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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4

作者:叶圣陶 当前章节:154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00

他站在门口想,这里应当有同情的眼泪了。正在这时候,那个人到了,所有的脸都现出异常敬慕的表情。大家跳跃起来,仿佛一群青蛙。欢呼的声音如同潮水一般,抛起来的帽子在空中飞舞。所有的人都如醉似狂,把那个人拥进会场。欢迎会就要开始,大家的脸上只有笑,只有兴奋,都不像掉过眼泪,甚至不像会掉眼泪似的。他失望了,离开了会场门口。

他来到一所大工厂里。无数男工女工在这里工作。机器的声音把他们的耳朵都震聋了,机油的气味塞满了他们的鼻孔。他们强打起精神,努力使自己的动作跟上机器的转动。他们的脸又白又瘦,跟死人差不了多少;有的趴在机器旁边,吃自己带来的粗劣的食物。几个女工对着食物发呆,她们正在想孩子留在家里不知哭成什么样儿了,忽然像从梦中惊觉似的,把食物草草吃完,又去做她们的工作。直到黄昏时分,工厂才放工。大街上很热闹,幸福的人正要去寻找各种娱乐。从工厂出来的工人杂在他们中间,显得很不调和。

他跟着工人一路走一路想,这里应当有同情的眼泪了。大街上的人正同河水一样,一个人就像一滴水,加了进去就一同向前流,谁也顾不上谁,彼此并未察觉。他们的眼眶都像一向干涸的枯井,从来不曾掉过眼泪,也很难预料今后会不会掉眼泪。他又失望了,离开了灯火辉煌的大街。

在城市里,他找来找去没找着同情的眼泪,心里又忧愁又烦闷,也就没有了主意,随着两条腿来到了乡间。有一所草屋,前面一片空地,长着四五棵杨树。明亮的阳光照在杨树上,使绿叶显得格外鲜嫩。这家农户大概有什么喜事,正在准备酒席。一个妇人正在杨树底下宰鸡。竹笼子里关着十来只鸡,妇人从竹笼中取出一只,左手握住鸡的翅膀和冠子,右手拔去它脖子上的羽毛,拿起一把刀就把鸡的脖子割破了。那鸡两只脚挺了挺,想挣脱,可是怎么挣得脱呢?鲜红的血从伤口流出来,流在一个碗里。等血流完,妇人就把它扔在一旁,它略微扭了几扭,就不再动弹了。妇人已经从竹笼中取出了第二只鸡,拔去了脖子上的羽毛。

正在这时候,草屋里冲出一个孩子来,红红的面庞,转动着一双乌黑的眼珠。他跑到妇人身旁,看看地上刚被杀死的鸡,看看竹笼里受惊的鸡,再看妇人手里,那把刀已经挨着鸡的脖子。孩子再也受不了了,一把拉住妇人拿着刀的右手,喉间迸出哭声,眼泪成串地往下掉,就像泉水一个样。

寻找眼泪的人如同得到了宝贝一样,他高声喊起来:"我找着了,没想到竟在这里找着了!"他简直不敢相信,以为自己在梦中。可是这明明是真的眼泪,一颗一颗,仿佛明亮的珍珠。他走上前去,捧着双手,凑到孩子的眼睛跟前。不多一会儿,他的双手捧满了珍珠一般的眼泪。他想:"许多人丢失的东西,现在让我给找着了。把这同情的眼泪送还给他们是我的责任。"

他第一个要找的就是快活人,因为快活人不相信自己

丢失了这样宝贵的一件东西,所以要先给快活人送去。他还要走遍各处,把这件宝贵的礼物--把同情的眼泪送给所有的人。他大概就要来到读者跟前了,请你们做好准备,受领他的礼物吧。

画 眉

一个黄金的鸟笼里,养着一只画眉。明亮的阳光照在笼栏上,放出耀眼的光辉,赛过国王的宫殿。盛水的罐儿是碧玉做的,把里边的清水照得像雨后的荷塘。鸟食罐儿是玛瑙做的,颜色跟粟子一模一样。还有架在笼里的三根横棍,预备画眉站在上面的,是象牙做的。盖在顶上的笼罩,预备晚上罩在笼子外边的,是最细的丝织成的缎子做的。

那画眉,全身的羽毛油光光的,一根不缺,也没一根不顺溜。这是因为它吃得讲究,每天还要洗两回澡。它舒服极了,每逢吃饱了,洗干净了,就在笼子里跳来跳去。跳累了,就站在象牙的横棍上歇一会儿,或者这一根,或者那一根。这时候,它用嘴刷刷这根羽毛,刷刷那根羽毛,接着,抖一抖身子,拍一拍翅膀,很灵敏地四外看一看,就又跳来跳去了。

它叫的声音温柔,宛转,花样多,能让听的人听得出了神,像喝酒喝到半醉的样子。养它的是个阔公子哥儿,爱它简直爱得要命。它喝的水,哥儿要亲自到山泉那儿去取,并且要过滤。吃的粟子,哥儿要亲手拣,粒粒要肥要圆,并且要用水洗过。哥儿为什么要这样费心呢?为什么要给画眉预备这样华丽的笼子呢?因为哥儿爱听画眉唱歌,只要画眉一唱,哥儿就快活得没法说。

说到画眉呢,它也知道哥儿待它好,最爱听它唱歌,它就接连不断地唱歌给哥儿听,哪怕唱累了,还是唱。它不明白张开嘴叫几声有什么好听,猜不透哥儿是什么心。可是它知道,哥儿确是最爱听它唱,那就为哥儿唱吧。哥儿又常跟同伴的姊妹兄弟们说:"我的画眉好极了,唱得太好听,你们来听听。"姊妹兄弟们来了,围着看,围着听,都很高兴,都说了很多赞美的话。画眉想:"我实在觉不出来自己的叫声有什么好听,为什么他们也一样地爱听呢?但是这些人是哥儿约来的,应酬不好,哥儿就要伤心,那就为哥儿唱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它的生活总是照常,样样都很好。它接连不断地唱,为哥儿,为哥儿的姊妹兄弟们,不过始终不明白自己唱的有什么意义,有什么趣味。

画眉很纳闷,总想找个机会弄明白。有一天,哥儿给它加食添水,忘记关笼门,就走开了。画眉走到笼门,往外望一望,一跳,就跳到外边,又一飞,就飞到屋顶上。它四外看看,新奇,美丽。深蓝的天空,飘着小白帆似的云。葱绿的柳梢摇摇摆摆,不知谁家的院里,杏花开得像一团火。往远处看,山腰围着淡淡的烟,好像一个刚醒的人,还在睡眼嚎胧。它越看越高兴,由这边跳到那边,又由那边跳到这边,然后站住,又看了老半天。

它的心飘起来了,忘了鸟笼,也忘了以前的生活,一兴奋,就飞起来,开始它也不知道是往哪里的远方飞。它飞过绿的草原,飞过满盖黄沙的旷野,飞过波浪拍天的长江,飞过浊流滚滚的黄河,才想休息一会儿。它收拢翅膀,往下落,正好落在一个大城市的城楼上。下边是街市,行人,车马,拥拥挤挤,看得十分清楚。

希奇的景象由远处过来了。街道上,一个人半躺在一个左右有两个轮子的木槽子里,另一个人在前边拉着飞跑。还不只一个,这_=个刚过去,后边又过来一长串。画眉想:"那些半躺在木槽子里的人大概没有腿吧?要不,为什么一定要旁人拉着才能走呢?"它就仔细看半躺在上边的人,原来下半身蒙着很精致的花毛毯,就在毛毯下边,露出擦得放光的最时兴的黑皮鞋。"那么,可见也是有腿了。为什么要别人拉着走呢?这样,一百个人里不就有五十个是废物了吗?"它越想越不明白。

"或者那些拉着别人跑的人以为这件事很有意思吧?"可是细看看又不对。那些人脸涨得通红,汗直往下滴,背上热气腾腾的,像刚揭开盖的蒸笼。身子斜向前,迈着大步,像正在逃命的鸵鸟,这只脚还没完全着地,那只脚早扔了出去。"为什么这样急呢?这是到哪里去呢?"画眉想不明白。这时候,它看见半躺在上边的人用手往左一指,前边跑的人就立刻一顿,接着身子一扭,轮子,槽子,连上边半躺着的人,就一齐往左一转,又一直往前跑。它明白了,"原来飞跑的人是为别人跑。难怪他们没有笑容,也

不唱赞美跑的歌,因为他们并不觉得跑是有意义有趣味的。"

它很烦闷,想起一个人当了别人的两条腿,心里不痛快,就很感慨地唱起来。它用歌声可怜那些不幸的人,可怜他们的劳力只为了一个别人,他们做的事没有一些儿意义,没有一些儿趣味。

它不忍再看那些不幸的人,想换个地方歇一会儿,一飞就飞到一座楼房的绿漆栏杆上。栏杆对面是一个大房间,隔着窗户往里看,许多阔气的人正围着桌子吃饭。桌上铺的布自得像雪。刀子,叉子,玻璃酒杯,大大小小的花瓷盘子,都放出晃眼的光。中间是一个大花瓶,里边插着各种颜色的鲜花。围着桌子的人呢,个个红光满面,眼眯着,正在品评酒的滋味。楼下传来声音。它赶紧往楼下看,情形完全变了;一条长木板上,刀旁边,一条没头没尾的鱼,一小堆切成丝的肉,几只去了壳的大虾,还有一些切得七零八碎的鸡鸭。木板旁边,水缸,脏水桶,盘、碗、碟、匙,各种瓶子,煤,劈柴,堆得乱七八槽,遍地都是。屋里有几个人,上身光着,满身油腻,正在弥漫的油烟和蒸气里忙忙碌碌。一个人脸冲着火,用锅炒什么。油一下锅,锅边上就冒起一团火,把他的脸和胳膊烤得通红。菜炒好了,倒在花瓷盘子里,一个穿白衣服的人接过去,上楼去了。不一会儿,就由楼上传出欢笑的声音,刀子和叉子的光又在桌面上闪晃起来。

画眉就想:"楼下那些人大概是有病吧?要不,为什么一天到晚在火旁边烤着呢。他们站在那里忙忙碌碌,是因 为觉得很有意义很有趣味吗?"可是细看看,都不大对。"要是受了寒,为什么不到家里蒙上被躺着?要是觉得有意义,有趣味,为什么脸上一点儿笑容也没有?菜做熟了为什么不自己吃?对了,他们是听了穿白衣服的人的吩咐,才皱着眉,慌手慌脚地洗这个炒那个的。他们忙碌,不是自己要这样,是因为别人要吃才这样。"

它很烦闷,想起一个人成了别人的做菜机器,心里不痛快,就很感慨地唱起来。它用歌声可怜那些不幸的人,可怜他们的劳力只为一些别人,他们做的事没有一些儿意义,没有一些儿趣味。

它不忍再看那些不幸的人,想换个地方歇一会儿,一展翅就飞起来。飞过一条弯弯曲曲的僻静的胡同,从那里悠悠荡荡地传出三弦和一个女孩子歌唱的声音。它收拢翅膀,落在一个屋顶上。屋顶上有个玻璃天窗,它从那里往下看,一把椅子,上边坐着个黑大汉,弹着三弦,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站在旁边唱。它就想:"这回可看到幸福的人了!他们正奏乐唱歌,当然知道音乐的趣味了。我倒要看看他们快乐到什么样子。"它就一面听,一面仔细看。没想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它又想错了。那个女孩子唱,越唱越紧,越唱越高,脸涨红了,拔那个顶高的声音的时候,眉皱了好几回,额上的青筋也胀粗了,胸一起一伏,几乎接不上气。调门好容易一点点地溜下来,可是唱词太繁杂,字像流水一样往外滚,连喘口气也为难,后来嗓子都有点儿哑了。三弦和歌唱的声音停住,那个黑大汉眉一皱,眼一瞪,大声说:"唱成这样,凭什么跟人家要钱!再唱一遍!"女孩子低着头,眼里水汪汪的,又随着三弦的声音唱起来。这回像是更小心了,声音有些颤。画眉这才明白了,"原来她唱也是为别人。要是她可以自己作主张,她早就到房里去休息了。可是办不到,为了别人爱听,为了挣别人的钱,她不能不硬着头皮练习。那个弹三弦的人呢,也一样是为别人才弹,才逼着女孩子随着唱。什么意义,什么趣味,他们真是连做梦也没想到。"

它很烦闷,想起一个人成了别人的乐器,心里很不痛快,就感慨地唱起来。.它用歌声可怜那些不幸的人,可怜他们的劳力只为一些别人,他们做的事没有一些儿意义,没有一些儿趣味。

画眉决定不回去了,虽然那个鸟笼华丽得像宫殿,它也不愿意再住在里边了。它觉悟了,因为见了许多不幸的人,知道自己以前的生活也是很可怜的。没意义的唱歌,没趣味的唱歌,本来是不必唱的。为什么要为哥儿唱,为哥儿的姊妹兄弟们唱呢?当初糊里糊涂的,以为这种生活还可以,现在见了那些跟自己一样可怜的人,就越想越伤心。它忍不住,哭了,眼泪滴滴嗒嗒的,简直成了特别爱感伤的杜鹃了。

它开始飞,往荒凉空旷的地方飞。晚上,它住在乱树林子里;白天,它高兴飞就飞,高兴唱就唱。饿了,就随便找些野草的果实吃。脏了,就到溪水里去洗澡。四外不再有笼子的栏杆围住它,它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有时候,它也遇见一些不幸的东西,它伤心,它就用歌声来破除愁闷。说也奇怪,这么一唱,心里就痛快了,愁闷像清晨的烟雾,一下子就散了。要是不唱,就憋得难受。从这以后,它知道什么是歌唱的意义和趣味。

世界上,到处有不幸的东西,不幸的事儿--都市,山野,小屋子里,高楼大厦里。画眉有时候遇见,就免不了伤一回心,也就免不了很感慨地唱一回歌。它唱,是为自己,是为值得自己关心的一切不幸的东西,不幸的事儿。它永远不再为某一个人或某几个人的高兴而唱了。画眉唱,它的歌声穿过云层,随着微风,在各处飘荡。工厂里的工人,田地上的农夫,织布的女人,奔跑的车夫,掉了牙的老牛,皮包骨的瘦马,场上表演的猴子,空中传信的鸽子......听见画眉的歌声,都心满意足,忘了身上的劳累,忘了心里的愁苦,一齐仰起头,嘴角上挂着错肇谱.."歌声真好听!画眉真可爱!"

玫瑰和金鱼

含苞的玫瑰开放工,仿佛从睡梦中醒过来。她张开眼睛看自己,鲜红的衣服,嫩黄的胸饰,多么美丽。再看看周围,金色的暖和的阳光照出了一切东西的喜悦。柳枝迎风摇摆,是女郎在舞蹈。白云在蓝天里飘浮,是仙人的轻舟。黄莺哥在唱,唱春天的快乐。桃花妹在笑,笑春天的欢愉。凡是映到她眼睛里的,无不可爱,无不美好。

玫瑰回想她醒过来以前的情形:栽培她的是一位青年,碧绿的瓷盆是她的家。青年筛取匀净的泥土,垫在她的脚下;汲取清凉的泉水,让她喝个够。狂风的早晨,急雨的深夜,总把她搬到房里,放下竹帘护着她。风停了,雨过了,重新把她搬到院子里,让她在温暖的阳光下舒畅地呼吸清新的空气。想到这些,她非常感激那位青年。她像唱歌似地说:"青年真爱我!青年真爱我!让我玩赏美丽的春景。我尝到的一切快乐,全是青年的赏赐。他不为别的,单只为爱我。"

老桑树在一旁听见了,叹气说:"小孩子,全不懂世事,在那里说痴话!"他脸上皱纹很深,还长着不少疙瘩,真是丑极了。玫瑰可不服他的话,她偏过脑袋,抿着嘴不作声。

老桑树发出干枯的声音说:"你是个小孩子,没有经过什么事儿,难怪你不信我的话。我经历了许多世事。从我的经历,老实告诉你,你说的全是痴话。让我把我的故事讲给你听吧。我和你一样,受人家栽培,受人家灌溉。我抽出挺长的枝条,发出又肥又绿的叶子,在园林里也算是极快乐极得意的一个。照你的意思,人家这样爱护我,单只为了爱我。谁知道完全不对,人家并不曾爱我,只因为我的叶子有用,可以喂他们的蚕,所以他们肯那么费力。现在我老了,我的叶子又薄又小,他们用不着了,他们就不来理我了。小孩子,我告诉你,世界上没有不望报酬的赏赐,也没有单只为了爱的爱护。"

玫瑰依旧不相信,她想青年这样爱护她,总是单只为了爱她。她笑着回答老桑树说:"老桑伯伯,你的遭遇的确可怜。幸而我遇到的青年不是这等负心的人,请你不必为我忧虑。"

老桑树见她终于不相信,也不再说什么。他身体微微地摇了几摇,表示他的愤慨。

水面的冰融解了。金鱼好像长久被关在屋子里,突然门窗大开,觉得异样的畅快。他游到水面上,穿过新绿的水草,越显得他色彩美丽。头顶上的树枝已经有些绿意了。吹来的风已经很柔和了。隔年的邻居,麻雀啦,燕子啦,已经叫得很热闹了。凡是映到他眼睛里的,无不可爱,无不美好。

金鱼回想他先前的生活:喂养他的是一位女郎;碧玉凿成的水缸是他的家。女郎剥着馒头的细屑喂他,还叫、f,头捞了河里的小虫来喂他。夏天,阳光太强烈,就在缸面盖上竹帘,防他受热。秋天,寒冷的西风刮起来了,就在缸边护上稻草,防他受寒。女郎还时时在旁边守护着,不让猫儿吓他,不让老鹰欺侮他。想起这些,他非常感激那位女郎。他像唱歌似地说:"女郎真爱我!女郎真爱我,使我生活非常舒适。我享受到的一切安乐,全是女郎的赏赐。她不为别的,单只为爱我。"

老母羊在一旁听见了,笑着说:"小东西,全不懂世事,在那里说痴话!"她的瘦脸带着固有的笑容,全身的白毛脏得发黑了,还卷成了一团一团。金鱼可不甘心受她嘲笑。他眼睛突得更出了,瞪了老母羊两下。

老母羊发出带沙的声音,慈祥地说:"你还是个小东西,事儿经得太少了,难怪你不服气。我经历了许多世事,从我的经历,老实告诉你,你说的全是痴话。让我把我的故事讲给你听吧。我和你一样,受人家饲养,受人家爱护。我有过绿草平铺的院子,也有过暖和的清洁的屋子,在牧场上也算是极舒服极满意的一个。照你的意思.人家这样爱护我,单只为了爱我。谁知道完全不对!人家并不曾爱我,只因为我的乳汁有用,可以喂他们的孩子。所以他们肯那么费心。现在我老了,我没有乳汁供给他们的孩子了,他们就不管我了。小东西,我告诉你,世界上没有不望报酬的赏赐,也没有单只为了爱的爱护。"

金鱼依旧不领悟,眼睛还是瞪着,怒气没有全消。他想女郎这样爱护他,总是单只为了爱他。他很不高兴地回答老母羊说:"老羊太太,你的遭遇的确可怜。但是世间的事儿不是一个版子印出来的。幸而我遇到的女郎不是这等负心的人,请你不必为我忧虑。"

老母羊见他终于不领悟,就闭上了嘴。她鼻孔里吁吁地呼气,表示她的怜悯。 .

青年和女郎互相恋爱了,彼此占有了对方的心。他们俩每天午后在花园里见面,肩并肩坐在花坛旁边的一条凉椅上。甜蜜的话比鸟儿唱的还要好听,欢悦的笑容比夜晚的月亮还要好看。假若有一天不见面,大家好像失掉了灵魂。一切都不舒服。所以没有一天午后,花园里没有他们俩的踪影。

这一天早上,青年走到院子里,搔着脑袋只是凝想。他想,"女郎这样爱我,这是可以欣慰的。要是能设法使她更加爱我,不是更好么?知心的话差不多说完了,爱抚也不再有什么新鲜昧儿,除了把我尽心栽培的东西送给她,再没有什么可靠的增进爱情的办法了。"他因此想到了玫瑰。他看玫瑰红得这样鲜艳,正配女郎的美丽的脸色;花瓣包着花蕊好像害羞似的,正配她的少女的情态。把玫瑰送给她,一定会使她十分喜欢,因而增进相爱的程度。他想定了,微笑着,对玫瑰点了点头。

玫瑰见青年这样,也笑着,对青年点了点头。她回过头来,看着老桑树,现出骄傲的神色,说:"你没瞧见吗,他是这样地爱我,单只为了爱我!"

女郎这时候也起身了,她掠着蓬松的头发,倚着碧玉水缸只是沉思。她想,"青年这样爱我,这是可以欣慰的。要是能设法使他更加爱我,不是更好么?甜蜜的话差不多说完了,偎抱也不再有什么新鲜味儿,除了把我专心饲养的东西送给他,再没有什么可靠的增进爱情的办法了。"她因此想到了金鱼。她看金鱼活泼泼地,正像青年一样惹人喜欢。她想把金鱼送给他,一定会使他十分高兴;自己这样经心养护的金鱼,正可以表现自己的深情厚谊,因而增进相爱的程度。她想定了,将右手的小指含在嘴里,对着金鱼微微一笑。

金鱼见女郎这样,快乐得如梭子一般游来游去。他抬 .起了头,望着老母羊,现出得意的神色,说:"你没瞧见吗,她是这样地爱我,单只为了爱我!"

青年拿起一把剪刀,把玫瑰剪了下来,带到花园里去会见他的女郎。

女郎把金鱼捞了起来,盛在一个小玻璃缸里,带到花园里去会见她的青年。

他们俩见面了。青年举起手里的玫瑰,直举到女郎面前,笑着说:"亲爱的,我送给你一朵可爱的花。这朵花是我一年的心力的成绩。愿你永远跟花一样美丽,愿你永远记着我的情意。"女郎也举起手里的玻璃缸,直举到青年面前,温柔地说:"亲爱的,我送给你一尾可爱的小东西。这小东西是我朝夕爱护着的。愿你永远跟他一样的活泼,+ 愿你永远记着我的情意。"

他们俩彼此交换了手里的东西。女郎吻着青年送给她的玫瑰,青年隔着玻璃缸吻着女郎送给他的金鱼,都说:"这是心爱的人送给我的,吻着珍贵的礼物,就仿佛吻着心爱的人。"果然,他们俩的爱情又增进了一步。一样的一句平常说惯了的话,听着觉得格外新鲜,格外甜蜜;一样的一副平常见惯了的笑脸,对着觉得特别可爱,特别欢欣。他们不但互相占有了彼此的心,而且几乎融成一个心了。

玫瑰哪里料得到有这么一剪刀呢?突然一阵剧痛,使她周身麻木。等到她慢慢恢复知觉,已经在女郎的手里了。她回想刚才的遭遇,一缕悲哀钻心,几乎要哭出来。可是她觉得全身干燥,泪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枯涸了。女郎回到屋里,把她插在一个玛瑙的花瓶里。她没有经过忧患,离开了家使她伤心,青年的爱落空了,叫她怎么忍受得了。她惟悴地低了头,不到晚上,她就死了。女郎说:"玫瑰干枯了,看着真叫人讨厌。明天下午,青年一定有更美丽的花送给我的。"她叫丫头把干枯的玫瑰扔在垃圾堆上。

金鱼也没有料得到有这么一番颠簸。从住惯了的碧玉缸中,随着水流进了一个狭窄不堪的玻璃缸里,他闷得发晕。等他神志渐渐清醒,看见青年的嘴唇正贴在玻璃缸外面。他想躲避,可是退向后,尾巴碰着了玻璃,转过身来,肚子又碰着了玻璃,竟动弹不得,只好抬起了头叹气。青年回到屋里,把玻璃缸摆在书桌上。金鱼是自在惯了,新居可这样狭窄,女郎的爱又落空了,叫他怎么忍受得了。他瞪着悲哀的眼睛直哈气,不到晚上,他就死了。青年说:"金鱼死了,把他扔了吧。明天下午,女郎一定有更可爱的东西送给我的。"青年就把死去的金鱼扔掉了,就扔在干枯的玫瑰旁边。

过了几天,玫瑰和金鱼都腐烂了,发出触鼻的臭气。不论什么花,不论什么鱼,都是这样下场,值不得人们注意。青年和女郎当然不会注意,他们俩自有别的新鲜的礼物互相赠送,为了增进他们的爱情。

只有老桑树临风发出沙沙的声音,老母羊望着天空咩咩地长鸣,为玫瑰和金鱼唱悲哀的悼歌。

花 园 外

春风吹来了,细细的柳条不知什么时候染上了嫩黄色,甚至已经有了点儿绿意。风轻轻吹过,把柳条的下垂的梢头一顺地托了起来,一会儿又一齐垂了下来,仿佛梳得很齐的女孩子的柔软的头发。

一道小溪在两行柳树之间流过。不知谁把小溪斟得满满的,碧清的水几乎跟岸相平。又细又匀的美丽的波纹好像刻在水面上似的,看不出向前推移的痕迹。柳树的倒影因而显得格外清楚。水的气息,泥土的气息,使人一嗅到就想起春天已经来了。温和的阳光笼罩在小溪上,好像使每一块石子每一粒泥砂都有了欢乐的生命,更不用说那些小鱼小虾了。

小溪旁边,柳树底下,各种华丽的车辆都朝着一个方向跑。有马拉的,轮子滑过地面没有一丝儿声音;白铜的轮辐耀人眼睛,乌漆的车厢亮得能照见人,巨大的玻璃窗透明得好像没有一个样。有人拉的,也轻快非常;洁白的坐褥,织着花纹的车毯,车杠上那个玩具似的手揿喇叭,都是精美不过的。还有用机器开动的,仿佛神奇的野兽,宽阔的身躯,一对睁圆的眼睛,滚一般地飞奔而来,跟前,一转眼又不见了,还隐隐地听得它怪声怪气地吼叫。

坐在各种车辆里的人心里装满了快乐。快乐原来也是有重量的,你看,拉车的马出汗了,拉车的人喘气了,连机器也发出轧轧的疲倦的声音。坐在车上的人毫不察觉,他们怀着满心的快乐,用欢愉的眼光欣赏着柔软的柳条和恬静的溪水,又掀起鼻孔深深地吸气,仔细品尝春天的芳香。你看那位胖胖的先生,宽弛的双腮在抖动着。你看那位老太太,眯着周围满是皱纹的眼睛,张大了她那干瘪的嘴。那些年轻的女郎挥舞着手帕,唱起歌儿来了。那些小孩儿又是笑又是闹,张开双臂想跳下车来。这时候,拉车的马汗出得更多了,拉车的人气喘得更急了,连机器的轧轧声也显得更加疲倦了。

那些心里装满了快乐的人要到哪里去呢?原来前面小溪拐弯的地方有一座花园。春风吹来,睡着的花园才醒过来,还带点儿倦意,发出带着甜昧的芳香。小鸟儿们已经热闹地唱起来,招引那些心里装满了快乐还要寻找快乐的人。他们知道花园是快乐的银行,自然都要奔向花园,犹如每一滴水喜欢奔向大海一个样。

长儿站在花园门不止一天了。邻家的伯母跟他讲起过这座花园,他猜想花园的大门里边一定就是神仙的境界,总想进去逛逛。他跟父亲很不容易见面:早上他起床的时候,父亲还睡得正酣;等他跟小伙伴们玩了一阵回家,父亲已经不知上哪儿去了,直到晚上他眼皮发沉了还不见回来。所以他只好跟母亲说。母亲老给人家洗衣服,青布围裙老是湿漉漉的,十个手指让水泡得又白又肿。她听长儿说要去逛花园,就发怒说:"花园?你配逛花园?"她不往一说,继续搓手中的衣服,肥皂沫不断地向四周飞溅。

长儿不敢再说什么,可是他实在不明白母亲的话:为什么他不配逛花园?那么谁才配逛花园呢?邻家的伯母从来没有说过。长儿以为除了邻家的伯母,再没有懂得道理的人了。她没有说过,别人也不会知道。长儿只好把疑问默默地藏在心里,只好睡他的觉,做他的梦......

他的一双脚仿佛有魔法似的,不知不觉,把他的身子载到了花园门口。又阔又大的门敞开着,望进去只见密密层层的深绿的浅绿的树。他跟树林之间没有东西挡着,也不见别的人。他飞奔过去,跑得比平时快,跳得比平时高。忽然,他的身子让什么给绊住了,再使劲也摆脱不了。只听得有人大喝一声:"跟谁一块儿来的?"他才发觉身后站着一个大汉,他的肩膀就让这个大汉给抓住了。那只又粗又大的手,好像给他捆上了几根绳子,捆得他胳膊都发麻了。

长儿心里害怕,不知道怎样回答才好,瞪大了一双眼睛。大汉摇晃着他的肩膀说:"我在问你呢,你是跟谁一块儿来的?"长儿说:"我......我自己一个人来的。"大汉听着笑了一笑,脸色显得更加可怕。他说:"既然一个人来的,买了票子再进去!"

"我不要买票子,只到花园里去逛逛。"长儿一边说,一边想脱身跑。大汉发怒了,眼睛射出凶光,原先只鼻子发红,现在整个脸都涨红了。他大声说:"小流氓,不出钱想逛花园,快给我滚!"大汉使劲一推,长儿摇摇晃晃倒退了几步,一跤坐在地上,两手向后撑住了身子。坐在门V1歇息的车夫看着都狂笑起来。

长儿听见笑声才发觉花园门口停着这许多车辆,坐着这许多人。他难为情极了,慢慢地爬起来,装作没事儿一个样,看人都不注意他了,才飞快地溜走了。回到家里。母亲还在洗她的衣服,长儿也不跟母亲说什么。

仙境似的花园系着长儿的心。长儿老呆在家里,实在太乏味,又出门去逛。他没打算到哪里去,可是两条腿不向往日捉迷藏的树林走去,也不向往日滚铁环的空场走去,偏偏又来到了花园门口。长儿在这儿吃过亏,不敢再一直往里飞奔,那个大汉坐在门旁的小屋里呢。他在门外悄悄地走来走去,有时候躲在人力车背后,有时候爬上马车背面的小凳子,有时候放大了胆,走到花园门向里张望。马车和人力车一辆接一辆离去,到最后一辆也不剩了。天已经黑下来了,花园里已经什么也望不见了。大汉的屋里放出一星灯光。这时候,长儿只好回家去了。第二天,长儿又来了;在花园门口走来走去,好像这成了他日常的功课。

一辆马车停在花园门口。马夫跳下车来,拉开了车厢的门,一位先生,一位夫人,扶着两个孩子从车厢里走出来了。长儿只顾看那两个孩子,别的人他好像都没瞧见。

那两个孩子的衣服闪烁发光,袜子长过了膝盖,黑得发亮的鞋子着地有声。他们的脸蛋多么红呀!他们的头发梳得多么光呀。他们走进花园去了,一跳一跳的,多么自在呀!大汉哪儿去了呢?为什么不来抓住他们呢?他们走进了密密层层的树林,再也看不见了。他们到树林里去干什么呢?

长儿这么想着,奇怪极了,他觉得自己也到了树林里。多么高兴呀,想望了许久,如今如愿了。他在树荫下奔来奔去。树林好像没有尽头,大树一棵挨着一棵,好像顶天的柱子。树枝上有许多松鼠在跳来跳去。还有许多红脸的猴子,跟耍把戏的人牵着的一个样,有的坐在树枝上,有的挂在树枝上。更奇怪的是往常在水果铺里看到的各种果子,红的,黄的,紫的,挂满了枝头。水果铺大概就是到这里来采的。长儿想:我为什么不采几个尝尝呢?他正要举起手来,身子不知让什么给撞了一下,一辆人力车刚好停在他身旁。他才从梦中惊醒,原来他站在花园门口,并没走进花园一步。

长儿呆呆地望着花园的大门,忽然眼前一亮,出现了一件可爱的东西。那是一束鲜红的花,从花园的大门里飞出来了,近了,近了,来到了他的身边。他看到花瓣都在抖动,还闻到一种奇妙的香味。可是才一刹那,那束鲜红的花就飞走了,远了,远了,终于看不见了。长儿想,"这鲜红的花是花园里最好的东西了,我要带点儿回去才好。刚才没把它抓住,真是太可惜了!不要紧,花园里一定多的是。我要采一束插在母亲的床头,她一天到晚洗衣服,从没看过花。再采一束,跟小伙伴们演戏的时候好扎在帽沿上扮英雄。还要采一束种在自家门前,让它永远永远开着......"

长儿这么想着,奇怪极了,他觉得自己已经进了花园,站在花坛旁边。鲜红的花堆得山一样高,只看见一片红色。他发现所有的花都在笑,默默地对着他笑。从笑着的花上淌下一滴一滴又香又甜的蜜,流到地面都凝成一颗一颗红色的香糖。他的舌尖好像已经尝到了甜味。他想拾一颗糖送进嘴里,再一看,这不是糖,而是鲜红的果子。果子也好,他拾了一满怀。又想到花儿不能不采,他放下果子去采花。一支半开的,正好插在母亲床头,他采了搂在怀里;一支比较小,正好扎在帽沿上,他采了插在口袋里。一支挺茂盛,正好种在自家门前。他举起手正要采,忽然"嘟嘟"一声,汽车的吼叫把他给唤醒了。原来他还在花园门口,并没走进花园一步。

长儿多么懊恼呀,香糖不见了,果子不见了,只有舌尖上好像还留着甜味。他向花园的大门里望去,依旧是密密层层的深绿间着浅绿的树林。他听到树林里传出美妙的音乐:鼓的声音挺清脆,好像打滚似的;喇叭的声音挺宏亮,好像长鸣似的;长笛的声音最尖锐,率领着其他的乐器,还有叮叮当当敲击铜器和铁器的声音。可能有一支乐队在树林里为游客们演奏。乐队一定穿着一色的号衣;吹喇叭的,面颊一定鼓得圆圆的,像生气的河豚;吹长笛的眯着眼睛,像要睡着似的;长儿这么想着,奇怪极了,他觉得自己站在树林里的一座亭子旁边,身子倚在栏杆上,滋滋味味地听乐队演奏。乐队穿着一色的蓝号衣,胸前和肩膀上都绣着美丽的图案。乐器都发出灿烂的金光,把演奏的人的脸蛋和衣服都耀得闪闪烁烁的。他们奏了一曲小调,又奏了一曲山歌。长儿高兴地大声唱起来,乐队就跟着他唱的调儿演奏。他高声唱:"开步走,开步走......"乐队就走出亭子,排着整齐的队伍,跟着他在草地上齐步向前走。他举起双臂,指挥乐队向左转,没防着自己让什么给撞了一下,身子打了个旋,才发觉撞他的是两个孩子。原来他还在花园门口,并没走进花园一步。

撞他的孩子就是,先前进去的那两个。他们游罢花园出来了,双手捧着许多糖果。他们撞了长儿好像没事儿似的,高傲地跟父母跨上了马车。只听得一声鞭响,车轮就缓缓地转动起来。长儿呆呆地望着远去的马车,又回过头来看看花园的大门。他似乎进去逛过了,但是仍旧不知道花园里的情景,虽然只隔着一道围墙,而且花园的大门还敞开着呢!

祥哥的胡琴

一条碧清的小溪:邈有一所又小又破的屋子。墙壁早就穿了许多窟窿,风和太阳光月亮光可以从这些窟窿自由出进。柱子好像酥糖一样又粗又松,因为早有蛀虫在那里居住。铺在屋面上的稻草早成了灰白色,从各方吹来的风和从云端里落下来的雨,把原先的金黄色都洗掉了。屋子的倒影映在小溪里,快乐的鱼儿都可以看见。月明之夜,屋子的影子站在小溪边上,半夜醒来的小鸟儿都可以看见。

这所又小又破的屋子里,住着祥儿和他的母亲。祥儿的父亲临死的时候,什么事儿也没嘱咐,只指着挂在墙上的胡琴断断续续地说:"阿祥,我没有什么可以传给你,只有这把胡琴。你收下吧!"祥儿不懂他父亲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母亲却伤心得哭不出声音来了。就在这时候,他的父亲咽气了。

这把胡琴是祥儿的父亲时常拉着玩儿的。本来青色的竹竿,因为手经常把握,变得红润了;涂松香的地方经常被弓磨擦,成了很深的沟;绷着的蛇皮也褪了色。繁星满天的夏天的夜晚,清风吹来的秋天的夜晚,他父亲就拿这把胡琴拉几支曲子。在种田累了的时候,在割草乏了的时候,他父亲也要拿这把胡琴拉几支曲子,正像别的农人在休息的时候一定要吸几筒旱烟一个样。就是极冷的冬天,白雪像棉絮一般盖在屋面上,鸟儿们紧紧地挤成一团,也可以听见从屋子里传出来的胡琴的声音。

父亲的棺材被抬出去了,胡琴还挂在墙上。风从墙壁的窟窿吹进来,只见胡琴在轻轻地左右摇摆。阳光和月光射进来,胡琴的影子映在墙上,像一把舀水的勺子。祥儿看着觉得很有趣,胡琴好像充满了神秘的味道。

母亲织了一会儿草席,指着墙上的胡琴说:"阿祥,爸爸把这东西传给了你,你要像爸爸一样会拉,我才喜欢呢!"祥儿不大明白母亲的话,只是对着墙上的胡琴发呆。吃饭的时候,母亲又指着墙上的胡琴说:"阿祥,爸爸把这东西传给了你,你要像爸爸一样会拉,我才喜欢呢!"祥儿还是对着胡琴发呆。早上,祥儿在母亲的怀里醒来,母样又教训他说:"阿祥,爸爸把墙上那东西传给了你,你要像爸爸一样会拉,我才喜欢呢!"

直到祥儿满了四岁,母亲从墙上取下胡琴来,交在他手里。母亲说:"现在你可以拉这个东西了。我希望听到你拉出好听的调子来,跟你爸爸拉的一个样。"

祥儿双手握着胡琴。这是天天见面的老朋友,可是怎么拉法,他一点儿不懂。他移动了一下胡琴的弓,胡琴发出锯木头一般的声音。他把弓来回地拉,跟木匠师傅锯木头一个样。母亲看着他,脸上现出笑容,她称赞说:"我的儿子真聪明!"

拉动胡琴上的弓,成了祥儿每天的功课。他不但在家做这功课,走到小溪边,走到街道上,也一样做他的功课。打鱼的老汉正在溪边下网,讥笑他说:"跟锯木头一个样,拉得比你爸爸还好听哩!"蹲在埠头洗衣服的老太太也讥笑他说:"叫化子胡琴,也算接过了你爸爸的手艺么?"街道上的孩子们追赶着他说:"难听死了,难听死了,不如把胡琴送给我们玩吧!"祥儿不管他们说些什么,只顾一边拉一边走。

祥儿走到没有人的地方,周围都是高山,山下都是树 .林,他拉动弓,自己听着胡琴发出来的声音,觉得很快

活。忽然听到有个声音在唤他:"小弟弟,想拉好听的调子么?我可以教你。"祥儿四面找,一个人也没有。是谁在说话呢?正在疑惑,那个声音又说:"小弟弟,我在这里。你低下头来就看见我了。"祥儿低下头看,原来是一道清 ,

澈的泉水,活泼泼地流着,唱着幽静的曲调。水底有许多 :五色的石子,又圆又光滑,可爱极了。

祥儿高兴地回答说:"泉水哥哥,你肯教我,我非常感激。"泉水说:"你听着我的曲调,把胡琴和着我的调子拉吧。"祥儿侧着耳朵听,很能懂得泉水用它的曲子讲的什么话,就拉动弓和着,胡琴不再发出锯木头的声音了。胡琴的声音紧跟着泉水的曲调,后来竟合成一体,分不出哪是泉水的哪是胡琴的了。祥儿和泉水都高兴极了,只顾演奏,忘记了一切。后来泉水疲倦了。对祥儿说:"小弟弟,你拉得很好了。我想休息一会儿,明天再见吧。"泉水的调子越来越轻,最后它睡着了。祥儿离开了泉水,向前走去。

祥儿拉着新学会的曲调,引起周围的山都发出回声,成为很复杂的调子。他自己听着也很快活。忽然又听到有个声音在唤他:"小弟弟,还想学一种好听的调子么?我可以教你。"他四面找,一个人也没有,难道泉水睡醒了,追上来了?正在疑惑,那个声音又说:"小弟弟,我在这里。你抬起头就看见我了。"祥儿抬起头看,原来是一阵纱一般的风,轻轻地欢着,唱着柔和的曲调。小草们野花们都一边听一边点头。

祥儿高兴地回答说:"风哥哥,你肯教我,我非常感激。"风说:"你听着我的曲调,把胡琴和着我的调子拉吧。"祥儿侧着耳朵听,很能理解风用它的曲子说的什么话,就拉动弓和着,比任何人做任何事儿都用心。胡琴的声音紧跟着风的曲调,后来竞成了一体,分不出哪是风的哪是胡琴的了。祥儿和风都很高兴,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只顾演奏。小草和野花都听得入了迷,好像喝醉了似的都垂下了头。后来风要走了,对祥儿说:"小弟弟,你又学会了一种好听的调子了。我现在要到别处去了,有机会再见吧。"风说完就飘走了。祥儿跟风告了别,又向前走去。

祥儿轮流拉着新学会的曲调,一会儿拉泉水的,一会儿拉风的,不知不觉走进了树林。拉泉水的调子,他就想起了活泼的泉水哥哥;拉风的调子,他就想起了轻柔的风哥哥。忽然又听到一个声音在唤他:"小弟弟,再多学一种好听的曲调,不是更好么?我可以教你。"他四面找,一个人也没有。奇怪极了,除了泉水和风,又有谁自己愿意当他的音乐教师呢?正在疑惑,那个声音又说:"小弟弟,我在这里。你向绿叶深处仔细找,就看见我了。"祥儿向绿叶深处仔细找,原来是一只美丽的小鸟儿。小鸟儿机灵地从这根树枝飞到那根树枝,一边跳舞,一边唱着优美的曲调。绿叶围成的空间成了小鸟儿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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