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子看看皇帝的脸色,很严厉,不敢撒谎,就照实说了。
皇帝的怒气像一团火喷出来,"好!原来你不愿意看见我,才想回去。--那你就永远也不用想回去了!"他立刻吩咐侍臣:"把他送到行刑官那里去。"
经过这两件事以后,无论在朝廷或后宫,人们都更加谨慎了。
可是一般人民没有妃子和群臣那样的本领,每逢皇帝出来,看到他那装模作样的神气,看到他那干柴一样的身体,就忍不住要指点,要议论,要笑。结果就引起残酷的杀戮。皇帝祭天的那一回,被杀的有三百多人;大阅兵的那一回,被杀的有五百多人;巡行京城的那一回,因为经过的街道多,说笑的人更多,被杀的竟有一千多人。
人死得太多,太惨,一个慈心的老年大臣非常不忍,就想设法阻止。他知道皇帝是向来不肯认错的;你要说他错,他越说不错,结果还是你自己吃亏。妥当的办法是让皇帝自愿地穿上衣服;能够这样,说笑没有了,杀戮的事儿自然也就没有了。他一连几夜没睡觉,想怎么样才能让皇帝自愿地穿上衣服。
办法算是想出来了。那老臣就去朝见皇帝,说:"我有个最忠心的意思,愿意告诉皇帝。您向来喜欢新衣服,这非常对。新衣服穿在身上,小到一个钮扣都放光,您就更显得尊严,更显得荣耀。可是近来没见您做新衣服,总是国家的事儿多,所以忘了吧?您身上的一套有点儿旧了,还是叫缝工另做一套,赶紧换上吧!"
"旧了?"皇帝看看自己的胸膛和大腿,又用手上上下下摸一摸,"没有的事!这是一套神奇的衣服,永远不会旧。我要永远穿这一套,你没听见我说过吗?你让我换一套,是想叫我难看,叫我倒霉。就看你向来还不错,年纪又大了,不杀你;去住监狱去吧!"
那老臣算是白抹一鼻子灰,杀人的事儿还是一点儿也没减少。并且,皇帝因为说笑总不能断,心里很烦恼,就又规定一条更严厉的法律。这条法律是这样:凡是皇帝经过的时候,人民一律不准出声音;出声音,不管说的是什么,立刻捉住,杀。
这条法律宣布以后,一般老成人觉得这太过分了。他们说,讥笑治罪固然可以,怎么小声说说别的事儿也算犯罪,也要杀死呢?大伙就聚集到一起,排成队,走到皇宫前,跪在地上,说有事要见皇帝。
皇帝出来了,脸上有点儿惊慌,却装作镇静,大声喊:"你们来干什么!难道要造反吗?"
老成人头都不敢抬,连声说:"不敢,不敢。皇帝说的那样的话,我们做梦也不敢想。"
皇帝这才放下心,样子也立刻显得威严高贵了。他用手摸摸其实并没有的衣襟,又问:"那么你们来做什么呢?"
"我们请求皇帝,给我们言论的自由,给我们嘻笑的自由。那些胆敢说皇帝笑皇帝的,确是罪大恶极,该死,杀了一点儿不冤枉。可是我们决不那样,我们只要言论自由,只要嘻笑自由。请皇帝把新定的法律废了吧!"
皇帝笑了笑,说:"自由是你们的东西吗?你们要自由,就不要做我的人民;做我的人民,就得遵守我的法律。我的法律是铁的法律。废了?吓,哪有这样的事!"他说完,就转过身走进去。
老成人不敢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有几个人略微抬起头来看看,原来皇帝早已走了;没有办法,大家只好回去。从此以后,大家就变了主意,只要皇帝一出来,就都关上大门坐在家里,谁也不再出去看。
有一天,皇帝带着许多臣子和护卫的兵士到离宫去。经过的街道,空空洞洞的,没有一个人;家家的门都关着。大街上只有嚓、嚓、嚓的脚步声,像夜里偷偷地行军一个样。
可是皇帝还是疑心,他忽然站住,歪着头细听。人家的墙里好像有声音,他严厉地向大臣们喊:"没听见吗?"大臣们也立刻歪着头细听,赶紧瑟缩地回答:
"听见啦,是小孩子哭。""还有,是一个女人唱歌。""有笑的声音--像是喝醉了。"
皇帝的怒火又爆发了,他大声向大臣们吆喝:"一群没用的东西,忘了我的法律啦?"
大臣们连声答应几个"是",转过身就命令兵士,把里面有声音的门都打开,不论男女,不论老小,都抓出来,杀。
没想到的事儿发生了。兵士打开很多家大门,闯进去捉人;这许多家的男男女女,老老小小就一齐拥出来。他们不向四外逃,却一齐扑到皇帝跟前,伸手撕皇帝的肉,嘴里大声喊:"撕掉你的空虚的衣裳!""撕掉你的空虚的衣裳!"
这真是从来没见过的又混乱又滑稽的场面。男人的健壮的手拉住皇帝的枯枝般的胳膊,女人的白润的拳头打在皇帝的又黑又瘦的胸膛上,有两个孩子也挤上来,一把就揪住皇帝腋下的黑毛。人围得风雨不透,皇帝东窜西撞,都被挡回来;他又想蹲下,学刺猬,缩成一个球,可是办不到。最不能忍的是腋下痒得难受,他只好用力夹胳膊,可是也办不到。他急得缩脖子,皱眉,掀鼻子,咧嘴,简直难看透了,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兵士从各家回来,看见皇帝那副倒霉的样子,活像被一群马蜂螫得没办法的猴子,也就忘了他往常的尊严,随着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大臣们呢,起初是有些惊慌的,听见兵士笑了,又偷偷看看皇帝,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了一会儿,兵士和大臣们才忽然想到,原来自己也随着人民犯了法。以前人民笑皇帝,自己帮皇帝处罚人民,现在自己也站在人民一边了。看看皇帝,身上红一块紫一块,哆嗉成一团,活像水淋过的鸡,确是好笑。好笑的就该笑,皇帝却不准笑,这不是浑蛋法律吗?想到这里,他们也随着人民大声喊:"撕掉你的空虚的衣裳!撕掉你的空虚的衣裳!"
你猜皇帝怎么样?他看见兵士和大臣们也倒向人民那一边,不再怕他,就像从天上掉下一块大石头砸在头顶上,身体一软就瘫在地上。
书的夜话
年老的店主吹熄了灯,一步一步走上楼梯,预备去睡了。但是店堂里并不就此黑暗,青色的月光射进来,把这里照成个神奇的境界,仿佛立刻会有仙人跑出来似的。店堂里三面靠墙壁都是书架子,上面站满了各色各样的书。有的纸色洁白,像女孩子的脸;有的转成暗黄,有如老人的皮肤。有的又狭又长,好比我们在哈哈镜里看见的可笑的长人;有的又阔又矮,使你想起那些肠肥脑满的商人。有的封面画着花枝,淡雅得很;有的是乱七八糟的一幅,好像是打仗的场面,又好像是一堆乱纷纷的虫豸。有的脊梁上的金字放出灿烂的光,跟大商店的电灯招牌差不多,吸引着你的视线;有的只有朴素的黑字标明自己的名字,仿佛告诉人家它有充实的内容,无须打扮得花花绿绿的。
这时候静极了,街上没有一点儿声音。月光的脚步向来是没有声响的,它默默地进来,进来,架上的书终于都沐浴在月光中了。这当儿,要是这些书谈一阵话,说说彼此的心情和经历,你想该多好呢?
听,一个温和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静寂。
对面几位新来的朋友,你们才生下来不久吧?看你们颜色这样娇嫩,好像刚从收生婆的浴盆里出来似的。"开口的是一本中年的蓝面书,说话的声调像一位喜欢问东问西的和善的太太。
不,我们出生也有二十多年了,"新来的朋友中有一个这样回答。那是一本红面子的精致的书,里面的纸整齐而洁白。我们一伙儿一共二十四本,自从生了下来,就一同住在一家人家,没有分离过。最近才来到这个新地方。"
"那家人家很爱你们吧?"蓝面书又问,它只怕谈话就此截止。
"当然很爱我们,"红面书高兴地说,"那家人家的主人很有趣,凡是咱们的同伴他都爱,都要收罗到他家里。他家里的藏书室比这里大多了,可是咱们的同伴挤得满满的,没有一点儿空地方。书橱全是贵重的木料做的,有玻璃门,又有木门,可以轮替装卸。木门上刻着我们的名字,都是当今第一流大书法家的手笔。我们住在里面,舒服,光荣,真是无比的高等生活。像这里的书架子,又破又脏,老实说,我从来不曾见过。可是现在也得挤在这里,唉,我们倒霉了!"
蓝面书不觉跟着伤感起来,叹息道:"世间的事情,往往就这样料想不到。"
不过,二十多年的优越生活也享受得够了。"红面书到底年纪轻,能自己把伤感的心情排遣开,又回忆起从前的快乐来。"那主人得到我们的时候,心头充满着喜悦。他脸上露出十二分得意的神色,告诉他的每一个朋友说,我又得到了一种很好的书!他的声调既郑重,又充满着惊喜,可见我们的价值比珍宝还要贵重。每得到一种咱们的同伴,他总是这样。这是他的好处,他懂得待人接物应该平等。他把我们摆在贵重木料做的书橱里,从此再也不来碰我们--我们最安适的就是这一点。他每天在书橱外面看我们一回,从这边看到那边,脸上当然带着微笑,有时候还点点头,好像说:你们好!客人来了,他总不会忘记了说:看看我的藏书吧。朋友们于是跟他走进藏书室,像走进了宝库一样赞叹道:好多的藏书啊!他就谦逊道:没有什么,不过一点点。可都是很好的书呢!在许多的客人面前受这样的赞扬,我们觉得异常光荣。这二十多年的生活呀,舒服,光荣,我们真享受得够了!""那么你们为什么离开了他呢?"这个问题在蓝面书的喉咙口等候多时了。
"他破产了!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只见他忽然变了样子,眉头皱紧,没有一丝儿笑意,时而搔头皮,时而唉声叹气。收买旧货的人有十几个,胡乱地在他家里各处翻看,其中一个就把我们送到这里来了。不知道许多同伴怎样了。也许他们迟来几天,在这里,我们将会跟他们重新相聚。"
"这才有趣呢。你们来到这里,因为主人破了产;而我们来到这里,却因为主人发了财。"
说话的是一本紫面金绘的书。这本书虽然不破,但是沾了好些墨迹和尘土,可见它以前的处境未必怎么好,也不过是又破又脏的书架子罢了。它的语调带着滑稽的意味,好像游戏场里涂白了鼻子引人发笑的角色。
为什么呢?"蓝面书动了好奇心,禁不住问。
"发了财还会把你丢了!"红面书也有点不相信。"像我们从前的主人,假如不破产,他是永远不肯放弃我们的。"
"哈哈,你们不知道。我的旧主人为了穷,才需要我和我的同伴。等到发了财,他的愿望已经达到,我们对他还有什么用呢?他的经r历很好玩,你们喜欢听,我就说给你们听听。反正睡不着,今晚的月光太好了。"
"我感谢你。蓝面书激动地说,"近来我每晚失眠,谁跟我说个话儿,解解我的寂寞,我都感谢。何况你说的一定是很有趣的。"
那么我就说。他是个要看书而没有书的人,又是个要看书而不看书的人。怎么说呢?他本来很穷,见到书铺子里满屋子的书,书里有各种的学问,他想:如果能从这些学问中间吸取一部分,只消最小最小的一部分,至少可以把自己的处境改善一点儿吧。但是他买不起书。那时候,他是要看书而没有书。后来,他好容易攒了一点钱,抱着很大的热心跑到书铺子里,买了几种他最想望的书。他看得真用心,把书里最微细的错误笔画都一一校出来了。靠他的聪明,他有了新的发现。他以为把整本书从头看到尾是很愚蠢的,简捷的办法只消看前头的序文。序文往往把全书的大要都讲明白了,知道了大要,不就是抓住全书的灵魂吗?以后他买了书就按照他的新发现办,一直到他完全抛弃我们。因此,他的书只有封面沾污了,只有开头几页印上了他的指痕,此外全是干干净净的,只看我就是个榜样。你要是问他做什么,他当然是看书。但是单看一篇序文能算看书吗?所以我说,他要看书而不看书。"
"啊,可笑得很。他的发现哪里说得上聪明!,红面书像爽直的青年一样笑了。
"没有完呢!"紫面书故意用冷冰冰的气说,"我还没有说到他的发财。你们知道他怎样发了财?他看了好几本书的序文,写了一篇文章,题目是《某某几本书的比较研究和批评》,投给了报馆。过了几天,报上把这篇文章登出来了,背后有主笔的按语,说这篇文章如何如何有意思,非博通各种学问的人是写不出来的。他得到了一笔稿费,这一快活真没法比拟。他想:这财来了!改善处境的道路已经打开,大步朝前走吧!于是他继续写文章,材料当然不用愁,有许许多多的书的序文在那里。稿费一笔一笔送到,名誉拍着翅膀跟了来,他渐渐成为了不起的人物。学校请他指定学生必读的书,图书馆请他鉴定古版书的真伪。报馆的编辑和演讲会的发起人等候在他的会客室里,一个说:给我们写一篇文章吧!一个说:给我们作一回演讲吧!他的回答常常是没有工夫想。请求的人于是说:关于书,你是无所不知魄,还用得着想吗?你的脑子犹如大海,你只要舀出一勺来,我们就像得到了最滋补的饮料了。他迟疑再三,算是勉强答应下来。请求的人就飞一般回去,在报上刊登预告,把他的名字写得饭碗一样大,还加上读书大家博览群书一类的字眼。有一天,他忽然想到计算他的财产。啊,成了富翁了吗!他半信半疑地喊了出来。他拧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感觉到痛,知道并非在梦中。他就想自己已经成了富翁,何必再去看那些序文呢?可做的事情不是多着吗?他招了个旧货商来,把所有的书都卖了,从此他完全丢开我们了。现在,他已经开了个什么公司在那里。"
"原来是这样!"蓝面书自言自语,它听得出了神。
"在运走的时候,硪从车上摔了下来。我躺在街头,招呼同伴们快来扶我。他们一个也没听见,好像前途有什么好境遇等着他们,心早已不在身上了。后来一个苦孩子把我捡起来,送到了这里。"紫面书停顿一下,冷笑说:"我心里很平静,不巴望有什么好境遇,只要能碰到一个真要看我的主人,我就心满意足了。"
"真要看书的主人,算我遇到得最多了。然而也没有什么意思。"说这话的是一本破书,没有封面,前后都脱落了好些页,纸色转成灰黑,字迹若有若无。它的声音枯涩,又夹杂着咳嗽,很不容易听清楚。
红面书顺着破书的意思说:"老让主人看确乎没有意思,时时刻刻被翻来翻去,那种疲劳怎么受得了。老公公,看你这样衰弱,大概给主人们翻得太厉害了。像我以前,主人从不碰我,那才安逸呢。"
"不是这个意思,"破书摇摇头,又咳嗽起来。
"那倒要听听,老公公是什么意思。"紫面书追问一句。它心里当然不大佩服,以为书总是让人看的,有人看还说没意思,那么书的种族也无妨毁掉了。
"你们知道我多大年纪?"破书倚老卖老地问。
"在这里没有一个及得上你,这是可以肯定的。你是我们的老前辈。"蓝面书抢出来献殷勤。
"除掉零头不算,我已经三千岁了。"
"啊,三千岁!古老的前辈!咱们的光荣!"许多静静听着没开过口的书也情不自禁地喊出来。
"这并不希奇,我不过出生在前罢了,除了这一点,还不是同你们一个样P破书等大家安静下来,才继续往下说:"在这三千多年里头,我遇到的主人不下一百三十个。可是你们要知道,我流落到旧书铺里,现在还是第一次呢。以前是由第一个主人传给第二个,第二个又传给第三个,一直传了一百几十回。他们的关系是师生:老师传授,学生承受。老师干的就是依据着我教,学生干的就是依据着我学。传到第一二十代,学起来渐渐难了,等到明白个大概,可以教学生了,往往已经是白发老翁。再往后,当然也不会变得容易一些。他们传授的越来越少了,在这个人手里掉了三页,在那个人手里丢了五页,直把我弄成现在这副寒酸的样子。"
"老公公,你不用烦恼,"蓝面书怕老人家伤心,赶紧安慰他,"凡是古老的东西总是破碎不全的。破碎不全,才显得古色古香呢。"
"破碎不全倒也没有什么,"破书的回答出于蓝面书的意料,我只为我的许多主人伤心。他们依据着我耗尽心力学,学成了,就去教学生。学生又依据着我耗尽心力学,学成了,又去教学生。我被他们吃进去,吐出来,是一代;再吃进去,再吐出来,又是一代。除了吃和吐,他们没干别的事。我想,一个人总得对世间做一点事。世间固然像大海,可是每一个人应该给大海添上自己的一勺水。我的许多主人都过去了,不能回来了,他们的一勺水在哪里呢!如果没有我,不把吃下去吐出来耗尽了他们的一生,他们也许能干点儿事吧。我为他们伤心,同时恨我自己。现在流落到旧书铺里,我一点不悲哀。假若明天落到了垃圾桶里,我觉得也是分所应得。"
"老公公说得不错。要看书的也不可一概而论。像老公公遇见的那许多主人,他们太要看书,只知道看书,简直是书痴了,当然没有什么意思。"紫面书十分佩服地说。月光不知在什么时候默默地溜走了。黑暗中,破书又发出一声伤悼它许多主人的叹息。
含 羞 草
一棵小草跟玫瑰是邻居。小草又矮又难看,叶子细碎,像破梳子,茎瘦弱,像麻线,站在旁边,没一个人看它。玫瑰可不同了,绿叶像翡翠雕成的,花苞饱满,像奶牛的乳房,谁从旁边过,都要站住细看看,并且说:"真好看!快开了。"
玫瑰花苞里有一个,仰着头,扬扬得意地说:"咱们生来是玫瑰花,太幸运了。将来要过什么样的幸福生活,现在还说不准,咱们先谈谈各自的愿望吧。春天这么样长,闷着不谈谈,真有点儿烦。"
"我愿意来一回快乐的旅行,"一个脸色粉红的花苞抢.着说,"我长得漂亮,这并不是我自己夸,只要有眼睛的就会相信。凭我这副容貌,我想跟我一块儿去的,不是阔老爷,就是阔小姐。只有他们才配得上我呀。他们的衣服用伽南香熏过,还洒上很多巴黎的香水,可是我蹲在他们的衣襟上,香味最浓,最新鲜,真是压倒一切,你说这是何等荣耀!车,不用说,当然是头等。椅子呢,是鹅绒铺的,坐上去软绵绵的,真是舒服得不得了。窗帘是织绵的,上边的花样是有名的画家设计的。放下窗帘,你可以欣赏那名画,并且,车里光线那么柔和,睡一会儿午觉也正好。要是拉开窗帘,那就更好了,窗外边清秀的山林,碧绿的田野,在那里飞,飞,飞,转,转,转。这样舒服的旅行,我想是最有意思的了。"
"你想得很不错呀!"好些玫瑰花苞在暖暖的春天本来有点儿疲倦,听它这么一说,精神都来了,好像它们自己已经蹲在阔老爷阔小姐的衣襟上,正坐在头等火车里作快乐的旅行。
可是左近传来轻轻的慢慢的声音:"你要去旅行,的确是很有意思,可是,为什么一定要蹲在阔老爷阔小姐的衣襟上呢?你不能谁也不靠,自己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吗?并且,你为什么偏看中了头等车呢?一样是坐火车,我劝你坐四等车。"
"听,谁在哪儿说怪话?"玫瑰花苞们仰起头看,天青青的,灌木林里只有几个蜜蜂嗡嗡地飞,鸟儿一个也没有,大概是到树林里玩耍去了--找不到那个说话的。玫瑰花苞们低下头一看,明白了,原来是邻居的小草,它抬着头,摇摆着身子,像一个辩论家似的,正在等对方答复。"头等车比四等车舒服,我当然要坐头等车,"愿意旅行的那个玫瑰花苞随口说。说完,它又想,像小草这么卑贱的东西,怎么能懂得什么叫舒服,非给它解释一下不可。它就用教师的口气说:"舒服是生活的尺度,你知道吗?过得舒服,生活才算有意义,过得不舒服,活一辈子也是白活。所以吃东西就要山珍海味,穿衣服就要绫罗绸缎。吃杂粮,穿粗布,自然也可以将就活着,可是,有吃山珍海味、穿绫罗绸缎舒服吗?当然没有。就为这个,我就不能吃杂粮,穿粗布。同样的道理,四等车虽然也可以坐着去旅行,我可看不上。座位那么脏,窗户那么小,简直得憋死。你倒劝我去坐四等车,你安的什么心?"
小草很诚恳地说:"哪样舒服,哪样不舒服,我也不是不明白,只是,咱们来到这世界,难道就专为求舒服吗?我以为不见得,并且不应该。咱们不能离开同伴,自个儿过日子。并且,自己舒服了,看见旁边有好些同伴正在受罪,又想到就因为自己舒服了他们才受罪,舒服正是罪过,这时候舒服还能不变成烦恼吗?知道是罪过,是烦恼,还有人肯去做吗?求舒服,想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都是不知道反省,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是罪过的人。"愿意旅行的那个玫瑰花苞很看不起小草,冷笑了一声说:"照你这么说,大家挤在监狱似的四等车里去旅行,才是最合理啦!那么,最舒服的头等车当然用不着了,只好让可怜的四等车在铁路上跑来跑去了,这不是退化是什么!你大概还没知道,咱们的目的是世界走向进化,不是走向退化。"
"你居然说到进化!"小草也冷笑一声,"我真忍不住笑了。你自己坐头等车,看着别人猪羊一样在四等车里挤,这就算是走向进化吗?照我想,凡是有一点儿公平的,他也一样盼望世界进化,可是在大家不能都有头等车坐的时候,他就宁可坐四等车。四等车虽然不舒服,比起亲自干不公平的事儿来,还舒服得多呢。"
"嘘!嘘!嘘!玫瑰花苞们嫌小草讨厌,像戏院的观众对付坏角色一样,想用嘘声把它哄跑,"无知的小东西,别再胡说了!"
咱们还是说说各自的希望吧。谁先说?"一个玫瑰花苞提醒大家。
我愿意在赛花会里得第一名奖赏。"说话的是一朵半开的玫瑰花,它用柔和的颤音说,故意显出娇媚的样子,在这个会上,参加比赛的没有凡花野花,都是世界上第一等的,稀有的,还要经过细心栽培,细心抚养,一句话,完全是高等生活里培养出来的。在这个会上得第一名奖赏,就像女郎当选全世界的第一美人一个样,真是什么荣耀也比不上。再说会上的那些裁判员,没一个是一知半解的,他们学问渊博,有正确的审美标准,知道花的姿势怎么样才算好,颜色怎么样才算好,又有历届赛花会的记录作参考,当然一点儿也不会错。他们判定的第一名,是地地道道的第一名,这是多么值得骄傲。还有呢,彩色鲜明气味芬芳的会场里,挤满了高贵的文雅的男女游客,只有我,站在最高的紫檀几上的古瓷瓶里,在全会场的中心,收集所有的游客的目光。看吧,爱花的老翁拈着胡须向我点头了,华贵的阔老挺着肚皮对我出神了,美丽的女郎也冲着我,从红嘴唇的缝儿里露出微笑了。我,这时候,简直快活得醉了。"
"你也想得很不错呀!好些玫瑰花苞都一致赞美。可是想到第一名只能有一个,就又都觉得第一名应该归自己,不应该归那个半开的:不论比种族,比生活,比姿势,比颜色,自己都不比那个半开的差。
但是那个好插嘴的小草又说话了,态度还是很诚恳的:"你想上进,比别人强,志气确是不错。可是,为什么要到赛花会里去争第一名呢?你不能离开赛花会,显显你的本事吗?并且,你为什么这样相信那些裁判员呢?依我说,同样的裁判,我劝你宁可相信乡村的庄稼老。"
"你又胡说!"玫瑰花苞们这回知道是谁说话了,低下头看,果然是那邻居的小草,它抬着头,摇摆着身子,在那里等着答复。
愿意得奖的玫瑰花苞歪着头,很看不起小草的样子,自言自语说:"相信庄稼老的裁判?太可笑了!不论什么事,都有内行,有外行,外行夸奖一百句,不着边儿,不如内行的一句。我不是说过吗?赛花会上那些裁判员,有学问,有标准,又有丰富的参考,对于花,他们当然是百分之百的内行。为什么不相信他们的裁判呢?"它说到这里,心里的骄傲压不住了,就扭一扭身子,显显漂亮,接着说:"如果我跟你这不懂事的小东西摆在一起,他们一定选上我,踢开你。这就证明他们有真本领,能够辨别什么是美,什么是丑。为什么不相信他们的裁判呢?"
"我并不想跟你比赛,抢你的第一名,"小草很平静地说,"不过你得知道,你们以为最美丽的东西,不过是他们看惯了的东西罢了。他们看惯了把花朵扎成大圆盘的菊花,看惯了枝干弯曲得不成样子的梅花,就说这样的花最美丽。就说你们玫瑰吧,你们的祖先也这么臃肿吗?当然不是。也因为他们看惯了臃肿的花,以为臃肿就是美,园丁才把你们培养成这样子,你还以为这是美丽吗?什么爱花的老翁,华贵的阔老,美丽的女郎,还有有学问有标准的裁判员,他们是一伙儿,全是用习惯代替辨别的人物。让他们夸奖几句,其实没有什么意思。"
愿意得奖的玫瑰花苞生气了,噘着嘴说:"照你这么一说,赛花会里就没一个人能辨别啦?难道庄稼老反倒能辨别吗?只有庄稼老有辨别的眼光,咳!世界上的艺术真算完了!"。
"你提到艺术,"小草不觉兴奋起来,"你以为艺术就是故意做成歪斜屈曲的姿势,或者高高地站在紫檀几上的古瓷瓶里吗?依我想,艺术要有活跃的生命,真实的力量,别看庄稼老......"
"不要听那小东西乱说了,"另一个玫瑰花苞说,"看,有人买花来了,咱们也许要离开这里了。"
来的是个肥胖的厨子,胳膊上挎着个篮子,篮子里盛着脖子割破的鸡,腮盖一起一落的快死的鱼,还有一些青菜和莴苣。厨子背后跟着个弯着腰的老园丁。
老园丁举起剪刀,喀嚓喀嚓,剪下一大把玫瑰花苞。这时候,有个蜜蜂从叶子底下飞出来,老园丁以为它要螫手,一袖子就把它拍到地上。
剪下来的玫瑰花苞们一半好意,一半恶意,跟小草辞别说:"我们走了,荣耀正在等着我们。你自个儿留在这里,也许要感到寂寞吧?"它们顺手推一下小草的身体,算是表示恋恋不舍的感情。
一阵羞愧通过小草的全身,破梳子般的叶子立刻合拢来,并且垂下去,正像一个害羞的孩子,低着头,垂着胳膊。它替无知的庸俗的玫瑰花苞们羞愧,明明是非常无聊,它们却以为十分光荣。
过了一会儿,小草忽然听见一个低微的嗡嗡的声音,像病人的呻吟。它动了怜悯的心肠,往四下里看看,问:"谁哼哼哪?碰见什么不幸的事儿啦?"
"是我,在这里。我被老园丁拍了一下,一条腿受伤了,痛得很厉害。"声音是从玫瑰丛下边的草丛里发出来的。
小草往那里看,原来是一只蜜蜂。它很悲哀地说:"你的腿受伤啦?要赶紧找医生去治,不然,就要成瘸子了。"
"成了瘸子,就不能站在花瓣上采蜜了!这还了得!我要赶紧找医生去。只是不知道什么地方有医生。"
"我也不知道--喔,想起来了,常听人说药里的甘草,甘草是药材,一定知道什么地方有医生。隔壁有一棵甘草,等我问问它。"小草说完,就扭过头去问甘草。甘草回答说,那边大街上,医生多极了,凡是门口挂着金字招牌,上边写某某医生的都是。
"那你就快到那边大街上,找个医生去治吧!"小草催促蜜蜂说,"你还能飞不能?要是还能飞,你要让那只受伤的腿蜷着,防备再受伤。"连累得翅膀没力气。忍耐着慢慢飞吧。"蜜蜂说完,就用力扇翅膀,飞走了。
小草看蜜蜂飞走了,一里还是很惦记它,不知道能不能很快治好,如果十天半个月不能好,这可怜的小朋友就要耽误工作了。它一边想,一边等,等了好半天,才见蜜蜂哭丧着脸飞回来,翅膀好像断了似的,歪歪斜斜地落下来,受伤的腿照旧蜷着。
"怎么样?"小草很着急地问,"医生给你治了吗?""没有。我找遍了大街上的医生,都不肯给我治。""是因为伤太重,他们不能治吗?"
"不是。他们还没着我的腿,就跟我要很贵的诊费。我说我没有钱,他们就说没钱不能治。我就问了,你们医生不是专给人家治病的吗?我受了伤为什么不给治?他们反倒问我,要是谁有病都给治,我们真个吃饱了没事做吗?我就说,你们懂得医术,给人治病,正是给社会尽力,怎么说吃饱了没事做呢?他们倒也老实,说,这种力我们尽不了,你把我们捧得太高了。我们只知道先接钱,后治病。我又问,你们诊费诊费不离口,金钱和治病到底有什么分不开的关系呢?他们说,什么关系?我们学医术,先得花钱,目的就在现在给人治病挣更多的钱。你看金钱和治病的关系怎么能分开?我再没什么话跟他们说了,我拿不出诊费,只好带着受伤的腿飞回来。朋友,我真没想到,世界上有这么多医生,却不给没钱的人治病!"蜜蜂伤感极了,身体歪歪斜斜的,只好靠在小革的茎上。
又是一阵羞愧通过小草的全身,破梳子般的叶子立刻合拢来,并且垂下去,正像一个害羞的孩子,低着头,垂着胳膊。它替不合理的世间羞愧,有病走进医生的门,医生却拒绝医治。
没多大工夫,一个穿短衣服的男子来了,买了小草,装在盆里带回去,摆在屋门前。NY:是草盖的,泥土打成的墙,没有窗,只有一个又矮又窄的门。从门往里看,里边一片黑。这屋子附近还有屋子,也是这个样子。这样的草屋有两排,面对面,当中夹着一条窄巷,满地是泥,脏极了,苍蝇成群,有几处还存了水。水深黑色,上边浮着一层油光,仔细看,水面还在轻轻地动,原来有无数孑孓在里边游泳。
小草正往四外看,忽然看见几个穿制服的警察走来,7叫出那个穿短衣服的男子,怒气冲冲地说:"早就叫你搬开,为什么还赖在这里?"
"我没地方搬哪!"男子愁眉苦脸地回答。
"胡说!市里空房子多得很,你不去租,反说没地方搬!"
"租房子得钱,我没有钱哪!"男子说着,把两只手一摊。
"谁叫你没有钱!你们这些破房子最坏,着了火,一烧就是几百家,又脏成这样,闹起瘟疫来,不知道要害死多少人。早就该拆。现在不能再宽容了,这里要建筑华丽的市场,后天开工。去,去,赶紧搬,赖在这里也白搭!""往哪儿搬!叫我搬到露天去吗?"男子也生气了。
"谁管你往哪儿搬!反正得离开这儿。说着,警察就钻进草屋,紧接着一件东西就从屋里飞出来,掉在地上.嘭!是一个饭锅。饭锅在地上连转带跑,碰着小草的盆子。
又是一阵羞愧通过小草的全身,破梳子般的叶子立刻合拢来,并且垂下去,正像一个害羞的孩子,低着头,垂着胳膊。它替不合理的世间羞愧,要建筑华丽的市场,却不管人家有没有住的地方。
这小草,人们叫它"含羞草".
蚕和蚂蚁
撤,撤,撤,像秋天细雨的声音,所有的蚕都在那里吃桑叶。它们也不管桑叶是好是坏,只顾往下吞,好像它们生到世上来,只有吃桑叶一件大事。
不大,桑叶光了,只剩下一些脉络。蚕的灰白色的身体完全露出来,连成一个平面,在那里波动。养蚕的人来了,又盖上大批桑叶,撤撒撒的声音跟着响起来,并且更响了,像一阵秋风吹过,送来紧急的雨声。
蚕里有一条,蹲在竹器的边上,挺着胸,抬着头,不吃桑叶,并且一动也不动。它是要入眠吗?是吃得太饱吗?不,都不是。它是正在那里想。看它那副神气,俨然是个沉默深思的思想家。
不管什么事儿,只要能想,到底会弄明白的。
它先想自己生在世上究竟为了什么,是不是专为吃桑叶这件大事。它查考祖先的历史,看它们的经历怎么样。祖先是吃够了桑叶做成茧,人们把茧扔到开水里,抽出丝来织成绸缎,做成华丽的衣裳。它明白了,蚕生到世上来,唯一的大事是做茧。吃桑叶并不是大事,只是一种手段,不吃桑叶就做不成茧,为做茧就得先吃桑叶。想到这里,它灰心极了,辛辛苦苦一辈子,原来是为那全不相干的"人"!它再不想吃桑叶了,只是挺着胸,抬着头,一动也不动地蹲在竹器边上。
又一批新桑叶盖到蚕身上,急雨似的声音又紧跟着响起来。只有它,连看都不看。
左近有个细微的声音招呼它:"朋友,又上新叶啦!怎么不吃啊?客气可就吃不着啦。"
它头也不回,自言自语地说:"你们只知道吃,吃!我饱得很,太饱了,不想吃!"
"你一定在什么地方吃了更好的东西吧?"话刚说完,来不及等答话,嘴早就顺着桑叶边缘一上一下地啃去了。"更好的东西!你们就不能把吃扔下,动动脑筋吗?我饱了,是因为厌恶,很深的厌恶!"
"你厌恶什么?"
"厌恶什么?厌恶工作。没有比工作更讨厌的了。从今以后,我决定不再工作。我刚编了一支歌,唱给你听听。"它就唱起来:
什么叫工作!
没意思,没道理,
什么也得不着,白费力气。我们不要工作,
看看天,望望地,
一直到老死,乐得省力气。
但是跟它说话的那条蚕还没听完它的新歌,就爬到另一张桑叶的背面去了。其余的蚕全没留心有个朋友决心不吃桑叶的事。
什么叫工作!
没意思,没道理,
它一边唱,一边爬,就到了竹器的外边。既然决定不再工作,何妨离开工作的地方呢?并且,那些糊里糊涂只知道吃的同伴,也实在教人看着生气。它从木架上往下爬,恨不得赶紧离开,脚的移动就加快,不大工夫就爬到屋子外边的地面上。它站住,听听,听不见同伴吃桑叶的声音了,就挺起胸,抬起头,开始过那"看看天,望望地"的"不要工作"的日子。
忽然像针刺似的,它觉着尾巴那儿一阵痛,身体不由自主地扭动一下,连忙回头看,原来是一个蚂蚁。
那蚂蚁自言自语地说:"想不到还是活的。""你以为我是死的吗?"
"你像掉在地上的一节干树枝,我以为至少死了三天了。"
"你看我身体干瘦吗?"
"不错。你既然还活着,为什么这样干瘦呢?""你知道我决心不吃东西了吗?"
"你这是怎么啦?为什么想自杀,把自己饿死?"
"我厌恶工作。我看透了,吃东西只是为了工作,我不想再吃了。小朋友,我有支新编的歌,唱给你听听。蚂蚁听蚕有气没力地唱它的宣传歌,忍不住笑了,它说:"哪里来的怪思想!不要工作,这不等于不要生命,不要种族了吗?"
蚕呆呆地看了蚂蚁一眼,叹息着说:"生命和种族,我看也没什么意思。开水里煮,丝一条条地抽出去,想起这些事,我眼前就一团黑。"
"我从来没听见过这样的话,大概你工作太累,神经有点儿昏乱了。我们也有歌,唱给你听听,让你清醒一下吧。"
"你们也有歌?"
"有。我们都能唱。唱起歌来,像是精神开了花。
说着,蚂蚁就用触角一上一下地打着拍子,唱起歌来:
我们赞美工作,工作就是生命。它给我们丰富的报酬。
它使我们热烈地高兴。我们全群繁荣,
我们个个欣幸。工作!工作!--我们永远的歌声。
蚂蚁唱完了,哈哈大笑,接着就仰起头,摇动着腿,跳起舞来。蚂蚁一边跳一边问:"我们的歌比你那倒霉的歌怎么样?你说谁有光明的前途?"
蚕猜想那小东西一定也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跟那些死守在竹器里吃桑叶的同伴一模一样,不然,就想不透它这一团高兴是哪儿来的。就问:"难道没有一锅开水等着你们吗?"
蚂蚁摇摇头,说:"我们喜欢喝凉水,渴了,我们就到那边清水池子里去喝。"
"不是说这个。是说没有人用开水煮你们抽丝吗?"
"什么叫人?我不懂。"
蚕想解释,可是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停一会儿,它决定从另一个方面问:"难道你们的工作不是白做的吗?"你怎么问这个?蚂蚁很惊奇,"世界上哪会有白做的
工作!"
"我的意思正跟你相反,世界上哪会有不白做的工作 "你不信?去看看我们就明白了。我们的工作没有白做的,只要费一点儿力,就能对全群有贡献,给全群增福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