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到最后,牛站起来了,于是孩子们轰的一声,四处跑散。这种把戏,我看得很熟很熟了。
有一回,正巧一个长工打院子里出来,他三十光景了,还像孩子似的爱闹着玩。他一把捉住个牛孩子,“莫跑,”他说,“见了牛都要跑,改天还想吃庄稼饭?”他朝我笑笑说,“真的,牛不消怕得。你看它有那么大吗?它不去撞人的。牛的眼睛有点不同。”
以下是长工告诉我的话。
“比方说,我们看见这根木头桩子,牛眼睛看来就像一根撑天柱。比方说,一块田十多亩,牛眼睛看来就没有边,没有沿。牛眼睛看出来的东西,都比原来大,大许多许多。看我们人,就有四金刚那么高,那么大。站到我们跟前它就害怕了,它不敢倔强,随便拿它怎么样都不敢倔强。它当我们只要两个指头就能捻死它,抬一抬脚拇趾就能踢它到半天云里,我们哈气就像下雨一样。那它就只有听我们使唤,天好,落雨,生田,熟田,我们要耕,它就只有耕,没得话说的。你先生说对不对,幸好牛有那么一双眼睛。不然的话,还让你使唤啊,那么大的一个,力气又蛮,踩到一脚就要痛上好几天。对了,我们跟牛,五个抵一个都抵不住。好在牛眼睛看出来,我们一个抵它十几个。”
以后,我进出院子的时候,总特意留心看牛的眼睛,我明白了另一种使人看着不自在的意味。那黄色的浑浊的瞳仁,那老是直视前方的眼光,都带着恐惧的神情,这使眼睛里的恨转成了哀怨。站在牛的立场上说,如果能去掉这双眼睛,成了瞎子也值得,因为得到自由了。
原载《新文化》第二卷11—12期合刊
(1946年12月21日),
收入《叶圣陶散文甲集》时有修改。
济之先生逝世
我与济之先生相识很久,可是会面的机会不多,会面也没有深谈,只觉得他是个纯朴的人,从面貌,体态,握一回手,说一句话上,全表现出他的纯朴。我有时想,这么一个纯朴的人当外交官是不是相宜?照通常的见解,外交官的外表总该圆通伶俐,骨子里却是城府很深的。济之先生似乎全不对。
去年冬间他往东北,听说他不怎么愿意去,他只望能够安定下来,翻译他所心爱的俄国文学。可是,不愿意去还是去了,翻译的笔只好仍旧搁起。为了生活,许多人放下了愿意干的能够干的事不干,却去干些不相干的事,这是人才的浪费,也是公众的损失。单凭这一点,社会制度就有彻底改革的必要了。但是在人人救死不遑求生不得的今天,哪里谈得到?
虽说济之先生不能专心做他愿意做的工作,二十几年间,他翻译的俄国文学也着实不少了。戈宝权先生曾经写过一篇文字刊载在《文汇报》,统计济之先生在这方面的成绩,关心的人可以取来参看。就我国的新文学说,特别与俄国文学有缘。俄国文学的精神是一贯的“为人生”,大略区分起来,一方面反抗罪恶,一方面追求光明。我国新文学运动开头的时候,与政治运动社会运动相配合,在声气应求的情形之下,特别亲近俄国文学。二十几年来,就作者说,就作品说,固然并非纯然一致,可是隐隐有一条巨大的主流在那里,就是“为人生”。如果说这是承袭俄国文学的精神,当然不妥当,我国的文学为什么要承袭别国的文学精神呢?大概是我国的现实情况与当时的俄国相类似,故而表现在文学方面,与俄国文学同其趋向。俄国文学传衍到现在的苏联文学,精神还是不变,原来已经根深柢固了。我国的文学传衍下去,精神该也不会变吧,二十几年的根柢也不算浅了。可惜的是济之先生已经逝世,再不能翻译俄国文学跟苏联文学供我们观摩。我们只有期望精通俄国文学跟苏联文学的朋友,如曹靖华先生,戈宝权先生,比以往更加努力了。
说到死,确是一桩寂寞的事。在不相信宗教的人,那种寂寞之感是没法解除的,不过程度上济之先生逝世有深浅而已。然而这只就活人想到死而言。在死者,脑子里的血管破裂了,生命就此完结,整个躯体将渐渐化为泥土,那是无所谓寂寞不寂寞的。至于悲哀伤感云云也全是活人的事。死者有什么悲哀伤感呢?他早已跳出了自然赋与人类的思想感情的范式了。人家在追悼词里往往说,“我们纪念谁某,应该怎样怎样。”这还是活人策励自己,与死者全不相干。言语当然好听,可是听得多了,不免嫌它公式化。那天我看报,突然看见济之先生的死讯,同时涌上心头的就只是那种寂寞之感。可是,在追悼会上,济之先生的令妹带着哭声致谢,到末了儿至于说不成话,这时刻我突然感到心酸,衔着嘴唇低下头来了。
原载《文艺复兴》第三卷第三期
(1947年5月1日),原题《零星的说些》,
收入《叶圣陶散文甲集》时有修改。
北上日记(1949年3月1日)
三月一日(星期二)
竟日有不甚大之风浪。余尚可,墨则未起床,仅食面包两片,饼干数片而已。
余睡醒之余,补记前数日之日记于别纸。日记本寄存于船中秘处,由李君交去,今日检点,尚未查出,颇恐其遗失。缘上船之前,所有书籍、信件、字片、印章,凡足以表露其人本来身份者,皆自行李中取出,藏于秘处。设想之周,防备之密,至可佩服。然余之日记本若竟因此遗失,未免怅惜矣。
晚饭以后,举行第一次晚会。包达老谈蒋介石琐事。曹禺唱《李陵碑》《打鱼杀家》,邓小姐唱《贵妃醉酒》,张季龙唱青衣,徐铸成唱老生,余皆不知其何戏。全衡与郑小姐唱民歌。轮及余说笑话,余以谜语代之。谜面为我们一批人乘此轮赶路,谜底为《庄子》篇名一。云彬猜中为《知北游》,“知”盖知识分子之简称也。云彬索奖品,要余作诗一首,并请柳亚老和之。继之为集体游戏数节而散。
此夕风浪较平,大家适然,惟墨仍偃卧未出席。余归寝后作诗,迄于深夜得一律,将以呈同舟诸公。
南运经时又北游,最欣同气与同舟。
翻身民众开新史,立国规模俟共谋。
篑土为山宁肯后,涓泉归海复何求。
不贤识小原其分,言志奚须故自羞。
收入《日记三抄》
(花城出版社,1982年1月)。
佩弦周年祭
佩弦,你为什么不迟死半年?如果你迟死半年,就可以亲眼看见北平的解放。那时候你的激动跟欢喜一定不比青年人差,你会和着他们的调子歌唱,你会效学他们的姿态扭秧歌。在解放军入城的那一天,你会半夜里睡不着觉,匆匆忙忙的起来,赶赶紧紧的穿好衣服,参加在欢迎队伍里,从西郊跑进城,在城里四周游行,一整天不嫌疲劳,只觉得新生的愉快没法尽情表现,像张奚若先生那样。你为什么不迟死半年?
佩弦,你为什么不迟死八个月?如果你迟死八个月,我就可以在北平跟你会面。按照你“每事问”的老脾气,你一定急于问我一路上看见的情形。我就要告诉你,在山东走了十多天,看见了真个站起来了的人民,看见了真个作“义战”的军队,看见了真个当“公仆”的官吏。这些人都是全新的,以往历史上绝对没有过。这由于全部人民解放事业就是个范围非常之广的教育课程,从实际出发,以新哲学为指导原理,土生土长,实事求是;大家在这个课程中自我教育,相互教育,才把品质改得那么好,提得那么高。你一定乐于听这些话,还要问这个,谈那个,一连几个钟头不厌不倦。你为什么不迟死八个月?
佩弦,你为什么不迟死十年二十年?如果你迟死十年二十年,不说别的,单说大学中文系方面,你一定可以有你的一份特殊贡献。要批判的接受文学遗产,你的精密的分析跟还原的检察都是必要的基础。你在这上头做了多年的功夫,已经有好些成绩,再加上生活跟思想从现实方面受来的影响,一定会越来越精深。我国向来没有一部像样的文学史,从现在的观点说,文学史更要另起炉灶。你有充分的学力,加上不断长进的识力,有资格写一部全新的文学史。你为什么不迟死十年二十年?
佩弦,你末了儿一次参加座谈会的谈话使我永远不忘。你说你乐意改变自己,可是得慢慢儿来。我自以为能够料知你的心意。你大概是这么想的:大家嚷改变就跟着嚷,这是容易不过的事叶圣陶散文选集儿,但是跟实际没有多大的关系。生活跟思想既然成了习惯,要去掉那些不良的成分,取得那些优良的成分,就得养成新习惯。新习惯的养成是一点一滴的,是实践的,不是说说想想的,不能不慢慢儿来。惟有慢慢儿来,所谓改变才能在身上生根,才能使自己真个受用。你其实早已在那里慢慢儿来,你的行诣跟著作都可以证明。痛心的是你说了这句慢慢儿来的话之后,再不容你慢慢儿来了!
佩弦,我到了你清华寓所的书房里。嫂夫人说所有陈设一点儿没有动。我登门不遇永不回来的主人,心里一阵酸,可是忍住了眼泪。后来北大十几位朋友邀我们小叙,我喝多了白干,不记得怎么谈起了你,就放声而哭,自己不能控制。为你,就哭了这么一次。我还没有去万安公墓,秋凉时候总得去看一看。
原载《人民日报》
(1949年8月12日),
收入《叶圣陶散文甲集》时有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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