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年暑假后开始教中学生。那被邀请的理由有点儿滑稽。我曾经写些短篇小说刊载在杂志上。人家以为能写小说就是善于作文,善于作文当然也能教国文,于是我仿佛是颇为适宜的国文教师了。这情形到现在仍然不变,写过一些小说之类的往往被聘为国文教师,两者之间的距离似乎还不曾有人切实注意过。至于我舍小学而就中学的缘故,那是不言而喻的。
直到今年,曾经在五所中学三所大学当教员,教的都是国文;这一半是兼职,正业是书局编辑,叶圣陶散文选集连续七年有余了。大学教员我是不敢当的;我知道自己怎样没有学问,我知道大学教员应该怎样教他的科目,两相比并,我的不敢是真情。人家却说了:“现在的大学,名而已!你何必拘拘?”我想这固然不错;但是从“尽其在我”的意义着想,不能因大学不像大学,我就不妨去当不像大学教员的大学教员。所惜守志不严,牵于友情,竟尔破戒。今年在某大学教“历代文选”,劳动节的下一天,接到用红铅笔署名“L”的警告信,大意说我教的那些古旧文篇,徒然助长反动势力,于学者全无益处,请即自动辞职,免讨没趣云云。我看了颇愤愤:若说我没有学问,我承认;说我助长反动势力,我恨反动势力恐怕比这位L先生更真切些呢;倘若认为教古旧文篇就是助长反动势力的实证,不必问对于文篇的态度如何,那么他该叫学校当局变更课程,不该怪到我。后来知道这是学校波澜的一个弧痕,同系的教员都接到L先生的警告信,措辞比给我的信更严重,我才像看到丑角的丑脸那样笑了。从此辞去不教;愿以后谨守所志,“直到永远”。
自知就所有的一些常识以及好嬉肯动的少年心情,当个小学或初中的教员大概还适宜。这自然是不往根柢里想去的说法;如往根柢里想去,教育对于社会的真实意义(不是世俗认为的那些意义)是什么,与教育相关的基本科学内容是怎样,从事教育技术上的训练该有哪些项目,关于这些,我就与大多数教员一样,知道得太少了。
二
作小说的兴趣可以说因中学时代读华盛顿·欧文的《见闻录》引起的。那种诗味的描写,谐趣的风格,似乎不曾在读过的一些中国文学里接触过;因此我想,作文要如此才佳妙呢。开头作小说记得是民国三年;投寄给小说周刊《礼拜六》,登出来了,就继续作了好多篇。到后来,“礼拜六派”是文学界中一个卑污的名称,无异“海派”“黑幕派”等等。我当时的小说多写平凡的人生故事,同后来相仿佛,浅薄诚然有之,如何恶劣却不见得,虽然用的工具是文言,还不免贪懒用一些成语典故。作了一年多就停笔了,直到民国九年才又动手。是颉刚君提示的,他说在北京的朋友将办一种杂志,写一篇小说付去吧。从此每年写成几篇,一直不曾间断,只有今年是例外,眼前是十月将尽了,还不曾写过一篇呢。
预先布局,成后修饰,这一类ABC里所诏示的项目,总算尽可能的力实做的。可是不行;写小说的基本要项在乎有一双透彻观世的眼睛,而我的眼睛够不上;所以人家问我哪一篇最惬心时,我简直不能回答。为要写小说而训练自己的眼睛固可不必;但眼睛的训练实在是生活的补剂,因此我愿意对这方面致力。如果致力而有进益,由进益而能写出些比较可观的文篇,自是我的欢喜。
为什么近来渐渐少写,到今年连一篇也没有写呢?有一个浅近的比喻,想来倒很确切的。一个人新买一具照相机,不离手的对光,扳机,卷干片,一会儿一打干片完了,就装进一打,重又对光,扳机,卷干片。那时候什么对象都是很好的摄影题材;小妹妹靠在窗沿憨笑,这有天真之趣,照它一张;老母亲捧着水烟袋抽吸,这有古朴之致,照它一张;出外游览,遇到高树、流水、农夫、牧童,颇浓的感兴立刻涌起,当然不肯放过,也就逐一照它一张,洗出来时果能成一张像样的照相与否似乎不关紧要,最热心的是“搭”的一扳;面前是一个对象,对着它“搭”的扳了,这就很满足了。但是,到后来却有相度了一番终于收起镜箱来的时候。爱惜干片么?也可以说是,然而不是。只因希求于照相的条件比以前多了,意味要深长,构图要适宜,明暗要美妙,还有其他等等,相度下来如果不能应合这些条件,宁可收起镜箱了事;这时候,徒然一扳被视为无意义了。我从前多写只是热心于一扳,现在却到了动辄收起镜箱的境界,是自然的历程。
三
《中学生》主干曾嘱我说些自己修习的经历,如如何读书之类。我很惭愧,自计到今为止,没有像模像样读过书,只因机缘与嗜好,随时取一些书来看罢了。读书既没有系统,自家又并无分析和综合的识力,不能从书的方面多得到什么是显然的。外国文字呢?日文曾经读过葛祖兰氏的《自修读本》两册,但是像劣等学生一样,现在都还给老师了。至于英文,中学时代读得不算浅,读本是文学名著,文法读到纳司非尔的第四册呢;然而结果是半通不通,到今看电影字幕还不能完全明白。(我觉得读英文而结果如此的实在太多了。多少的精神和时间,终于不能完全看明白电影字幕!正在教英文读英文的可以反省一下了。)不去彻底修习,达到全通真通,当然是自家的不是;可是学校对于学生修习各项科目都应定一个毕业的最低限度,一味胡教而不问学生果否达到了最低限度,这不能不怪到学校了。外国文字这一工具既然不能使用,要接触些外国的东西只好看看译品,这就与专待喂养的婴孩同样可怜,人家不翻译,你就没法想。说到译品,等类颇多。有些是译者实力不充而硬欲翻译的,弄来满盘都错,使人怀疑外国人的思想话语为什么会这样奇怪不依规矩。有些据说为欲忠实,不肯稍事变更原文语法上的结构,就成为中国文字写的外国文。这类译品若请专读线装书的先生们去看,一定回答“字是个个识得的,但是不懂得这些字凑合在一起说些什么”。我总算能够硬看下去,而且大致有点儿懂,这不能不归功于读过两种读如未读的外国文。最近看到东华君译的《文学之社会学的批评》,清楚流畅,义无隐晦,以为译品像这个样子,庶几便于读者。声明一句,我不是说这本书就是翻译的模范作;我没有这样狂妄,会自认有评判译品高下的能力。
说起读书,十年来颇看到一些人,开口闭口总是读书,“我只想好好儿念一些书”,“某地方一个图书馆都没有,我简直过不下去”,“什么事都不管,只要有书读,我就满足了”,这一类话时时送到我的耳边;我起初肃然起敬,既而却未免生厌。那种为读书而读书的虚矫,那种认别的什么都不屑一做的傲慢,简直自封为人间的特殊阶级,同时给与旁人一种压迫,仿佛唯有他们是人间的智慧的笃爱者。读书只是至为平常的事而已,犹如吃饭睡觉,何必作为一种口号,惟恐不遑地到处宣传。况且所以要读书,从哲学以至于动植矿,就广义说,无非要改进人间的生活。光是“读”决非终极的目的。而那些“读书”“读书”的先生们似乎以为光是“读”最了不起,生活云云不在范围以内;这也引起我的反感。我颇想标榜“读书非究竟义谛主义”——当然只是想想罢了,宣言之类并未写过。或者有懂得心理分析的人能够说明我之所以有这种反感,由于自家的头脑太俭了,对于书太疏阔了,因此引起了嫉妒,而怎样怎样的理由是非意识地文饰那嫉妒的丑脸的。如果被判定如此,我也不想辩解,总之我确然曾有这样的反感。至于那些将读书作口号的先生们是否真个读书,我不得而知;可是有一层,从其中若干人的现况上看,我的直觉的批评成为客观的真实了。他们果然相信自己是人间智慧的宝库,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得便时抛开了为读书而读书的招牌,就不妨包办一切;他们俨然承认自己是人间的特殊阶级,虽在极微细的一谈笑之顷,总要表示外国人提出来的“高等华人”的态度。读书的口号,包办—切,“高等华人”,这其间仿佛有互相纠缠的关系似的。
四
我与妻结婚是由人家做媒的,结婚以前没有会过面,也不曾通过信。结婚以后两情颇投合,那时大家当教员,分散在两地,一来一往的信在半途中碰头,写信等信成为盘踞心窝的两件大事。到现在十四年了,依然很爱好。对方怎样的好是彼此都说不出的,只觉很合适,更合适的情形不能想象,如是而已。
这样打彩票式的结婚当然很危险的,我与妻能够爱好也只是偶然;迷信一点儿说,全凭西湖白云庵那位月下老人。但是我得到一种便宜,不曾为求偶而眠思梦想,神魂颠倒;不曾沉溺于恋爱里头,备尝甜酸苦辣各种滋味。图得这种便宜而去冒打彩票式的结婚的险,值得不值得固难断言;至少,青年期的许多心力和时间是挪移了过来,可以去对付别的事了。
现在一般人不愿冒打彩票式的结婚的险是显然的,先恋爱后结婚成为普遍的信念。我不菲薄这种信念,它的流行也有所谓“必然”。我只想说那些恋爱至上主义者,他们得意时谈心,写信,作诗,看电影,游名胜,失意时伤心,流泪,作诗(充满了惊叹号),说人间最不幸的只有他们,甚至想投黄浦江;像这样把整个生命交给恋爱,未免可议。这种恋爱只配资本家的公子“名门”的小姐去玩的。他们享用的是他们的父亲祖先剥削得来的钱,他们在社会上的地位在未入母腹时早就安排停当,他们看世界非常太平,没有一点儿问题;闲暇到这样地步却也有点儿难受,他们于是就恋爱这个题目,弄出一些悲欢哀乐来,总算在他们空白的生活录上写下了几行。如果不是闲暇到这样的青年男女也想学步,那惟有障碍自己的进路,减损自己的力量而已。
人类不灭,恋爱也永存。但是恋爱各色各样。像公子小姐们玩的恋爱,让它“没落”吧!
原载《中学生》第十一号(1930年12月),
收入《叶圣陶散文甲集》时有修改。
牵牛花
手种牵牛花,接连有三四年了。水门汀地没法下种,种在十来个瓦盆里。泥是今年又明年反复用着的,无从取得新的泥来加入。曾与铁路轨道旁种地的那个北方人商量,愿出钱向他买一点儿,他不肯。
从城隍庙的花店里买了一包过磷酸骨粉,掺和在每一盆泥里,这算代替了新泥。
瓦盆排列在墙脚,从墙头垂下十条麻线,每两条距离七八寸,让牵牛的藤蔓缠绕上去。这是今年的新计划,往年是把瓦盆摆在三尺光景高的木架子上的。这样,藤蔓很容易爬到了墙头;随后长出来的互相纠缠着,因自身的重量倒垂下来,但末梢的嫩条便又蛇头一般仰起,向上伸,与别组的嫩条纠缠,待不胜重量时重演那老把戏;因此墙头往往堆积着繁密的叶和花,与墙腰的部分不相称。今年从墙脚爬起,沿墙多了三尺光景的路程,或者会好一点儿;而且,这就将有一垛完全是叶和花的墙。
藤蔓从两瓣子叶中间引伸出来以后,不到一个月功夫,爬得最快的几株将要齐墙头了。每一个叶柄处生一个花蕾,像谷粒那么大,便转黄萎去。据几年来的经验,知道起头的一批花蕾是开不出来的;到后来发育更见旺盛,新的叶蔓比近根部的肥大,那时的花蕾才开得成。
今年的叶格外绿,绿得鲜明;又格外厚,仿佛丝绒剪成的。这自然是过磷酸骨粉的功效。他日花开,可以推知将比往年的盛大。
但兴趣并不专在看花,种了这小东西,庭中就成为系人心情的所在,早上才起,工毕回来,不觉总要在那里小立一会儿。那藤蔓缠着麻线卷上去,嫩绿的头看似静止的,并不动弹;实际却无时不回旋向上,在先朝这边,停一歇再看,它便朝那边了。前一晚只是绿豆般大一粒嫩头,早起看时,便已透出二三寸长的新条,缀一两张长满细白绒毛的小叶子,叶柄处是仅能辨认形状的小花蕾,而末梢又有了绿豆般大—粒嫩头。有时认着墙上的斑剥痕想,明天未必便爬到那里吧;但出牵牛花乎意外,明晨竟爬到了斑剥痕之上;好努力的一夜功夫!“生之力”不可得见;在这样小立静观的当儿,却默契了“生之力”了。渐渐地,浑忘意想,复何言说,只呆对着这一墙绿叶。
即使没有花,兴趣未尝短少;何况他日花开,将比往年盛大呢。
原载《北斗》创刊号(1931年9月20日),
收入《叶圣陶散文甲集》时有修改。
闻警
民国二十年九月十八日,我们永远不要忘记这个日子!这一天的晚间十时,日本满铁守备队开始军事行动,实现日本帝国主义攫取满蒙的第一手!
十九日晨,他们占领沈阳,同时宽城子、牛庄、安东、营口、抚顺等处也被日军占领。今天报载昨天(二十日)的消息,葫芦岛、连山湾等处续被攻占;长春县城被焚毁,长官多遭杀害。明天又将有何等惨痛的消息,现在不得而知。总之,日本帝国主义的狠心与贪欲已如旺盛的火焰,正在蔓延开来。
对于对等的国家,使用这样凶暴蛮横的手段,日本帝国主义不爱惜他们国家的名誉,竟然做了出来。试问,身被毒害的我们忍受得了么?
我们永远不要忘记,这是庚子以来最重大的耻辱!
日本帝国主义棘手于他们国内的不景气,另一方面对于苏俄的五年计划感到很大的威胁,因而攫取满蒙的野心十分迫切。近见欧洲方面经济恐慌,各国都在那里皇皇然图谋自保,而我国则既多纷争,又被重灾,他们以为这是稍纵即逝的难得的时机,就毫不顾忌地遂行他们的劫夺。
以前种种的利用与威胁,明取与暗占,是准备,是伏线。九月十八夜的炮声才是大张晓谕地宣告,他们现在来了,他们现在动手了!
日本在我国的投资,东北占十分之七。日本学校社会间用来互相勖勉的一句话是“到满蒙去”。他们对于攫取满蒙处心积虑,抱着绝对的决心。所以这次的事件虽似突发,实在是势所必至的。但是,身被毒害的我们忍受得了么?
我们永远不要忘记,这是庚子以来最重大的耻辱!
“其曲在彼”,“理直气壮”,这些话是弱者当无可奈何时用来自慰的,或许又将听到了吧。向世界公告,在国联提出等对策,那是已经在那里着手了。然而在现今的世界上,公理是拜伏在炮口之下的;换句话说,真正的公理要等世界换过叶圣陶散文选集面目之后方才落胎。那么这些对策的效果如何也就不难揣度了。
热血的青年听到这样重大事件的消息无不愤怒,激昂,同时内问自己,外问同辈,遭逢这样的时势应当怎样自处。我们以为第一就应当认识公理——认识现今世界上所谓公理者是怎样委琐、卑鄙、不值齿及的东西!
第二应当认识帝国主义——帝国主义的素质、机构及其运用,将是我辈青年今后最切要的研究课题。要制敌必须详知敌方的底蕴,大家该立下这样的信念。
第三应当认识我们自己——我们自己有怎样的力量,患怎样的病害,都要客观地加以检讨。检讨过后,对于所有的力量才可以设法扩充,纵使进展迟缓,扩充得一分一毫全是有用的;对于所患的病害自须努力排除,无论病在知识、技术或者一种制度、一个阶级,都须给它注射充量的解毒剂。
睁开眼睛,我们青年从事认识吧!我们将来的工作与事业就从这里开始!
民国二十年九月十八日,我们永远不要忘记这个日子!
原载《中学生》第十八月号(1931年10月1日),
收入《叶圣陶散文甲集》时有修改。
“今天天气好啊!”
《自由谈》,这是个幻影似的名词。从前秦始皇的时代,两个人在路上碰见了,停了步,谈一句两句话,就犯死罪;谈的什么话是不问的。后来虽然没有这样干脆简单的法令,但是一方面有示范作式的教条,教训人们谈话应该怎样谈;另一方面又有多少条多少款的律文,规定人们谈话不许怎样谈。在这双方钳制之下,哪里有什么“自由谈”?
我们听到的一些谈论,看到的一些文篇,都是苟存在这双方钳制的夹缝里的。不触着这一边,也不冒犯那一边,才得以说出来,写下来,给我们听到看到。如果超过了这个限度,谈论就只好咽下肚去,让它烂掉;文篇呢,劈版,收毁,禁止投递,它的灾难何止一端。于是我们就无缘听到看到了。
环境如此,人们就变得异样机警,非常圆滑。怎样才能在双方钳制的夹缝里转侧自如,成为立言持论的人的必修科目。对于这个科目修习得太到家了,有时候竟会起一种幻觉,把自己所处的关缝收缩得更窄些。试举一个例子,近来北平有许多学者主张定北平为文化城,撤除军备,免遭日本飞机大炮的蹂躏;但是在他们的意见书里,却只含胡地指称“敌人”,绝对不见“日本”二字。他们大概是这样想的:若在这“未雨绸缪”的意见书里交代明白,说为的是日本,未免太使日本难堪了。
想谈张君,恐怕张君生心,不谈。想谈李君,恐怕李君动怒,不谈。谈谈甲事乙事吧,又恐怕跟甲事乙事有关的赵君王君不高兴,也只好不谈。于是谈天气。但是说天气不好还是不行,也许会冒犯了冥漠无言的大自然,忽地来一阵烈风暴雨,吹痛了头脑,沾湿了衣裳。“推头着壁”,只有说天气好是唯一妥当的办法。所以,两个人遇见了,往往异口同声地说,“今天天气好啊!”
原载《申报·自由谈》(1932年12月1日),
收入《叶圣陶散文甲集》时有修改。
“文明利器”
以前,商店逢到“特别大减价”“多少周年纪念”的时候,就雇几名军乐队(乐字通常念作快乐的乐)吹吹打打,借此吸引过路人的注意。现在,这办法似乎淘汰了。只在偏僻的小马路上,偶尔还有几家背时的小商店送出喇叭和竖笛的合奏,调子是《毛毛雨》或者《妹妹,我爱你》。过路人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头也不回地走过了。这寂寞的音乐只有屋檐下的布市招寂寞地听着。
现在,上海的商店有了另外的引人注意的办法。即使并非“特别大减价”“多少周年纪念”,他们也要装一具收音机在当门的屋檐下。好在播音台那么多,从清早到深夜可以不断地收音,他们就一直把机关开着。于是,电车汽车声闹成一片的空间,又掺入了三弦叮咚的“弹词”,癞皮声音的《哭妙根笃爷》,老枪喉咙的《毛毛雨》和《妹妹,我爱你》,诸如此类。
但是,这办法也未必真能够引人注意。只在刚流行的时候,装有收音机的商店前站着几个抬头呆望的过路人。到后来就同雇几名军乐队吹吹打打的一样,你尽管“弹词”《妹妹,我爱你》,过路人还是走他的路。看看店里的伙计,似乎也没有一个在那里听这些“每天的老调”。那么,收音机收了音究竟给谁听呢?这大概只有市招知道了。然而新装收音机的还陆续有增加,好像没有收音机就失了大商店的体统似的。
我家左邻有一具收音机,发音清楚而洪亮,品质大概是不坏的。可是他们对付这家伙的办法太妙了。他们时时在那里旋转那刻度器,老生唱了半句,就来了女声的小调,一曲小调没有完,又来了高亢的西洋喉咙……他们到底想听什么,三四个月来我还不曾考察明白。也许他们的兴趣就在旋转那刻度器吧。否则就在“有”一具收音机!收音机是时髦,人家都“有”,他们就非“有”不可。
又听说上海有好多吸鸦片的人懒得出门,就利用收音机来互通声气。有几个自设播音台,在夜间一两点的时候,从鸦片榻上播音道:“张老三,吃过夜饭么?”“李老四,明天晚上的麻将局有叶圣陶散文选集你,不要起得太迟了。”啊,现代文明的生活!
说“收音机救国”(前天报上登载了吴稚晖君“马达救国”的谈话,我这语式是有来历的)固然近乎荒诞不经;然而收音机这家伙如果能好好利用,譬如说,用来团结大众的意志,传授真实的知识,报告确切的消息……那么,从社会的观点说,它的价值的确是了不起的。反过来,如果它仅成为“街头军乐队”的代替品,仅成为商店与人家的点缀品,仅成为吸鸦片的人的通信机,传送的又仅是“哭谁的爷”“哭谁的娘”之类,试问,社会上又何贵乎有这等“奇技淫巧”的玩意儿?
一切所谓“文明利器”,其价值都不存在于本身,而存在于对社会的影响。这可以从两方面看:一,它被操持在谁的手里;二,它被怎样地利用。就说马达。像美国,总算马达很不少的国度了,然而都会的大道上有大队的饥民奏着饥饿进行曲。这就因为所有的马达操持在资本家手里的缘故。假如那些马达也有饥民的份,饥民就不是饥民了。那时候,马达的价值岂止可以“救国”而已?又如飞机。苏联用飞机散播种子,扑灭害虫。这就扩大了人类战胜天然的能力,飞机的价值何等高贵。但是,飞机被用作轰炸机侦察机的时候,除了在军缩会议中斤斤计较的野心家以外,谁还承认它的价值呢?
原载《申报·自由谈》(1932年12月23日),
收入《叶圣陶散文甲集》时有修改。
看月
住在上海“弄堂房子”里的人对于月亮的圆缺隐现是不甚关心的。所谓“天井”,不到一丈见方的面积。至少十六支光的电灯每间里总得挂一盏。环境限定,不容你有关心到月亮的便利。走到路上,还没“断黑”已经一连串地亮了街灯。有月亮吧,就像多了一盏灯。没有月亮吧,犹如一盏街灯损坏了,没有亮起来。谁留意这些呢?
去年夏天,我曾经说过不大听到蝉声,现在说起月亮,我又觉得许久不看见月亮了。只记得某夜夜半醒来,对窗的收音机已经沉寂,隔壁的“麻将”也歇了手,各家的电灯都已熄灭,一道像牙色的光从南窗透进来,把窗棂印在我的被袱上。我略微感到惊异,随即想到原来是月亮光。好奇地要看看月亮本身,我向窗外望。但是,一会儿月亮被云遮没了。
从北平来的人往往说在上海这地方怎么“呆”得住。一切都这样紧张。空气是这样龌龊。走出去很难得看见树木。诸如此类,他们可以举出一大堆。我想,月亮仿佛失掉了这一点,也该列入他们认为上海“呆”不住的理由吧。假若如此,我倒并不同意。在生活的诸般条件里列入必须看月亮一项,那是没有理由的。清旷的襟怀和高远的想像力未必定须由对月而养成。把仰望的双眼移到地面,同样可以收到修养上的效益,而且更见切实。可是我并非反对看月亮,只是说即使不看也没有什么关系罢了。
最好的月色我也曾看过。那时在福州的乡下,地当闽江一折的那个角上。某夜,靠着楼栏直望。闽江正在上潮,受着月光,成为水银的洪流。江岸诸山略微笼罩着雾气,好像不是平日看惯的那几座山了。月亮高高停在天空,非常舒泰的样子。从江岸直到我的楼下是一大片沙坪,月光照着,茫然一白,但带点儿青的意味。不知什么地方送来晚香玉的香气。也许是月亮的香气吧,我这么想。我心中不起一切杂念,大约历一刻钟之久,才回转身来。看见蛎粉墙上印着我的身影,我于是重又意识到了我。
那样的月色如果能得再看几回,自然是愉悦叶圣陶散文选集的事,虽然前面我说过“即使不看也没有什么关系”。
原载《中学生》第三十七号
(1933年9月1日),
收入《叶圣陶散文甲集》时有修改。
读经
六月间,报载广东电讯。粤省政府主席陈济棠提案,各学校应注重读《五经》《四书》,每周至少在六小时以上,……案经省府全体通过后,令教育厅即日遵行云云。
上海某报对于这事件特撰评论,有以下的一些话:“十五年来,自北大所谓新潮流发生之后,斥经书为死物,詈礼教为桎梏。……于文字则尚白话,而欲尽燔旧时典籍,虽二十四史亦不过一部相斫书。于人生则竞吹解放,孝悌忠信,礼义廉耻,目为洪水猛兽。然行之数年,黉舍中之课艺,求一文从字顺者不可或得;而礼教既倒,共产党乃遍于中国矣。”篇末说,“陈氏虽武夫,而此举固未可厚非者也。”
这样的电讯,这样的评论,在有些人看来,一定觉得“正中下怀”。青年的心性太活跃了,自由探索的勇气犹如不羁的马。给他们以有形的束缚,他们会跳起来闹什么风潮。给他们以无形的桎梏,让他们的心思才力慢慢地腐败下去,这才不至于出什么乱子。于是那些人的权势得以稳固,天下得以太平,秦始皇所梦想的,他们得以亲身经历。此所以在如今时代,青年又将有“读经”的福分。
“读经”,怎样读呢?当然还是照传统的方法,像画符念咒那样地读。读了之后感到一种神秘的麻醉力,仿佛喝了过量的酒。于是写起文章发起言论来,无不如从前应制的经义:或者作一字一名的钻研,走到所谓“雕虫小技”的“牛角尖”里去。至于行为方面,就不折不扣当那些提倡读经的人的“帮闲”,作维护封建势力的篱笆。这时候,那些提倡读经的人是踌躇满志了;但是,被迫读经的青年却给葬送了!
所谓“经”是什么东西,那些提倡读经的人未必知晓,就是作前面所引的那篇评论的作者又何尝认识得清楚。所谓“经”乃是古代的文化史料。在大学生及专门家,如果研究古代的文化,“经”是必要的对象的一部分。研究者对于研究的对象是取客观态度的,既不奉为神圣,也不“斥为死读经物”,只还它个本来面目。这并不是“读经”。“读经”这勾当与基督教的“查经班”所做的工作大致相当,在研究者是无所用之的。
中等学生并不担负研究古代文化的责任。他们有历史、文学等课程,从这些课程他们会接触古代文化。假如嫌仅仅接触还不够,要他们与大学生和专门家一样,去研究古代文化,对各种“经”下功夫,这已经是责望非人,而且紊乱了教育系统。何况所谓“读经”并不是这个意思,而是要青年去上“查经班”,希望收到麻醉的效果。这不是非常严重的一个问题吗?
那个电讯刊出以后,过了若干天,又见报载广东各校即日读经之说,查无其事云云。“查无其事”,我们也并不乐观。这个年头,有人正要把整个教育系统“读经化”呢!
原载《中学生》第三十七号
(1933年9月1日),
收入《叶圣陶散文甲集》时有修改。
说书
因为我是苏州人,望道先生要我谈谈苏州的说书。我从七八岁的时候起,私塾里放了学,常常跟着父亲去“听书”。到十三岁进了学校才间断,这几年间听的“书”真不少。“小书”如《珍珠塔》《描金凤》《三笑》《文武香球》,“大书”如《三国志》《水浒》《英烈》《金台传》,都不止听一遍,最多的听到三遍四遍。但是现在差不多忘记干净了,不要说“书”里的情节,就是几个主要人物的姓名也说不齐全了。
“小书”说的是才子佳人,“大书”说的是历史故事跟江湖好汉,这是大概的区别。“小书”在表白里夹着唱词,唱的时候说书人弹着三弦;如果是双档(两个人登台),另外一个就弹琵琶或者打铜丝琴。“大书”没有唱词,完全是表白。说“大书”的那把黑纸扇比较说“小书”的更为有用,几乎是一切“道具”的代替品,诸葛亮不离手的鹅毛扇,赵子龙手里的长枪,李逵手里的板斧,胡大海手托的千斤石,都是那把黑纸扇。
说“小书”的唱词据说是依“中州韵”的,实际上十之八九是方音,往往勹∠不分,“真”“庚”同韵。唱的调子有两派:一派叫“马调”,一派叫“俞调”。“马调”质朴,“俞调”婉转。“马调”容易听清楚,“俞调”抑扬太多,唱得不好,把字音变了,就听不明白。“俞调”又比较是女性的,说书的如果是中年以上的人,勉强逼紧了喉咙,发出撕裂似的声音来,真叫人坐立不安,浑身肉麻。
“小书”要说得细腻。《珍珠塔》里的陈翠娥见母亲势利,冷待远道来访的穷表弟方卿,私自把珍珠塔当作干点心送走了他。后来忽听得方卿来了,是个唱“道情”的穷道士打扮,要求见她。她料知其中必有蹊跷,下楼去见他呢还是不见他,踌躇再四,于是下了几级楼梯就回上去,上去了又走下几级来,这样上上下下有好多回,一回有一回的想头。这段情节在名手有好几天可以说。其时听众都异常兴奋,彼此猜测,有的说“今天陈小姐总该下楼梯了”,有的说“我看明天还得回上去呢”。
“大书”比较“小书”尤其着重表演。说书人坐叶圣陶散文选集在椅子上,前面是一张半桌,偶然站起来,也不很容易回旋,可是像演员上了戏台一样,交战,打擂台,都要把双方的姿态做给人家看。据内行家的意见,这些动作要做得沉着老到,一丝不乱,才是真功夫。说到这等情节自然很吃力,所以这等情节也就是“大书”的关子。譬如听《水浒》,前十天半个月就传说“明天该是景阳冈打虎了”,但是过了十天半个月,还只说到武松醉醺醺跑上冈子去。
说“大书”的又有一声“咆头”,算是了不得的“力作”。那是非常之长的喊叫,舌头打着滚,声音从阔大转到尖锐,又从尖锐转到奔放,有本领的喊起来,大概占到一两分钟的时间:算是勇夫发威时候的吼声。张飞喝断灞陵桥就是这么一声“咆头”。听众听到了“咆头”,散出书场来还觉得津津有味。
无论“小书”和“大书”,说起来都有“表”跟“白”的分别。“表”是用说书人的口气叙述;“白”是说书人说书中人的话。所以“表”的部分只是说书人自己的声口,而“白”的部分必须起角色,生旦净丑,男女老少,各如书中人的身份。起角色的时候,大概贴旦丑角之类仍用苏白,正角色就得说“中州韵”,那就是“苏州人说官话”了。
说书并不专说书中的事,往往在可以旁生枝节的地方加入许多“穿插”。“穿插”的来源无非《笑林广记》之类,能够自出心裁的编排一两个“穿插”的当然是能手了。关于性的笑话最受听众欢迎,所以这类“穿插”差不多每回可以听到。最后的警句说了出来之后,满场听众个个哈哈大笑。一时合不拢嘴来。
书场设在茶馆里。除了苏州城里,各乡镇的茶馆也有书场。也不止苏州一地,大概整个吴方言区域全是这批说书人的说教地。直到如今还是如此。听众是士绅以及商人,以及小部分的工人农民。从前女人不上茶馆听书,现在可不同了。听书的人在书场里欣赏说书人的艺术,同时得到种种的人生经验:公子小姐的恋爱方式,何用式的阴谋诡计,君师主义的社会观,因果报应的伦理观,江湖好汉的大块分金,大碗吃肉,超自然力的宰制人间,无法抵抗……也说不尽这许多,总之,那些人生经验是非现代的。
现在,书场又设到无线电播音室里去了。听众不用上茶馆,只要旋转那“开关”,就可以听到叮叮咚咚的弦索声或者海瑞、华太师等人的一声长嗽。非现代的人生经验利用了现代的利器来传播。这真是时代的讽刺。
原载《太白》第一卷第二期
(1934年10月5日),
收入《叶圣陶散文甲集》时有修改。
昆曲
昆曲本是吴方言区域里的产物,现今还有人在那里传习。苏州地方,曲社有好几个。退休的官僚,现任的善堂董事,从课业练习簿的堆里溜出来的学校教员,专等冬季里开栈收租的中年田主少年田主,还有诸如此类的一些人,都是那几个曲社里的社员。北平并不属于吴方言区域,可是听说也有曲社,又有私家聘请了教师学习的,在太太们,能唱几句昆曲算是一种时髦。除了这些“爱美的”唱曲家偶尔登台串演以外,职业的演唱家只有一个班子,这是唯一的班子了,就是上海“大千世界”的“仙霓社”。逢到星期日,没有什么事来逼迫,我也偶尔跑去看他们演唱,消磨一个下午。
演唱昆曲是厅堂里的事。地上铺一方红地毯,就算是剧中的境界;唱的时候,笛子是主要的乐器,声音当然不会怎么响,但是在一个厅堂里,也就各处听得见了。搬上旧式的戏台去,即使在一个并不宽广的戏院子里,就不及平剧那样容易叫全体观众听清。如果搬上新式的舞台去,那简直没法听,大概坐在第五六排的人就只看见演员拂袖按鬓了。我不曾做过考据功夫,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演唱昆曲的戏院子。从一些零星的记载看来,似乎明朝时候只有绅富家里养着私家的戏班子。《桃花扇》里有陈定生一班文人向阮大铖借戏班子,要到鸡鸣埭上去吃酒,看他的《燕子笺》,也可以见得当时的戏不过是几十个人看看罢了。我十几岁的时候,苏州城外有演唱平剧的戏院子两三家,演唱昆曲的戏院子是不常有的,偶尔开设起来,开锣不久,往往因为生意清淡就停闭了。
昆曲彻头彻尾是士大夫阶级的娱乐品,宴饮的当儿,叫养着的戏班子出来演几出,自然是满惬意的。而那些戏本子虽然也有幽期密约,盗劫篡夺,但是总要归结到教忠教孝,劝贞劝节,神佛有灵,人力微薄,这就除了供给娱乐以外,对于士大夫阶级也尽了相当的使命。就文词而言,据内行家说,多用词藻故实是不算希奇的,要像元曲昆曲那样亦文亦话才是本色。但是,即使像了元曲,又何尝能够句句像口语一样听进耳朵就明白?再说,昆曲的调子有非常迂缓的,一个字延长到十几拍,那就无论如何讲究辨音,讲究发声跟收声,听的人总之难以听清楚那是什么字了。所以,听昆曲先得记熟曲文;自然,能够通晓曲文里的故实跟词藻那就尤其有味。这又岂是士大夫阶级以外的人所能办到的?当初编撰戏本子的人原来不曾为大众设想,他们只就自己的天地里选一些材料,编成悲欢离合的故事,藉此娱乐自己,教训同辈,或者发发牢骚。谁如果说昆曲太不顾到大众,谁就是认错了题目。
昆曲的串演,歌舞并重。舞的部分就是身体的各种动作跟姿势,唱到哪个字,眼睛应该看哪里,手应该怎样,脚应该怎样,都由老师傅传授下来,世代遵守着。动作跟姿势大概重在对称,向左方做了这么—个舞态,接下来就向右方也做这么一个舞态,意思是使台下的看客得到同等的观赏。譬如《牡丹亭》里的《游园》一出,杜丽娘小姐跟春香丫头就是一对舞伴,从闺中晓妆起,直到游罢回家止,没有一刻不是带唱带舞的,而且没有一刻不是两人互相对称的。这一点似乎比较平剧跟汉调来得高明。前年看见过一本《国剧身段谱》,详记平剧里各种角色的各种姿势,实在繁复非凡;可是我们去看平剧,就觉得演员很少有动作,如《李陵碑》里的杨老令公,直站在台上尽唱,两手插在袍甲里,偶尔伸出来挥动一下罢了。昆曲虽然注重动作跟姿势,也要演员能够体会才好,如果不知道所以然,只是死守着祖传来表演,那就跟木偶戏差不多。
昆曲跟平剧在本质上没有多大差别,然而后者比较适合于市民,而士大夫阶级已无法挽救他们的没落,昆曲恐将不免于淘汰。这跟麻将代替了围棋,豁拳代替了酒令,是同样的情形。虽然有曲社里的人在那里传习,然而可怜得很,有些人连曲文都解不通,字音都念不准,自以为风雅,实际上却是薛蟠那样的哼哼,活受罪,等到一个时会到来,他们再没有哼哼的余闲,昆曲岂不将就此“绝响”?这也没有什么可惜,昆曲原不过是士大夫阶级的娱乐品罢了。
有人说,还有大学文科里的“曲学”一门在。大学文科分门这样细,有了诗,还有词,有了词,还有曲,有了曲,还有散曲跟剧曲,有了剧曲,还有元曲研究跟传奇研究,我只有钦佩赞叹,别无话说。如果真是研究,把曲这样东西看作文学史里的一宗材料,还它个本来面目,那自然是正当的事。但是人的癖性往往会因为亲近了某种东西,生出特别的爱好心情来,以为天下之道尽在于此。这样,就离开研究二字不止十里八里了。我又听说某一所大学里的“曲学”一门功课,教授先生在教室里简直就教唱昆曲,教台旁边坐着笛师,笛声嘘嘘地吹起来,教授先生跟学生就一同嗳嗳嗳……地唱起来。告诉我的那位先生说这太不成话了,言下颇有点愤慨。我说,那位教授先生大概还没有知道,“仙霓社”的台柱子,有名的巾生顾传玠,因为唱昆曲没前途,从前年起丢掉本行,进某大学当学生去了。
这一回又是望道先生出的题目。真是漫谈,对于昆曲一点儿也没有说出中肯的话。
原载《太白》第一卷第三期
(1934年10月20日),
收入《叶圣陶散文甲集》时有修改。
三种船
一连三年没有回苏州去上坟了。今年秋天有点儿空闲,就去上一趟坟。上坟的意思无非是送一点钱给看坟的坟客,让他们知道某家的坟还没有到可以盗卖的地步罢了。上我家的坟得坐船去。苏州人上坟向来大都坐船,天气好,逃出城圈子,在清气充塞的河面上畅快地呼吸一天半天,确是非常舒服的事。这一趟我去,雇的是一条熟识的船。涂着的漆差不多剥光了,窗框歪斜,平板破裂,一副残废的样子。问起船家,果然,这条船几年没有上岸修理了。今年夏季大旱,船只好胶住在浅浅的河浜里,哪里还有什么生意,又哪里来钱上岸修理。就是往年,除了春季上坟,船也只有停在码头上迎晓风送夕阳的份儿。近年来到各乡各镇去,都有了小轮船,不然,可以坐绍兴人的“当当船”,也不比小轮船慢,而且价钱都很便宜。如果没有上坟这件事,苏州城里的船恐怕只能劈做柴烧了。而上坟的事大概是要衰落下去的,就像我,已经改变为三年上一趟坟了。
苏州城里的船叫做“快船”,与别地的船比起来,实在是并不快的。因为不预备经过什么长江大湖,所以吃水很浅,船底阔而平。除了船头是露天以外,分做头舱中舱和艄篷三部分。头舱可以搭高,让人站直不至于碰头顶。两旁边各有两把或者三把小巧的靠背交椅,又有小巧的茶几。前檐挂着红绿的明角灯,明角灯又挂着红绿的流苏。踏脚的是广漆的平板,一般是六块,由横的直的木条承着。揭开平板,下面是船家的储藏库。中舱也铺着若干块平板,可是差不多贴着船底,所以从头舱到中舱得跨下一尺多。中舱两旁边是两排小方窗,上面的一排可以吊起来,第二排可以卸去,以便靠着船舷眺望。以前窗子都配上明瓦,或者在拼凑的明瓦中间镶这么一小方玻璃,后来玻璃来得多了,就完全用玻璃。中舱与头舱艄篷分界处都有六扇书画小屏门,上方下方装在不同的几条槽里,要开要关,只须左右推移。书画大多是金漆的,无非“寒雨连江夜入吴”,“月叶圣陶散文选集落乌啼霜满天”以及梅兰竹菊之类。中舱靠后靠右搁着长板,供客憩坐。如果过夜,只要靠后多拼一两条长板,就可以摊被褥。靠左当窗放—张小方桌,方桌旁边四张小方凳。如果在小方桌上放上圆桌面,十来个人就可以聚餐。靠后靠右的长板以及头舱的平板都是座头,小方凳摆在角落里凑数。末了儿说到艄篷,那是船家整个的天地。艄篷同头舱一样,平板以下还有地位,放着锅灶碗橱以及铺盖衣箱种种东西。揭开一块平板,船家就蹲在那里切肉煮菜。此外是摇橹人站着摇橹的地方。橹左右各一把,每把由两个人服事,一个当橹柄,一个当橹绳。船家如果有小孩,走不来的躺在困桶里,放在翘起的后艄,能够走的就让他在那里爬,拦腰一条绳拴着,系在篷柱上,以防跌到河里去。后艄的一旁露出四条棍子,一顺地斜并着,原来大概是护船的武器,后来转变成装饰品了。全船除着水的部分以外,窗门板柱都用广漆,所以没有其他船上常有的那种难受的桐油气味。广漆的东西容易擦干净,船旁边有的是水,只要船家不懒惰,船就随时可以明亮爽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