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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9

作者:叶圣陶 当前章节:155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00

这种游戏成为一时的风尚。无数的田亩开辟作打球的场地。本来是种稻麦蔬菜的,现在铺着一碧如绒的嫩草。一组比赛者跟着另一组比赛者,脚步匀调而闲雅,像电影中特别慢的镜头。可爱的小白球在空中飞过,背打球棒的人追赶着小白球,看落在什么地方,弄得满头是汗。

有少数人眼光比较远一点儿,说这样不大好,与其打这无谓的球,何不径去耕一亩田,织一匹布。人要生活,总要吃要用,而各种东西总得由劳力生产。眼看情形很危险,劳力的人好像中了魔,大批大批地向劳心的群里钻,说不定会有一个也不剩的那一天,真个不堪设想。不如预先防备,每个劳心的人劳一点力,不论研究什么事情的,都兼做劳力的工作。

这个意见使全体劳心的人哄然发笑。

"谁愿意听这样没出息的意见!劳力的人尚且要拥进学校升为劳心的人,难道我们反而要降下去么?在地上的人希望爬到席上;我们在天上,却自己跌到十八层地狱底里?我们没有那么傻。危机并不是没法排除的,方法很简单,教劳力的人再加倍劳力就是了。"

那些眼光比较远一点儿的人看到大家都不同意,而他们自己又本来没有真个去劳力的勇气,也就罢了。

打球的游戏太轻松了,并不能恢复劳心人的体格。他们摇摇摆摆在路上往来,像盂兰盆会中出现的那些纸糊的大头鬼--头颅实在并不大,因为肢体太小,显得特别大。

劳力的人当不住加倍又加倍的重任,就连本来不想贪懒的人也只好投入劳心的学校,希望透一透气。

到最后一个劳力的人进了学校,这一种族就灭绝了。他们是饿死的。

牧 羊 儿

草场的一角有一座小屋子,住着一个孩子和三十多头羊。孩子和羊彼此非常要好,比兄弟姊妹还要亲热。屋子里铺着厚厚的稻草。他们躺在草上,你枕着我的腿,我贴着他的胸,挨挨挤挤的,一同度过又黑又长的夜。

夜虽然又黑又长,他们却觉得很暖和,很有滋味。他们常常做梦,梦见许多可喜的事儿。

一头羊把脑袋一偏,它的角正好抵在孩子的嘴唇边,孩子就做起梦来了。他梦见正当炎热的夏天,自己坐在雪白的帐篷底下,捧着一大碗冰淇淋,吃得正高兴。冰淇淋真凉,从嘴唇直凉到心里,爽快极了。忽然又梦见草场上到处长满了碧绿的大西瓜,成了一大片瓜田。他捧起一个西瓜,用手一拍就成了两半,麦黄色的瓜瓤儿闪闪发亮。他张V1大嚼,又甜又凉爽,好像夏天已经过去了。

跟他睡在一起的羊也做梦。有一头羊把它的脑袋靠在另一头羊的胸口上,鼻子和嘴唇蹭着柔软的毛,它就做起梦来。它梦见草场上的草长得又肥又嫩,看着都心爱。它呼唤同伴们,叫大家一同来吃;那种又甜又鲜的味道,大家从来没尝到过。

有一头羊把翘起的腿搁在另一头羊的脖子上,它也做起梦来。它梦见自己在草场上跳跃,越跳越高,仙人掌那么矮,算不了一回事儿,土墙那么低,也算不了一回事儿,连那么高的榕树,它都跳过去了,跟跳过一丛小草似的。它越跳越高,多么快活呀,它能腾空飞行了,像一只雪白的鸽子,可是它不用翅膀,只要划动它的四条腿就成了。低头向下看,同伴们都在草场上望着它呢。再一看,却是许多雪白的鹅。它使劲喊起来:"你们飞吧,你们快飞吧!"

孩子和羊在夜里做的梦,大多是这样的。

等到天一亮,孩子和羊一同起身,来到草场上。他们开始吃东西,羊吃草,孩子吃他带来的饭。吃饱了,大家一同唱歌玩儿,孩子唱《孟姜女》、《一朵茉莉花>,羊唱它们的《咩咩曲>。

他们常常面颊蹭面颊,耳朵蹭耳朵,大家感到又软又痒,非常舒服。有时候两头羊面对面站了起来,彼此前腿扶着前腿,跳起舞来。有时候孩子跟羊赛跑,从草场的这一头跑到那一头。有时候孩子抱着羊躺在草地上,仰面看飘着白云的天空。天空像没有波浪的大海,海中有白石头堆成的小岛,还有张起白帆的小船。

草场东边有几棵老榕树,脖子里挂下很长的胡须,随风飘拂。孩子和羊最喜欢这几位老公公,常常到它们跟前去玩儿。孩子和羊玩得高兴,都笑起来;老榕树掀着长胡须,也笑起来。站在一旁的仙人掌伸出了碧绿的胳膊,想跟他们一起玩儿,可是脚埋在土里,一步也动不了。孩子和羊懂得仙人掌的意思,到它们跟前去跟它们玩儿。

大家都很快乐,小孩很快乐,羊很快乐,老榕树和仙人掌也很快乐。

有一天,一位老婆子突然跑到草场上来对孩子说:"你的母亲死了,快跟我回去!"

孩子听了,心里像塞进了一件什么东西,I11曼fH立刻涌出来了,放声大哭起来。他伸出了两只手,好像要抓住什么似地,急急忙忙,跟着老婆子走了。

"他走了。"一头雪白的羊说,声音很凄凉。

"我们少了一个同伴了,"一头双角弯弯的羊说,"他从来没离开过我们。我们没有了他,好像一切都变了样,干什么都没有兴趣了。"

"你们没听见吗,他的母亲死了。"一头长胡须老羊叹息说,它的眼角上闪着泪花。

一头小白羊忍不住哭起来,它呜咽着说:"他从此没有母亲了。他再叫母亲也没有人应了,还从此没有奶吃了。这样的痛苦,教他怎么受得了呢?"

小白羊一哭,引得大家都流起眼泪来。所有的小羊都贴紧自己的母亲,觉得自己有母亲可叫,有奶可吃,是天底下最大的幸福。

双角弯弯的羊抹着说:"他碰上这样伤心的事儿,我们在这里代他流,对他没有一点儿用处。我们应当推选几个代表去安慰安慰他,顺便请他早点儿回到我们这儿来。"

"这个主意好。"大家忍着眼泪说。"你就是一个代表。"

大家一共选出了三个代表,双角弯弯的羊是一个,还有两个是卷毛的白羊和长角的灰羊,请它们代表大家去慰问孩子。

三头羊离开了草场,顺着大路向前走。走到三岔路口,它们不知道该走哪一条路,只好站住了。

恰好背后来了个人,笑嘻嘻地问羊们:"你们不认识路吗?"

卷毛白羊点点头说:"是的。同我们在一起的孩子,他的母亲死了。您知道去他家里应当走哪一条路?"

那个人随便用手一指,笑着说:"走左边这条路。正好我也要到那里去,你们就跟我走吧。前边还有岔路,跟着我走没有错。"

三头羊谢了又谢,就跟着那个人走。前边果真有许多岔路,跟着他走一点儿用不着迟疑。走到一座又矮又小的房子前,那个人推开板门,对它们说:"孩子就在这里,你们进去吧。"

三头羊急忙奔进去,只想早点儿安慰失去了母亲的孩子,没想到身后的板门突然关上了。它们受骗了,被那个人关进了羊圈。第二天,那个人把三头羊宰了,卖了许多钱,自己还饱吃了一顿羊肉。

那天傍晚,羊的主人站在大门口,望见草场上的羊还没有回去,急急忙忙赶来了。他找不着孩子,就发起火来:"这个孩子太顽皮,跑到啊出去了?这时候还不让羊回去。"

主人把羊赶回屋子里,数了数,少了三头。他的火发得更大了,拿起竹竿在羊的身上乱抽。那天夜里躺在床上,他又气又恼,简直没合上眼。直到窗子上有点儿亮光了,他才打定主意。

那天夜里,所有的羊都做了可怕的梦。小羊梦见母亲死了,衔着母亲的冰冷的乳头,一个劲儿号哭。大羊梦见主人手里的竹竿忽然变成了雪亮的刀,自己的脑袋被砍掉了,脖子痛得没法忍受。母羊梦见自己的孩子被魔鬼捉去了,撒开四条腿赶紧追,怎么也追不上,最后一跤摔醒了。

第二天早上,羊的主人唤了一个人来,对他说:"喂羊又麻烦又吃亏,只有傻子才干这种事儿。我把羊全卖给你,你牵回去宰了好卖。"

那个人付了钱,拿长长的绳子把羊拴成几串,牵着走了。

就在羊做可怕的梦的时候,孩子的母亲被放进了棺材。这E1棺材是孩子走遍了东村西村,磕了数不清的头,凑了钱买来的。孩子贴着棺材睡着了,好像贴在母亲的胸前。不一会儿他就醒了,看看天色已亮,不知道羊怎样了,急忙向草场跑去。

孩子跑到草场上,一头羊也不见;跑进屋里,也不见羊的踪影。他急了,连忙去见主人。

主人板起脸对他说:"你好,到这时候才回来。我已经把羊卖掉了。我不再喂羊了,这里用不着你了。"

孩子一听这话,觉得好像摔了一跤,不是摔在地上,而是摔在半空中,四处没有倚傍。他自己也不知怎么走出了主人家的大门。

草场上从此没有羊也没有孩子了。只有仙人掌一声不响地站在那里,老榕树掀着长胡须在默默地叹息。

聪明的野牛

在很远很远的树林子里,住着一群野牛。他们随意吃草,随意玩儿,来来往往总是成群结队的,非常快乐。一天,他们正在树林里的草地上散步,忽然一个穿绿衣裳的邮差来了,给他们送来一封信。接信的那条牛看了看信封,高兴地喊:"咱们住在城市里的同族给咱们寄信来了!"

旁的牛听见了,立刻凑过来,都很高兴地喊:"快拆开来看!"

接信的那条牛把信拆了,用粗大的声音念起来:咱们虽然没见过面,可是从祖先传下来,知道很远很远的地方住着我们的同族,就是你们。我们常常想念你们,常常希望有一天彼此聚在一块儿。你们想,长胡子的羊,大肚子的猪,并不是我们的同族,我们还挺愿意跟他们一块儿游逛,一块儿出来进去,何况你们是我们的同族呢。

我们这里挺好。住得舒服,是瓦盖的房子。吃的也好,是鲜嫩的青草。我们希望你们到这里来,咱们共同享受这些东西。你们住在树林子里,碰到下雨就糟了。你们那里恐怕只有些细小的茅草,这怎么吃得饱呢!来吧,来跟我们共同享受这些好东西吧。

现在什么事情都方便了,你们千万别嫌远,坐火车来,只要三天工夫就到了。你们没坐过火车吧?挺舒服的,车厢有木板围着,两块木板中间有一道缝,又透气,又可以看看外边的景致。你们应当见识见识。一准坐火车来吧。

我们在这里预备欢迎你们。

住在城市里的你们的同族。

野牛们听了信里的话,都觉得很快活,没想到那么远的同族,居然在远远的地方欢迎他们去共同享受好东西。可是问题来了:马上全体同去呢,还是不马上去,过几天再说?

一条野牛说:"去去也可以。不过咱们没坐过火车,不知道那玩意儿容易坐不容易坐。你们没听信上说吗?虽说很方便,也差不多要三天工夫呢。"

又一条野牛说:"他们说什么瓦盖的房子,不知道咱们住得惯住不惯。照我想,盖得看不见天,看不见四周围,住在里边总该有点儿气闷。"

第三条野牛说:"他们说吃的是鲜嫩的青草,我怕吃不饱。咱们得吃又老又结实的草,这才有嚼头。"他说完,低头咬了一口草,很有味地嚼着。

第四条野牛说:"总不该辜负他们的好意,咱们得想个妥善的办法。"

一条聪明的野牛仰起头,摇摇尾巴说:"他们欢迎咱们去,咱们也愿意去。咱们怕的,只在去的时候不方便,到了那边住不惯。据我的意见,咱们不妨推举一位先去看看情形,顺便谢谢他们的好意。要是那边确是好,然后全体去。"

"这意思很好!"全体野牛一齐喊,同时都摇摇尾巴,表示赞成。

一条野牛说:"我们就推举你去,你最聪明。""赞成!赞成!"大家又都摇摇尾巴。

那聪明的野牛立刻动身,代表全体野牛,到城市里去看望同族,参观他们的生活情形。

聪明的野牛到了城市,就从火车上下来。他觉得坐火车倒也有趣,树木都往后边跑,平地老是在那里旋转,这过去都没见过。只是那车厢太拘束了,这边也是乘客,那边也是乘客,身子连动都不能动。要是住在城市里常常要坐这个东西,就太不舒服了。

他想着,一面往四外张望。那边一大群牛瞧见他了,立刻都跑过来喊:"欢迎!欢迎!"接着,都围住他,跟他摩脸为礼,然后拥着他回到他们的家。

到家以后,他们领着他看房子。请他吃槽里的草。并且说,这些全是人给预备的,不用他们自己费心。要是不高兴出去,成年住在这里也没什么忧愁。

野牛觉得不明白,他就问:"人为什么要给你们预备房子和草呢?"

"那没有别的,他们跟我们有交情,所以给我们预备这些东西。"

"事情没这么简单吧?我要仔细看看,才会明白。"

"你看吧,"城市里的牛一齐笑起来,"你在这里住几天,就知道我们的生活多舒服,人待我们多好了。"

野牛住了几天,觉得这屋子很憋气,完全没有树林里的那种清风。草虽然是嫩的,可是不像野地的草有嚼头,有味道。这些都不关紧要,他想弄明白的是人跟他们的交情到底怎么样。

他跟着他们出去玩一会儿,这就让他看出来了。回到家里,他亲切地劝告他们说:"你们弄错了,我看人跟你们并没什么交情。不然,为什么要拿鞭子打你们呢?"

"这有道理。因为我们走错了路,不朝这里走,他一时招呼不过来,所以用鞭子指点我们。这不能算用鞭子打。"

野牛提醒他们说:"你们真是让什么给弄迷糊了,还有可怕的事情等着你们呢。这个人实在是个屠夫!我刚才靠近他,闻到他满身的血腥气,正是咱们同族的血腥气。他为什么要盖房子给你们住,预备草料给你们吃,你们还想不明白吗?"

城市里的牛有点儿怕起来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信半疑地说:"不见得吧?"

野牛说:"不见得?还说不见得!等他把你们捆起来,

拿出刀来的时候,你们后悔就来不及了。"

"那怎么办呢?"有几条牛垂头丧气地说。

野牛说:"你们听我的话,大家离开这里就是了。""离开这里?哪里去住,哪里去吃呢?"

野牛说:"世界上地方多得很。你们只要拔起腿来跑,什么地方不能去!你们一定要住房子吗?树林里的生活才痛快呢。你们一定要吃槽里的草吗?到处跑,到处吃地上的草,味道比这好得多。你们不要以为只有在这里才能生活,世界上都是咱们生活的地方。我们野牛就因为明白了这一层,所以从来没遇见什么危险。你们是永远住在危险里头,赶快看清楚一点!"

一条母牛说:"你叫我们离开这里,这怎么成呢?我们跑,人就要追。我们不回来,他手里有鞭子。"

野牛笑了,说:"你们没试过,怎么知道不成呢?你们往四面跑,他去追哪一个好?等他不追了,你们还是可以聚集在一块儿。"

"我们为了自己的生命,只好试一下了。但是,离开这里去过流浪生活,不知道到底怎么样,想想也有点儿害怕。"

第二天,城市里的牛在一个空场上散步,野牛也在里头。

人的屋子里有清脆的磨刀声音。

野牛警告他们说:"听见了吗?时候到了,不能再等了!"

城市里的牛都禁不住打哆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说不出话来。

野牛英勇地喊:"要生活的,就该拿出勇气来!你们忘了吗?拔起腿来跑!往四面跑!"

他这声音好像给大家灌注了一股勇气,大家立刻胆壮了,拔起腿来就往四面跑。他们跑了一会儿,久住的房子和常到的空场都撇在后头了。

看牛的人想不到有这么一回事,马上放下手里的刀,跑出来追。但是追哪一条好呢?他正在发愣,场里空了,一条牛也没有了。

许多牛从好几条路聚集在一块儿,大家说:"离开老地方,原来也没什么困难。"

野牛说:"跟我回去,尝尝我们野地生活的味道吧。"他们就到野牛的树林子里,安适地活下去。

月姑娘的亲事

据说,曾经有过这样的事儿:月姑娘要挑选一个最有用的丈夫。人家猜想,她会选中太阳吧?可是她嫌太阳太懦弱无用了,每天呆呆地站在天空中,什么事儿也不干。她不愿意有那样的丈夫。

月姑娘听说世界上最有用的是电。他能够变成光,像太阳一样照耀;他能够变成热,像木柴煤炭一样煮东西;他能够变成力量,像牛和马一样拉车,像人一样做工:电才是她所想望的丈夫。她请专替人作媒的月下老人到电那里去,问电要不要娶她做妻子。

月下老人非常高兴地跑去,他以为月姑娘那样漂亮,她的婚事一定一说就成功。他找到了电,眯着老花眼说:"恭喜你,你的运气来了!那位月姑娘--世界上最美丽的一位--爱上你了!她叫我来替她作媒,可不是你的运气来了?"

电觉得很奇怪,他问:"你可知道她为什么爱上了我?"月下老人说:"她说你是世界上最有用的一个,能够做一切伟大的工作。她说只有你才配做她的丈夫。"

电摇头说:"她要嫁给世界上最有用的一个,我就不配做她的丈夫了。她说我有用,那没有错;可是我还得靠着煤。我的老家是发电机,一定要等燃烧着的煤给了我力量,我才能够跑出来做各种各样的工作。这样看来,煤比我更有用,请月姑娘嫁给煤吧。如果嫁了我,她将来会失望的。我怕她将来失望,只好辜负她的好意了。"

月下老人觉得电的话很有道理,就去回复月姑娘,说这桩亲事没说成。月姑娘听说煤比电更有用,就请月下老人到煤那儿去,替她说亲。

月下老人找到了煤,又眯着老花眼说:"煤先生,月姑娘听说你是世界上最有用的一个,能够把力量给电先生,使他做一切伟大的工作。因此她爱上了你,特地叫我来替她作媒。"

煤没料到会有这样的事儿,很惭愧地说:"月姑娘的好意,我十分感激。只是我年纪老了,加上隐居在地底下几千万年,弄得浑身黢黑,万万配不上那样漂亮的月姑娘。请您老先生替我婉言谢绝了吧。你老先生果真要替月姑娘作媒,我看还是把植物先生介绍给她吧。植物先生是我的本家,年纪可比我轻多了。

月姑娘又请月下老人去找植物。植物听月下老人说明了来意,也不敢答应。他埋怨说:"煤把我介绍给月姑娘,真是老糊涂了。月姑娘要挑选的是世界上最有用的一个,我虽然有用,哪儿说得上最有用呢?世界上最有用的是太阳先生。就说我吧,我所有的力量都是他给的;要是没有他,我就不能摄取泥土里和空气中的养料,做成我的血和肉。请您老先生告诉月姑娘吧:太阳是世界上一切力量的泉源,是世界上最有用的一个。要是没有太阳,也就不会有植物,不会有煤,不会有电了。"

月姑娘听了月下老人的回复,很是发愁。

月下老人安慰她说:"好姑娘,不用烦恼。太阳既然是世界上最有用的一个,你就嫁给他吧。看他呆呆地站在天空中,好像什么事儿也不干,实际上他做的却比谁都多呢。你还犹豫什么呢?我到太阳了,这一回保你一说就成功。"

月姑娘望着月下老人渐渐远去的背影,一声不响,她默默地同意了月下老人的建议。

最有意义的生活

一块小青石和一块小黑石被山水冲到滩上,停留在许多石块中间,已经一年光景了。它们身旁长着青青的草,开着可爱的小花,常常有蝴蝶和蚱蜢飞来。它们的生活平静极了,安适极了。

一天,小青石对小黑石说:"太安静了,有点儿不习惯!"

小黑石回答说:"是的,真个太安静了。回想被山水冲下来的时候,迷迷糊糊的,不知道将要怎么样了,那情形真跟梦里一般。"

小青石说:"这样安静的日子,我过厌了。一年到头耽在这儿,太乏味了。要是我能够跟蝴蝶和蚱蜢一个样,想去哪儿就去嘤,那该多好呀!"

小黑石想了一会儿才说:"别胡说了,咱们石头天性就是老耽着不动的。"

"虽说是天性,老耽着不动有什么出息呢?"小青石说,"在山上咱们的老家里不是有许多水晶和玛瑙吗?它们都到都市里去了,有的成了姑娘的发簪,有的成了哥儿的钮扣。它们到处都去,长了不少见识,过着有趣的生活。我身上也有好看的光彩,到了都市里,说不定也会成为姑娘的发簪,成为哥儿的钮扣。"

"你的话也许没错。"小黑石说,"可是你怎么去呢?"小青石说:"我希望有谁把我拣去,带到都市里,老耽在这里真把我闷死了。再说,要是山上发大水,把咱们一直冲进了大海,那就完了。咱们沉入海底,永远没有出头的日子了。"

小黑石被太阳晒得暖呖饧的,非常舒服,它只觉得小青石的话越来越模糊,一会儿就睡着了。

过了几天,石滩上来了一群工人。他们用铁铲铲起石块,投进小车;又把小车推上岸,把小石头装上火车,运进都市去。

小青石得意地想:"我就要到都市里去了!说不定会跟水晶和玛瑙碰头吧。我将会成为发簪还是成为钮扣呢?不管成为什么都一样,总之是姑娘和哥儿的朋友了。喂,快把我也铲起来吧!"

果然,小青石和小黑石跟别的小石头一起,被铁铲铲起来了。在投进小车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小黑石掉了下来,滚进了草丛里。

小青石大声喊:"怎么啦,我的朋友?你怎么不一同去呀?"

可是一点儿回音也没有。小青石非常可怜小黑石,大家都要到城市里去了,只有它一个仍旧留在这里。

一会儿,小车动起来了。小青石满心欢喜,小车很颠簸,它却觉得异样的舒服。

第三天早上,小青石和许多同伴被卸在一条宽阔的道路边上。一把大铁铲把它们铲起来,跟沙和水泥混在一起,加上水,翻来覆去地搅拌。

小青石浑身沾着湿漉漉的水泥,被搅得头都晕了。它不免生气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样蛮不讲理的,把我们翻来覆去搅拌。为什么不把我们送到珠宝铺子里去呢?"大铁铲更加使劲地搅拌。小青石浑身涂满了沙和水泥,连气都透不过来了。最后,它跟沙和水泥在一起,被铺在道路上,压得平平的,盖上了一张草席。

小青石累极了,它一声不响,忽然觉得它跟周围一同变硬了。它原先是坚硬的石块,这时候好像比先前硬了许多倍,跟先前大不相同了。过了些时候,草席被揭掉了,一只草鞋正好踏在小青石上。

"奇怪,我变成什么东西了?"小青石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它已经成为水门汀的一小部分了。

从此以后,每天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人脚在小青石上踩过:小朋友的穿着布鞋的脚,小贩的穿着草鞋的脚,年轻的女人穿着缎鞋的脚,乞丐赤着的脚。小青石看着许许多多人的脚,心里非常快乐。

自己成了让所有的人走的路,真是再快乐没有了。小青石不属于姓张的。也不属于姓李的;它不是谁私有的东西,而是为大众服务的一个。它支持着大众的脚,它不再羡慕水晶和玛瑙了。它想:"我过的是最有意义的生活。"

"小黑石说得很对,咱们石头的天性就是老耽着不动的。不过,要像我现在这样老耽着不动才有意义呢!"小青石这样想着,看着在它身上踩过的脚。

"鸟言兽语"

一只麻雀和一只松鼠在一棵柏树上遇见了。松鼠说:"麻雀哥,有什么新闻吗?"

麻雀点点头说:"有,有,有。新近听说,人类瞧不起咱们,说咱们不配像他们一样张嘴说话,发表意见。""这怎么说的?"松鼠把眼睛眯得挺小,显然正在仔细想,"咱们明明能够张嘴说话,发表意见,怎么说咱们不配?"

麻雀说:"我说得太简单了。人类的意思是他们的说话高贵,咱们的说话下贱,差得太远,不能相比。他们的说话值得写在书上,刻在碑上,或者用播音机播送出去。咱们的说话可不配。"

"你这新闻从哪儿来的?"

"从一个教育家那里。昨天我飞出去玩,飞到那个教育家屋檐前,看见他正在低头写文章。看他的题目,中间有鸟言兽语几个字,我就注意了。他怎么说起咱们的事情呢?不由得看下去,原来他在议论人类的小学教科书。他说一般小学教科书往往记载着鸟言兽语,让小学生跟鸟兽作伴,这怎么行!他又说许多教育家都认为这是人类的堕落,小学生尽念鸟言兽语,一定弄得思想不清楚,行为不正当,跟鸟兽没有分别。最后他说小学教科书一定要完全排斥鸟言兽语,人类的教育才有转向光明的希望。"

松鼠举起右前腿搔搔下巴,说:"咱们说咱们的话,并不打算请人类写到小学教科书里去。既然写进去了,却又说咱们的说话没有这个资格!要是一般小学生将来真就思想不清楚,行为不正当,还要把责任记在咱们的账上呢。人类真是又糊涂又骄傲的东西!"

"我最生气的是那个教育家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什么叫让小学生跟鸟兽作伴,.这怎么行!什么叫一定弄得思想不清楚,行为不正当,跟鸟兽没有分别!人类跟咱们作伴,就羞辱了他们吗?咱们的思想就特别不清楚,行为就特别不正当吗?他们的思想就样样清楚,行为就件件正当吗?"麻雀说到这里,胸脯挺得高高的,像下雪的时候对着雪花生气那个样儿。

松鼠天生是聪明的,它带着笑容安慰麻雀说:"你何必生气?他们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咱们可以还敬他们,也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什么事儿都得切实考察,才能够长进知识,增多经验。我现在想要考察的是人类的说话是不是像他们想的那么高贵,究竟跟咱们的鸟言兽语有怎样的差别。"

"只怕比咱们的鸟言兽语还要下贱,还要没有价值呢!"麻雀还是那么气愤愤的。

"麻雀哥,你这个话未免武断了。评论一件事儿,没

不要这样。咱们要找凭据,最好是到人类住的地方去考察一番。"

"去,去,去,"麻雀拍拍翅膀,准备起程,"我希望此去找到许多凭据,根据这些凭据,咱们在咱们的小学教科书里写,世间最下贱最没价值的是人言人语,咱们鸟兽说话万不可像人类那样!"

"你的气还是消不了吗?好,咱们起程吧。你在空中飞,我在树上地下连跑带跳,咱们的快慢可以差不多。"麻雀和松鼠立刻起程,经过密密簇簇的森林,经过黄黄绿绿的郊野,到了人类聚集的都市,停在一座三层楼的屋檐上。

都市的街道上挤着大群的人,只看见头发蓬松的脑袋汇合成一片慢慢前进的波浪,也数不清人数有多少。走几步,这些人就举起空空的两只手,大声喊:"我们有手,我们要工作!"一会儿又拍着瘪瘪的肚皮,大声喊:"我们有肚子,我们要吃饭!"全体的喊声融合成一个声音,非常响亮。

听了一会儿,松鼠回头跟麻雀说:"这两句人言人语并不错呀。有手就得工作,有肚子就得吃饭,这不是顶简单顶明白的道理吗?"

麻雀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看见下边街道上起了骚:动。几十个穿一样衣服的人从前边跑来,手里拿着白色短木棍,腰里别着黑亮的枪,到大群人的跟前就散开,举起短木棍乱摇乱打,想把大群人赶散。可是那大群人并没散开,反倒挤得更紧了,脑袋汇合成的波浪晃荡了几下,照样慢慢地前进。

"我们有手,我们要工作!""我们有肚子,我们要吃饭!"手拿短木棍的人们生气了,大声叫:"不许喊!你们是什么东西,敢乱喊!再像狗一样乱汪汪,乌鸦一样乱刮噪,我们就不客气了!"

麻雀用翅膀推松鼠一下,说:"你听,你刚才认为并不错的两句人言人语,那些拿短木棍的人却认为鸟言兽语,不准他们说。我想这未必单由于糊涂和骄傲,大概还有别的道理。"

松鼠连声说:"一定还有别的道理,一定还有别的道理,只是咱们一时还闹不清楚。不过有一桩,我已经明白了:人类把自己不爱听的话都认为鸟言兽语,狗汪汪啦,乌鸦刮噪啦,此外大概还有种种的说法。"

麻雀说:"他们的小学教科书排斥鸟言兽语,想来就为的这一点。"

松鼠和麻雀谈谈说说,下边街道上的大群人渐渐走远了。远远地看着,短木棍还是迎着他们的面乱摇乱打,可是他们照样挤在一块儿,连续不断地发出喊声。又过了一会儿,他们拐到左边街上去,人看不见了,喊声也不像刚才那么震耳了。松鼠拍拍麻雀的后背,说:"咱们换个地方看看吧。"

"好,"麻雀不等松鼠说完,张开翅膀就飞。松鼠紧紧跟着麻雀的后影,在接接连连的屋顶上跑,也很方便。大约赶了半天路程,它们到了个地方。一个大广场上排着无数军队,有步队,有马队,有炮队,有飞机,有坦克,队伍整齐得很,由远处看,像是很多大方块儿,刚用一把大刀切过似的。这些队伍都面对着一座铜像。那铜像铸的是一个骑马的人,头戴军盔,两撇胡子往上撅着,真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气概。

麻雀说:"这里是什么玩意J1?咱们看看吧。"它说着,就落在那铜像的军盔上。松鼠一纵,也跳上去,藏在右边那撇胡子上,它还顺着胡子的方向把尾巴撅起来。这么一来,从下边往上看,就只觉那铜像在刮胡子的时候少刮了一刀。

忽然军鼓打起来了,军号吹起来了,所有的军士都举手行礼。一个人走上铜像下边的台阶,高高的颧骨,犀牛嘴,两颗突出的圆滚滚的眼珠。他走到铜像跟前站住,转过来,脸对着所有的军士,就开始演说。个个声音都像从肚肠里进出来的,消散在空中,像一个个炸开的爆竹。"咱们的敌人是世界上最野蛮的民族,咱们要用咱们的文明去制服他们!用咱们的快枪,用咱们的重炮,用咱们的飞机,用咱们的坦克,叫他们服服贴贴地跪在咱们脚底下!他们也敢说什么抵抗,说什么保护自己的国土,真是猪的乱哼哼,鸭子的乱叫唤!今天你们出发,要拿出你们文明人的力量来,教那批野蛮人再也不敢乱哼哼,再也不敢乱叫唤!"

"又是把自己不爱听的话认为鸟言兽语了。"松鼠抬起头小声说。

麻雀说:"用快枪重炮这些东西,自然是去杀人毁东西,怎么倒说是文明人呢?"

"大约在这位演说家的人言人语里头,文明"野蛮这些字的意思跟咱们了解的不一样。"

"照他的意思说,凶狠的狮子和蛮横的鹰要算是最文明的了。可是咱们公认狮子和鹰是最野蛮的东西,因为它们太狠了,把咱们一口就吞下去。"

松鼠冷笑一声说::我如果是人类,一定要说这位演说家说的是鸟言兽语了。"

"你看!"麻雀叫松鼠注意,"他们出发了。咱们跟着他们去吧,看他们怎么对付他们说的那些野蛮人。"

松鼠吱溜一下子从铜像上爬下来,赶紧跟着军队往前走。后来军队上了渡海的船,松鼠就躲在他们的辎重车里。麻雀呢,有时落在船桅上,有时飞到辎重车旁边吃点儿东西,跟松鼠谈谈,一同欣赏海天的景色,彼此都不寂寞。

几天以后,军队上了岸,那就是"野蛮人"的地方了。麻雀和松鼠到四外看看,同样的山野,同样的城市,同样的人民,看不出野蛮在哪里。它们就离开军队,往前行进,不久就到了一个大广场。场上也排着军队。看军士手里,有的拿着一枝长矛,有的抱着一杆破后膛枪,大炮一尊也没有,飞机坦克更不用说了。

"麻雀哥,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松鼠用它的尖嘴指着那些军队说:"像这批人没有快枪、大炮、飞机、坦克等等东西,就叫野蛮。有这些东西的,像带咱们来的那批人,就叫文明。" 麻雀正想说什么,看见一个人走到军队前边来,黑黑的络腮胡子,高高的个子,两只眼睛射出愤怒的光。他提高嗓子,对军队作下面的演说:

"现在敌人的军队到咱们的土地上来了!他们要杀咱们,抢咱们,简直比强盗还不如!咱们只有一条路,就是给他们一个强烈的抵抗!"

"给他们一个强烈的抵抗!"军士齐声呼喊,手里的长矛和破后膛枪都举起来,在空中摆动。

"哪怕只剩最后一滴血,咱们还是要抵抗,不抵抗就得等着死!"

麻雀听了很感动,眼睛里泪汪汪的。它说:"我如果是人类,凭良心说,这里的人说的才是人言人语呢。"但是松鼠又冷笑了。"你不记得前回那位演说家的话吗?照他说,这里的人说的全是猪的乱哼哼,鸭子的乱叫唤呢。"

麻雀沉思了一会儿,说:"我现在才相信人言人语并不完全下贱,没有价值。我当初以为人言人语总不如咱们的鸟言兽语,你说我武断,的确不错,这是武断。"

"我看人类可以分成两批,一批人说的有道理,另一批人说的完全没道理。他们虽然都自以为人言人语,实在不能一概而论。咱们的鸟言兽语可不同,咱们大家按道理说话,一是一,二是二,一点儿没有错儿。人言人语跟鸟言兽语的差别就在这个地方。"

嗡--嗡--嗡--

天空有鹰一样的一个黑影飞来。场上的军士立刻散开,分成许多小队,往四外的树林里躲。那黑影越近越大,原来是一架飞机,在空中绕了几个圈子,就扔下一颗银灰色的东西来。

轰!

随着这惊天动地的声音,树干、人体、泥土一齐飞起来,像平地起了个大旋风。

麻雀吓得气都喘不过来,张开翅膀拚命地飞,直飞到海边才停住。用鼻子闻闻,空气里好像还有火药的气味。松鼠比较镇静一点儿。它从血肉模糊的许多尸体上跑过,一路上遇见许多逃难的人民,牵着牛羊,抱着孩子,挑着零星的日用东西,只是寻不着它的朋友。它心里想:"怕麻雀哥也成为血肉模糊的尸体了!"

火车头的经历

我出身英国的机器厂。到中国来给中国人服务。我肚子大,工人不断地铲起又黑又亮的煤块给我吃,我就吃。吃,吃,永远也吃不够。煤块在肚子里渐渐消化,就有一股力量散布到我的全身,我只想往前跑,往前跑,一气跑上几千几万里才觉得畅快。我有八个大轮子,这就是我的脚,又强健,又迅速,什么动物的脚都比不上。我的大轮子只要转这么几转,就是世界上最快的马也要落在背后。我有一只大眼睛,到晚上,哪怕星星月亮都没有,也能够看清楚前边的道路。我的嗓子尤其好,只要呜--呜--喊几声,道旁边的大树就震动得直摇晃,连头上的云都会像水波一样荡漾起来。

我的名字叫机关车。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人都不喜欢叫我这个名字,也许是嫌太文雅太不亲热吧。他们愿意像叫他们的小弟弟小妹妹那样,叫我的小名--火车头。我到中国来了几年,一直在京沪路上来回跑:从南京到上海,又从上海到南京。这条路上的一切景物,我闭着眼睛都说得出来。宝盖山的山洞,几个城市的各式各样的塔,产螃蟹著名的阳澄湖,矗起许多烟囱的无锡,那些自然不用说了。甚至什么地方有一丛竹子,竹子背后的草屋里住着怎样的一对种田的老夫妻,什么地方有一座小石桥,石桥旁边有哪几条渔船常来撒网打鱼,我也能报告得一点儿没有错儿。我走得太熟了,你想,每天要来回一趟呢。

我很喜欢给人服务。我有的是力量,跑得快,要是把力量藏起来不用,死气沉沉地站在一个地方不动,岂不要闷得慌?何况我给服务的那些人又都很可爱呢。他们有上学去的学生,带了粮食菜蔬去销售的农人,还有提着一篮子礼物去看望女儿的老婆婆,捧着一本《旅行指南>去寻访名胜的游历家。他们各有正当的事情,都热烈地欢迎我,我给他们帮点儿忙正是应该。

但是我也有不高兴的时候。不知道什么人发了一道命令,说要我把他单独带着跑一趟。这时候,学生、农人、老婆婆、游历家都不来了,我只能给他一个人服务。给一个人服务,这不是奴隶的生活吗?那个人来了,有好些人护卫着他,都穿着军服,腰上围着子弹带,手里提着手枪。他们这些人自己也并不想到什么地方去,也只是给一个人服务。他们过的正是奴隶生活。这且不去管他。后来打听这"一个人"匆匆忙忙赶去一趟是去干什么,那真要把人气死,原来他是去访问一个才分别了三天的朋友,嘻嘻哈哈谈了一阵闲天,顺便洗了一个舒服的澡,然后去找一个漂亮的女子,一同上跳舞场去!我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人的奴隶呢?以后再遇到这样的差遣,我一定回他个不侍候。可恨我的机关握在别人手里,机关一开,我虽然不愿意跑,也没法子。"毁了自己,也毁了那可恶的人吧!"我这样想,再也没有心思看一路的景物。同时我的喊声也满含着愤怒,像动物园里狮子的吼叫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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