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够帮助皇帝的是好伙计。皇帝要开道帮他开道,要聚敛帮他聚敛,要提倡文术就吟诗作赋,研经治史,要以孝治天下就力说孝怎样怎样有道理,这些人所得的品评虽然未必全好,可是在当时总可以致身显贵,不愁没有好的享受。然而与民众的全体利益都没有什么关系,因为他们根本没有从民众的全体利益出发,他们只是帮了皇帝的忙。你看,司马光编了一部史书,宋神宗赐名《资治通鉴》,“资治”,不是说这是皇帝的参考书吗?司马光当然是个好伙计。还有王安石,他的新政没有能够推行。而今人却认他为大政治家。现在不问他是不是大政治家,单问他计划他的新政,到底为宋室打算,还是为民众的全体利益打算?想来也只能说他是宋神宗的一个好伙计,而不是代表什么民众的利益的吧。你要做官,不论做得好做得坏,只能站在皇帝的一边。站在皇帝的一边,自然不能同时站在民众的一边。武断一点说,我国历史上就不曾有过站在民众一边的官。
用考试的办法选出一批人来做官,当皇帝的伙计,就说这是民主,那是小孩儿也骗不动的。不料偏有人要想骗这么一骗,真可谓其愚不可及也。
时代过去了,皇帝没有了,国家的名号也换过,改称民国了,可是看看教育界的精神,还是在那里养成一批伙计,看看大部分的知识分子,还是一副伙计的嘴脸。这倒不是民主能不能实现,民众能不能做成老板的问题。到机缘成熟的时候,就会来这么一个激变,那时候,该实现的实现了,要做成的做成了,只有知识分子守着传统的伙计精神,以不变应万变,却是绝对没有安身立命的余地的。
原载《抗战文艺》第九卷
第五—六期合刊(1944年12月),
收入《叶圣陶散文甲集》时有修改。
以画为喻
咱们画图,有时候为的实用。编撰关于动物植物的书籍,要让读者明白动物植物外面的形态跟内部的构造,就得画种种动物植物的图。修建一所房屋或者布置一个花园,要让住在别地的朋友知道房屋花园是怎么个光景,就得画关于这所房屋这个花园的图。这类的图,绘画动机都在实用。读者看了,明白了,住在别地的朋友看了,知道了,就完成了它的功能。
这类的图决不能随便乱画。首先要把画的东西看得明白,认得确切。譬如画猫吧,它的耳朵怎么样,它的眼睛怎么样。你如果没有看得明白,认得确切,怎么能下手?随便画上猪的耳朵,马的眼睛,那是个怪东西,决不是猫;人家看了那怪东西的图,决不能明白猫是怎样的动物。所以,要画猫就得先认清猫。其次,画图得先练成熟习的手腕,心里想画猫,手上就得画成一只猫。像猫这种动物,咱们中间谁还没有认清,可是咱们不能人人都画得成一只猫;画不成的原因,就在于熟习的手腕没有练成。明知道猫的耳朵是怎样的,眼睛是怎样的,可是手不应心,画出来的跟知道的不相一致,这就成猪的耳朵马的眼睛,或者什么也不像了。所以,要画猫又得练成从心所欲的手段。
咱们画图,有时候并不为实用。看见一个老头儿,觉得他的躯干,他的面部的器官,他的蓬松的头发跟胡子,线条都非常之美,配合起来,是一个美的和谐,咱们要把那美的和谐表现出来,就动手画那个老头儿的像。走到一处地方,看见三棵老柏树,那高高向上的气派,那倔强矫健的姿态,那苍然蔼然的颜色,都仿佛是超然不群的人格的象征,咱们要把这一点感兴表现出来,就动手画那三棵老柏树的图。这类的图,绘画的动机不为实用,可以说无所为。但也可以说有所为,为的是表出咱们所见到的一点东西,从老头儿跟三棵老柏树所见到的一点东西——“美的和谐”、“仿佛是超然不群的人格的象征”。
这类的图也不能随便乱画。第一,见到须是真切的见到。人家说那个老头儿很美,你自己不以画为喻加辨认,也就跟着说那个老头儿很美,这就不是真切的见到。人家都画柏树,以为柏树的挺拔之概值得画,你就跟着画柏树,以为柏树的挺拔之概值得画,这就不是真切的见到。见到不真切,实际就是无所见;无所见可是还要画,结果只画了个老头儿,画不出那“美的和谐”来;只画了三棵老柏树,画不出那“仿佛是超然不群的人格的象征”来。必须要把整个的心跟事物相对,又把整个的心深入事物之中,不仅认识它的表面,并且透达它的精蕴,才能够真切地见到些什么。有了这种真切的见到,咱们的图才有了根本,才真个值得动起手来。第二,咱们的图既以咱们所见到的一点东西为根本,就跟前一类的图有了不同之处;前一类的图只须见什么画什么,画得准确就算尽了能事;这一类的图要表现出咱们所见到的一点东西,就得以此为中心,对材料加一番选择取舍的工夫;这种工夫如果做得不到家,那么虽然确有见到,也还不成一幅好图。那老头儿一把胡子,工细的画来,不如粗粗的几笔来得好;那三棵老柏树交结着的丫枝,照样的画来,不如删去了来得好;这样的考虑就是所谓选择取舍的工夫。做这种工夫有个标准,标准就是咱们所见到的一点东西。跟这一点东西没有关系的,完全不要;足以表出这一点东西的,不容放弃;有时为了要增加表出的效果,还得以意创造,而这种工夫的到家不到家,关系于所见的真切不真切;所见越真切,选择取舍越有把握;有时几乎可以到不须思索的境界。第三,跟前边说的一样,得练成熟习的手腕。所见在心,表出在手腕,手腕不熟习,根本就画不成图,更不用说好图。这个很明白,无须多说。
以上两类图,次序有先后,程度有浅深。如果画一件东西不会画得像,画得准确,怎么能在一幅画中表出咱们所见到的一点东西?必须能画前一类图,才可以画后一类图。这就是次序有先后。前一类图只凭外界的事物,认得清楚,手腕又熟,就成。后一类图也凭外界的事物,根本却是咱们内心之所见;凭这一点,它才成为艺术。这就是程度有浅深。这两类图咱们都要画,看动机如何而定。咱们要记载物象,就画前一类图;咱们要表出感兴,就画后一类图。
我的题目“以画为喻”,就是借图画的情形,来比喻文字。前一类图好比普通文字,后一类图好比文艺。普通文字跟文艺,咱们都要写,看动机如何而定。为应付实际需要,咱们得写普通文字;如果咱们有感兴,有真切的见到,就得写文艺。普通文字跟文艺次序有先后,程度有浅深。写不来普通文字的人决写不成文艺;文艺跟普通文字原来是同类的东西,不过多了咱们内心之所见。至于熟习的手腕,两方面同样重要;手腕不熟,普通文字跟文艺都写不好。手腕要怎样才算熟?要让手跟心相应,自由驱遣语言文字,想写个什么,笔下就写得出个什么,这才算是熟。我的话即此为止。
原收入《西川集》,
文光书店,1945年1月,
收入《叶圣陶散文甲集》时有修改。
血和花
德明小姐主编《血花》副刊,嘱咐我写些文字,情不可却,可是没有什么可以写的。忽然想起何不就取“血花”二字,仿效从前人作诗钟的分咏格,把两个字分开来各写几句呢。主意想定,就拿起笔来。
抗战到了第八个年头,我国同胞的血流得多了,各个战场上士兵的血,各个敌后游击区爱国志士的血,各条公路铁路上,各个飞机场上男女老幼的民工的血,各处被轰炸的地方受难者的血,各处被占领的地方遭到杀伤者的血,并到一块儿来说“血流成渠”,“血汇成海”,未必是过分的形容。那些流光了血的是死了,死了就无知。那些没有流光的还留着残废的身体和衰弱的生命,当然有知。假定死了的也有知,那么凡是流了血的没有别的恨,只恨滥肆侵略的敌人,只恨不把人当人的法西斯主义,只恨破坏秩序、妨碍自由的国际强盗;同时他们没有别的爱,只爱与他们平等的许许多多的人,只爱真正的“四海皆兄弟”的那种思想,只爱和平康乐,物质上和精神上的享受都比以往好的那种社会秩序,这样的恨与爱是付出了血的代价的,决不是只在心头萦绕一下而已,他们将始终执著,强固地执著,假若死了有知的话,死了也还是强固地执著,至于个人生命的丧失,肢体的残废,那是比较不关重要的事,人谁不遇到衰病死亡,只要恨得到雪,爱得到抒,血就不是白流的,心头也就安然了。如果那些血真的汇流成渠,汇合成海,一定会掀起波涛,那波涛激动的调子一定会表现出前面说的那些意思。
其次说花。什么花呢?就是《棠棣之花》中聂所唱的“我望你鲜红的血液,鲜红的血液,迸发成自由之花,开遍中华,开遍中华”的自由之花。这种花不见于植物词典,与这时节成都各处盛开的李花、桃花、海棠花、木笔花不同类。这是一个象征,表示人人心目中认为美好的一件东西就是自由;通常把花认为美好的东西,由于爱自由故而说自由之花。要注意这种花是鲜红的血液迸发叶圣陶散文选集而成的,现在已经流了那么多的血,自由之花应该“开遍中华”了,试看看,开了没有?即使事情没有那么容易,一时不得开,当然不会开遍,试看看,在将来(且不说最近的将来)有开的指望没有?这是必须问的,如果不问,旁的且不说,怎么对得起那些流成渠汇成海的鲜红的血呢?再说,自由之花虽然是个象征的说法,它的含意却是可以具体说出来的。把人当人看,把事当事做;人人自己管理,彼此相助管理;无论物质上精神上,谁也不受谁的欺侮和压迫;大家兼善,也就是大家真个达到独善,兼善与独善混而不分;生活一定要比往时好。不必学梦想家羡慕迹近渺茫的羲皇,也不必学笃古家怀念无征难信的唐虞,只须把目前的情形作准,譬如民国三十四年有百分之九十的人吃不饱,到三十五年吃不饱的人减到百分之八十了,以后减到百分之七十六十了,直到每个人都吃得饱了,这就是生活比往时好。譬如民国三十四年事事乱糟糟,认真说话忌讳多,认真作事窒碍多,到三十五年比较好些了,以后逐步逐步好起来,直到一无忌讳,一无窒碍,这就是生活比往时好……再写下去可以写得很多,但是表明自由之花的含意,上面的话差不多够了。根据上面的话,要看自由之花开了没有就很容易,如果有人报说开了,要鉴别到底是真的自由之花呢还是假的也就不难。当然,谁也不要假的。真的自由之花开了,大伙儿培植它,保护它。真的自由之花没有开,大概是血还没有流够,再流吧,再流吧,“迸发成自由之花,开遍中华,开遍中华!”
原载《党军日报》
(1945年3月22日)。
谈成都的树木
前年春间,曾经在新西门附近登城,向东眺望。少城一带的树木真繁茂,说得过分些,几乎是房子藏在树丛里,不是树木栽在各家的院子里。山茶,玉兰,碧桃,海棠,各种的花显出各种的光彩,成片成片深绿和浅绿的树叶子组合成锦绣。少陵诗道:“东望少城花满烟,百花高楼更可怜”,少陵当时所见与现在差不多吧,我想。
登高眺望,固然是大观,站在院子里看,却往往觉得树木太繁密了,很有些人家的院子里接叶交柯,不留一点儿空隙,叫人想起严译《天演论》开头一篇里所说的“是离离者亦各尽天能,以自存种族而已,数亩之内,战争炽然,强者后亡,弱者先绝”,简直不像布置什么庭园。为花木的发荣滋长打算,似乎可以栽得疏散些。如就观赏的观点看,这样的繁密也大煞风景,应该改从疏散。大概种树栽花离不开绘画的观点。绘画不贵乎全幅填满了花花叶叶。画面花木的姿态的美,加上留出的空隙的形象的美,才成一幅纯美的作品。满院子密密满满尽是花木,每一株的姿致都给它的朋友搅混了,显不出来,虽然满树的花光彩可爱,或者还有香气,可是就形象而言,那就毫无足观了。栽得疏散些,让粉墙或者回廊作为背景,在晴朗的阳光中,在澄澈的月光中,在朦胧的朝曦暮霭中,观赏那形和影的美,趣味必然更多。
根据绘画的观点看,庭园的花木不如野间的老树。老树经受了悠久的岁月,所受自然的剪裁往往为专门园艺家所不及,有的竟可以说全无败笔。当春新绿茏葱,生意盎然,入秋枯叶半脱,意致萧爽,观玩之下,不但领略它的形象之美,更可以了悟若干人生境界。我在新西门外住过两年,又常常住茶店子,从田野间来回,几株中意的老树已成熟朋友,看着吟味着,消解了我独行的寂寞和疲劳。
说起剪裁,联想到街上的那些泡桐树。大概是街两旁的人行道太窄,树干太贴近房屋的缘故。修剪的时候往往只顾到保全屋面,不顾到损伤树的姿致,以致所有泡桐树大多很难看。还有金河街河两岸以及其他地方的柳树,修剪起来总叶圣陶散文选集是毫不容情,把去年所有的枝条全都锯掉,只剩下一个光光的拳头。我想,如果修剪的人稍稍有些画家的眼光,把可以留下的枝条留下,该可以使市民多受若干分之一的美感陶冶吧。
少城公园的树木不算不多,可是除了高不可攀的楠木林,都受到随意随手的摧残。沿河的碧桃和芙蓉似乎一年不如一年了,民众教育馆一带的梅树,集成图书馆北面的十来株海棠,大多成了畸形,表示“任意攀折花木”依然是游人的习惯。虽然游人甚多,尤其是晴天,茶馆家家客满,可是看看那些“刑余”的花树以及乱生的灌木和草花,总感到进了个荒园似的。《牡丹亭·拾画》出的曲文道:“早则是寒花砌,荒草成窠”,读着很有萧瑟之感,而少城公园给人的印象正相同。整顿少城公园要花钱,在财政困难的此刻未必有这么一笔闲钱。可是我想,除了花钱,还得有某种精神,如果没有某种精神,即使花了钱恐怕还是整顿不好。
原载《成都市》创刊号(1945年3月),
收入《我与四川》时有修改。
“算了,算了”的态度要不得
读二月二十八日出版的《燕京新闻》,知道武大缪朗山教授教学俄文,被地方当局认为思想不纯正,勒令停课的事。这事件的结果,那期《燕京新闻》载得很详细,读者已经见过,这里不必重叙。我要说的是学校当局处理这件事似乎不甚妥当。教授受到无理的压迫,怎么能在“布告栏上贴出了一张纸条,宣布缪先生暂时不上课”,企图就此了事?又怎么能让缪先生“接到校长的通知以后,为了暂避无谓麻烦,就住到朱光潜先生家去了”,像一个逃避拘捕的罪犯似的?又怎么能要求缪先生接受什么“调停”,遵从什么“协商”,把那两个条件(“不再公开宣扬”与“除正式排定的课程外,不得私自开班”)答应下来?不能,万万不能,这其间的是非必须问个明白。教学俄文,没有错。开“拜伦研究”的课程,没有错。地方官吏干涉大学的行政,错。甚而至于违背政府颁布的保障人身自由的法令,错。即使是路人的事情,只要稍稍有点儿正义感的人,就会站在没有错的一边,与错的一边争辩。何况没有错的一边是学校里的教授,并不是什么路人,又何况这不只是缪先生个人的事!不问青红皂白,惟图息事宁人,那是最无聊的和事老的行径。嘴里嚷着“算了,算了,”两只手拉开争辩的两造,这样的和事老,我们在街头巷口时常看见,心里不免想他们糊涂。学校岂宜作这样的和事老!何况就事实而论,学校与缪先生明明同在一造,不应该站在和事老的地位!我说学校处理得不甚妥当,意思大致如上。横逆加身,低头顺受,不能算什么美德。即使事不干己,不加辨别而说“算了,算了,”也算不得什么美德。见恶不抗拒,说得重些就是助长那个恶,那简直是恶德了。如今恶德层出不穷,报上常常有记载,耳闻目睹的尤其多。我们且不要摇头叹息,说这个局面怎么得了,我们先要问问自以为不恶的我们自己,对于那些恶事,我们有助长或是纵容的嫌疑没有?我们若说“贪污已成风气,怎能怪某某一个人,”我们若说“不拉壮丁,兵从哪里来?”诸如此类,我们就犯了助长与纵容恶事的恶德,局面弄不好,我们就该负“算了,算了”的态度要不得若干分之一的责任。而且,如今群己的关系愈见密切,我们从实际生活的经验中发见一切的事几乎没有一件“不干己”的。贪污不是我们的钱,拉去充壮丁的不是我们的子弟,好像事不干己,我们尽可以抱“算了,算了”的态度,不必多管闲事。可是再想一想,贪污妨碍行政的效率,拉丁不利于抗战,难道真是与我们无干的闲事,尽不妨“算了,算了”吗?我们要管,当然会遇到若干障碍,但是,一则“干己”的事不能不管,二则助长与纵容恶事的恶德决不愿犯,障碍虽然存在,也惟有冲上前去。“算了,算了,”不与恶斗争,就是信善不坚。真正行善的人就是那抗恶灭恶的人。人谁不欲为善,我们应该自勉。
原载《燕京新闻》(1945年4月4日)。
诗人节致辞
今天是诗人节。
诗人节想到诗人,头一位当然是屈原,诗人节定于今天端午日,就为的纪念他。他在他那时候,吸收了南方民间文艺的长处,把它发展,把它加深提高,写下他的光辉的诗篇。除了无名作者以外,他的名字首先出现在我国的诗史。屈原所以值得纪念,就他作诗的宗旨来说,太史公有两句话很扼要,叫做“眷顾楚国,系心怀王”,记住这两句话读他的东西,可以说“虽不中不远矣”。
想到的第二位该轮到杜甫,他是“不薄今人爱古人”的,他能运用他以前的各种体裁和技巧,可是取材的范围超出了古人很多,他把生活和诗融和在一起,生活里的一切全是他的诗料,读他的诗就好像读他的生活,这是在他以前没有的,在他以后,同样的诗人也找不出几个,我们会立刻想到他,原是非常自然的事儿。他有几句诗说明他作诗的宗旨,叫做“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希望最高统治者特别贤明,比传说中的尧舜还要强,他自己愿意帮他做些治国平天下的事业。历来批评家往往说杜甫继承的是儒家精神,就是为此。
屈原“系心”的是怀王,他“眷顾”的楚国只是怀王的楚国,杜甫希望皇帝比尧舜还要强,希望他自己当个高明的帮手,按实说起来,他们二人都站在统治者一边。而从前的统治者,不管他昏庸也好,贤明也好,实际上总是与人民对立的。如果我们想到这一层,就说屈先生杜先生他们要不得,意识太落后了,不配称为诗人,那是不应该的。我们知人论世,最需要的是“了解的同情”,我们不能用现在的尺度去衡量古人。在屈先生杜先生的时代,想使社会秩序好一点,只有把希望寄托在统治者身上。“了解的同情”是一回事,我们正确地自处又是一回事,若说我们从前有两位大诗人,屈先生和杜先生,他们都是站在统治者一边的,我们现在也该照他们的样,走他们的路子,那就是不善于自处了。
现在没有什么怀王了,也没有什么皇帝了,是一。现在是“人民的世纪”了,人民是主人,不容叶圣陶散文选集许有谁跟人民对立了,是二。现在做人,且不说诗人,只说做个寻常的人,注定混合在人民中间。人民好比草原上的草,每个人是其中一棵。风吹着,阳光照着,彼此同样承受,霜冻着,冰雹打着,彼此也同样承受。由于息息相关,所以心心相印,必须把社会秩序弄好,必须把共同生活弄好。寻常人是这样,诗人难道另外一个样吗?简单一句话,现在的诗人注定要以人民的心为心。比起屈先生杜先生来,这当然可以说是进步,并不是现在诗人比他们二位高明,只是现在的时代使然。假如他们二位生在现在的时代,按照他们那么伟大的精神推想,他们作诗的宗旨也必然是表达出人民的心声。
在“人民的世纪”,“人民的诗人”没有旁的要写,要写的就是“人民的诗”。
原载《华西晚报》
(1945年6月13日)。
出川日记(1946年1月9日)
一月九日星期三
六时半开船。入巫峡,山形似与昨所见有异,文字殊难描状。水流时急时缓,急处舟速不下小汽轮,缓处竟若不甚前进。舟人言巫峡九十里,行约三十里,风转急如昨日,且有小雨,船不易进,复泊岸。
左边连峰叠嶂,以地图按之,殆即是巫山十二峰。以画法言,似诸峰各各不同。画家当此,必多悟入。而我辈得以卧游巫峡,此卧游系真正之卧游,亦足自豪。
泊舟二时许,再开。行不久,泊碚石。地属巫山县,系川鄂交界处。我店另一舟先泊岸,我舟在后数百丈。忽见彼舟之人纷纷登岸,行李铺盖亦历乱而上,疑遇暴客。舟人见此情形,断为船漏。及靠近问询,则知驾长不慎,触岸旁礁石者两次,水乃大入。此驾长好为大言,自夸其能,而叶圣陶散文选集举动粗忽,同人时时担心,今果出事。犹幸在泊岸之际,若在江心,不堪设想。于是众往抢救行李与货品,亚南、亚平、小墨、三官、两邱君皆颇奋其勇力。书籍浸湿者殆半,非我店之物,而余与三官之书则有三四包着湿,即晒干可看,书品已不存矣。逮货物取出,水已齐舷,下搁礁石,不复沉。
乡公所派壮丁七八人看守货物,且为守夜。舟中之人则由乡公所介绍一人家,以屋三间留宿。晚饭后商量善后,决依船主之意,破船修好再开,惟不乘人而装货,人则悉集我舟,且到宜昌再说。乘舟十余日,意已厌倦,又遇此厄,多数人意皆颓唐。惟愿此后一路顺利,不遇他险耳。
今夜余守上半夜,倚枕看谷崎润一郎之《春琴抄》终篇。篷上淅沥有雨点,风声水声相为应和。身在巫峡之中,独醒听之,意趣不可状。
收入《我与四川》。
我坐了木船
从重庆到汉口,我坐了木船。
木船危险,当然知道。一路上数不尽的滩,礁石随处都是。要出事,随时可以出。还有盗匪——实在是最可怜的同胞,他们种地没得吃,有力气没处出卖,当了兵经常饿肚子,没奈何只好出此下策。假如遇见了,把铺盖或者身上衣服带了去,也是异常难处的事儿。
但是,回转来想,从前没有轮船,没有飞机,历来走川江的人都坐木船。就是如今,上上下下的还有许多人在那里坐木船,如果统计起来,人数该比坐轮船坐飞机的多得多。人家可以坐,我就不能坐吗?我又不比人家高贵。至于危险,不考虑也罢。轮船飞机就不危险吗?安步当车似乎最稳妥了,可是人家屋檐边也可能掉下一片瓦来。要绝对避免危险就莫要做人。
要坐轮船坐飞机,自然也有办法。只要往各方去请托,找关系,或者干脆买张黑票。先说黑票,且不谈付出超过定额的钱,力有不及,心有不甘,单单一个“黑”字,就叫你不愿领教。“黑”字表示作弊,表示越出常轨,你买黑票,无异帮同作弊,赞助越出常轨。一个人既不能独个儿转移风气,也该在消极方面有所自守,帮同作弊,赞助越出常轨的事儿,总可以免了吧。——这自然是书生之见,不值通达的人一笑。
再说请托找关系,听人家说他们的经验,简直与谋差使一样的麻烦。在传达室恭候,在会客室恭候,幸而见了那要见的人,他听说你要设法船票或飞机票,爱理不理的答复你说:“困难呢……下个星期再来打听吧……”于是你觉着好像有一线希望,又好像毫无把握,只得挨到下个星期再去。跑了不知多少回,总算有眉目了,又得往这一处签字,那一处盖章,看种种的脸色,候种种的传唤,为的是得一份充分的证据,可以去换一张票子。票子到手,身份可改变了,什么机关的部属,什么长的秘书,什么人的本人或是父亲,或者姓名仍旧,或者必须改名换姓,总之要与你自己暂时脱离关系。最有味的是冒充什么部的士兵,非但改名换姓,还得穿上灰布棉军服,腰间束一我坐了木船条皮带。我听了这些,就死了请托找关系的念头。即使饿得要死,也不定要去奉承颜色谋差使,为了一张票子去求教人家,不说我自己犯不着,人家也太费心了。重庆的路又那么难走,公共汽车站排队往往等上一个半个钟头,天天为了票子去奔跑实在吃不消。再说与自己暂时脱离关系,换上别人的身份,虽然人家不大爱惜名器,我可不愿滥用那些名器。我不是部属,不是秘书,不是某人,不是某人的父亲,我是我。我毫无成就,样样不长进,我可不愿与任何人易地而处,无论长期或是暂时。为了跑一趟路,必须易地而处,在我总觉得像被剥夺了什么似的。至于穿灰布棉军服更为难了,为了跑一趟路才穿上那套衣服,岂不亵渎了那套衣服?亵渎的人固然不少,我可总觉不忍。——这一套又是书生之见。
抱着书生之见,我决定坐木船。木船比不上轮船。更比不上飞机,千真万确。可是绝对不用请托,绝对不用找关系,也无所谓黑票。你要船,找运输行。或者自己到码头上去找。找着了,言明价钱,多少钱坐到汉口,每一块钱花得明明白白。在这一点上,我觉得木船好极了,我可以不说一句讨情的话,不看一副难看的嘴脸,堂堂正正凭我的身份东归。这是大多数坐轮船坐飞机的朋友办不到的,我可有这种骄傲。
决定了之后,有两位朋友特地来劝阻。一位从李家沱,一位从柏溪,不怕水程跋涉,为的是关爱我,瞧得起我。他们说了种种理由,设想了种种可能的障碍,结末说,还是再考虑一下的好。我真感激他们,当然不敢说不必再考虑,只好带玩笑的说“吉人天相”,安慰他们的激动的心情。现在,他们接到我平安到达的消息了,他们也真的安慰了。
原载《消息半周刊》第1期
(1946年4月7日),
收入《叶圣陶散文甲集》时有修改。
驾长
日本船上的驾长就等于轮船上的大副,他掌着舵。
一个晚上,我们船上的驾长喝醉了。他年纪快五十,喝醉了就唠唠叨叨有说不完的话。那天船歇在云阳,第二天要过好几个滩。他说推桡子的不肯卖力,前几天过滩,船在水面打了个转,这不是好耍的。他说性命是各人的,他负不了这个责。当时就有个推桡子的顶他,“‘行船千里,掌舵一人,’你舵没有把稳,叫我们推横桡的怎么办!”
在大家看来,驾长是船上顶重要的人物。我们雇木船的时候,担心到船身牢实不牢实。船老板说:“船不要紧,人要紧。只要请的人对头,再烂的船也能搞下去。”他说的“人”大一半儿指的驾长。船从码头开出,船老板就把他的一份财产全部交给驾长了,要是他跟着船下去,连他的性命也交给了驾长。乘客们呢?得空跟驾长聊几句,晚上请他喝几杯大曲。“巴望他好好儿把我们送回去吧,好好儿把我们送回去吧。”
舵在后舱,一船的伙计就只有驾长在后舱做活路。我们见着驾长的时候最多,对于驾长做的活路比较熟悉。一清早,我们听驾长爬过官舱的顶篷到后舱的顶篷,一手把后舱的一张顶篷揭起,一片亮就透进舱来。我们看他把后舱的顶篷全收了,拿起那块长长的蹬板搁在两边舱壁上,一脚蹬上去,手把住舵。于是前面的桡夫就下篙子,船撑开了。
驾长那么高高的站在蹬板上,头露出在顶篷外,舵把子捏在手里,眼睛望着前面。我们觉得这条船仿佛是一匹马,一匹能够随意驰骋的马,而驾长是骑手。你要说这是个很美的比喻吧?可是,他掌着舵只是做活路,没有大野驰马的豪兴。我们同行有两条船,两条船上的驾长都喝酒。我们船上的年纪大多了,力气差些,到滩上,他多半在蹬板上跺脚,连声喊:“扳重点!扳重点!……就跟搔痒一样!”有一回,舵把子打手里滑脱了,亏得旁边几个乘客帮他扳住。他重新抓住舵把子的时候,笑了笑说:“好几个百斤重呢。不是说着驾长耍的。”另一条船上的年轻人什么时候都喝酒,他夸张的摆给我们听:“不喝酒可有点儿害怕呢。脚底下水那么凶,不说假的,你们看到就站不住。喝点酒,要放心些。”我们的驾长就不然,做活路的时候他决不喝酒。这不是说他比那年轻人胆大,对于可怕的水他们两个抱着不同的害怕态度。
木船上禁忌很多,好些话不能说。偏偏那些话关于航行的多,我们时常会不知不觉的说出来。推桡子的听见了,会朝我们说:“说不得,说不得。”驾长听见了,会老大的不高兴,好像我们故意在跟他捣蛋。是的,人家把性命财产交给了他,他把这个责任跟他自己的性命一半儿交给了“经验”,还有一半儿呢,不知道交给什么,也许就是交给那些禁忌吧。船上的伙计们说:“船开动了头,就不消问哪天到哪里。这是天的事,你还做得到主啊?”
川江的水凶,水太急的地方,单凭一把舵转不过弯来。所以船头上还有一根梢子,在要紧时候好帮帮舵的忙。扳梢子的大家也把他叫做驾长。到滩上,他总站在船头比手势,给掌舵的指明水路,好像是轮船上的领江。他拿的工钱跟掌舵的一样。
原载《消息半周刊》第4期
(1946年4月18日),
收入《叶圣陶散文甲集》时有修改。
答丏翁
四月二十二日上午,去看丏翁,临走的时候,他凄苦的朝我说了如下的话:“胜利,到底啥人胜利——无从说起!”这是我听见的他的最后的声音。二十三日下午再去,他已经在那里咽气,不能说话了。
听他这话的当时,我心里难过,似乎没有回答他什么,或者说了现状诚然一塌糊涂的话也说不定。现在事后回想,当时没有说几句话好好安慰他,实在不应该。明知他已经在弥留之际,事实上说这句话之后三十四小时半就去世了,不给他个回答,使他抱着一腔悲愤长此终古,我对他不起。
现在,我想补赎我的过失,假定他死而有知,我朝他说几句话。我说:
胜利,当然属于爱自由爱和平的人民。这不是一个空洞的概念,不是一句喊滥了的口号,是事势所必然。人民要生活,要好好的生活,要物质上精神上都够得上标准的生活,非胜利不可。胜利不到手,非争取不可。争取复争取,最后胜利属于人民。
把强大武力掌握在手里的,耀武扬威。把秘密武器当作活宝贝的,奇货可居。四肢百体还繁殖着法西斯细菌的,摆出侵略的架势,独裁的气派。乃至办接收的,发胜利财的,一个个高视阔步,自以为天之骄子。这些家伙好像是目前的胜利者。正因为有这些家伙在,才使人民得不到胜利,才使你丏翁在将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消释不了你心头的悲愤。但是,他们不是真正的胜利者。如果把他们目前的作为叫做陷溺,那么他们的陷溺越深,他们的失败将越惨。他们脱离人民,实做人民的敌人,在爱自由爱和平的人民的围攻之下,终于惨败是事势之必然。这个“终于”究竟是何年何月,固然不能断言,可是,知道他们不是真正的胜利者也就够了,悲愤之情不妨稍稍减轻,着力之处应该特别加重。你去世了,当然不劳你着力,请你永远休息吧。着力,有我们没有死的在。
丏翁,我不是向你说教,我对于青年朋友也决答丏翁不敢说教,何况对于你。我不过告诉你我的简单的想头而已,虽然简单,可的确是我的想头。
你对于佛法有兴趣,你相信西方净土的存在。信仰自由,罗斯福先生把他列为四大自由之一,不是说罗斯福先生说的就一定对,信仰的确不该受他力的干涉。因此,我尊重你这一点,而且,自以为了解你这一点。不过我有一句诗“教宗堪慕信难起”,要我起信,至少目前还办不到,无论对于佛法,基督教,或者其他的教。我这么想,净土与天堂之类说远很远,说近也近。到人民成了真正的胜利者的时候,这个世界就是净土,就是天堂了。如果这也算一种信仰,那么我是相信“此世净土”的。
我比你年轻,今年也五十三了。对于学问,向来没有门径,今后谅来也不会一朝发愤,起什么野心。做人,平平,写文字,平平,既然平平了这么些年,谅来也不会在往后的年月间,突然有长足的长进。至于居高位,发大财,我自己剖析自己,的确不存丝毫的想望。总而言之,在我自己,活着既无所为,如果死了也不足惜。可是在“临命终时”以前,我决不肯抱玩世不恭的态度,因为我还相信“此世净土”,觉得活着还有所为。
丏翁,你以为我的话太幼稚吧?我想,如果多数的人都存这种幼稚的见解,胜利的东家就将调换过来,“此世净土”也将很快的涌现了。
我回到上海来不满三个月,由于你的病,虽然会面许多回,没有与你畅快的谈一谈。现在我写这几句,当作与你同坐把杯,称心而言。可是你已经一棺附身,而且在十天之后就将火化成灰。想到这里,我收不住我的眼泪。
原载《周报》第35期
(1946年4月28日),
收入《叶圣陶散文甲集》时有修改。
桡夫子
川江里的船,多半用桡子。桡子安在船头上,左一支右一支的间隔着。平水里推起来,桡子不见怎么重。推桡子的往往慢条斯理的推着,为的路长,犯不着太上劲,也不该太上劲。据推桡子的说,到了逆势的急水里,桡子就重起来,有时候要上一百斤。这在别人也看得出来,推桡子的把桡子推得那么重,身子前俯后仰的程度加大了。过滩的时候,非使上全身的气力,桡子就推不动。水势是这样的,船的行势是那样的,水那股汹涌的力量全压在桡子上。推桡子的脚蹬着船板,嘴里喊着“咋咋——呵呵呵”,是这些沉重的声音在教船前进呢。过了滩,推桡子的累了,就又慢条斯理的了。
这些推桡子的,大家管他们叫“桡夫子”。
好些童话里说到永远摇着船的摆渡人,他老在找个替手,从他手里把桨接过去;一摆脱桨,他就飞一样地跑了,再不回头看一看他那摇了那么久的船了。在木船上二十多天,我们天天看桡夫子们做活,不禁想起他们就是童话里说的摆渡人。天天是天刚亮他们就起来卷铺盖。天天是喊号子的一声“喔——喔——”,弟兄伙就动手推桡子。天天是推过平水上流水,推过流水又是平水。天天是逢峡过峡,逢滩过滩。天天是三餐干饭。天天是歇力的时候抽一杆旱烟。天天听喊号子的那样唱:“哥弟伙,使力推,推上流水好松懈”,“弟兄伙,用力拖,拢到地头有老酒喝”。这样,天天赶拢一个码头。随后,他们喝酒,耍钱,末了在船头上把铺盖打开,就睡在桡子旁边。
那个烧饭的(烧饭的管做饭,看太平舱,是船上的总务,他的工钱比别的桡夫子大)跟我们说起过,“到了汉口,随便啥子活路跟我说一个嘛,船上这个饭不好吃。”他说:“岸上的活路没得这么‘讨神’,一天三顿要做那么多人吃的,空下来还顶一根横桡,清早黑了又要看舱,是不是?船漏了是你的责任嘛。”他说:“这么点儿钱,哪儿不挣了?”他年纪还轻,人很精灵,想要放下手里的桨,换个新活路。在他看来,除了自己手上的都满不错。
别的桡夫子们,有好几个已经三十多了。一桡夫子个十六七岁的,上一代也吃船上饭,也是推桡子的。这些人却不想放下手里的桨,都是每天不声不响的提起桡子,按着节拍一下一下推着。他们拿该拿的钱,吃该吃的饭,做该做的活。推船跟干别的活无非为了挣钱,他们干这一行,就吃这一行饭,靠这一行吃饭,永远靠这一行吃饭。“钱是各人各自挣的嘛,做得到哪一门活路,吃得成哪一门饭,未必是说着耍的,随随便便就拿钱给你挣了!”他们这样说。
我们下来的时候,从重庆到宜昌推一趟,每人拿得到四五万元。
在船开动的前一天,就散了一些工资。这是给桡夫子们安家买“捎带”的。“捎带”各人各买,有买川连的,有买炭砖的,有买柴火的,也有买饭箕的。买了各自扛上船,老板有地方给他们安放。老板说:“我不得亏待你们,总有钱给你们办‘捎带’的。”桡夫子们说:“牲钱(工资)拿来有屁用!不办点‘捎带’,回来扯不成洋船票,还走不到路呐。”这些“捎带”有赚有蚀。听到底下哪门货色行市,他们就办哪门。也许这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信息了,也许根本就没有这回事。不过他们总是高高兴兴地把“捎带”办了来,找个顶落位的地方放好,心里想,也许在这上头可以赚一笔大钱呢。
原载《文汇报》
(1946年7月4日),
收入《叶圣陶散文甲集》时有修改。
又来挽《民主》
刚挽过《周报》,现在又来挽《民主》,悲愤极了。
在《周报》被迫停刊的时候,我们知道,他们必然也容不得《民主》。我们知道,隔不多久,《民主》也将使用那刺人眼睛的三个字——“休刊号”。
准备着挨的一刀,刺过来觉得更痛。何况我们已经屡次被刺过了一刀。
当然,多刺一刀,我们痛得更厉害。可是,多刺一刀,也使我们恨得更深切。
墨索里尼被枪毙过后,尸首倒挂在米兰市上。有个妇人朝他打了五枪。
为什么要五枪?不是一枪也不用打了吗?
那个妇人有她的道理。她的每一枪为她的一个儿子报仇,她有五个儿子死在墨索里尼的疯狂政策之下。
第一枪为了第一个殉难的,第二枪为了第二个。直到第五枪,每一枪都由于更深切的仇恨。
我们挽《民主》,我们恨。
我们决不肯说“予欲无言”;我们要呼喊“记住这个恨!”
原载《民主》第52—54期合刊
(1946年10月31日),
收入《叶圣陶散文甲集》时有修改。
牛
在乡还像显现在眼前的,只有牛的大眼睛。冬天,牛拴在门口晒太阳。它躺着,嘴不停的磋磨,眼睛就似乎比忙的时候睁得更大。牛眼睛好像白的成分多,那是惨白。我说它惨白,也许为了上面网着一条条血丝。我以为这两种颜色配合在一起,只能用死者的寂静配合着吊丧者的哭声那样的情景来相摹拟。牛的眼睛太大,又鼓得太高,简直到了使你害怕的程度。我进院子的时候经过牛身旁,总注意到牛鼓着的两只大眼睛在瞪着我。我禁不住想,它这样瞪着,瞪着,会猛的站起身朝我撞过来。我确实感到那眼光里含着恨。我也体会出它为什么这样瞪着我,总距离它远远的绕过去。有时候我留心看它将会有什么举动,可是只见它呆呆地瞪着,我觉得那眼睛里似乎还有别的使人看了不自在的意味。
我们院子里有好些小孩,活泼,天真,当然也顽皮。春天,他们扑蝴蝶。夏天,他们钓青蛙。谷子成熟的时候到处都有油蚱蜢,他们捉了来,在灶堂里煨了吃。冬天,什么小生物全不见了,他们就玩牛。
有好几回,我见牛让他们惹得发了脾气。它绕着拴住它的木桩子,一圈儿一圈儿的转。低着头,斜起角,眼睛打角底下瞪出来,就好像这一撞要把整个天地翻个身似的。
孩子们是这样玩的:他们一个个远远的站着,捡些石子朝牛扔去。起先,石子不怎么大,扔在牛身上,那一搭皮肤马上轻轻的抖一下,像我们的嘴角动一下似的。渐渐的,捡来的石子大起来了,扔到身上,牛会掉过头来瞪着你。要是有个孩子特别胆大,特别机灵,他会到竹园里找来一根毛竹,伸得远远的去撩牛的尾巴,戳牛的屁股,把牛惹起火来。可是,我从未见过他们撩过牛的头。我想,即使是小孩,也从那双大眼睛看出使人不自在的意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