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朋友小燕子去年住在孩子家里。他们俩一同在屋檐下歌唱,一同在草地上游戏,一刻也不分离。秋天到了,小燕子忧愁地对孩子说:"要跟你分别了,我的家族要迁居了,孩子十分不愿意,但是没有法子,只得含着眼泪送走了她的朋友。小燕子去后,孩子十分想念,就写了一封信,希望最可爱的绿衣人能给她带去。可是她终于呆呆地站着,现出失去了伴侣的苦闷的神色。
这一天他送信,在街上经过,一个妇人拦住了他,对着他哭,伤心得连话也说不成了,拿着一封信向他的背包里乱塞。他一看,就是孩子天天拿着的那封信,上面很有些手指的污痕了。他问妇人说:"孩子怎么了?"妇人勉强抑制住了哭,哀求他说:"我的孩子病了,昏倒在床上。她迷迷糊糊地说,一定要把她的这封信寄去。你给她带了去吧,可怜可怜我的孩子吧!"说罢,她的眼泪成串地往下掉。
他听了十分难过,就安慰妇人说:"你不要哭,回去陪着你的孩子吧。我一定替她去找寻小燕子,把她的信送到。你回去告诉她,叫她放心。"
妇人收住了眼泪,向他说了声"多谢",慈祥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他就日夜不停地走,经过了树木长得很高很大的炎热的地方,渡过了风浪险恶的海洋,才寻到了小燕子所在的海岛。他把信交给小燕子,并且告诉他,孩子怎样想念他,怎样害了病。小燕子快活地扑着翅膀说:"我也给她写了一封信,没法寄,想念得快要生病呢。你既然来了,我的信就托你带去吧。"
他拿了小燕子的信,渡过了风浪险恶的海洋,经过了树木长得很高很大的炎热的地方,来到孩子的家里--来回一共是五天工夫。
孩子看见他,连忙问:"我的信,我的心寄去了么?,,他把小燕子的信交给孩子,对孩子说:"这是你没想到的东西。"孩子连忙拆开来看,快活得只是乱跳,欢呼道:他快来看我了!他快来看我了!可爱的绿衣人,多谢你的帮助!"
"这算得什么呢?只要你得到安慰,我什么都愿意的。"他高兴地回答。
他回到邮政局里。邮政局里因为他五天没有到差,罚去他两个月的工钱。
有一天,他送信经过街上,看见一个猎人抱着猎枪。坐在凉椅上打盹,身旁堆着好几头打死的野兽。忽然听见有个很弱很弱的声音在招呼他:"一封紧急的快信,烦你送一送吧!"他仔细一看,原来有一头野兔还没有死,血沾满了灰色的毛,凝成一团,样子很难看,眼睛已经睁不大开,前爪拿着一封信。
他问野兔:"你怎么啦?"野兔忍着痛回答说:"我中了枪弹,快要死了。我死算不了什么,就是不放心我的许多同伴。我们这几天开春季联欢会,聚集在一起,在山林里取乐。我刚才听这位打盹的先生说:那边东西多,明天要约几个打猎的朋友,多多地打他一回。我就想我的死不是值得害怕的事儿。我这封快信,就是要告诉我的同跫。,.不要只顾快乐;灾难快要到临,赶紧避开吧!"野兔的声音越来越弱,话才说完,四条腿轻轻地挺了几挺,就跟他旁边的同伴一同长眠了。
他听着看着,心里很难过,不觉滴下眼泪来。他连忙拾起野兔的信,照着值封上写的地方奔去。越过了很篓竺山涧,爬上了很陡的崖石,钻进了很密的树林,他才到了野兔的同伴们聚集的地方。山羊,梅花鹿,野兔,松鼠,都在那里歌唱,都在那里跳舞;鲜美的果子堆得满地。.小兽们玩儿得正高兴,看见了他,觉得有点奇怪,都走近来打听。他把野兔的信交给小兽们。小兽们看了孽熏非常惊慌,纷纷向密林中逃窜。正在这时候,起了一阵嘈杂的声音。他才回转身,不知什么地方发来"砰"的一枪,一颗枪子打中他的左腿,他昏倒了。
他醒转来以后,用草叶裹了受伤的腿,一步一颠回到邮政局里,又是两天没有到差了,这是第三次犯过失,跛子又本来不适宜送信,邮政局就不要他了。
他再不能做什么事,就成了乞丐。
快乐的人
世界上有快乐的人吗?谁是最快乐的人?
世界上有快乐的人的,他就是最快乐的人。现在告诉你们他的故事。
他很奇怪,讲出来或者不能使你们相信,但是他确实这样奇怪。他周身包围着一层极薄的幕,这是天生的,没有谁给他围上,他自己也不曾围上。这层幕很不容易说明白。假若说像玻璃,透明得跟没有东西一样倒是像了,但是这层幕没有玻璃那么厚。假若说像蛋壳,把他裹得严严的倒是像了,但是蛋壳并不透明。总之,这层幕轻到没有重量,薄到没有质地,密到没有空隙,明到没有障蔽。他被这么一件东西包围着,但是他自己不知道被这么一件东西包围着。
他在这层幕里过他的生活,觉得事事快乐,时时快乐。他隔着这层幕看环绕他的一切,又觉得处处快乐,样样快乐。
有一天,他坐在家里,忽然来了两个客人。这两个客满了笑意的脸,不知为什么又没有勇气直说了,只在心里实在气不过的时候,冷讽热嘲地说他几句。他听妻子的话全然辨不出真味,因为他周身围着一层幕。
一大块的黄金无缘无故到了骗子的手里,他的妻子的心里该有多么难过。她想这一回一定要重重实实地骂他一顿,教训他以后不要再上骗子的当。她满脸怒容,从里屋赶出来。但是一看见他堆满笑意的脸,她的怒气就发不出来了,骂他的话也在喉咙口梗住了。她只得脸上露出冷笑,用奚落的口气说:"你做得天大的善事,人家一开口,大块的黄金就从V1袋里摸出来。你真是世间唯一的好人!这样好事,以后尽可以多做些!做得越多,就见得你这个人越好!"
他看着妻子的笑脸,这么美丽,这么真诚,已经快乐得没法说了;又听她的话语这么恳切,这么富有同情,更快乐得如醉如痴,不知怎么才好。他的嘴笑得合不拢来,肥胖的脸上都起了皱纹;一连串笑声像是老鹳夜鸣。他好容易忍住了笑,说道:"我遇见的人没有一个不是好人。尤其是你,好到使我想不出适当的话来称赞,更觉得含有深浓无比的快活。我当然依你的话,以后要尽量多做好事。"他说着,带了几块更大的金子,向外面走去。
前面是一片田野,矮墩墩绿油油的,尽栽些桑树。他远远望去,看见有好些人在桑林中行动。原来这时候正是初夏天气,蚕快要做茧了,急等着桑叶吃。养蚕的人昼夜不停地采了桑叶去喂蚕。桑林不是那些人自己的,他们得给桑林的主人付了钱,才能动手采。他们又没有钱,只好把破棉衣当了,把缺了腿的桌子凳子卖了,凑成一笔钱来付给桑林的主人。所以每一片桑叶都染着钱的臭气。这种臭气弥漫在田野间,淹没了花的香气,泥土的甘芳。养蚕的人好几夜没有睡了,疲倦的脸上泛着灰色,眼睛网满了红丝。他们几乎要病倒了,还勉强支撑着,两手不停地摘采,不敢懈怠。这样困倦的人在桑林中行动,减损了阳光的明亮,草树的葱绿。
他走近桑林,一点也觉察不到采桑的人的困倦,也嗅不出遍布在桑林里的钱的臭气,因为他周身围着一层幕,虽然这幕是透明无质的。他只觉得满心的快乐。他想:"这景象多么悦目,多么叫人心醉呵!那些人真幸福!采桑喂蚕,正是太古时候的淳朴的生活。他们就过着这种淳朴的生活呢。"他一边想,一边停了脚步,看他们把一条一条的桑枝剪下来,盛满一筐,又换过一个空筐子。不可遏止的诗情像泉水一般涌出来了,他的诗道:
满野的绿云,满野的绿云,人在绿云中行。
采了绿云喂蚕儿,喂蚕儿,蚕儿吐丝鲜又新。
髻儿蓬松的姑娘们,姑娘们,可不是脚踏绿云的仙人!
身躯健壮的,胳膊健壮的,可不是太古时代的快活人!他得意极了,反复吟唱自己的新诗,似乎鸟儿也和着他吟唱,泉水也跟着他赞美。若有人问:"快乐的天地在哪里?"他一定会跳跃着回答:"我们的天地就是快乐的天地。因为在这天地间,没有一个人、一块石头、一根草、一片叶子不快乐。"
他走过田野,来到都市里。最使他触目的,是一座五层楼房。机器的声响从里面传出来,雄壮而有韵律。原来这是一所纺纱厂,在里面工作的全是妇女。做妻子的,因为丈夫的力气已经用尽,还养不活一家老小;做女儿的,因为父亲找不到职业,一家人无法生活:她们只好进这个纺纱厂来做工。早上天还没亮,她们赶忙跑进厂去;傍晚太阳早回家了,她们才回家。她们中午吃的,是带进去的冷粥和硬烧饼。她们没有工夫梳头,没有工夫换衣服,没有工夫伸伸腰打个呵欠,就是生下了孩子,也没有工夫喂奶。她们聚集在一处工作,发出一种浓厚的混污的气息,凝成一种惨淡的颓丧的景象。这种气息,这种景象,充塞在厂房以内,笼罩在厂房之外,这座五层楼房,就仿佛埋在泥沙里,阴沟里。
他走进厂房,一点也觉察不到四围的混污和颓丧,因为他周身围着一层幕,虽然这幕是透明无质的。他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有趣味。他想:"这机器的发明真是人类的第一快乐的事呵!试看机器的工作,多么迅速,多么精巧!那些妇女也十分幸福,她们只作那最轻松的工作,管理机器。"他看着机器在转动,女工在工作,雪白的细纱不断地纺出来,诗情又潮水一般升起来了,他的诗道:人的聪明,只要听机器的声音,人的聪明,只要看机器在运行。机器给我们东西,好的东西。我们领受它的厚礼。
我赞美工作的女人,洁白的棉纱围在周身,虽然用的力量这么轻微,人间已感激她们的力量的厚意。
他兴奋极了,反复吟唱自己的新诗,似乎机器也和着吟唱,女工们都点头赞叹。若有人问:"快乐的天地在哪里?"他必然会跳跃着回答:"这里也就是一个快乐的天地。姆因为在这里,没有一个人、一块铁、一缕纱、一条皮带不快乐。"
他走出纺妙厂,一大群人迎了上来,欢呼的声音像潮水一般,而且一齐向他行礼。这些人探知他带着很多的大块的黄金,想骗到手,大家分了买鸦片烟吸。他是不会知道底细的,他周身围着一层幕呢!
这些人中的一个代表温和地笑着,向他说:"天地是快乐的,人是快乐的,先生是这么相信,我们也这么相信。我们想,咱们在快乐的天地间,做快乐的人,真是最快乐不过的事。这可不能没有个纪念。我们打算造个快乐纪念塔,想来先生一定是赞成的。"
"赞成!赞成!:他高兴地喊着,就把带来的大块的黄金都交给了他们。他们欢呼了一阵,就走了,后来把黄金分了,大家买了鸦片烟拼命地吸。他呢,欢欢喜喜地回到家里,只是设想那快乐纪念塔怎么精美,怎么雄伟;落成的那一天怎么热闹,怎么快乐。这天夜里,他的妻子听见他在梦中发狂般地欢呼。
以上说的,是他一天的经历。他的快乐生活都是这么过的。
有一天,大家传说他死了,害的什么病,都不大清楚。后来有人说:"他并不是害病死的。有一个恶神在地面游行,要使地面上没有一个快乐的人,忽然查出了他,就把他的透明无质的幕轻轻地刺破了。"
小黄猫的恋爱故事
孩子很奇怪,这几天里那只小黄猫常常找不到。往日里,小黄猫跟孩子一天到晚在一起,追赶那才着地又滚开的皮球,戏弄那才歇下来又飞走了的蝴蝶,彼此十分快活。吃饭的时候,小黄猫跟孩子并排坐着,等候孩子夹些鱼骨头之类的东西送到他嘴里。睡觉的时候,小黄猫钻进孩子的被窝,蜷着身子睡在他的肩旁。他们两个从不分离,几乎在梦里也没有孤单的时刻。可是最近几天,小黄猫常常不顾孩子,独自走开了。孩子尝到了从未尝过的孤寂滋味,着急地要把小黄猫找回来。什么地方都找到了,在小黄猫常到的没生火的炉子旁边,在堆存旧东西的房间里,在破板壁的窟窿里,在院子角落里水缸的后边,都像找绣花针似的找过了,不见一丝儿踪影。
有一天,小黄猫自己懒洋洋地回来了。孩子非常快乐,迎上去把他抱在怀里,呜他,吻他,比平时更加亲昵。但是孩子立刻觉察到小黄猫有点儿异样,对于这样亲热的欢迎,小黄猫没有一点儿快乐的表示,平时那样轻轻地吟哦,活泼地蹦跳,也都不来了,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孩子一不当心,小黄猫又独自走开了。好几回了,小黄猫老是这样。
孩子哪里料得到他的好朋友小黄猫,那只眼睛发亮毛色美丽的小黄猫,为什么跟他疏远,不再跟他一起玩儿呢?原来小黄猫在恋爱了。
事情是这样发生的。在一丛灌木的前面有一个清浅的池塘。树枝伸在水面上轻轻摇动,把池塘边装点得非常美丽。缠在树枝一的藤正开着蓝色的紫色的小花,清清楚楚映在池塘里。一头鹅儿在这图画似的池塘里游泳。葱绿的树枝遮住了阳光,鹅儿雪白的羽毛衬着碧清的水,有一种说不出的美。小黄猫正好来到池塘边散步,一看见鹅儿,爱情就火一般地燃烧起来了。
她确实是一头美丽的鹅儿,一身柔软的羽毛,戴着黄玉似的鹅冠,眼睛闪着金光,左顾右盼,好看极了。谁看见了都会爱她,何况是第一次看见她的小黄猫。他还是一只年轻的小黄猫呢。
小黄猫走近一点儿,用他的固有的柔和声音说:"白衣的小姑娘,你在水面上游泳,好快乐呀!"
"我很快乐!"鹅儿略微转过头来,眼睛半开半阖,越见得姿态优美。小黄猫快乐得闭上了眼睛,好像嘴里含着一块糖,仔细品尝她那姿态的滋味。
"你独自一个在这儿,不嫌寂寞么?"停了一会,小黄猫问。
"倒不觉得。不过谁要是愿意跟我做朋友,在一起玩自己是一只漂亮的小黄猫了。
他走到池边,看见鹅儿正在池边散步,可爱的影子倒映在池塘里。他走近去,脸上表现出欢悦的笑容,对鹅儿说:"白衣的小姑娘,你已经来了,等得我心焦了吧?"他不等她回答又说:"今天带了一些毫不足贵的东西送给小姑娘,我的意思是真诚的,请你收下吧。"说着把篮子授给鹅儿。鹅儿一看是她爱吃的青萍和娇红的鲜花,十分喜爱,热诚地谢了他,把一束花儿插在胸前。小黄猫觉得她更加可爱了。他们就跟平日一样地玩儿起来。
小黄猫心里想:"勇气,勇气,不要胆怯!"经过几回自我鼓励,他终于把那句要说的最要紧的话说出来了。"白衣的小姑娘,可以不可以跟你说一句话......我就说了吧,就是我爱你,我爱你!"小黄猫心里慌张得很呢。
"你爱我么?"鹅儿惊奇地问。稍稍沉思了一会儿,她就恢复了温和安静的态度。她说:"你爱我,我非常感激。但是请你告诉我,你爱我什么呢?你必须明白告诉我,我才可以考虑能不能使你满足。
小黄猫听了鹅儿的回答,快活得要飞起来了,正想贴近去跟她接个吻,可是马上想到了她提出的问题,"我爱她的什么呢?"一时想不清楚,又不好不回答,就说:"我爱你的洁白的羽毛,白得像雪一样的羽毛。"
"我给你洁白的羽毛,自得像雪一样的羽毛。"鹅儿把全身的羽毛褪下来了。一阵风轻轻吹过,羽毛飘了一地,鹅儿聚拢来都给了小黄猫。
"我爱你灵活美丽的眼睛,闪着金光的眼睛。"小黄猫又说。
"我给你灵活美丽的眼睛,闪着金光的眼睛。"鹅儿把一双眼珠取了出来,随即扔给了小黄猫。小黄猫敏捷地用前爪接住了。
"我爱你头顶的鹅冠,黄玉似的鹅冠。"小黄猫又说。"我给你头顶的鹅冠,黄玉似的鹅冠。"鹅儿把鹅冠摘下来扔给小黄猫,正掉在小黄猫的脚边。
"我爱你可爱的嘴,能唱好听的歌的嘴。"小黄猫又说。
"我给你可爱的嘴。能唱好听的歌的嘴。"鹅儿的嘴又掉在小黄猫的脚边。
"我爱你玲珑的脚掌。"
鹅儿的脚掌也离开了鹅儿的身体。这时候,鹅儿只剩下一个剥光的身体了。
"我爱你又白又嫩的裸露的身体。"小黄猫又说。
"我给你又白又嫩的裸露的身体。"鹅儿的剥光的身体就滚到小黄猫跟前。
小黄猫悲伤极了,他的心几乎碎了。鹅儿一一满足他的要求,他所爱的全都到手了,哪里知道从此就不见了可爱的鹅儿!
"白衣的小姑娘,你在哪里呀?"小黄猫垂头丧气地走回家去。孩子抱着他跟他取笑的时候,只见他眼眶里满含。
第二天,小黄猫管不住自己,又走到池塘边,想再看看羽毛、眼睛、鹅冠等等东西。好不快活,只见鹅儿又在池塘里游泳了,清脆的鸣声,幽雅的姿态,跟从前没有一点儿不同
小黄猫问鹅儿:"昨天你把一切东西都给了我,我说不出该怎样感激你。可是你自己藏到哪里去了呢,我的亲爱的小姑娘?"
请你再不要说什么爱不爱吧。昨天的把戏已经玩过了,不必再玩了。以后咱们还是做朋友的好。"鹅儿很自然地更正对她的称呼。
"仅仅是朋友么?"小黄猫失望地问。
昨天的把戏告诉咱们,咱们只能做朋友,要说到爱情,非常对不起,你不能得到我的爱。"
小黄猫终于失败了。
古代英雄的石像
为了纪念一位古代的英雄,大家请雕刻家给这位英雄雕一个石像。
雕刻家答应下来,先去翻看有关这位英雄的历史,想象他的容貌,想象他的性情和气概。雕刻家的意思,随随便便雕一个石像不如不雕,要雕就得把这位英雄活活地雕出来,让看见石像的人认识这位英雄,明白这位英雄,因而崇拜这位英雄。
功到自然成。雕刻家一边研究,一边想象,石像的模型在他心里渐渐完成了。石像的整个姿态应该怎样,面目应该怎样,小到一个手指头应该怎样,细到一根头发应该怎样,他都想好了。他的意思,只有依照他想好的样子雕出来,才是这位英雄的活生生的本身,不是死的石像。雕刻家到山里采了一块大石头,就动手工作。他心里有现成的模型,雕起来就有数,看着那块大石头,什么地方应该留,什么地方应该去,都清楚明白。钢凿一下一下地凿,刀子一下一下地刻,大小石块随着纷纷往地上掉。像黄昏时星星的显现一样,起初模糊,后来明晰,这位英雄的像终于站在雕刻家面前了。真是一丝也不多,一毫也不少,正同雕刻家心里想的一模一样。
这石像抬着头,眼睛直盯着远方,表示他的志向远大无边。嘴张着,好像在那里喊"啊!"左胳膊圈向里,坚强有力,仿佛拢着他下面的千百万群众。右手握着拳,向前方伸着,筋骨突出像老树干,意思是谁敢侵犯他一丝一毫,他就不客气给他一下子。
市中心有一片广场,大家就把这新雕成的石像立在广场的中心。立石像的台子是用石块砌成的,这些石块就是雕刻家雕像的时候凿下来的。这是一种新的美术建筑法,雕刻家说比用整块的方石垫在底下好得多。台子非常高,人到市里来,第一眼望见的就是这石像,就像到巴黎去第一眼望见的是那铁塔一个样。
雕刻家从此成了名,因为他能够给古代英雄雕一个石像,使大家都满意。
为了石像成功曾经开了一个盛大的纪念会。市民都聚集到市中心的广场,在石像下行礼,欢呼,唱歌,跳舞;还喝干了几千坛酒,挤破了几百身衣裳,摔伤了很多人的膝盖。从这一天起,大家心里有这位英雄,眼里有这位英雄,做什么事情都像比以前特别有力气,特别有意思。无论谁从石像下经过,都要站住,恭恭敬敬地鞠个躬,然后再走过去。
骄傲的毛病谁都容易犯,除非圣人或傻子。那块被雕成英雄像的石头既不是圣人,又不是傻子,只是一块石头,看见人们这样尊敬他,当然就禁不住要骄傲了。
"看我多荣耀!我有特殊的地位,站得比一切都高。所有的市民都在下面给我鞠躬行礼。我知道他们都是诚心诚意的。这种荣耀最难得,没有一个神圣仙佛能够比得上!"
他这话不是向浮游的自云说,白云无精打采的,没有心思听他的话;也不是向摇摆的树林说,树林忙忙碌碌的,没有工夫听他的话。他这话是向垫在他下面的伙伴大大小小的石块说的。骄傲的架子要在伙伴面前摆,也是世间的老规矩。但是他仍然抬着头,眼睛直盯着远方,对自己的伙伴连一眼也不瞟,这就见得他的骄傲是太过了分。他看不起自己的伙伴,不屑于靠近他们,甚至还有溜到嘴边又咽回去的一句话:"你们,垫在我下面的,算得了什么呢!"
"喂,在上面的朋友,你让什么东西给迷住心了?你忘了从前!"台子角上的一块小石头慢吞吞地说,像是想叫醒喝醉的人,个个字都说得清楚,着实。
"从前怎么样?"上面那石头觉得出乎意料,但是不肯放弃傲慢的气派。
"从前你不是跟我们混在一起吗?也没有你,也没有我们,咱们是一整块。"
"不错,从前咱们是一整块。但是,经过雕刻家的手,咱们分开了。钢凿一下一下地凿,刀子一下一下地刻,你们都掉下去了。独有我,成了光荣尊贵的、受全体市民崇拜的雕像。我高高在上是应当的。难道你们想跟我平等吗?如果你们想跟我平等,就先得叫地跟天平等!""嘻!"另一块小石头忍不住,出声笑了。
"笑什么!没有礼貌的东西!"
"你不但忘了从前,也忘了现在!""现在又怎么样?"
"现在你其实也并没跟我们分开。咱们还是一整块,不过改了个样式。你看,从你的头顶到我们最下层,不是粘在一起吗?并且,正因为改成现在的样式,你的地位倒不安稳了。你在我们身上站着,只要我们一摇动,你就不能高高地......" .
"除了你们,世间就没有石块了吗?"
"用不着费心再找别的石块了!那时候就没有你了,一跤摔下去,碎成千块万块,跟我们毫无分别。"
"没有礼貌的东西!胡说!敢吓唬我?"上面那石头生气了,又怕失去了自己的尊严,所以大声吆喝,像对囚犯或奴隶一样。
"他不信,"砌成台子的全体石块一齐说,"马上给他看看,把他扔下去!"
上面那石头吓了一跳,顾不得生气了,也暂时忘了自己的尊严,就用哀求的口气说:"别这样!彼此是朋友,连在一起粘在一起的朋友,何必故意为难呢!你们说的一点儿也不错,我相信,千万不要把我扔下去!"
"哈!哈!你相信了?""相信了,完全相信。"危险算是过去了。骄傲像隔年的草根,冬天刚过去,就钻出一丝丝的嫩芽。上面那石头故意让语声柔和一些,用商量的口气说:"我想,我总比你们高贵一些吧,因为我代表一位英雄,这位英雄在历史上是很有名的。"
一块小石头带着讥笑的口气说:"历史全靠得住吗?几千年前的人自个儿想的事情,写历史的人都会知道,都会写下来。你说历史能不能全信?"
另一块石头接着说:"尤其是英雄,也许是个很平常的人,甚至是个坏蛋,让写历史的人那么一吹嘘,就变成英雄了;反正谁也不能倒过年代来对证。还有更荒唐的,本来没有这个人,明明是空的,经人一写,也就成了英雄了。哪吒,孙行者,不都是英雄吗?这些虽说是小说里的人物,可是也在人的心里扎了根,这种小说跟历史也差不了多少。"
"我代表的那位英雄总不会是空虚的,"上面那石头有点儿不高兴,竭力想说服底下的那些石头,"看市民这样纪念他,崇拜他,一定是历史上的实实在在的英雄。""也未必!"六七块石头同时接着说。
一块伶俐的小石头又加上一句:"市民最大的本领就是纪念空虚,崇拜空虚。"
上面那石头更加不高兴了,自言自语地说:"空虚?我以为受人崇拜总是光荣的,难道我上了当......"
一块小石头也自言自语地说:"我们岂但上了当,简直受了罪--一辈子垫在空虚的底下......"
大家不再说话了,都在想事情。
半夜里,石像忽然倒下来,像游泳的人由高处跳到水里。离地高,摔得重,
贼
一处地方,连年受螟虫的灾害,逢到秋收,收到的大半是枯烂的稻秸。种田人一要交地主的租,二要吃饱自己的肚皮,对着这对折还不到的收成,只有唉声叹气,单顾一方尚且勉强,怎么能双方兼顾呢!想来想去总想不出办法来,却引起了一线的希望,希望神来救助他们。
"圣明的神呀!您应该保佑我们,替我们驱除那可恶的螟虫,让我们能好好活下去,一能交地主的租,、二能吃饱自己的肚皮。除开了您,我们还有什么可巴望的呢?我们只有等死,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
这样的意思想在心里,也就说在口头;我也说,你也说,他也说,渐渐成为普遍的一致的呼声。似乎这个地方别的全不缺少,单单缺少一个圣明的神。圣明的神一朝到来,所有的灾害困苦立刻张开翅膀逃走了。
李二和吴三是两个小贼,这样的呼声触动了他们的贼智。他们遮遮掩掩踅到荒落的凉亭里,商量做一笔生意。商量停当了,两个相对眨一眨眼睛,微微地一笑,又遮遮掩掩踅了出来。
王大是个老实的种田人,家境比较好一点儿,所以在这个地方大家都相信他。这一晚他出去上茅厕;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因为习惯了,他没带一个灯笼。忽然听得有一种声音,像在茅厕后面,又像就在他的头顶上:仔细听时知道是人声,但是不像平常的人声,是《双包案>里的大花脸的那种藏在瓮中一般的哑声。王大没想到害怕,侧着耳朵听那个大花脸说些什么,原来是--
"这个地方的人听着!你们要我保佑你们,替你们驱除那可恶的螟虫,让你们好好儿活下去。我现在来了,我答应你们的要求,只要你们好好儿供奉我。"
王大这一欢喜比多收了两担谷不知增加多少倍。他连忙跑回去,唤出隔壁的方老头儿,气咻咻地说,"告诉你一件可喜的事儿,一件奇怪的事儿!"
方老头儿一点儿不明白,看看王大褐色里泛着红的脸,问道:"你喝醉了酒吗?"
"不!"王大歇一歇气,高兴地说:"神来了!咱们巴望的圣明的神来了!"
"在?"方老头儿也突然高兴起来,眉目颧颊都浮着笑意。"圣明的神来了就好了,阿弥陀佛!在财神庙里么?在土地堂里么?"
"都不。就在茅厕那边。你跟我去听听他是怎么说的。"
方老头儿连忙跟着王大去到茅厕旁边,静了一会儿,果然听得大花脸一样的声音说道:
"......我现在来了,我答应你们的要求,只要你们好好儿供奉我。我选中了五里外那棵大银杏树底下的土地堂,你们必须在那里供奉我。"
方老头儿满腔的感激和虔诚,只想要跪下来磕头。但是不知为什么,他不曾真个跪下来,却哈哈大笑起来,拍着王大的肩说:"圣明的神来了,自然要好好儿供奉。小毛包的戏班子正在邻近的地方,就从后天起,咱们邀他来演三台戏,先敬敬神吧。"
"你这想头好,"王大回拍一下方老头几的背脊,表示赞成。
第二天,王大同方老头儿把神已经自己到来的信息在茶馆里宣布。一个是老实人,另一个又是上了年纪的,两个都亲耳听到了神说的话,还有什么不能相信的?
"现在好了!"大家欢呼起来,"神有灵,如咱们的愿,来保佑咱们了。现在好了!"于是嘻嘻哈哈凑起演戏的钱来。钱袋本都是瘪瘪的,一倒就空了;但是大家觉着空了并不要紧。又把家里留着的很少的米磨成粉,蒸糕做饼,预备带到戏场上去吃。一些瘠瘦的猪儿鸡鸭却出乎意料,忽然给白刀子割破咽喉,鲜红的血流到盆儿钵儿里,生命就此完毕--它们是敬神的献品。这个地方的人以为从今以后,生活完全是幸福了;这一回虔敬地供奉着神,报答神的恩惠,趁便庆祝庆祝,表示自己心里的高兴,就是花费一点儿也是应该的。
又到了第二天,天还不曾亮,各家的男女老少早已从床上爬起来,打扮的打扮,干事的干事,个个怀着一颗欢跃的心。个个眼前耀着将要来到的幸福的光彩--田里是异乎寻常地丰收,家家都快活,安适健康。
所有的人都向五里外那棵大银杏树底下的土地堂跑去,结成个很大的队伍。他们的步调齐一而轻快,按着步调,他们唱出快乐的歌。
咱们多么幸福,得蒙明神到来!恶神就会死个干净,
从此后再没凶灾。咱们多么幸福,得蒙明神到来!田里就会遍满金稻。
金稻呀便是钱财。咱们多么幸福,得蒙明神到来!就要从苦难的海底。
升上快乐的天台。咱们欢呼踊跃,庆祝明神到来!今朝呀非比他日,不竭尽兴致不回!小毛包的戏班子开锣以前,有人说敬神没有神像是不行的,特地装塑是来不及了,只好到神显灵的地方--茅厕背后去寻找。
地上有的是枯草,此外有一根一尺来长的桑树枝。把桑树枝捡起来看,一端恰作人头形;几个人闭起一只眼,单用一只眼来凝视,就觉得这上边耳目口鼻齐全,都分布在适当的位置上,尤其是那鼻子,高高的,鼻梁统直,是一个神的鼻子。
"这一定是神自己预备在这里的了。"大家这样说,把桑树枝恭恭敬敬请回去,让它朝着戏台站在正中一把大交椅上。于是男女老少个个对它拜,数不清磕了多少头,直磕到心里满足畅快,方才站起来。
从戏台上开锣到散场,足有四个时辰。在这四个时辰当中,谁都快乐得说不出来。因为连年的荒歉,戏是好久没演了。现在为了迎接自己来到的神,重又看到戏,真应该尽兴乐一乐。糕饼鸡鸭猪肉横七竖八地装进了大家的肚皮;肚皮已经撑满了,嚼而未烂的东西还在往喉咙口塞。一路跳着笑着,大家又结成队伍回家。只觉从前每一次看戏回家,都没带回来这样多的快乐。
"啊呀!贼来过了!偷了东西去!"东家忽然喊起来。"啊!该死的贼!把箱子都拿空了!"西家立刻接应着。
"贼!......贼!......"各家同时这样喊,好像患了传染病似的。
各家的人奔出来,互相询问所受的损失。才知道所有的破板箱都被打开,凡是比较像样的旧衣服全不见了;杀剩下来的鸡鸭不复睡在它们一向睡的屋角里,铜水壶暖脚炉之类也杳无踪影。
幸福的生活还没到来,却先来了荒歉以外的灾难,这是这个地方的人不曾预料的。
然而大家并不难过。他们想,保佑他们的神既已到来,那么幸福的生活是十分有把握的,他们又想到刚才供在正桌上看戏的那根桑树枝,这明明是神确已到来的凭证,眼前少许的损失又算得了什么呢?失了旧衣服,正好做新衣服;失了铜水壶,正好打金水壶;在幸福的生活里,这些事情都不算希奇。于是他们高兴地讲到明天的戏,讲到明天怎样更热烈地表示庆祝。一会儿他们又欢唱起歌来:
咱们多么幸福,得蒙明神到来!就要从苦难的海底,
升上快乐的天台。
皇帝的新衣
从前安徒生写过一篇故事,叫《皇帝的新衣>,想来看过的人很不少。
这篇故事讲一个皇帝最喜欢穿新衣服,就被两个骗子骗了。骗子说,他们制成的衣服漂亮无比,并且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凡是愚笨的或不称职的人就看不见。他们先织衣料,接着就裁,就缝,都只是用手空比划。皇帝派大臣去看好几次。大臣没看见什么,但是怕人家说他们愚笨,更怕人家说他们不称职,就都说看见了,确是非常漂亮。新衣服制成的一天,皇帝正要举行一种大礼,就决定穿了新衣服出去。两个骗子请皇帝穿上了新衣服。皇帝也没看见新衣服,可是他也怕人家说他愚笨,更怕人家说他不称职,听旁边的人一齐欢呼赞美,只好表示很得意,赤身裸体走出去了。沿路的民众也像看得十分清楚,一致颂扬皇帝的新衣服。可是小孩子偏偏爱说实心话,有一个喊出皇帝听得真真的,知道上了当,像浇了一桶凉水;可是事儿已经这样,也不好意思再说回去穿衣服,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去。
以后怎么样呢?安徒生没说。其实以后还有许多事儿。
皇帝一路向前走,硬装作得意的样子,身子挺得格外直,以致肩膀和后背都有点儿酸疼了。跟在后面给他拉着空衣襟的侍臣知道自己正在做非常可笑的事儿,直想笑;可是又不敢笑,只好紧紧地咬住下嘴唇。护卫的队伍里,人人都死盯着地,不敢斜过眼去看同伴一眼;只怕彼此一看,就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民众没有受过侍臣护卫那样的训练,想不到咬紧嘴唇,也想不到死盯着地,既然让小孩子说破了,说笑声就沸腾起来。
"哈哈,看不穿衣服的皇帝!""嘻嘻,简直疯了!真不害臊!""瘦猴!真难看!"
"吓,看他的胳膊和大腿,像褪毛的鸡!"
皇帝听到这些话,又羞又恼,越羞越恼,就站住,吩咐大臣们说:"你们没听见这群不忠心的人在那里嚼舌头吗?为什么不管!我这套新衣服漂亮无比,只有我才配穿;穿上,我就越显得尊严,越显得高贵:你们不是都这样说吗?这群没眼睛的浑蛋!以后我要永远穿这一套!谁故意说坏话就是坏蛋,就是反叛,立刻逮来,杀!就,就,就这样。赶紧去,宣布,这就是法律,最新的法律。
大臣们不敢怠慢,立刻命令手下的人吹号筒,召集人民,用最严厉的声调把新法律宣布了。果然,说笑声随着停止了。皇帝这才觉得安慰,又开始往前走。
可是刚走出不远,说笑声很快地由细微变得响亮起来。
"哈哈,皇帝没......""哈哈,皮肤真黑......""哈哈,看肋骨一根根......"
"他妈的!从来没有的新......"
皇帝再也忍不住了,脸气得一块黄一块紫,冲着大臣们喊:"听见吗?"
"听见了。"大臣们哆嗦着回答。"忘了刚宣布的法律啦?"
"没,没......"大臣们来不及说完,就转过身来命令兵士,"把所有说笑的人都抓来!"
街上一阵大乱。兵士跑来跑去,像圈野马一个样,用长枪拦截逃跑的人。人们往四面逃散,有的摔倒了,有的从旁人的肩上窜出去。哭的,叫的,简直乱成一片。结果捉住了四五十个人,有妇女,也有小孩子。皇帝命令就地正法,为的是叫人们知道他的话是说一不二,将来没有人再敢犯那新法律。
从此以后,皇帝当然不能再穿别的衣服。上朝的时候,回到后宫的时候,他总是赤裸着身体,还常常用手摸摸这,摸摸那,算作整理衣服的皱纹。他的妃子和侍臣们呢,本来也忍不住要笑的;日子多了,就练成一种本领,看到他黑瘦的身体,看到他装模作样,也装得若无其事,不但不笑,反倒像也相信他是穿着衣服的。在妃子和侍臣们,这种本领是非有不可的;如果没有,那就不要说地位,简直连性命也难保了。
可是天地间什么事儿都难免例外,也有因为偶尔不小心就倒了霉的。
一个是最受皇帝宠爱的妃子。一天,她陪着皇帝喝酒,为了讨皇帝的欢喜,斟满一杯鲜红的葡萄酒送到皇帝嘴边,一面撒娇说:"愿您一口喝下去,祝您寿命跟天地一样长久!"
皇帝非常高兴,嘴张开,就一口喝下去。也许喝得太急了,一声咳嗽,喷出很多酒,落在胸膛上。
"啊呀!把胸膛弄脏了!""什么?胸膛!"
妃子立刻醒悟了,粉红色的脸变成灰色,颤颤抖抖地说:"不,不是;是衣服脏了......"
"改IZ1也没有用!说我没穿衣服,好!你愚笨,你不忠心,你犯法了!"皇帝很气愤,回头吩咐侍臣:"把她送到行刑官那里去!"
又一个是很有学问的大臣。他虽然也勉强随着同伴练习那种本领,可是一看见皇帝一丝不挂地坐在宝座上,就觉得像只剃去了毛的猴子。他总怕什么时候不小心,笑一声或说错一句话,丢了性命。所以他假说要回去侍奉年老的母亲,向皇帝辞职。
皇帝说:"这是你的孝心,很好,我准许你辞职。"
大臣谢了皇帝,转身下殿,好像肩上摘去五十斤重的大枷,心里非常痛快,不觉自言自语地说:"这回可好了,再不用看不穿衣服的皇帝了。"
皇帝听见仿佛有"衣服"两个字,就问下面伺候的臣子:"他说什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