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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圣陶 当前章节:152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14

为千错万错的人们着想,只有两条路。其一,回复到上古的时代,空间跟清风明月一样,不用一钱买,在山巅水涯自由自在地造起房屋来。其二,提倡货真价实到二十四分的精神生活,尽管七家八家挤在一起,但是天理可以胜人欲,妙想可以移实感,所以大家能优游自适,无异处高堂大厦。

假如既已出了轨的世运的车是继续向前奔驶的,那么回复到原来的轨道是没有希望了,第一条路通不过去了。假如理学不昌,生活不能不依赖物质,那么七家八家死挤,总是莫大的悲哀,第二条路又通不过去了。

这似乎颇有点绝望。但是也不尽然。平心而论,同是一个人,所占空间应该是同样大小,没有一个人配特别占得多,也就没有一个人该特别占得少。你能说出谁配多占谁该少占的理由么?能够做到所占均等,能够做到人人得有整洁舒适的居所,那么,丛墓就恢复为人间了。这决不是开起倒车,退到歧路那儿,然后郑重前进的办法所能办到的。这须得加速度前进,飞越旧的轨道,转上那新的轨道。

什么事情的新希望都在于转上新的轨道。困在丛墓中而感到悲哀的人们,就为这一点悲哀,已经有奔向新的轨道的必要了。

原载《文学》第131—132期

(1924年7月21日、28日),

收入《叶圣陶散文甲集》时有删改。

《天鹅》序

安徒生老有童心,人称他为“老孩子”。因此联想,振铎的适当的别称更无过于“大孩子”了。他天性爽直,所谓机心之类从没有在他脑子里生过根;高兴时出劲地说笑,不高兴时便不掩饰地抿着嘴,这种纯然本真内外一致的情态,唯有孩子常常如此。我记得最初遇见他的时候,他很快活,谈了几句以后,上排的牙齿咬着下唇,似乎带羞地微笑。以后我看他中心愉快,知交接席的当儿,常常上排的牙齿咬着下唇,似乎带羞地微笑,这不是娇憨的孩子的常态么?朋友们举行什么集会,议论既毕,饮食也足够了,往往轮流讲个笑话,以助兴趣。轮到振铎,他总说:“我讲一个童话。”于是朋友们哗然笑起来,笑他总爱说那孩子惯说的话。他访问朋友的家里,要是那人家有孩子,一跨进门总先去找那些孩子,或者抱在手里,或者两手托着,高高地升起来,或者叫他们站在桌子上演戏。孩子们当然高兴,谁也不肯放过这个机会,于是尽闹尽舞,常常有压扁了他的帽子弄坏了他的眼镜的事情。到他想着要走时,也许并没有同主人谈过一句话。唯有孩子,才喜欢找孩子为伴呢。既然如此,给他取个“孩子”作为别称也就够了,为什么还加上个“大”字呢?这也有故:第一,他的躯干很高,比我高出半个头;第二,他究竟是担荷业务,作为社会中一根柱子一块磁石的成人了。

他曾经编译了许多童话。他提笔做这种工作,犹如兴致很高,自告奋勇讲一个童话的时候,是由于本性酷爱童话。但未尝不可以说由于爱好他的同伴,“大孩子”爱好小孩子,所以贡献这些宝物给他们。“这种工作,由他去做最配最合格,”就是愚人也要这样说的。

现在他集合编译的童话,又并入他的夫人君箴女士的同类的成绩,印在一起,取中间一篇的题目《天鹅》为全书的标名。夫妻两个的撰作汇合成书,至少是件富有意趣的事情,何况这书的本身原具有更丰富的意趣。两个“大孩子”(君箴叶圣陶散文选集女士当然也是一个人孩子)从此将愈益快乐,因为他们自己既有这赏心的天鹅,又可以用来娱悦他们的同伴——小孩子。于是,他们将永远是一对“大孩子”。

原载《文学》第150期(1924年11月29日),

收入《叶圣陶散文甲集》时有修改。

读书

似乎有点诗兴的样子,嘴里哼着“云淡风轻近午天”或者是“日暖风和二月天”这里边有诗,这里边有“仄仄平平仄仄平”,这里边有云呀风呀什么天呀的诗境,虽然不是自己的名句,总觉得至少是个懂得诗能够吟味诗的雅人。一看到“啊,没出息的狗,如果我给了你一包粪,你大概就会欢天喜地的闻了他……”情形就不同了,这固然也莫是个意思,然而里边这也没有,那也没有,还成什么诗!于是连忙跑去洗眼睛,最好水里边融着一大包的硷,但是人家的确算这是诗。这就没有法子了,只好学齐抚万茂才当时对韩国钧老先生的话道,“那里管得了这许多!”

同样的情形,翻开线装书来,一阵的诘屈聱牙,一阵的心性理义中庸达道,就觉得藐躬上颇有点“先哲之教”;这就了不得了。好像偶尔坐一回二等车,颇自觉带点儿绅士的气度一样,这所以胡梁诸大家以及某某某某国文门教授国语科教员等开出学生用的书目来,总有这么一个看得出来的迹象,就是这也舍不得不要,那也舍不得不要,结果,都来一个吧。近来《京报副刊》征求人家公举十种青年必读书,十种的数目可谓不甚多了,“必读”两个字又限制得何等紧,可是有选举权的先生们总不肯放松几种线装书,一定要投举一票(虽然也有几票是书上一个人,表示难举,或竟老实宣举不出的),这里头又大可以窥见此中消息。

我们过的是现代的生活,不懂得诗不能够吟味诗未必即等于不能够生活,不懂得“先哲之教”,未必即等于不能够生活,你说要晓得一点为人的道理,处世的法门,如公民科,如童子军的训练,都可以满口应允,担任下来,“先哲之教”的必需何有哉?虽然我没有向《京报副刊》贸贸然投一票,我却觉得中间有几位先生举的《结婚的爱》这部书很不差,是青年必读的,假若我投票,必定写它上去,作十种中之一种,这因为不懂得《孟子》《荀子》并不要紧,到研究现代的哲学教育学心理学时,所得一定丰富且真确得多;而不读《结读书婚的爱》而结了婚,对于结婚生活没有体味的能力,那就吃了眼前的亏。

何况线装书里岂仅“先哲之教”而已?在一阵的诘屈聱牙中间,虽然臭的,仿佛有点儿香,虽然恶的,又仿佛有点儿善;古人总是不错的,写下来给我们后生小子看总有大道理,说它没意思,反显得自己的不学,于是这么伊唔一顿就混过了;又况这就颇有点传道的光荣。因此,你确要读这个,我也说要读这个,青年真交运,异味预备得这么多;所微惜者,只恐他们的胃太弱肠太细。

又况,吃河豚须得拚死,煮山菌要伴银家伙,异味往往毒的多。

顾颉刚先生发明了一个方法,他以为要显示线装书的含毒,当作翻译的工夫。他说:

旧道德的权威即伏在古书的神秘之中,越难读就越神秘,使得攻击她的人眼花缭乱,不得要领;若是翻译出来,大家知道原是这么一回事,她就要站不住了。——见《语丝》第十一期

这个是很好,你要说她是美人,须得她裸体时见得是美才相信才佩服,翻译就是替她脱下衣裳的办法,衣裳脱下了,佝背凸腹天花瘢肉疙疸都显露出来了,任你利口,还能说这是美人么;可是,这不免复兴那“古今文之争”,我们做了翻译的工夫,他说这是“新今文”,是非圣的,是叛道的,这就大有给他强嘴的机会了,所以这方法未必有全效。

鄙人也想了个法子,姑且写在这里,药房里或是化学室里,对含毒的药品往往特地标明,意思是恐有拿错误吃,闹出什么乱子来。窃取其意,以为对于含毒的书应在封面上大字特书“内含毒质,读者当心”,读者大概是有眼睛的,又大概是识字的,这八个字又是“民平千字文”里边载着的,一定不至于有弄不清楚的意外。这就颇含点“救救孩子”的微旨,其功德定不在花了钱在报上大刊其《太上感应篇》《文昌帝君丹桂籍》之下。但是,这个方法也有点行不通,旧版本是向来不刊这八个字的;而大书馆小书坊等虽然颇有翻印旧书的倾向,若刊上这八个字,不是与发明“此地无银廿两”这名句的这位先生同等的傻么?多财善贾的侩先生那里有这样想不通的?这是一层,毒药瓶只须摆在药房里同试验室里,只消由药剂师化学师们去弄,没有家家的小孩子各拿着一两瓶在手里玩的,我们认顾颉刚先生之类是药剂师化学师,他们自己弄惯了药的,难道还不会在药瓶上做个标记,却待我们来代他们做么?至于小孩子以及其他的人,只要不是药剂师化学师,本来就不必同毒药接近,又何须为他们特地在一一毒药瓶上做标记?这是又一层。

而现在的情形又非所语于此。先生们非特不肯做做傻子,书馆里不肯印,就自己提起大笔一一替他们这题八个大字;更因自己吸惯了鸦片,就生吞三钱还是个活烟鬼,便以为毒药是非吃不可的,于是一瓶瓶封着当施药送,这有什么法子呢!

我见前面一片黑。

二月廿七日作。

原载《文学》第162期(1925年3月2日),曾入集。

“双双的脚步”

小孩看见好玩的东西总是要。他不懂得成人的“欲不可纵”那些条例,“见可欲”就老实不客气要拿到手,否则就哭,就闹。父母们为爱惜几个铜子几毛钱起见,常常一手牵着孩子,只作没看见走过玩具铺子;在意思里还盼望有一位魔法师暗地里张起一把无形的伞,把孩子的眼光挡住了。魔法师既没有,无形的伞尤其渺茫,于是泥马纸虎以及小喇叭小桌椅等等终于到了孩子手里。

论理,到了手里的后文总该是畅畅快快地玩一阵子了;玩得把爸爸妈妈都忘了,玩得连自己是什么,自己在什么地方都忘了,这是可以料想而知的。但是事实上殊不尽然。父母说:“你当心着,不要把这些好玩的东西一下子就毁了。最乖的孩子总把他的玩意儿珍重地藏起来。现在给你指定一个抽屉,你玩了一会儿也够了,赶紧收藏起来吧。”祖母说得更其郑重:“快藏起来吧,藏起来了日后再好玩。只顾一刻功夫的快乐,忘了日后,这是最没出息的孩子。我小时候,就是把小木碗郑重地收藏起来的,直到生了你爸爸,还取出来给他玩。你不要只顾玩了,也得想想留给你将来的孩子。”这样在旁边一阵一阵地促迫,孩子的全心倾注如入化境的玩戏美梦做不成了。他一方面有点儿生气,一方面又不免有点儿怕父母祖母的威严,于是颓然怅然与玩具分了手。这当儿比没有买到手还要难受;明明是得到的了,却要搁在一旁如同没有得到一样,这只有省克功夫有名的大人们才做得到,在孩子确是受不了的。

隔天,泥马纸虎等等又请出来了,父母祖母们还是那一套,轻易地把孩子的美梦打破了。这样,孩子买了一份玩具,倒好像买了一个缺憾。

这似乎是无关重要的事,孩子依然会长大起来,依然会担负人间的业务,撑住这个社会。但当他回忆起幼年的情况,觉得生活不很充实,如同泄了气的气球,而这又是没法填补的(哪有一个成年人擎起一个纸老虎玩得一切都忘了的呢?我们读过棱罗古勃那篇小说《铁圈》,讲一个困苦叶圣陶散文选集的老工人独个儿在林中玩一个拾来的铁圈,他觉得回到童年了,满心的快乐,一切都很幸福,这也不过是沉于空想的小说家的小说罢了),这时候憾惜就网络住他的心了。

世间的事类似孩子这样的遭遇的很多,而且往往自己就是父母祖母。譬如储蓄钱财,理由是备不时之需。但是到了要用钱的时候,再一考虑,却说:“这还不是当用的时候,且待日后别的需要再用吧。”屡次作如是想,储蓄的理由其实已经改变了,变而为增加储蓄薄上的数目。在这位富翁的生活里,何尝称心得当地用过一回钱呢?

学生在学校里念书做功课,理由是预备将来做人,将来做事,这是成千成万的教师父母们如是想的,也是成千成万的学生们信守着的。换句话说,学生过的并不是生活,只是预备生活。所以一切云为,一切思虑,都遥遥地望着前面的将来,却抹杀了当前的现在。因此,从初级小学校以至高等大学校里的所有一个个生物只能算“学生”还不能算“人”,他们只学了些“科目”,还没有作“事”。

念书,念得通透了,就去教学生。学生照样地念着,念得与老师一样通透了,也去教学生。顺次教下去,直至无穷。试问,“你们自己的发现呢?”“没有。”“你们自己享用到多少呢?”“没有想到。”这就是一部教育史了。聪明的大学生发见了这种情形,作了一篇题为《循环教育》的文字,若在欢喜谈谈文学的人说起来,这简直是地道的写实派。然而大学教授们看得不舒服了,一定要把作者查出来严办,于是闹成大大的风潮,使各种报纸的教育新闻栏有机会夸耀材料的丰富。大学教授们大概作如是想:“循环难道不好么?”

上对于父母,我得做孝子。从身体发福以至立功扬名,无非为的孝亲。下对于儿女,我得做慈父。从喂粥灌汤以至做牛做马,无非为的赡后。这的确是人情,即使不掮出“东方文化”“先哲之教”等金字招牌来,也不会有谁跑来加以否认,硬要说对父母不当孝,对子女不当慈。可是,对自己呢?没有,什么也没有。祖宗是这样,子孙是照印老版子。一连串的人们个个是抛荒了自己的,我想,由他们打下的历史的基础总不见得怎样牢靠结实吧。

将来的固然重要,因为有跨到那里的一天;但是现在的至少与将来的同样地重要,因为已经立足在这里了。本与末固然重要,因为它们与正干分不开;但是正干至少与本末同样地重要,没有正干,本末又有什么意义呢?不懂得前一义的人无异教徒,以现世为不足道,心向天堂佛土;其实只是一种极贫俭枯燥的生活而已。不懂得后一义的人犹如吃甘蔗只取根部与末梢,却把中段丢在垃圾桶里,这岂不是无比的傻子。

过日子要当心现在,吃甘蔗不要丢了中段,这固然并非胜义,但至少是正当而合理的生活态度。

朱佩弦的诗道:从此我不再仰眼看青天,

不再低头看白水,

只谨慎着我双双的脚步;

我要一步步踏在泥土上,

打上深深的脚印。原载《文学》第165期

(1925年3月23日),

收入《叶圣陶散文甲集》时有修改

一件烂棉袄

家传的一件烂棉袄,破到几乎不像棉袄了,棉絮露出来了,沾了灰尘垢污,同蓝布面子一样转成油光光的黑。

冷呀冷!风穿过棉袄的罅隙,刺着肩膀,刺着腋下,刺着背心,也刺着前胸。受不住呀,受不住呀,于是勉勉强强去买一件新的,这自然是为的要活。

古语云,衣食足而后知礼义,现在脱一句调(仅仅脱调),新袄来而后摆架子。不行,不行,没有一件旧棉袄,没有一件烂棉袄,不就证明向来没有穿过棉袄么?没有穿过棉袄,当然也没有穿过短衫,也没有穿过长袍,这不就是裸体么?裸体是野蛮,比亡国奴更可耻;亡国奴犹可,一向是裸体,其辱不可堪。——这样想的时候,就庄重地把那件烂棉袄捡起来。

那件烂棉袄有历史呢。二十四世祖穿了它去吃邻村的喜酒,曾邀一位戴红花的大姑娘瞟过一眼;十八世祖请他的仇人吃清脆的巴掌,博得旁人一阵喝采的时候,也正穿着它;除此以外,列代祖宗逢到婚丧喜庆总穿着它。仿佛觉得身躯扩大了,高举了,尽扩大,尽高举,巍巍乎,巍巍乎,俯视“你们”,俯视“他们”,何藐小乃尔!何低微乃尔!华胄是我,大国民是我,什么什么全是我,总之,好的都在我这里——于是重行披上那件烂棉袄;心情与先前不同了,似乎一点儿没有风,似乎穿着锦绣那样光辉。

一切的棉袄简直不在眼里,无论是新裁原旧,无论是杭纺湖绉,我有我的烂棉袄,尽够安身立命的了。作诗曰:

我不想歌唱杭纺的柔软,

我不想歌唱丝棉的轻暖,

我不上衣庄也不找裁缝,

你穿得漂亮我也不爱看;

我有祖宗传下来的蓝布袄,

它的历史那么长那么荣耀,

你有么?你有么?

拖一片,挂一块,胜过皇帝的龙袍。

一件烂棉袄

风自然照旧穿过棉袄的罅隙,刺着身体的露出的部分。但是关什么紧要呢?耽了禅悦似的,早已“似乎一点儿没有风”了。而要活的事,在禅悦里本来是不成问题的,自可不提。

原载《文学》第172期

(1925年5月10日),

收入《叶圣陶散文甲集》时有修改。

中五月三十一日急雨中

从车上跨下,急雨如恶魔的乱箭,立刻打湿了我的长衫。满腔的愤怒,头颅似乎戴着紧紧的铁箍。我走,我奋疾地走。

路人少极了,店铺里仿佛也很少见人影。哪里去了!哪里去了!怕听昨天那样的排枪声,怕吃昨天那样的急射弹,所以如小鼠如蜗牛般蜷伏在家里,躲藏在柜台底下么?这有什么用!你蜷伏,你躲藏,枪声会来找你的耳朵,子弹会来找你的肉体,你看有什么用?

猛兽似的张着巨眼的汽车冲驰而过,泥水溅污我的衣服,也溅及我的项颈,我满腔的愤怒。

一口气赶到“老闸捕房”门前,我想参拜我们的伙伴的血迹,我想用舌头舔尽所有的血迹,咽入肚里。但是,没有了,一点儿没有了!已经给仇人的水龙头冲得光光,已经给烂了心肠的人们踩得光光,更绐恶魔的乱箭似的急雨洗得光光!

不要紧,我想。血曾经淌在这块地方,总有渗入这块土里的吧。那就行了。这块土是血的土,血是我们的伙伴的血,还不够是一课严重的功课么?血灌溉着,血滋润着,将会看到血的花开在这里,血的果结在这里。

我注视这块土,全神地注视着,其余什么都不见了,仿佛自己整个儿躯体已经融化在里头。

抬起眼睛,那边站着两个巡捕:手枪在他们的腰间;泛红的脸上的肉,深深的颊纹刻在嘴的周围,黄色的睫毛下闪着绿光,似乎在那里狞笑。

手枪,是你么?似乎在那里狞笑的,是你么?

“是的,是的,就是我,你便怎样!”——我仿佛看见无量数的手枪在点头,仿佛听见无量数的张开的大口在那里狞笑。

我舔着嘴唇咽下去,把看见的听见的一齐咽下去,如同咽一块粗糙的石头,一块烧红的铁。我满腔的愤怒。

雨越来越急,风把我的身体卷住,全身湿透了,伞全然不中用。我回转身走刚才来的路,路上有人了。三四个,六七个,显然可见是青布大叶圣陶散文选集褂的队伍,中间也有穿洋服的,也有穿各色衫子的短发的女子。他们有的张着伞,大部分却直任狂雨乱泼。

他们的脸使我感到惊异。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严肃的脸,有如昆仑之耸峙;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郁怒的脸,有如雷电之将作。青年的清秀的颜色退隐了,换上了北地壮士的苍劲。他们的眼睛将要冒出焚烧一切的火焰,抿紧的嘴唇里藏着咬得死敌人的牙齿……

佩弦的诗道,“笑将不复在我们唇上。”用来歌咏这许多张脸正适合。他们不复笑,永远不复笑!他们有的是严肃与郁怒,永远是严肃的郁怒的脸。

青布大褂的队伍纷纷投入各家店铺,我也跟着一队跨进一家,记得是布匹庄。我听见他们开口了,差不多掏出整个的心,涌起满腔的血,真挚地热烈地讲着。他们讲到民族的命运,他们讲到群众的力量,他们讲到反抗的必要;他们不惮郑重叮咛的是“咱们一伙儿!”我感动,我心酸,酸得痛快。

店伙的脸比较地严肃了;他们没有话说,暗暗点头。

我跨出布匹庄。“中国人不会齐心呀!如果齐心,吓,怕什么!”听到这句带有尖刺的话,我回头去看。

是一个三十左右的男子,粗布的短衫露着胸,苍暗的肤色标记他是在露天出卖劳力的。他的眼睛里放射出英雄的光。

不错呀,我想。露胸的朋友,你喊出这样简要精炼的话来,你伟大!你刚强!你是具有解放的优先权者!——我虔诚地向他点头。

但是,恍惚有蓝袍玄褂小髭须的影子在我眼前晃过,玩世的微笑,又仿佛鼻子里轻轻的一声“嗤”。接着又晃过一个袖手的,漂亮的嘴脸,漂亮的衣着,在那里低吟,依稀是“可怜无补费精神!”袖手的幻化了,抖抖地,显出一个瘠瘦的中年人,如鼠的觳觫的眼睛,如兔的颤动的嘴唇,含在喉际,欲吐又不敢吐的是一声“怕……”

我如受奇耻大辱,看见这种种的魔影,我愤怒地张大眼睛。什么魔影都没有了,只见满街恶魔的乱箭似的急雨。

微笑的魔影,漂亮的魔影,惶恐的魔影,我咒诅你们!你们火绝!你们消亡!永远不存一丝儿痕迹于这块土上!

有淌在路上的血,有严肃的郁怒的脸,有露胸朋友那样的意思,“咱们一伙儿”,有救,一定有救,——岂但有救而已。

我满腔的愤怒。再有露胸朋友那样的话在路上吧?我向前走去。

依然是满街恶魔的乱箭似的急雨。

原载《文学周报》

第179期(1925年6月28日),

原题《五月卅一日急雨中》,

收入《叶圣陶散文甲集》时有修改。

电灯成穗地挂着的厅事中,西窗的斜光才欲退隐时,所有的色彩似乎黯淡了一点,主人翁觉得不耐了,“来,把灯开了!”拍的一旋,如同闭了眼好久骤然张开来地一耀,什么都仿佛更涂上了一重油彩。这谁说不是快适的享用,文明生活这题目中应有之义呢?

那工场中的地下室,围困在几百间房间里的单人的客舍,百货商店的柜台橱架之间,以及沉没在烟里雾里的什么什么铺子和人家,电灯卜昼卜夜地亮着,直把大化运转的痕迹抹掉了。这是事实的问题,暗了必得它亮;否则,为着生存为着生存(想写第二个为着,以为总该有别的,却觉得只有为着生存最妥当,所以又写了一个,就此为止,不再写第三个了)的种种活动不要停顿了么?

我不反对有快适的享用的文明生活,事实的问题尤其是无可反对。但是,我不禁为这等境界中人惋惜,他们有的是优游的,有的是劳困的,而同样地失却了一种足以吟味的美妙的诗境了。有如对于音乐一般,某甲则心领而神会,某乙却无异对琴之牛:感受与不感受固截然有别,即是感受又大有程度之差;然而没有音乐送到耳边,始终不给你接触的机会,这无论在某甲某乙,都该是一个缺憾吧。

这美妙的诗境就是“暮”。

所谓暮者,乃指太阳已没到地平线之下,而黑暗的幕还没有拉拢来,一切物承着太阳的残余的弱光这期间。这自然不是“斜阳暮”了。在这时候,我们可以玩味那暮的特有的颜色。充满空际的是淡淡的青。若比晴朗的长天,没有那么明,若比清澄的湖水,没有那么活,这是微暗的,轻凝的,朦胧的,有如纸卷烟头徐徐袅起的烟缕,又教人想起堆在枕旁的美人的蓬松发。这青色蒙上屋檐,窗棂,庭树,盆花,以及平田,长河,密林,乱山等等,任是不协调的也给调和了;它们凝合为一气,消融了各具的轮廓和色彩,在神秘的苍茫中存在着。

自然,我们也给这青色蒙住了,若从超人间的什么眼看来,我们就在这一气之中,正如一滴之暮于大海。但是我们有我们的我执,便觉这淡淡的青有—种压迫的力量,轻轻的,十二分轻轻的,然而总会教我们感觉着。这力量似乎离头顶一尺的光景,——不,似乎触着了头顶,——不,压到眉梢了,——也不,竟然四肢百体都压到了。虽然是压迫,不但轻,而且软,仿佛靠着木棉花的枕头,裹着野鸭绒的被褥。这样,被压得透不转气来自是没有的事;而使神经略微受点激刺,同喝这么一盏半盏酒似的,却恰有这个功效。于是我们不醉于美德,不醉于欢爱,不醉于旁的一切,而醉于暝色之中了。

“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

这醉的滋味就是愁。但是,是怎样的愁呢?这不同于夕阳将下,懒懒的淡黄光映在屋半腰树半梢那时候所感觉的。那时候感到一种衰零的情味,莫名地惋惜,莫名地惆怅,扼要称说,当然逃不了一个愁字。而在暝色之中,依恋是沉下去了,更无所谓惋惜,驰骛是停止住了,更无所谓惆怅。只有一种微茫的空虚之感,细细碎碎的又似乎无边无外的,在那里刺着我们的身体,阑入我们的心。这也是愁呀,但不涉困穷,非关离别,侵掠到劳人思妇以外,所以更是原始的,潜在的。在含着上两句的那首词的下半阕有句道,

“何处是归程?”

是何处?是何处?实在无所归呵!于是那词人发愁了。

我们想象那“日暮倚修竹”的佳人,她那时候一定不在想身世的遭际,恋爱的问题,等而下之如关于服装饰物那些事情。暝色笼住了她,修竹发出瑟瑟的低响,那种微茫的空虚之感渗入她的任何部分,无所归呵!无所归呵!她只有默默地倚在那里了。

又试念李后主的句子,

“独自暮凭阑,无限江山。”

江山无限,在苍茫的暝色之中更能体会。但是,归向何处呢?江之东,江之西呢?山之南,山之北呢?谁料全都不是归路,只有一句“无所归呵”的回答!这是李后主当时的愁绪。至于国亡家破之感,他当然是有的,但这时候归于浑忘了,他卸去了彩色斑斓的愁的衣服,看见了赤裸的潜在的原始的愁了。

犹之当潸然滴泪的时候,心酸是微微地,脉脉地,乍一念起,觉得这是个微妙的境界,其中有说不出的美;瞑色之中的愁思正有同样的情形,所以我说它足以吟味。

如其不是独处在那里,旁边伴着的有爱人或至友,想来也只有默对吧。在这样的境界之中,有什么可说呢?有什么可说呢?

四月十八日作。

原收入《我们的六月》,商务印书馆,

1925年6月。

记佩弦来沪

每回写信给佩弦,总要问几时来上海,觉得有许多的话要与他细谈。佩弦来了,一遇于菜馆,再遇于郑家,三是他来我家,四呢,就是送他到车站了。什么也没有谈,更说不到“细”,有如不相识的朋友,至多也只是“颠头朋友”那样,偶然碰见,说些今天到来明天动身的话以外,就只剩下默默相对了。也颇提示自己,正是满足愿望的机会,不要轻易放过。这自然要赶快开个谈话的端,然后蔓延不断地谈下去才对。然而什么是端呢?我开始觉得我所怀的愿望是空空的,有如灯笼壳子,我开始懊恼平时没有查问自己,究竟要与佩弦细谈些什么。端既没有,短短的时光又如影子那样移去无痕,于是若有所失地又“天各一方”了。

过几天后追想,我所以怀此愿望,以及未得满足而感到失望,乃因前此晤谈曾经得到愉悦之故。所谓愿望,实在并不是有这样那样的话非谈不可,只是希冀再能够得到从前那样的愉悦。晤谈的愉悦从哪里发生的呢?不在所谈的材料精微或重大,不在究极到底而得到结论(对这些固然也会感到愉悦,但不是我意所存),而在抒发的随意如闲云之自在,印证的密合如呼吸之相通,如佩弦所说的“促膝谈心,随兴之所至。时而上天,时而入地,时而论书,时而评画;时而纵谈时局,品鉴人伦,时而剖析玄理,密诉衷曲……”可谓随意之极致了。不比议事开会,即使没法解决,也总要勉强作个结论,又不比登台演说,虽明知牵强附会,也总要勉强把它编成章节。能说多少,要说多少,以及愿意怎样说,完全在自己手里,丝毫不受外力牵掣。这当儿,名誉的心是没有的,利益的心是没有的,顾忌欺诈等心也都没有,只为着表出内心而说话,说其所不得不说。在这样的进程中随伴地感到一种愉悦,其味甘而永,同于艺术家制作艺术品时所感到的。至于对谈的人,一定是无所不了解,无所不领会,真可说彼此“如见其肺肝然”的。一个说了这一面,又一个推阐到那一面,叶圣陶散文选集一个说如此如此,又一个从反面证明决不如彼如彼,这见得心与心正起共鸣,合为妙响。是何等的愉悦!即使一个说如此,又一个说不然,一个说我意云尔,又一个殊觉未必,因为没有名誉利益等等的心思在里头作祟,所以羞愤之情是不会起的,驳诘到妙处,只觉得共同找到胜境似的,愉悦也是共同的。

这样的境界是可以偶遇而不可以特辟的。如其写个便条,说“月之某日,敬请驾临某地晤谈,各随兴趣之所至,务以感受愉悦为归”。到那时候,也许因为种种机缘的不凑合,终于没什么可说,兴味索然。就如我希望佩弦来上海,虽然不曾用便条相约,却颇怀着写便条的心理。结果如何呢?不是什么也没有淡,若有所失地又“天各一方”了么?或在途中,或在斗室,或在临别以前的旅舍,或在久别初逢的码头,各无存心,随意倾吐,不觉枝蔓,实已繁多。忽焉念起:这不已沉入了晤谈的深永的境界里么?于是一缕愉悦的心情同时涌起,其滋味如初泡的碧螺春,回味刚才所说,一一隽永可喜,这尤其与茶味的比喻相类。但是,逢到这样愉悦是初非意料的。那一年岁尽日晚间,与佩弦同在杭州,起初觉得无聊,后来不知谈到了什么,兴趣好起来了,彼此都不肯就此休歇,电灯熄了,点起白蜡烛来,离开了憩坐室去到卧室,上床躺着还是谈,两床中间是一张双抽屉的桌子,桌上是两支白蜡烛。后来佩弦看了看时计,说一首小诗作成了,就念给我听:

除夜的两支摇摇的白烛光里,

我眼睁睁瞅着

一九二一年轻轻地踅过去了。

佩弦每次到上海总是慌忙的。颧颊的部分往往泛着桃花色;行步急遽,仿佛有无量的事务在前头;遗失东西是常事,如去年之去,墨水笔和小刀都留在我的桌上。其实岂止来上海时,就是在学校里作课前的预备,他全神贯注,表现于外面的神态是十分紧张;到下了课,对于讲解的反省,答问的重温,又常常涨红了脸。佩弦欢喜用“旅路”之类的词儿,周作人先生称徐玉诺“永远的旅人的颜色”,如果借来形容佩弦的慌忙的神气,可谓巧合。我又想,可惜没有到过佩弦家里,看他辞别了旅路而家居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慌忙。但是我想起了“人生的旅路”的话,就觉得无须探看,“永远的旅人的颜色”大概是“永远的”了。

佩弦的慌忙,我以为该有一部分原因在他的认真。说一句话,不是徒然说话,要掏出真心来说;看一个人,不是徒然访问,要带着好意同去;推而至于讲解要学生领悟,答问要针锋相对:总之,不论一言一动,既要自己感受喜悦,又要别人同沾美利(佩弦从来没有说起这些,全是我的揣度,但是我相信“虽不中不远矣”)。这样,就什么都不让随便滑过,什么都得认真。认真得利害,自然见得时间之暂忽。如何叫他不要慌忙呢?

看了佩弦的《“海阔天空”与“古今中外”》一文的人,见佩弦什么都要去赏鉴赏鉴,什么都要去尝尝味儿,或许以为他是一个工于玩世的人。这就错了。玩世是以物待物,高兴玩这件就玩这件,不高兴就丢在一边,态度是冷酷的。佩弦的情形岂是这样呢?佩弦并非玩世,是认真处世。认真处世是以有情待物,彼此接触,就以全生命交付,态度是热烈的。要谈到“生活的艺术”,我想只有认真处世的人才配,“玩世不恭”,光棍而已,艺术家云乎哉!——这几句就作佩弦那篇文字的“书后”,不知道他以为用得着否。

这回佩弦动身,我看他无改慌忙的故态。旅馆的小房间里,送行的客人随便谈说,佩弦—边听着,一边检这件看那件,似乎没甚头绪的模样。馆役唤来了,叫把新买的一部书包在铺盖里,因为箱子网篮都满满的了。佩弦帮着拉毯子的边幅,放了这一边又拉那一边,还有伯祥帮着,结果只打成个“跌塞铺盖”。于是佩弦把新裁的米通长衫穿起来,剪裁宽大,使我想起法师的道袍;他脸上带着小孩初穿新衣那样的骄意和羞态。一行人走出旅馆,招呼人力车,佩弦则时时回头向旅馆里面看。记认耶?告别耶?总之,这又见得他的“认真”了。

在车站,佩弦怅然地等待买票,又来回找寻送行李的馆役,在黄昏的灯光和朦胧的烟雾里,“旅人的颜色”可谓十足了。这使我想起前年的这个季节在这里送颉刚。颉刚也是什么都认真的,而在行旅中常现慌忙之态,也与佩弦一样。自从那回送别之后,还不曾见过颉刚,我深切地想念他了。

几个人着意搜寻,都以为行李太重,馆役沿路歇息,故而还没送到。哪知他们早已到了。就在我们团团转的那个地方的近旁。这可见佩弦慌忙得可以,而送行的人也无不异感塞住胸头。

为了行李过磅,我们共同看那个站员的鄙夷不屑的嘴脸。他没有礼貌,没有同情,呼叱似的喊出重量和运费的数目。我们何暇恼怒,只希望他对于无论什么人都是这个样子,即使是他的上司或者洋人。

幸而都弄清楚了,佩弦两手里只余一只小提箱和一个布包。“早点去占个座位吧”,大家对他这样说。他答应了,颠头,将欲回转身,重又颠头,脸相很窘,踌躇一会儿之后,他似乎下了大决心,转身径去,头也不回。没有—歇工夫,佩弦的米通长衫的背影就消失在站台的昏茫里了。

原载《文学周报》第一百九十二期

(1925年9月20日),

收入《叶圣陶散文甲集》时有修改。

别人的话

一、照旧

甲老兄近来的主张怎样?

乙外甥提灯笼。

甲那么“照旧”了。照旧是……

乙打倒帝国主义!

甲这是的确的,一个月以前,我已经听见你这样主张了。不但主张,并且喊,我眼见你和着群众一齐喊。

乙岂止一个月以前,就是一个月以后,还是这样主张。就是一年以后,十年以后,直到世界的末日——这似乎说得过分些,总之,直到我这一辈子的最后一息,还是这样主张!

甲可以说安身立命,全在这上头了。

乙岂敢——然而差不多。

甲这纸包里是什么东西?

乙一点洋纱,给孩子们做衫裤穿。

甲外国货吧?而且是……

乙大概是东洋货;但是价钱便宜,图案也不错。我根本就不主张空口抵制外货。假如国货又好又便宜,还等你抵制外货么?

甲真是一针见血,旁的都是废话。不过……

乙不过什么?

甲记得老兄写过一篇文章,题目是《抵制外货是我们最坚强的力量》。那篇文章我觉得痛快不过,真切不过,一口气从头到尾来回念了三遍。

乙这叫做“题中应有之义”。况且,大家都想到了这一路去,我们执笔的,当然也得顺着潮流这么说说。

甲说自己心里的话岂不更好么?

乙老兄未免有点儿迂腐了。难道笔头上谈谈抵制外货就跟打倒帝国主义不一致么?哈哈……

甲哈哈……

乙还有,自己心里的话也不是随时随地可以说的,像我,就感到“有泪没处挥”的痛别人的话苦。我的主张是打倒帝国主义,然而飘到我耳朵里来的是关税会议,沪案重查,女师大风潮,章行严扮老虎;假如一定要说我自己心里的话,非急得两脚直跳不可。所以……

甲唉!教育界糟到如此地步,前途不堪设想。

乙这些枝节问题,有什么可叹的!不要管它就是了。

甲教育是枝节?

乙当然。你要知道,唯有打倒帝国主义才是一个整体,一个完成,一个终极!此外全都是枝节。

甲是这样么?

乙毫无疑义。

甲那么领教了。——老兄险些儿对牛弹琴,哈哈。

乙幸而老兄及早顽石点头,哈哈。

二、东西

哲你们开口是爱国,闭口是爱国,就跟你们谈谈爱国。

愚欢迎极了,你先生肯指导我们!

哲第一要记得:高唱打倒什么算不得爱国,排了成千成万的大队游行算不得爱国,乃至砍下手指头写血书,跳下大江自尽,都算不得爱国。

愚我们爽然若失了。因为你先生所说“算不得”的,我们都曾经做过:我们喊过,我们游行过,他的手指头的伤还没有好,他的哥哥的灵柩还停在江边的小庙里。

哲那么你们应该回头了。

愚愿意接受你先生黄金似的教训。

哲爱国的扼要方法,就是先把你们自己造成功一件东西。

愚对啊!我们也是这样想。不成功一件东西,譬如破扫帚就扫不了地,碎茶盏就盛不了茶,何况爱国是这么重大的事。

哲所以外面的刺激增进一点儿,社会的扰攘厉害一点儿,你们就该更加努力抽动你们的风箱,把你们自己鼓铸成功一件东西。你们听见过么?欧洲大战的时候,法国地方头顶上张着铁丝网,脚底下开着壕沟,但是学堂里照常上课,画家还是凝神屏息的对着模特儿。这样前途无量的国家的气象,正是我们的榜样。

愚怕有点不定心吧?

哲不定心!假如根基这样的浅薄,还配爱国么?

愚惭愧惭愧。现在我们认清了该走的道路了,旁的都不用管,立定脚跟,先把自己造成功一件东西。

哲这才对了。你们就此开头吧。

愚感谢得很,告辞了。——不过……

哲什么?

愚在我们成为一件东西之前,这个国家由谁来爱呢?

哲这个……

愚我们一时糊涂,竟说出这样愚蠢的话来,这当然是已经成功的东西的责任咯。

哲大概如此。

愚恕我们冒昧,有如你先生,是不是一件已经成功的东西?

哲岂敢岂敢。

愚我们又糊涂了。你先生当然是的,还待问么!我们放心了,有你先生在这里。我们回去了。正是“解嘲今何晚,入山昔未深。”

原载《文学周报》第一百九十五期

(1925年10月11日),收入

《叶圣陶散文甲集》时有修改。

致死伤的同胞

我想见你们激昂而又悲愤的面容,我想见他们高亢而带辛酸的呼号,我想见你们各含着一腔不平的气,我想见你们各怀着一颗纯赤的心。我又想见奴隶的奴隶狠毒地抬起枪支来,我又想见那些枪支里射出无论如何总归是罪恶的子弹。啊!不堪再想,但是又怎能不想。我想见你们震怒地跌倒了,死的死了,伤的伤了。我想见鲜红的血淌在你们身旁,还是突突地沸腾。我想见你们的眼睛大大地睁着,还是怒对着仇人。我唯有十二分地悲悼,十二分地虔敬,来对待这严重的惨酷的新闻!

他们杀伤你们,我知道也会杀伤我。你们遭到枪击而死而伤,难道单只是你们的命运么?我知道,凡是要这个民族,要这个国家的,对于奴隶们的措施一定会反对。开一个会,聚起许多人来游行,正是反对的初步表示,可谓平常之至,当然之至。但是他们丧了心,昏了头,就会叫他们的奴隶开枪!那么,我如果在那里,死伤的就是我;我的邻居如果在那里,死伤的就是我的邻居;全国的非奴隶们如果在那里,死伤的就是全国的非奴隶们。你们的死伤,是代表这么多的人吃苦受辱;对于你们,固然十二分地悲悼,但是可悲悼的仅止于你们的死伤么?他们开枪,表示他们已经下定决心敌对这么多的人;杀伤你们,固然十二分地可恨,但是可恨的仅止于杀伤你们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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