”
一小时之后,杨欣和林惠狭路相逢。那天杨欣是够背运的,先是从一早开始就被各路记者电话骚扰围追堵截,接着又被老妈一通训斥直至轰走。杨欣灰头土脸地回家,一进小区就碰上拎着大包小包的林惠。林惠属于那种只要自己有困难,就会毫不犹豫寻求帮助的女人。她见杨欣过来,就故意走得离杨欣很近,并且在杨欣看她的时候,抓住时机,一面苦笑一面说:“累死了。拿不动了。”
林惠就有这么个本事。一点不认识的人,只要她想认识,并且想让人家搭把手,她总能弄得特自然特贴切特天衣无缝。
杨欣尽管心情不好,也不认识林惠,但人家跟自己主动说话,按照杨欣的脾气性格教养,她还真不好意思装没听见。所以,杨欣接一句:“怎么买这么多?”
林惠说:“咳,没想到这么沉。其实,我家就前面那栋,没几步。”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杨欣却不过面子,只好说:“我帮你拎点吧。我也住那楼。”
林惠立马笑逐颜开:“哎呀,太谢谢了。你住几层?”
“十层。”
林惠更亲热了:“那咱们是邻居。我也十层。”
说话间就把两兜子沉甸甸的肉啊蛋啊交到杨欣手里,自己就留了点葱姜蒜和几根黄瓜芹菜以及一小瓶日本清酒。杨欣有点不自在了,但又不好太计较。俩人进同一楼门,按同一层电梯,出了电梯,林惠自然地走在前面,边走边对后面跟着的杨欣说:“这边这边……”
杨欣心里已经猜个八九不离十。她心说马文你真是闲不住啊,我这才去我妈家几天,你就把人招家里过日子了!还把钥匙给了人家!林惠开了门,转身对杨欣一面说“谢谢”一面接过肉啊蛋啊。马文刚巧在上厕所,匆忙结束战斗,推门出来,正撞见杨欣不动声色地跟在林惠后面进来!
马文的脸上,依次掠过“吃惊”“尴尬”“难堪”“好奇”,但这只是短暂的“序幕”,很快“正戏”开始,“吃惊”“尴尬”“难堪”“好奇”迅速被“得意”“虚荣”“威风”“炫耀”替代。是那种中年男人在前妻面前,拥有一个年轻小姑娘的感觉。那种感觉里面尽管多少有点小别扭,但总体感觉巨爽——就仿佛苦练十年终于击败夙敌一举成名的那种过瘾解恨。
杨欣尽量平静,好像一切很正常。她换上拖鞋,进了洗手间。她用肢体语言告诉林惠,她司空见惯。你不过是马文的一个女人而已。我见得多了!
林惠也不是省油的灯。她一面妖娆地系上围裙,一面问马文:“好看吗?”
马文笑笑,配合地说“好看”。他竟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兴奋——就像海燕,在暴风雨来临之前,展翅高飞,用高尔基的话说,那是在渴望“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马文现在就有这种渴望。
他的胸膛中涌动着“砸碎一个旧世界,建立一个新世界”的万丈豪情。
杨欣从厕所出来的时候,林惠已经系好围裙挽好袖子。她就跟故意似的,当着杨欣的面,冲马文贱兮兮地一笑,问:“你知道我最拿手的菜是什么?”
马文显然很受用,故意说:“西红柿炒鸡蛋?”
“去你的!”林惠嘴上刁蛮,脸上可是蜜糖一般的笑容。
杨欣当然知道马文跟林惠如此这般是带有强烈的表演性质,如果缺乏她这个观众,马文未必肯演得这么卖力!杨欣在卫生间就已经想好了对策——她要给马文做一个榜样。她要优雅大度温文尔雅彬彬有礼。所以,杨欣从卫生间一出来,脸上就挂着淡淡的笑容,她提醒自己一定要给马文一个微笑,可是她发现,她根本没这个机会。马文根本不往她这看!不管她是开冰箱也好,走来走去做出找什么东西的样子也好。
杨欣有些无趣。这就跟你在办公室整天起早贪黑早来晚走挣表现,结果领导压根啥都没看见,那得多郁闷?杨欣索性回了自己屋。外面林惠跟马文打情骂俏,艳阳天春光好百鸟声喧。
林惠娇滴滴地问马文:“知道这道菜的名字吗?”
“猪耳朵拌猪舌头。”
“一点不浪漫。”
“那浪漫的叫法呢?”
“悄悄地说给你听。”
“什么?”
“悄悄地说给你听。”
马文有点脸红,但还是凑上去:“为什么非得悄悄地说给我听?”
林惠哈哈大笑,说:“你大脑短路啦?这道菜的名字就叫‘悄悄地说给你听’!”
马文也被逗乐了。
芍药开牡丹放花红一片。
杨欣在自己房间里,对着镜子,画眉画眼线上胭脂涂口红。隔着门,外面姹紫嫣红桃红柳绿。杨欣知道马文是故意跟林惠闹出这么大动静。她已经决心决不生气——无论如何也不生气。但她最终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
当她看到她那张“盗版张曼玉”被扔在床上,而床上又有一个清晰可见的人印!
“马文!”一声断喝,潇潇雨歇。
马文应声进去,一见杨欣那样儿,赶紧将门在身后轻轻掩上。
杨欣满脸悲愤,怒不可遏,指着床上的“人印”,声儿直哆嗦:“你们居然在我的床上,不要脸!”
马文知道杨欣误会了,他这人有一毛病,人家是急中生智,他是慢工出细活。越急他越不成,包括在床上。所以,马文搞不了一夜情,他最怕遇上的就是那种一进房间门还没关严就要的女人,准阳痿。现在马文就“阳痿”了——他想跟杨欣解释明白,也知道杨欣误会了,但就是结结巴巴不得要领,再加上神色慌张更让杨欣觉得他是做贼心虚。
偏巧林惠还在这当口添乱,她在外面叫:“马文——”
叫第一声第二声,马文没动,叫第三声第四声,马文答应着出去。
林惠举着日本清酒,要马文打开。
东风吹战鼓擂,当今世界谁怕谁。杨欣笔直地走到林惠跟前,盯牢林惠;林惠毫无惧色,回视杨欣。剑拔弩张旌旗相望。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一直不怎么言声的马文陡然干咳一声:“我还没给你们正式介绍过呢吧?”
“免了。马文,我警告你,以后少带人回来,尤其不许在我的床上。现在的女人真够贱的。”杨欣一向短兵相接刺刀见红。
“是,够贱的,离了婚还住人家房子。”林惠毫不含糊。
杨欣被激怒了,但她即便在狂怒之下,也提醒自己绝对犯不着跟林惠一般见识,她不能掉这个价。杨欣转过脸对准马文:“这房子是咱们共同财产,我搬出去也行,你把钱给我。这房子咱们买的时候,5500一平米,现在能卖12000,你自己算算你应该给我多少钱。别欺人太甚!”
说完,杨欣哐当一声摔门而去。
杨欣一走,马文整个人就萎了。任凭林惠百般哄劝,马文还是提不起精神来。
林惠觉得委屈。她认为自己有资格有权利跟马文掰扯。
“你生我气了?”
“没有,你来看我,给我做饭,我干什么生你气啊?我有那么不知好歹吗?”
“我是看不惯她这么对你,她凭什么呀?都离婚了!”
“我知道,你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林惠一点都不傻,她半开玩笑地说:“得了吧。你其实想跟我说:‘以后我的事你少管。杨欣再怎么对我不讲理,那是她对我,跟你有什么关系?用得着你掺和吗?’”
马文被说中。的确,他就是这么想的,只是他不忍对林惠这么说。何苦伤人家女孩呢?更何况人家不也是为自己出头吗?再说,林惠之所以敢蹬鼻子上脸,不是也跟他一下午的怂恿鼓励假戏真做有关?
林惠见马文不言声,也不言声了。
马文一看,这叫什么呀?赶紧主动找话。
马文说:“哎,对了,上次你说要给我介绍一媳妇,什么样啊?人靠谱吗?”
林惠听了,更加不愉快。
马文见林惠这样,心里有点发毛。这明摆着是等着他哄她呢!
马文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忽然大叫一声:“哎哟,这都六点多了!我儿子该回来了。”
林惠满脸惊诧,拿眼看马文,眼睛里飞出无数的问号。
马文硬着头皮厚着脸皮对林惠解释:“那什么,特别不好意思啊,我不愿意让我儿子看见你。怕他误会。”
林惠轻轻地把筷子放下,默默地停顿一会儿,问出一句:“你觉得她哪点好?”
马文装糊涂:“谁啊?”
“你前妻。”
马文停了停,对林惠说:“你觉得宋明哪点不好?”
“他哪儿都挺好的。”
“他哪儿都挺好的,对你也挺上赶的,你怎么就偏对人家那么爱搭不理的呢?”
林惠赌气:“所以说,我贱呗。”说完,站起来,找手机换鞋拎包。
马文见状有点过意不去,刚要再对林惠说点什么安慰的,林惠那边已经先说了:“你不用安慰我,我没什么,我最多就是自作多情呗。”
马文极其诚恳地:“不是,林惠,我觉得你特别好,我配不上你。”
林惠一笑:“你本来就配不上。”
说完,走到门口,这次,林惠顺利打开门。林惠本来已经下决心不再说什么,但她毕竟年轻,实在是没忍住,脚已经迈出门去了,身子却回转过来,对马文说:“我知道你刚才跟我那样,是故意做给你前妻看的,你怕你儿子误会,怎么不怕你前妻误会?你是巴不得她误会,巴不得她吃醋呢吧?”
马文被说穿。他张口结舌,看着林惠,林惠一笑,八颗牙,招牌笑容。随即,像收伞一样,笑容刹那收得干干净净。接着,“砰”的一声,门被带上,林惠的高跟鞋,一路敲着走廊的地砖,负气而决绝。马文守着一桌子菜,出了一口长气,竟然有一种解脱的感觉。他知道按道理按常规于情于理他都应该追出去,至少追到电梯口,但他就是坐着没动,一是他懒得动,二是他觉得还是这么着最好,免得拖泥带水夹缠不清。
08
芹本来一整天一整天没什么事儿,除了美容桑拿温泉打牌看碟就是在家闲着。自从李义跟她提了要娶杨欣,李芹可就有事儿了。只要李义在家,她就在李义边上跟他“谈心”。其实,李义听来听去,早听烦了。李芹的车轱辘话来回来去就那么几句,无非是杨欣岁数大,转眼就四张了,有的女人更年期早,四十就绝经,你娶她干什么?她还有一个儿子,你放着自己的亲女儿不好好疼,倒给人家儿子当后爹,你神经啊?你图她什么?能图她什么?
李义自然不好跟李芹说他图她什么。他是男人,杨欣是女人,男人能图女人什么?当然年轻漂亮聪明能干的女孩子谁都喜欢,李义也喜欢,但李义跟那些女孩子在一起就是找不到感觉,总觉得自己巨傻无比。再说,李义是一个图安稳的男人,你让他跟流浪狗似的,没有明确的目标和对象,饥一顿饱一顿有今没明的,他受不了。当然,还有一个现实因素,李芹没有考虑在内。对于年轻女孩子来说,如果要找一个李义这岁数的男人,那就得有房有车,李义这一离婚,房子、车都给了孙容,要啥没啥,人家姑娘凭什么啊?自己没结过婚,找一个比自己大好多,还离婚有孩子的男人,而且这男人还不是什么大老板有钱人,连房子、车都没有,何必?如果要找差不多的呢,那就也都是二婚离异,条件跟杨欣也差不多。有的还不如杨欣。
当然,假如杨欣没有催得那么急,李义也不着急结婚。他自己也没有想出一个充分而必要的结婚理由。所以每到李芹问他为什么就非得那么着急结婚的时候,李义都极其烦躁。李芹说话:“你们都是结过婚的人了,不是没结过,怎么就急成这样?你们这么着急结婚不是有什么事儿吧?”
李义心说,不结婚怎么办?他和杨欣是一个单位的,混到现在这个份儿上,尽管没有公开,但谁不知道?这几天,杨欣妈心脏不好,杨欣连着请了好几天假,刘如直接就来找李义,明着跟李义说:“杨欣最近事儿多,你多辛苦点。反正你们俩的项目,不是你多干就是她多干。再说,她无所谓,她是一女人,好办,大不了靠男人,你是男人,你得让人家靠。”
如果不是赶上马文跳楼这么一出,李义可能还有办法慢慢跟杨欣磨,说服杨欣等一等,可是让马文这么一折腾,杨欣就油盐不进了,根本听不得什么“缓缓”“等等”之类的话。那天李义刚开了个头,杨欣就窜了:“你什么意思?什么叫等过一段?等过哪一段啊?等咱手头钱宽裕了,经济适用房排上队了,你女儿我儿子长大了,咱们再一块过对吧?我告诉你,我不等,我等不了!”说着,眼泪花在眼眶里直转圈。
李义慌了,大街上人来人往的,李义是个要脸的人,赶紧提醒杨欣:“你别动不动就急。”
杨欣提高嗓门:“我急了吗?!谁急了啊?!”
其实,李义静下心来想想,也能理解杨欣“逼婚”。杨欣的理由很简单:马文把事情闹这么大,我每天还回去,跟没事儿人似的,和他住一块?!就是你李义不跟我结婚,我也得搬出来,自己个儿找房子单住。
杨欣跟李义甚至直截了当地说:“干脆这么着吧,算你帮我一忙,反正我怎么都得租房子,你就当是助人为乐舍己为人,替我付一半房租成吧?这钱你别觉得花得冤,你要是觉得冤,咱别结婚别过日子,最省钱!”
李义赶紧解释:“我没觉得这钱花得冤。我是觉得就这么结婚,太仓促,太委屈你。”
杨欣追着就是一句:“那你不觉得不跟我结婚,咱们黑不提白不提的,不是更委屈我?”
李义没退路了。
他离婚本来就是净身出户,虽然有点积蓄,但去年老妈住院,又开刀又化疗折腾一溜够,虽说大头是李芹出的,但李义是孝子,也争先恐后倾囊而出,几十万跟打水漂一样。再加上平常,他那个宝贝女儿李离,别管是学钢琴啊还是学英语,孙容截长不短地就跟李义要钱,所以真不是李义不大方,而是他确实没那么富裕。他住在李芹那儿,李芹一分钱不跟他要,他如果跟杨欣一起租个房子,那房租、水电再加上他每月还要给孙容的抚养费,李义想想就头大。
李义琢磨来琢磨去,还就只有跟李芹张口。本来李义不找李芹,李芹还得追着给李义上课,如今李义主动找上门来,李芹能放过这个教育他的机会吗?
李芹开门见山语重心长:“我不是不愿意借给你钱买房子。我是不愿意看着你往火坑里蹦!”
李义和颜悦色低眉顺眼:“她不就比我大三岁,怎么就是火坑?”
李芹推心置腹诲人不倦:“她比你大三岁,她比你知道男人要什么,尤其是你这种男人……她那种女人,我看一眼就能看明白,仗着自己有点姿色,想结结想离离,她要是跟你过着过着过烦了,再给你领回一个男人,再跳楼的就是你了!”
李义不言声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李芹见李义不说话,反而更加斗志昂扬。李芹有个口头语,一般在说难听的话之前,先加一句“说句你不爱听的话吧”。她那一晚上至少说了不下十句“说句你不爱听的话吧”,而每一句都是由好几十句不爱听的话组成的段落。李义终于在李芹再次说“说句你不爱听的话吧”的时候,脱口而出:“姐,别说了。你都说了好多句我不爱听的了。”
“那也不差这句了。我问你,杨欣到底因为什么离的婚啊?”李芹目光炯炯。
“这不重要,都是历史了。”李义含糊其辞。
“历史不重要,大学为什么要有历史系?”李芹咄咄逼人。
李义又不言声了。他本来就不是一个话多的人,而且,要是一件事情没想清楚没想明白怎么回事,他宁肯不说。李芹了解李义,打小他就这样,凡是他不想回答的问题,你怎么问也没用。
李芹叹口气,转一圈,又把话转了回来:“你怎么就为什么非得娶她呢?”
李义闭着嘴,皱着眉,一言不发。
李芹只好自问自答以把“谈心”继续下去:“我知道,你跟孙容过的这几年,受了好多委屈,她比你小,什么都得你让着她;杨欣呢,比你大,能哄着你让着你把你伺候舒服了……”
“姐,你到底要说什么呀?我今儿还得赶一活儿呢!”李义尽管好脾气,但他的耐心也是有限的,李芹这么无休止地东拉西扯一扯好几个小时,李义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
李芹完全不着急,照旧慢条斯理轻声细语地说:“我是要说啊,这男人对女人的要求是会变的,你经历过孙容,你就觉得杨欣懂事儿,会体贴人,可是,等过两年,可能都用不着两年,你可能就又后悔了,那时候你再离?”
李义重又陷入沉默。任由李芹苦口婆心也好,疾言厉色也罢,总之就是不说话。李芹一看,得,她这弟弟是铁了心了,只好一声叹息,让步了。对李义说:“我知道你嫌我烦,别说你烦,我都嫌自己烦。算了,反正我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你自己看着办吧。你是我弟弟,你真要结婚,我也拦不住你。我想好了,你们去挑一套价格差不离的房子,首付我借给你,月供你们自己还。”
李义本来低垂着头,满脸不耐烦,一听李芹松口,立马眼放异彩,一对耳朵啪嗒挺了起来:“姐,我,我给你写借条。”
李芹正色:“我还没说完呢。你们得先做婚前财产公证。这是你的婚前财产。你还得跟她再签一个协议。将来,你们要是过不到一起了,这房子她不能赖着住,她的儿子也没有这个房子的继承权。”
李义眼中的光芒弱了下来,一对耳朵也回到原位。
李芹接着说:“不论你们过没过到头,这房子将来只能给你自己的孩子。”
“我们不打算再生孩子。”
“我说的是你和孙容的孩子,李离是你的房产的唯一继承人。”
这一次,李义眼中彻底没有光彩。李芹注意到了,故意问他:“怎么啦?”
李义敷衍:“没怎么,我明天跟杨欣商量商量。”
李芹一听李义这话,当即气不打一处来,也是恨铁不成钢,冲口就说:“不是商量,是告诉她!就这条件,爱答应不答应。”
李义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杨欣一听是这么一个借款条件,果然反应强烈。她冷笑着说:“你姐也太变态了吧?让我签这种混蛋协议!”
李义尽管有的时候也觉得李芹过分,不近情理,但轮不到杨欣发飙。李义说:“我姐借咱们钱,作为债权人,总有附加条款吧?”
杨欣反问:“你觉得她这附加条款合理吗?钱是咱俩借的,得咱俩一起还,月供也是咱们半儿劈,完了,房子还是你的婚前财产,如果咱们离婚了,我带着马虎就得流落街头,就算咱们真过到老,你先走一步,这房子还是你女儿李离的!难怪你姐单蹦儿,谁能跟她过到一起去?”
李义脸色难看了。他说:“你别这么说我姐,她挺不容易的。”
杨欣是知道李芹婚姻不幸的,也知道他们姐弟情深,她不乐意惹李义不高兴,但杨欣就是那么个脾气,心里的话不说出来不痛快。不过,考虑到李义的接受能力,杨欣多少收敛了些。她跟李义嘟囔:“你姐不容易谁容易?她离婚好歹还得着一大房子,我离婚得着什么了?她离婚她还得着一大笔钱,这辈子花都花不完,我离婚还得自食其力,谁也指靠不上。”
杨欣没想到,这么几句大实话,伤到了李义,也为自己今后的生活埋下了隐患。杨欣离婚,确实什么都没得着,这跟李义没关系,可是杨欣说自己离婚还得自食其力,谁也指靠不上,就让李义不痛快。这不是明显在抱怨李义没本事,指靠不上吗?但李义没吭声,他本来就心思密,轻易不愿意说出自己的想法,遇上不痛快的事,也是先搁在肚子里,不会跟杨欣似的,有什么说什么,说到哪儿是哪。李义知道轻重缓急,他没必要在这节骨眼上跟杨欣掰扯,当务之急是把钱从李芹那儿借到手,免得夜长梦多再有别的周折。
李义对杨欣说:“要不,咱们先答应我姐吧?”
杨欣气愤之下反而口气随和了:“随便你。”
“怎么能随便呢?咱们说话就要结婚了。”
“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以后鸡毛蒜皮的小事你就别跟我请示。”
李义:“这算鸡毛蒜皮吗?”
杨欣笑了:“你说呢?”
杨欣是一个说恼就恼,说笑就笑的女人。她对李义属于软硬兼施,硬的时候硬,软的时候,她会很软很软。
接下来的几天,杨欣一个人四处去看房子。李义得在班上盯着,他们机场的项目已经接近尾声,所有的人都很焦虑,都在极力找新项目。因为万一没有新项目跟进,他们就得呆着,如果呆的时间够长,公司就会找他们的茬,让他们呆不下去呆不舒服呆得难受,然后他们自己就会提出辞职。
杨欣一点没有想到,刘如走马上任以后,会第一个拿她开刀。刘如虽说不上是她的好朋友,但毕竟俩人是同一年到公司的,要不是杨欣那阵整天就是围着老公孩子转悠,现在有刘如什么事儿?
刘如让办公室秘书通知杨欣到她办公室去一趟,杨欣拿起本笔就去了。穿过走廊的时候,碰到刚出差回来的老田,老田笑眯眯地问:“什么时候请我们吃糖啊?”
杨欣大大咧咧,说:“该请您吃的时候就请您吃啦。”
杨欣就这样,开始她不愿意公开,一方面是照顾李义脸皮薄,另一方面也是怕人说闲话。但后来马文的事儿一出,杨欣就索性爱谁谁了。她还跟李义说:“你离婚我离婚,咱们都是单身,在一起是合理合法的,有什么必要偷偷摸摸藏着掖着?咱们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话是这样说,但李义还是不习惯跟杨欣在公司出双入对,他总觉得这种事情能低调还是低调一些,虽说他们也没碍着别人什么,但太高调总是容易招致别人反感,即便不招致别人反感,但让人家不舒服也是不好的。
杨欣一进刘如办公室,就吃了一惊。李义竟然已经在屋里了。有什么事儿,刘如要找他们一起谈?杨欣本能地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但她还是随随便便冲刘如像姐们儿似的打了个招呼:“领导,是找我还是找我们俩?”杨欣拉把椅子挨着李义坐下,杨欣明显地感觉到,她一坐下李义就浑身不自在。可能是嫌自己坐得离他太近了吧?
刘如笑笑,问杨欣:“听说你们要结婚,有这回事吧?”
“有这回事啊!您要送我们红包?”
“送送,一定送。”刘如沉了一沉,道:“杨欣呀,刚才我已经跟李义谈过了,按照公司规定,夫妻俩只能有一个留在公司工作,所以……”沉吟片刻,仔细措辞:“要不你们俩商量一下……”
杨欣李义表情各异。李义是一个谨言慎行的人,不想好了不说话。
杨欣则口无遮拦,沉不住气,当即大叫:“这什么规定?这不是鼓励同居吗?”
李义赶紧在桌子下面踢杨欣,杨欣转过头对李义:“你别踢我。”李义脸上一阵尴尬。
刘如不急不恼,对杨欣说:“你不要这么情绪化,这规定也不是针对你一个人制定的。这么着,你们俩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给我一个答复。”
杨欣“腾”地站起来:“我现在就想好了,我辞职,今天就辞职,现在,马上,立刻!”说完,扬长而去。
杨欣哼着小曲就回了办公室,新来的实习生一见杨欣进来,就对杨欣说技术部让杨欣回个电话。
杨欣直截了当,说:“我不回。他们有事儿找刘如吧。”
老田了解杨欣的脾气,过去劝她:“别赌气。领导也有压力,让头儿呲儿两句不是很正常吗?该回电话还是得回电话,除非咱不干这份差事了对吧?”
杨欣宣布:“我就是不干啦……我辞职了!”
老田以为听错了,说:“什么时候的事儿?”
“现在几点?”
“两点五分。”
“两点的事。”
“为什么呀?”
李义这时候回来了,大家纷纷看李义,李义有点不好意思,过去帮杨欣收拾东西,杨欣盯着李义,李义默默地把书啊本啊字典啊什么一样一样归拢,装到纸箱子里。杨欣忽然上去,一把将纸箱子抱起来,直接丢到走廊的垃圾箱,拍拍手说:“我要这些干什么,我又不在这儿上班了。”
杨欣辞职,李芹第一个反应就是:“杨欣是有两下子”,她对李义说:“现在你不娶她都不成了,人家为了让你留下,连工作都不要了。”
李义听了,非常不快,嘴里也没什么新鲜的:“姐,你对人家就是有偏见。”
“我对她没偏见,是你被她灌了迷魂汤。”
“大街上这么多人,她怎么不给别人灌,专给我灌呢?”
“你这话吧,你前姐夫也跟我说过。你们男人,就这样,老觉得一个女人要是给你们灌迷魂汤就是爱你们。”
“那实际上呢?”
“实际上,有的女人就是骚货,她们天生就喜欢给男人灌迷魂汤,男人呢,还就吃这一套。”
李义知道李芹是借题发挥,主动闭嘴。但还是晚了,李芹对李义说,她好好想了想,觉得李义还是暂时先不要着急买房。第一,现在房价太高,估计再过一段肯定会降,现在买不划算。第二,鉴于杨欣目前没工作,他们将来的按揭全靠李义一个人,显然吃力,不如缓缓,等杨欣找到工作再说。第三,他们要结婚,与其买房租房不如先暂时住在李芹这儿,李芹的房子够大,楼上楼下。李芹的意思是,先同居,住个一年半载,没问题,再做长期打算,这还怎么着都没怎么着,就先弄一处房,房子是不动产,又不像存折,掖兜里就能走。李芹还举例说,现在杨欣还跟马文住在同一屋檐下,不就因为这个原因吗?
得,绕了一大圈,回到原点:还是上李芹家住。
只不过,这次跟杨欣一说,杨欣连嗑绊儿都没打,就同意了。
09
杨欣要买房那阵,每天趾高气扬的,还带着马虎去看过几套房子,结果热闹半天,人家又说先不买了,先就这么住着吧,买房将来再说!靠,这不是大涮活人吗?这还没结婚呢!这要是结了婚,那还不得想怎么捏估就怎么捏估?
马文替杨欣难过,一个心气儿那么高的女人,居然能为结一个婚答应这么丧权辱国的条件!
马文哪知道,女人到了杨欣这岁数,要么是特沉得住气的,要么是特沉不住气的。沉得住气的,比如杨欣的女朋友黄小芬,自己开一律师所,有房有车有钱有儿子,人家就不着急。恋爱该谈谈,约会该约约,合适就来往,怎么都成,上家里上酒店一起旅行度假全没问题,不合适,咱就把话说开,再见还是朋友。杨欣曾经问过黄小芬,再飘个几年,人老珠黄,哪个男人还要你?黄小芬反问:“你以为真嫁了,到人老珠黄,你嫁的那个丈夫还会要你?!我告诉你,男人除非是玩够了,身子空了,钱包也空了,他才能老实挨家呆着!可是,咱凭什么要找一个玩够了身子空了钱包也空了的男人伺候着?”
杨欣有一阵也曾经想以黄小芬为榜样,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不成。人家黄小芬离婚离得早,野化训练训练得好,首先人家自己一个人呆得住,其次人家有一份所谓的事业,第三,人家有钱。女人一有钱,就可以购物美容SPA做头发,总之,可以很有意义很有品位地打发时间。杨欣不成,自己一个人呆着会难受,又囊中羞涩,最多只能买点恐怖片连续剧什么的。她也想过要好好干事业,可是,这事业就跟姻缘一样,也不是说你啥时想干,就啥时摆在你面前,等着你干!现在不要说事业,就是工作也难找啊。
杨欣也不是说辞职就辞职,她还真没这么意气用事。她只是心里面清楚,自己人近中年,在单位做一份谁都能干的工作,性格又好强,偏偏当初的同事现如今全蹭蹭蹭做了她领导,她即便说服自己给人家心平气和地打工,但赶上像刘如这样的,也不能让她呆舒服了。人家凭什么让一个昔日的对手兼战友且知道自己一切根底的女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混日子?人家干吗不要俩新毕业的大学生,赏心悦目不说,工作不讲条件,待遇没有要求,让加班加班,让出差出差,还把她当恩人当女皇当再造父母伺候着孝敬着哄着拍着?杨欣自己也清楚,换了是她,她也宁愿用新人,欺老不欺少嘛!
离婚以前,杨欣经常把马文马虎挂在嘴边,一口一个“我老公”“我儿子”,搞搞自我安慰,好像工作就是找个事儿做做,女人的幸福就在“我老公”“我儿子”上。现在这离了婚,她就连这点口舌上的“幸福感”都没有了。她也曾经想过,像黄小芬似的,咬咬牙,把精力集中到工作上,可这事儿也不是由你说了算的啊!工作就这么多,谁多干谁多挣,你想多干,你就得跟别人争!一个萝卜一个坑,您想占人家的坑,那人家凭什么把坑让给你啊?再说,你早干啥去了?你早一脸幸福美满的小娘们儿德行,现在你想跃马扬鞭建功立业就有功有业有马有鞭地在那儿候着等着您?
当然,刚离婚那阵,人们还是同情杨欣的,尤其是刘如,还给杨欣介绍过对象,但自从跟李义好上以后,杨欣就明显地感觉到周围的冷淡,甚至是敌意。杨欣的办公室以妇女为主,有刘如这样的,也有大龄未婚的,还有离异的,没杨欣这档子事之前,大家对刘如有看法,但现在杨欣跟李义闹了个姐弟恋,她就成了众矢之的。杨欣那性格就跟弹簧似的,越压越来劲。她还就索性昂着头迎着众人的目光在公司里走来走去,不解释也不回避,那表情分明是说:“我爱跟谁好跟谁好,又没碍你们的事儿,有本事你们也找去啊!”不过,她心里也清楚,如果倒过来,是刘如跟了李义,她也会觉得是刘如怎么着了。女人对女人总是更苛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