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叶圣陶散文选集》作者:叶圣陶【完结】 > 书香门第论坛《稻草人》 (1).txt

第 2 页

作者:叶圣陶 当前章节:1534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14

生活

乡镇上有一种“来扇馆”,就是茶馆,客人来了,才把炉子里的火扇旺,炖开了水冲茶,所以得了这个名称。每天上午九十点钟的时候,“来扇馆”却名不副实了,急急忙忙扇炉子还嫌来不及应付,哪里有客来才扇那么清闲?原来这个时候,镇上称为某爷某爷的先生们睡得酣足了,醒了,从床上爬起来,一手扣着衣扣,一手托着水烟袋,就光降到“来扇馆”里。泥土地上点缀着浓黄的痰,露筋的桌子上满缀着油腻和糕饼的细屑;苍蝇时飞时止,忽集忽散,像荒野里的乌鸦;狭条板凳有的断了腿,有的裂了缝;两扇木板窗外射进一些光亮来。某爷某爷坐满了一屋子,他们觉得舒适极了,一口沸烫的茶使他们神清气爽,几管浓辣的水烟使他们精神百倍。于是一切声音开始散布开来:有的讲昨天的赌局,打出了一张什么牌,就赢了两底;有的讲自己的食谱,西瓜鸡汤下面,茶腿丁煮粥,还讲怎么做鸡肉虾仁水饺;有的讲本镇新闻,哪家女儿同某某有私情,哪家老头儿娶了个十五岁的侍妾;有的讲些异闻奇事,说鬼怪之事不可不信,不可全信。有几位不开口的,他们在那里默听,微笑,吐痰,吸烟,支颐,遐想,指头轻敲桌子,默唱三眼一板的雅曲。迷蒙的烟气弥漫一室,一切形一切声都像在云里雾里。午饭时候到了,他们慢慢地踱回家去。吃罢了饭依旧聚集在“来扇馆”里,直到晚上为止,一切和午前一样。岂止和午前一样,和昨天和前月和去年和去年的去年全都一样。他们的生活就是这样了!

城市里有一种茶社,比起“来扇馆’就像大辂之于椎轮了。有五色玻璃的窗,有仿西式的红砖砌的墙柱,有红木的桌子,有藤制的几和椅子,有白铜的水烟袋,有洁白而且洒上花露水的热的公用手巾,有江西产的茶壶茶杯。到这里来的先生们当然是非常大方,非常安闲,洪亮的语音表示上流人的声调,顾盼无禁的姿态表示绅士式的举止。他们的谈话和“来扇馆”里大不相同了。他们称他人不称“某老”就称“某翁”;报上的记载是他们谈话的资料,或表示多识,说明某事的因由,或好为推断,预测某事的转变;一个人偶然谈起了某一件事,这就是无穷的言语之藤的萌芽,由甲而及乙,由乙而及丙,一直蔓延到癸,癸和甲是决不可能牵连在一席谈里的,然而竟牵连在一起了;看破世情的话常常可以在这里听到,他们说什么都没有意思都是假,某人干某事是“有所为而为”,某事的内幕是怎样怎样的;而赞誉某妓女称扬某厨司也占了谈话的一部分。他们或是三三两两同来,或是一个人独来;电灯亮了,坐客倦了,依旧三三两两同去,或是一个人独去。这都不足为奇。可怪的是明天来的还是这许多人;发出洪亮的语音,做出顾盼无禁的姿态还同昨天一样;称“某老”“某翁”,议论报上的记载,引长谈话之藤,说什么都没有意思都是假,赞美食色之欲,也还是重演昨天的老把戏!岂止是昨天的,也就是前月,去年,去年的去年的老把戏。他们的生活就是这样了!

上海的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谁能计算他们的数目。车马的喧闹,屋宇的高大,相形之下,显出人们的浑沌和微小。我们看蚂蚁纷纷往来,总不能相信他们是有思想的。马路上的行人和蚂蚁有什么分别呢?挺立的巡捕,挤满电车的乘客,忽然驰过的乘汽车者,急急忙忙横穿过马路的老人,徐步看玻璃窗内货品的游客,鲜衣自炫的妇女,谁不是一个蚂蚁?我们看蚂蚁个个一样,马路上的过客又哪里有各自的个性?我们倘若审视一会儿,且将不辨谁是巡捕,谁是乘客,谁是老人,谁是游客,谁是妇女,只见无数同样的没有思想的动物散布在一条大道上罢了。游戏场里的游客,谁不露一点笑容?露笑容的就是游客,正如黑而小的身体像蜂的就是蚂蚁。但是笑声里面,我们辨得出哀叹的气息;喜愉的脸庞,我们可以窥见寒噤的颦蹙。何以没有一天马路上会一个动物也没有?何以没有一天游戏场里会找不到一个笑容?他们的生活就是这样了。

我们丢开优裕阶级欺人阶级来看,有许许多多人从红绒绳编着小发辫的孩子时代直到皮色如酱须发如银的暮年,老是耕着一块地皮,眼见地利确是生生不息的,而自己只不过做了一柄锄头或者一张犁耙!雪样明耀的电灯光从高大的建筑里放射出来,机器的声响均匀而单调,许多撑着倦眼的人就在这里做那机器的帮手。那些是生产的利人的事业呀,但是 他们的生活就是这样了!

一切事情用时行的话说总希望它“经济”,用普通的话说起来就是“值得”。倘若有一个人用一把几十位的大算盘,将种种阶级的生活结一个总数出来,大家一定要大跳起来狂呼“不值得”。觉悟到“不值得”的时候就好了。

原载《时事新报》

(1921年10月27日),

收入《叶圣陶散文甲集》时有修改。

对鹦鹉的箴言

从前谈诗文,喜欢讲“派”讲“体”。能够入某派归某体的,方才能够列入作者之林。所以作者们冠冕堂皇地讲“派”讲“体”,论诗文的书简里,“派别”差不多是个重要论点;而诗题之下往往标明“效某某体”。

这些众多的先生们可惜不肯动脑筋!略动一动脑筋,他们必将自惭形秽,避匿不遑,决不敢还是冠冕堂皇地讲“派”讲“体”了。试想压抑自己的情思,强就别人的范围,强制自己的喉舌,摹拟他人的声音,还算得上作者么!

旧体的文艺品,具有永久价值的固然不少。可是忘却自惭的先生们偏要跟在背后作鹦鹉,鹦鹉叫嚷得太繁乱了,就觉得人声寂然。因而具有永久价值的旧文艺不免随同遭到些讥谤。这诚然不应该,但也得原谅听厌了鹦鹉的人。

叶圣陶散文选集

新文艺总不至于复蹈故辙吧?我说这句话不免太直觉了。但是我要为自己辩护。新文艺是不满于旧文艺而兴起的,谅来不至于重犯旧文艺的毛病吧,这也是推想中当然的结论。

然而事实并不然。我现在只说诗坛,已经有许多鹦鹉羽毛丰满,引吭而鸣了。首创新诗的是胡适之君。跟在后面学胡君的,居然散见于报章杂志,大概是引譬设喻,以见作意,激昂慷慨,以警世众。近来在诗坛独树一帜的是郭沫若君。而追随郭君的又随处可见,大概是赞美宇宙,倡言大爱,叠章重篇,好为豪放。此外如俞平伯君沈玄庐君刘大白君的诗,各有独特的风格,就有成为偶像的资格,足以招来许多鹦鹉。读者如果略一留心现在诗坛,对我的说法谅来会有同感。

倘若此风日长,那么中国新诗的前途真可忧虑。少数偶像即使全是成功者,鹦鹉却决无成功之望,诗坛不将太寥落么?

我所希望于新诗家的,不是鹦鹉的叫声,而是发自心底的真切的呼声。

原载《文学旬刊》第20期(1921年11月21日),

原题《对于鹦鹉的箴言》,收入《叶圣陶散文甲集》时有修改。

诗的泉源

当“诗人”这两个音给我听到、“诗人”这两个字给我看见的时候,我总感觉不大自然,或者说于耳于目不大顺适。这或者是由于我的偏见。我以为“诗人”指的是一种特异的人,并且有把这种特异的人与一般大众区别开来的意思。人家或者说,“我们发出这两个音,写出这两个字,本意就是这样。”但是我感到不自然,不顺适。

人家又常说“作诗”或是“写诗”,一样地足以立刻引起我的那种感觉。有些人时刻在那里搜寻和期待,他们的经心比猎人猎取野兽的还要加胜,这也使我代他们感到彷徨不安。他们看这个“作”或“写”好像也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件事,正如吃饭和做工。在一定的时间内没有新的诗篇产出,就觉得异样地不安宁,正如饥饿和闲散无聊的时候所感受的。

叶圣陶散文选集

我的意思浅薄而固执,我认为“诗人”这个名字和“农人”“工人”不一样,不配成立而用来指一种特异的人。世间没有除了“作诗”“写诗”以外就无所事事的,仅仅名为一个“诗人”的人。“作诗”或“写诗”也和“吃饭”“做工”不同,不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事,不做就有感到缺少了什么的想念。换一句说,这算不得一回事。

我并非看轻“诗人”,鄙薄到不愿意用这个名字来称呼谁;也不是厌恶“作诗”或“写诗”,说无论如何我们不该这么做。我只不愿意我们做一个被特异称呼的“诗人”,不愿意我们比猎人猎取野兽更经心地“作诗”或“写诗”。

诗是什么的问题,很惭愧不能明确地解答出来。但是也可以作护短的说辞:即解答出来了,于诗的世界又有什么益处?

还是回过来探索诗的泉源吧。假若没有所谓人类,没有人类这么生活着,就没有诗这种东西。这是一句幼稚可笑的话,聪明的人或者要冷笑着说:“何止是诗?哪一件人事不是这个样子?”固然,一切人事都是这个样子,都因为人类这么生活着所以才有。生活是一切的泉源,也就是诗的泉源。所以说到诗就要说到生活———并不为要达到作诗的目的才说到生活。我们生而为人,怎能不说到生活呢?

两个不同的形容词加到生活上去,表示出生活的相反的两端的,通用的是“空虚”和“充实”。判定生活的属于哪一端,由于各人的内观,而旁人为客观的观察,往往难得其真。我们常常欢喜代人家设想,说这个人的生活何等空虚,那个人的生活何等不充实。其实所谓这个人和那个人未必感到这等的缺憾,所以不一定同我们一样设想。现在欲避免这一层错误,只得就我们内观所得的来说。

听说佛宗有所谓“禅定”的一个法门,不声不见,不虑不思,用来注释空虚的生活或者是最适切的了。我们虽不讲什么禅定,却有时也入于相类的境界。不事工作,也不涉烦闷,不欣外物,也不动内情,一切只是淡漠和疏远,统可加上—个消极的“不”字。好的生活和坏的生活都是积极的,惟有这“一切不”的生活是异样地空虚。但是我们确有时过这一种生活,或者延绵下去,至于终身。

叶圣陶散文选集

反过来说,别一种生活就是“不一切不”的。有工作则不绝地工作,倦于工作则深切地烦闷,强烈地颓废;对美善则热跃地欣赏赞美,对丑恶则悲悯地咒诅怜念;情感有所倾注,思虑有所系属;总之,一切都深浓和亲密。无论这是好的生活,足以欣喜恋慕的,或是坏的生活,足以悲伤厌弃的,但本身内观的当儿总觉得这生活的丰富和繁茂。明白地说,就是觉得里面包含着许多东西,好像一个饱满的袋子。这就是所谓充实的生活。

现在说到诗。空虚的生活是个干涸的泉源,也可说不成泉源,哪里会流出诗的泉来?因为它虽名为生活,而顺着它的消极的倾向,几乎退入于不生活了。惟有充实的生活是汩汩无尽的泉源。有了源,就有泉水了。所以充实的生活就是诗。这不只是写在纸面上的有字迹可见的诗啊。当然,写在纸面就是有字迹可见的诗。写出与不写出原没有什么紧要的关系,总之生活充实就是诗了。我尝这么妄想:一个耕田的农妇或是一个悲苦的矿工的生活比一个绅士先生的或者充实得多,因而诗的泉源也比较的丰富。我又想,这或者不是妄想吧。

我们将以“诗人”两字加到哪一类人的身上去呢?若说凡是生活充实的人便是诗人,似乎有点奇怪;或者专以称呼曾经写出些诗来的人,又觉得不妥。固然,有些人从充实的生活的泉源里疏引些泉水,写出些诗篇来。这不过是他们高兴这样做,有写作的冲动,别的人只是没有这种冲动罢了。只将“诗人”称呼他们,对于同他们一样地具有充实的生活的人又将怎样呢?

由高兴和冲动所引出的事似乎与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事有点区别。我们由于高兴而去游山,或者由于冲动而长啸一声,不能说游山和长啸就是不可或缺的事。我们若是具有充实的生活,可以不用经心,问什么要不要从那里疏引些泉水出来。忽然高兴,忽然冲动,就写出些字迹,成为纸面的诗篇。一辈子不高兴,不冲动,就一辈子不写,但我们的诗篇依然存在。特地当它一回事,像猎人那样搜寻和期待,这算什么呢?

这是从高兴写、有写的冲动的一方面说。因为生活充实,除非不写,写出来没有不真实不恳切的,决没有虚伪浮浅的弊病。丰盈澄澈的泉源自然流出清泉。所以描写工作,就表出厚实的力量;发抒烦闷,就成为切至的悲声;赞美则满含春意;咒诅则力显深痛;情感是深浓热烈的;思虑是周博正确的。这等的总称,便是“好诗”。好诗的成立不在乎写出的人被称为“诗人”,也不在乎写出的人有了这写出的努力,而在乎他有充实的生活的泉源啊。

生活空虚的人也可以写诗,但只是诗的形罢了。写了出来的好诗既然视而可见,诵而可听,自然凝固为一个形。形往往成为被摹拟的。西子含颦,尚且有人仿效呢。所以到我们眼睛里的诗有满篇感慨,实际却浑无属寄的,有连呼爱美,实际却未尝直觉的;情感呢,没有,思虑呢,没有,仅仅具有诗的形而已。汲无源的泉水,未免徒劳;效西子的含颦,益显丑陋。人若不是愚笨,总不愿意这样做吧。

原载《诗》第一卷第四号(1922年7月)。

读者的话

尊贵的作家!我是个读者,我要诚挚而爽直地向你们说几句话。

如果你们并不愿意我认识你们的心灵,你们的心灵的动荡如云气的自由卷舒,如波澜的随意生灭,不为什么,当然更不是为我,那么请你们把这些卷舒生灭之迹深深地藏在心里,不用写出来,更不用给我看见。

如果你们兴会忽来,想把这些痕迹留在纸面上,如小孩子画一个从颔颊下生出手足来的人在墙上,学生写无数不连属的单字在课本的封面一样,这也是你们的自由。但是你们自始至终不曾想到我,就没有给我看见的必要,还是请你们把这些痕迹关在你们的抽屉里吧。

如果你们曾经想起我,想起要把你们的工作给我看见,那么你们与我便发生了关系,我就有这权利对你们陈述我的要求:

叶圣陶散文选集

我要求你们的工作完全表现你们自己,不仅是一种意见一个主张要是你们自己的,便是细到像游丝的一缕情怀,低到像落叶的一声叹息,也要让我认得出是你们的而不是旁的人的。这样,我与你们认识了,我认识你们的心了;我欣喜我的进入你们的世界,你们也欣喜你们的世界中多了一个我。在我呢,当然是感激着你们的丰美的赠遗;而你们自己尝得到这种欣喜的美味,也正是超于寻常的骄傲。我不希望你们说人家说烂了的应酬话,我不希望你们说不曾弄清楚的勉强话,我更不希望你们全不由己、纯受暗示而说这样那样的话。如果如此,我所领受的只是话语的公式,是离散的语言文字,是别人家的话语,而不是你们的心的独特的体相。于是乎我大失望了,像忽然一交,跌入一个无穷大的虚空里去一样。

我又要求你们的工作能使我的心动一动,就是细微,像秋雨的滴入倦客的怀里也就好了;能使我尝到一点滋味,就是淡薄,像水洒的沾上渴者的舌端也就好了;能使我受到一点感觉,就是轻浅,像小而薄的指爪在背上搔着也就好了。这样,我就满足了所以要读你们的东西的愿望。我觉得我的生活是充实,是有味,是不枯寂———虽然充实着的是喜乐还是悲忧,滋味是甘甜还是酸苦,感觉是痛快还是难受,尚都不能说定,而我总觉得这是比较的好的生活了。你们赏与我的这样地优厚,我当然感激你们,至于心里酸酸的,眼眶里的泪几欲偷跑出来。我不希望你们的工作使我漠然无动,像对着一座白墙;我不希望你们的工作使我毫不觉得有什么味道,像喝着一盏白水;我更不希望你们的工作全不触着我,像正当奇痒,而终于不曾伸出手指来。如果如此,至少在这一个当儿,我要觉得我的生活是空虚,是乏味,是枯寂,一切都不是我所有的了。于是乎我大失望了,又像忽然一交,跌入一个无穷大的虚空里去一样。

尊贵的作家!我要向你们要求的还有许多,只是太零碎了,就只说了上面的两端吧。其实这两端还只是一物,哪有出于你们的心灵的东西而不能使我感动的?哪有足以感动我的东西而是表现不出你们自己的?你们应当怎样努力,从我这微薄的意思里也就可以得一点消息了。

原载《文学》第八十二期(1923年8月6日)。

没有秋虫的地方

阶前看不见一茎绿草,窗外望不见一只蝴蝶,谁说是鹁鸽箱里的生活,鹁鸽未必这样枯燥无味呢。秋天来了,记忆就轻轻提示道:“凄凄切切的秋虫又要响起来了。”可是一点影响也没有,邻舍儿啼人闹弦歌杂作的深夜,街上轮震石响邪许并起的清晨,无论你靠着枕头听,凭着窗沿听,甚至贴着墙角听,总听不到一丝秋虫的声息。并不是被那些欢乐的劳困的洪大的清亮的声音淹没了,以致听不出来,乃是这里根本没有秋虫。啊,不容留秋虫的地方!秋虫所不屑居留的地方!

若是在鄙野的乡间,这时候满耳朵是虫声了。白天与夜间一样地安闲;一切人物或动或静,都有自得之趣;嫩暖的阳光和轻淡的云影覆盖在场上,到夜呢,明耀的星月和轻微的凉风看守着整夜,在这境界这时间里惟一足以感动心情的就是秋虫的合奏。它们高低洪细疾徐作歇,仿佛经过乐师的精心训练,所以这样地无可批评,踌躇满志。其实它们每一个都是神妙的乐师;众妙毕集,各抒灵趣,哪有不成人间绝响的呢。

虽然这些虫声会引起劳人的感叹,秋士的伤怀,独客的微喟,思妇的低泣;但是这正是无上的美的境界,绝好的自然诗篇,不独是旁人最欢喜吟味的,就是当境者也感受一种酸酸的麻麻的味道,这种味道在另一方面是非常隽永的。

大概我们所蕲求的不在于某种味道,只要时时有点儿味道尝尝,就自诩为生活不空虚了。假若这味道是甜美的,我们固然含着笑来体味它;若是酸苦的,我们也要皱着眉头来辨尝它:这总比淡漠无味胜过百倍。我们以为最难堪而极欲逃避的,惟有这个淡漠无味!

所以心如槁木不如工愁多感,迷蒙的醒不如热烈的梦,一口苦水胜于一盏白汤,一场痛哭胜于哀乐两忘。这里并不是说愉快乐观是要不得的,清健的醒是不必求的,甜汤是罪恶的,狂笑是魔道的;这里只是说有味远胜于淡漠罢了。

所以虫声终于是足系恋念的东西。何况劳人秋士独客思妇以外还有无量数的人,他们当然也是酷嗜趣味的,当这凉意微逗的时候,谁能不忆起那美妙的秋之音乐?

可是没有,绝对没有!井底似的庭院,铅色的水门汀地,秋虫早已避去惟恐不速了。而我们没有它们的翅膀与大腿,不能飞又不能跳,还是死守在这里。想到“井底”与“铅色”,觉得象征的意味丰富极了。

原载《文学》第86期(1923年9月3日),

收入《叶圣陶散文甲集》时有修改。

藕与莼菜

同朋友喝酒,嚼着薄片的雪藕,忽然怀念起故乡来了。若在故乡,每当新秋的早晨,门前经过许多乡人:男的紫赤的胳膊和小腿肌肉突起,躯干高大且挺直,使人起健康的感觉;女的往往裹着白地青花的头巾,虽然赤脚,却穿短短的夏布裙,躯干固然不及男的那样高,但是别有一种健康的美的风致;他们各挑着一副担子,盛着鲜嫩的玉色的长节的藕。在产藕的池塘里,在城外曲曲弯弯的小河边,他们把这些藕一再洗濯,所以这样洁白,仿佛他们以为这是供人品味的珍品,这是清晨的画境里的重要题材,倘若涂满污泥,就把人家欣赏的浑凝之感打破了;这是一件罪过的事,他们不愿意担在身上,故而先把它们洗濯得这样洁白,才挑进城里来。他们要稍稍休息的时候,就把竹扁担横在地上,自己坐在上面,随便

拣择担里过嫩的“藕枪”或是较老的“藕朴”,大口地嚼着解渴。过路的人就站住了,红衣衫的小姑娘拣一节,白头发的老公公买两支。清淡的甘美的滋味于是普遍于家家户户了。这样情形差不多是平常的日课,直到叶落秋深的时候。

在这里上海,藕这东西几乎是珍品了。大概也是从我们故乡运来的。但是数量不多,自有那些伺候豪华公子硕腹巨贾的帮闲茶房们把大部分抢去了;其余的就要供在较大的水果铺里,位置在金山苹果吕宋香芒之间,专待善价而沽。至于挑着担子在街上叫卖的,也并不是没有,但不是瘦得像乞丐的臂和腿,就是涩得像未熟的柿子,实在无从欣羡。因此,除了仅有的一回,我们今年竟不曾吃过藕。

这仅有的一回不是买来吃的,是邻舍送给我们吃的。他们也不是自己买的,是从故乡来的亲戚带来的。这藕离开它的家乡大约有好些时候了,所以不复呈玉样的颜色,却满被着许多锈斑。削去皮的时候,刀锋过处,很不爽利。切成片送进嘴里嚼着,有些儿甘味,但是没有那种鲜嫩的感觉,而且似乎含了满口的渣,第二片就不想吃了。只有孩子很高兴,他把这许多片嚼完,居然有半点钟工夫不再作别的要求。

想起了藕就联想到莼莱。在故乡的春天,几乎天天吃莼菜。莼菜本身没有味道,味道全在于好的汤。但是嫩绿的颜色与丰富的诗意,无味之味真足令人心醉。在每条街旁的小河里,石埠头总歇着一两条没篷的船,满舱盛着莼菜,是从太湖里捞来的。取得这样方便,当然能日餐一碗了。

而在这里上海又不然;非上馆子就难以吃到这东西。我们当然不上馆子,偶然有一两回去叨扰朋友的酒席,恰又不是莼菜上市的时候,所以今年竟不曾吃过。直到最近,伯祥的杭州亲戚来了,送他瓶装的西湖莼菜,他送给我一瓶,我才算也尝了新。

向来不恋故乡的我,想到这里,觉得故乡可爱极了。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起这么深浓的情绪?再一思索,实在很浅显:因为在故乡有所恋,而所恋又只在故乡有,就索系着不能割舍了。譬如亲密的家人在那里,知心的朋友在那里,怎得不恋恋?怎得不怀念?但是仅仅为了爱故乡么?不是的,不过在故乡的几个人把我们牵系着罢了。若无所牵系,更何所恋念?像我现在,偶然被藕与莼菜所牵系,所以就怀念起故乡来了。

所恋在哪里,哪里就是我们的故乡了。

原载《文学》第87期(1923年9月10日),

收入《叶圣陶散文甲集》时有修改。

将离

跨下电车,便是一阵细且柔的密雨。旋转的风把雨吹着,尽向我身上卷上来。电灯光特别昏暗,火车站的黑影兀立在深灰色的空中。那边一行街树,枝条像头发似的飘散舞动,萧萧作响。我突然想起:难道特地要叫我难堪,故意先期做起秋容来么!便觉得全身陷在凄怆之中,刚才喝下去的一斤酒在胃里也不大安分起来了。

这是我的揣想:天日晴朗的离别胜于风凄雨惨的离别,朝晨午昼的离别胜于傍晚黄昏的离别。虽然一回离别不能二者并试以作比较,虽然这一回的离别还没有来到,我总相信我的揣想是大致不谬的。然而到福州去的轮船照例是十二点光景开的,黄昏的离别是注定的了。像这样入秋渐深,像这样时候吹一阵风洒一阵雨,又安知六天之后的那一夜,不更是风凄雨惨的离别呢?

叶圣陶散文选集

一点东西也不要动:散乱的书册,零星的原稿纸,积着墨汁的水盂,歪斜地摆着的砚台 一切保持原来的位置。一点变更也不让有:早上六点起身,吃了早饭,写了一些字,准时到办事的地方去,到晚回家,随便谈话,与小孩胡闹 一切都是平淡的生活。全然没有离别的气氛,还有什么东西会迫紧来?好像没有快要到来的这回事了。

记得上年平伯去国,我们一同在一家旅馆里,明知不到一小时,离别的利刃就要把我们分割开来了。于是一启口一举手都觉得有无形的线把我牵着,又似乎把我浑身捆紧;胸口也闷闷的不大好受。我竭力想摆脱,故意做出没有什么的样子,靠在椅背上,举起杯子喝口茶,又东一句西一句地谈着。然而没有用,只觉得十分勉强,只觉得被牵被捆被压得越紧罢了。我于是想:离别的气氛既已凝集,再也别想冲决它,它是非把我们拆开来不可的。

现在我只是不让这气氛凝集,希望免受被牵被捆被压的种种纠缠。我又这么痴想,到离去的一刻,最好恰正在沉酣的睡眠里,既泯能想,自无所想。虽然觉醒之后,已经是大海孤轮中的独客,不免引起深深的惆怅;但是最难堪的一关已经闯过,情形便自不同了。

然而这气氛终于会凝集拢来。走进家里,看见才洗而缝好的被袱,衫?长袍之类也一叠叠地堆在桌子上。这不用问,是我旅程中的同伴了。“偏要这么多事,事已定了,为什么不早点儿收拾好!”我略微烦躁地想。但是必须带走既属事实,随时预备尤见从容,我何忍说出责备的话呢———实在也不该责备,只该感激。

然而我触着这气氛了,而且嗅着它的味道了,与上年在旅馆里感到的正是同一的种类,不过还没有这样浓密而已。我知道它将要渐渐地浓密,犹如西湖上晚来的烟雾;直到最后,它具有一种强大的力量,便会把我一挤;我于是不自主地离开这里了。

我依然谈话,写字,吃东西,躺在藤椅上;但是都有点儿异样,有点儿不自然。

夜来有梦,梦在车站月台旁。霎时火车已到,我急忙把行李提上去,身子也就登上,火车便疾驰而去了。似乎还有些东西遗留在月台那边,正在检点,就想到遗留的并不是东西,是几个人。很奇怪,我竟不曾向他们说一声“别了”,竟不曾伸出手来给他们;不仅如此,登上火车的时候简直把他们忘了。于是深深地悔恨,怎么能不说一声,握一握手呢!假若说了,握了,究竟是个完满的离别,多少是好。“让我回头去补了吧!让我回头去补了吧!”但是火车不睬我,它喘着气只是向前奔。

这梦里的登程,全忘了月台上的几个人,与我痴心盼望的酣睡时离去,情形正相仿佛。现在梦里的经验告诉我,这只有勾引些悔恨,并不见得比较好些。那么,我又何必作这种痴想呢?然而清醒地说一声握一握的离别,究竟何尝是好受的!

“信要写得勤,要写得详;虽然一班轮船动辄要隔三五天,而厚厚的一叠信笺从封套里抽出来,总是独客的欣悦与安慰。”

“未必能够写得怎样勤怎样详吧。久已不干这勾当了;大的小的粗的细的种种事情箭一般地射到身上来,逐一对付已经够受了,知道还有多少坐定下来执笔的功夫与精神!”

离别的滋味假若是酸的,这里又搀入一些苦辛的味道了。

原载《文学》第88期(1923年9月17日),

收入《叶圣陶散文甲集》时有修改。

客语

侥幸万分的竟然是晴明的正午的离别。

“一切都安适了,上岸回去吧,快要到开行的时刻了。”似乎很勇敢地说了出来,其实呢,处此境地,就不得不说这样的话。但也不是全不出于本心。梨与香蕉已经买来给我了,话是没有什么可说了,夫役的扰攘,小舱的郁蒸,又不是什么足以赏心的,默默地挤在一起,徒然把无形的凄心的网织得更密罢了,何如早点儿就别了呢?

不可自解的是却要送到船栏边,而且不止于此,还要走下扶梯送到岸上。自己不是快要起程的旅客么?竟然充起主人来。主人送了客,回头踱进自己的屋子,看见自己的人。可是现在———现在的回头呢?

并不是懦怯,自然而然看着别的地方,答应“快写信来”那些嘱咐。于是被送的转身举步了。

也不觉得什么,只仿佛心里突然一空似的(老实说,摹写不出了)。随后想起应该上船,便跨上扶梯;同时用十个指头梳满头散乱的头发。

倚着船栏,看岸上的人去得不远,而且正回身向这里招手。自己的右手不待命令,也就飞扬跋扈地舞动于头顶之上。忽地觉得这刹那间这个境界很美,颇堪体会。待再望岸上人,却已没有踪迹,大概拐了弯赶电车去了。

没有经验的想象往往是外行的,待到证实,不免自己好笑。起初以为一出吴淞口便是苍茫无际的海天,山头似的波浪打到船上来,散为裂帛与抛珠,所以只是靠着船栏等着。谁知出了口还是似尽又来的沙滩,还是一抹连绵的青山,水依然这么平,船依然这么稳。若说眼界,未必开阔了多少,却觉空虚了好些;若说趣味,也不过与乘内河小汽轮一样。于是失望地回到舱里,爬上上层自己的铺位,只好看书消遣。下层那位先生早已有时而猝发的駓声了。

实在没有看多少页书,不知怎么也朦胧起来了。只有用这朦胧二字最确切,因为并不是睡着,汽机的声音和船身的微荡,我都能够觉知,但仅仅是觉知,再没有一点思想一毫情绪。这朦胧仿佛剧烈的醉,过了今夜,又是明朝,只是不醒,除了必要坐起来几回,如吃些饼干牛肉香蕉之类,也就任其自然———连续地朦胧着。

这不是摇篮里的生活么?婴儿时的经验固然无从回忆,但是这样只有觉知而没有思想没有情绪,该有点儿相象吧。自然,所谓离思也暂时给假了。

向来不曾亲近江山的,到此却觉得趣味丰富极了。书室的窗外,只隔一片草场,闲闲地流着闽江。彼岸的山绵延重叠,有时露出青翠的新妆,有时披上轻薄的雾帔,有时不知从什么地方来了好些云,却与山通起家来,于是更见得那些山郁郁然有奇观了。窗外这草场差不多是几十头羊与十条牛的领土。看守羊群的人似乎不主张放任主义的,他的部民才吃了一顿,立即用竹竿驱策着,叫它们回去。时时听得仿佛有几个人在那里割草的声音,便想到这十头牛特别自由,还是在场中游散。天天喝的就是它们的奶,又白又浓又香,真是无上的恩惠。

卧室的窗对着山麓,望去有裸露的黑石,有矮矮的松林,有泉水冲过的涧道。间或有一两个人在山顶上樵采,形体藐小极了,看他们在那里运动着,便约略听得微茫的干草瑟瑟的声响。这仿佛是古代的幽人的境界,在什么诗篇什么画幅里边遇见过的。暂时充当古代的幽人,当然有些新鲜的滋味。

月亮还在山的那边,仰望山谷,苍苍的,暗暗的,更见得深郁。一阵风起,总是锐利的一声呼啸一般,接着便是一派松涛。忽然忆起童年的情景来:那一回与同学们远足天平山,就在高义园借宿,稻草衬着褥子,横横竖竖地躺在地上。半夜里醒来了,一点儿光都没有,只听得洪流奔放似的声音,这声音差不多把一切包裹起来了;身体颇觉寒冷,因而把被头裹得更紧些。从此再也不想睡,直到天明,只是细辨那喧而弥静静而弥旨的滋味。三十年来,所谓山居就只有这么一回。而现在又听到这声音了,虽然没有那夜那么洪大,但是往后的风信正多,且将常常更甚地听到呢。只不知童年的那种欣赏的心情能够永久持续否……

这里有秋虫,有很多的秋虫,没有秋虫的地方究竟是该诅咒的例外。躺在床上听听,真是奇妙的合奏,有时很繁碎,有时很凝集,而总觉得恰合刚好,足以娱耳。中间有一种不知名的虫,它们的声音响亮而曼长,像是弦乐,而且引起人家一种想象,仿佛见到一位乐人在那里徐按慢抽地演奏。

松声与虫声渐渐地轻微又轻微,终于消失了……

仓前山差不多一座花园,一条路,一丛花,一所房屋,一个车夫,都有诗意。尤其可爱的是晚阳淡淡的时候,礼拜堂里送出一声钟响,绿荫下走过几个张着花纸伞的女郎。

跟着绍虞夫妇前山后山地走,认识了两相仿佛的荔枝树与龙眼树,也认识了长髯飘飘的生着气根的榕树,眺望了我们所住的那座山,又看了胭脂似的西边的暮云,于是坐在路旁的砖砌的矮栏上休息。渐渐地四围昏暗了,远处的山只像几笔极淡的墨痕染渍在灰色的纸上。乡间的女人匆匆地归去,走过我们身边,很自然地向我们看一看。那种浑朴的意态,那种奇异的装束(最足注目的是三支很长的银发钗,像三把小剑,两横一竖地把发髻拢住,我想,两个人并肩走时,横插的剑锋会划着旁人的头皮),都使我想到古代的人。同时又想,什么现代精神,什么种种的纠纷,都渺茫得像此刻的远山一样,仿佛沉在梦幻里了。

中秋夜没有月,这倒很好,我本来不希望看什么中秋月。与平常没有月亮的晚上一样,关在书室里,就美孚灯光下做了一点功课,就去睡了。

第二天的傍晚,满天是云,江面黯然。西风震动窗棂,“吉格”作响。突然觉得寂寥起来,似乎无论怎样都不好。但是又不能什么都不,总要在这样那样里占其一,这时候我占的是倚窗怅望。然而怅望又有什么意思呢?

绍虞似乎有点儿揣度得出,他走来邀我到江边去散步。水波被滩石所挡,激触有声。还有广遍而轻轻的风一般的音响平铺在江面上,潮水又退出去了。便随口念旧时的诗句:

叶圣陶散文选集

潮声应未改,客绪已频更。

七年以前,我送墨林去南通,出得城来,在江滨的客店里歇宿候船,却成了独客。荒凉的江滨晚景已够叫人怅怅,又况是离别开始的一晚,真觉得百无一可了。聊学雅人口占一诗,借以排遣。现在这两句就是这一首诗里的。唉,又是潮声,又是客绪!

所谓客绪,正像冬天的浓云一般,风吹不散,只是越凝集越厚,散步的药又有什么用处。回到屋里,天差不多黑了,我们暂时不点火,就在昏暗中坐下。我说:“介泉在北京常说,在暮色苍茫之际,炉火微明,默然小坐,别有滋味。”绍虞接应了一声就不响了。很奇怪,何以我和他的声音都特别寂寞,仿佛在一个广大的永寂的虚空中,仅仅荡漾着这一些声音,音波散了,便又回复它的永寂。

想来介泉所说的滋味,一定带着酸的。他说“别有”,诚然是“别有”,我能够体会他的意思了。

点灯以后,居然送来了切盼而难得的邮件,昨天有一艘轮船到这里了。看了第一封,又把心挤得紧一点。第二封是平伯的,他提起我前几天作的一篇杂记,说:“ 此等事终于无可奈何,不呻吟固不可,作呻吟又觉陷于怯弱。总之,无一而可,这是实话。……”

似乎觉得这确是怯弱,不要呻吟吧。

但是还要去想,呻吟为了什么?恋恋于故乡么?故乡之足以恋恋的,差不多只有藕与莼菜这些东西了,又何至于呻吟?恋恋于鹁鸽箱似的都市里的寓居么?既非鹁鸽,又何至于因为飞开了而呻吟?老实地说,简括地说,只因一种愿与最爱与同居的人同居的心情,忽然不得满足罢了。除了与最爱与同居的人同居,人间的趣味在哪里?因为不得满足而呻吟,正是至诚的话,有什么怯弱不怯弱?那么,又何必不要呻吟呢?

呻吟的心本来如已着了火的燃料,浓烟郁结,正待发焰。平伯的信恰如一根火柴,就近一引,于是炽盛地燃烧起来了……

原载《文学》第91期(1923年10月7日),

收入《叶圣陶散文甲集》时有修改。

丛墓似的人间

上海有种种的洋房,高大的,小巧的,红得使人眼前晕眩的,白得使人悠然意远的,实在不少。在洋房的周围,有密叶藏禽的丛树,有交枝叠蕊的砌花,凉椅可以延爽,阳台可以迎月。在那里接待密友,陪伴恋人,背景是那样清妙,登场人物又是那样满怀欢畅,真可谓赏心乐事,神仙不啻了。但是我不想谈这些人和他们的洋房,我要引导读者到狭窄的什么弄什么里去。

在内地有这么一个称谓,叫做“上海式房子”,可见这种房屋的式样是起源于上海而流行到内地去的。我想,再减省不得再死板不过的格局,要数上海式的房子了。开进门去,真是井一样的一个天井。假如后门正开着,我们的视线就可以通过客堂,直望到后面一家人家的前门。客堂后面是一张峭直的扶梯,好让我们爬上楼去。最奇妙的,扶梯后面还不到一楼一底的高度,却区分为三,上是晒台,中称亭子间,下作灶房。没有别的了,尽在于此了。倘若要形容家家相同的情形,很可以说就像印板文字那样,见一个可以知道万万。住在这种房屋里的人们,差不多跟鸽子箱里的鹁鸽一样,一对对地伏在里边就是了,决说不到舒服,说不到安居,更说不到什么怡神悦性的佳趣。但是,假如一对夫妇能占这么一所房屋,他们就是十二分的幸运者,至少可以赠给他们“准贵族”的称号了;更有无量数的人,要合起好几对来,还附带各家的老的小的,才得以占这样一所房屋,他们连鹁鸽都不如呢!

最大的限度,这样一所房屋可以住七八家人家。待我指点明白,读者就不会以为是奇闻了。客堂以及楼面各用板壁划分为二,可以住下四家,这是天经地义,所以平淡无奇。亭子间可以关起门来自成小天地,当然住一家。各家的饭都在自己的领域里做,那么灶房里也可以住一家。在晒台顶上架起些薄板,只要像个形式,不管风来受冷,雨来受淋,就也可以住一个单身汉或者一对孤苦的老夫妇。再在楼板底下,客堂后半间的上面,搭成一个板阁,出入口就开在扶梯的半腰里,虽然出进非爬不可,虽然陈设不下什么床铺,两三个“七尺之躯”还容得下,所以也可以住一家。这不是八家了么?

情形如此,我们还称这是一所房屋,似乎不很适当了。试想夜深人睡的时候,这里与那里,上层与下层,都横七竖八躺满了人,这不是与北城郊外,白杨树下,新陈错杂的丛墓相仿佛么?所不同的,死人是错乱纵横躺在泥土之中,这些睡着的人是错乱纵横躺在浑浊不堪而其名尚存的空气之中罢了。

丛墓里的死人永远这样躺着,错乱纵横倒还没有什么关系,这些睡着的人可不然,他们夜间的墓场也就是白天的世界。一到晨梦醒来,竖起身子,大家就要在那里作种种活动;图谋生活的工作,维持生活的杂务,都得在这仅够横下身子的领域里干起来。他们只有身体与身体相摩,饭碗与便桶并列,坐息于床铺之上,烧饭于被褥之侧:今天,明天,今年,明年,“直到永远”!

在这个领域里实在也无从整理,当然谈不到带着贵族气息的卫生。苍蝇来与他们夺食,老鼠来与他们同居;原有的窗户因为分家别户不免少开几扇,一部分清新的空气就给挡驾了,于是疾病之神偷偷地溜了进来。这家煨破旧的泥炉,那家点无罩的煤油灯,于是祝融之神默默地在那里相度他的新领土。小孩在这个领域里产生出来,生活过来,不是面黄肌瘦,软弱无力,就是深深印着这么一个观念,杂乱肮脏就等于生活,于是愚蠢者卑陋者的题名册上又要添上许多名字。总之,这活人的丛墓面前清清楚楚标着这样几个无形的大字,就是“死亡,灾难,愚蠢”。

是谁把这什么弄什么里化成丛墓的呢?是谁驱使这许多人投入丛墓的呢?这些真是极其愚笨的问题。人家出不起独占一所屋子的钱,当然只好七家八家合在一起住。所以,如果要编派处分,谁也怪不得,只能怪住在丛墓里的人自己不好,你们为什么没有富足的钱!你们如果怪房东把房价定得太贵,房东将会回答你们说:“我是将本求利的,这房屋的利息是最公道的呢。我并不做三分息四分息的营生。你们不送我个‘廉洁可风’的匾额,倒怪起我来了么!”你们如果去怪市政机关没有限制,没有全盘的规划,市政机关会回答你们说:“就因为我们没有限制,你们才有个存身之处。有了限制,你们只好住到郊野去了!至于空阔舒畅的房屋尚没有人住的,某处有一所美国式的洋房,某处有一所带花园的别墅,某处某处有什么什么,你们为什么不去买来或租来住呢?”他们都不错,只有你们错,你们为什么没有富足的钱!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