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不出来你说的那样的事,我只知道工作的结果是全群叫开水煮死。"
蚂蚁有些不耐烦,顽固的先生,怎么跟你说你也明白不了,只有亲眼去看,你才知道我不是骗你。我现在有工作,还要去找吃的,不能陪你去,给你一封介绍信吧。"说着,伸出前腿,把介绍信交给蚕--介绍信上的字,要是人类,就得用很好的显微镜才能看见。
蚕接了介绍信,懒懒地说:"谢谢你。我反正不想工作,在这儿也没事做,去看看也好。"
它们分别了。蚂蚁匆匆地跑去,跑一段路,停一会儿,四外看看,换个方向,又匆匆地跑去。蚕懒洋洋地爬着,好像每个环节移动一点儿都要停好久似的。
蚕慢慢爬,爬,终于到了蚂蚁的国土。它把介绍信递给门前的守卫,就得到很热诚的招待。它们领着它去参观各种工作,运粮食,开道路,造房屋,管孩子,又领着它参观各种地方,隧道,礼堂,育儿室,储藏室。它好像到了另一个世界,看它们个个都有精神,卖力气,忙碌,可是也很愉快,真个工作就是它们的生命。最后,都看完了,它们开会招待它,大家合唱以前那个蚂蚁唱给它听的那支歌:
我们赞美工作,工作就是生命。它给我们丰富的报酬,
它使我们热烈地高兴。我们全群繁荣,
我们个个欣幸。工作!工作!--我们永远的歌声。
蚕细心听着,听到"工作!工作!--我们永远的歌声"那儿,眼泪忍不住掉下来。它这才相信,世界上真有不是白做的工作,蚂蚁们赞美工作确实有道理。
慈 儿
慈儿是一家富裕人家的孩子。他出生的时候,厨房里正在杀一头猪,猪被捆在屠凳上,用撕裂一般的声音喊叫。这声音传到初生婴儿的耳朵里,婴儿就哇哇地哭起来。父亲说他不忍心听那凄惨的声音,倒是个心地慈善的孩子,就给他取名"慈儿"。还吩咐厨夫把那头猪放了,永远不杀它,作为慈儿初次表露他的心地慈善的纪念。慈儿渐渐长大起来,的确心地慈善。他看到昨天在园里逍遥的鸡,今天仰卧在菜碗里,无论如何不忍下筷子吃它;吃鱼先要问清楚买来时是活的还是死的,如果是死的,他才举筷子,因为它本来就死了,并不是为他死的。家里人知道他这脾气,专弄些精美的滋补的素菜给他吃,不叫他吃死鱼,怕死鱼有毒;同时赞扬他的慈善心肠,当作一件宝贵的新闻向各处传播。慈儿这就出了名,认识他的人都称他"小慈善家"。
一天,天气很好,他从公园出来,心里非常愉快。他嘴里哼着母亲教给的歌曲,那歌曲是赞美春天的光明的,最适合当前的情景。轻云露笑涡,轻风漾碧波。"小官人作作好事吧!可怜我残废!可怜我只有一条腿!"
慈儿听到这不愉快的声音就停住了歌唱,他瞧见柳树下有个一条腿的老乞丐,一双哀求的眼睛直看着他,两腋下各支着一根烂木头,向前伸的手不停的颤动着。--多么伤心的一幅图画呀!
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人!慈儿觉得可爱的春天忽然变了,轻云好像愁惨的浓雾,轻风好像严酷的狂飙,新发芽的柳条儿也似乎枯黄了。看那老乞丐的干瘦的脸,好像几十年不曾吃饱;而且只有一条左腿,单是躺下去爬起来就很不方便。支撑的木头为什么不能换两根结实干净点儿的呢?总之,从蓬乱的黄发直到沾满了泥的足趾,他没有一处不可怜,没有一处不表现出这个世界的羞耻。
一番感动的结果是给钱。慈儿遇见乞丐总给钱的,眼前的一个不同寻常,要多给一点儿才能使心里稍稍安适一点儿。他就把带在身边的两块钱都拿了出来,像奉献礼物一般给了那老乞丐,还说,"身边只带着这点儿钱,请你收下吧!"他对乞丐一向这般恭敬,他相信如果带着傲慢的神态给钱,比不给钱还要卑鄙,还要可恶。
两枚光亮的银元落在乌黑的手心里,那手忽然抖动得非常厉害,似乎承受不住的样子,满脸都是疑惑和感激的 表情。老乞丐颤声说,"谢谢你。小官人,我从来没遇见过你这样的好人,我一辈子都感激你!"他那双眼睛霎地发亮,像花儿开放似地,绽出两颗泪珠来。
"这没有什么。"慈儿又端相了老乞丐一眼,转身就走。他一边走路,一边回昧那出自真心的感谢,和那像花儿开放似地绽出来的泪珠。他好像得了珍宝似的,高兴极了。再看上下四方,春天仍然是那样可爱,他又唱起歌来:
轻云露笑涡,轻风漾碧波。"你慢高兴。这算不得什么真正的慈善行为。
慈善行为须往根底里追究,往根底里做去!"
慈转头看,只见行人各自走各自的路,没有人跟他讲话。但是他确实听到了这些话,分明带着严峻的调子。是谁在说话呢?
他站住了,不再考求这话是谁说的,只仔细辨认"往根底里追究,往根底里做去"的意思,跟碰上了算术难题一个样。忽然好像有一线光通过他的头脑,他悟到了解答这道难题的门径。他急忙回转身,走到刚才那棵柳树下,还好,独腿的老乞丐还没有离开那里。
他走近去,亲切地说:"我想问你一句话,请你回答我。"
"呀,小官人,你又回来了!尽管问,我能够回答的我都回答。"
"你的那条腿怎么失去的?我只问你这一句。"
"没想到你会问起我那条腿来!"老乞丐显出伤心的神色,"我那条腿失去几十年了,从来没有人问起它,我也早把它给忘了!经你这么一提,使我回想起我从前确实还有一条腿!"
慈儿听老乞丐这样说,觉得很抱歉。他握着他枯瘦的手臂说:"请原谅我,我不该勾起你的悲伤。"
"那不要紧,悲伤原是我的家常便饭。我告诉你,我那条腿是在六年战役里失去的。一颗枪弹飞来,嗤地中在我的腿上。我醒来的时候知道腿骨断了,只好截去了。剩下了一条腿不能再冲锋陷阵,我就不再当兵,作了现在这行业。"
慈儿听到这里,觉得刚才给他两块钱对于他来说太无补于事了。这个可怜的老人,应该把他留养在家里才是。父亲是很好讲话的,说不定能容许这样办。
老乞丐又说了:"小官人,像我这样的人多得很,没有什么稀奇。也有失了臂膀的,也有伤了内脏的,总之是退出来了,作这在路旁伸手的买卖!"
"你说很多人都跟你一样么?"慈儿非常惊骇。"大概有十万人,数目可不算小。"
慈儿的计划被打得粉碎了,即使父亲容许收留这个老乞丐,还有许多的人分散在各处,在路旁做伸手的买卖,能把他们全都收留下来么?就说能,保不定还会有第二回"六年战役",还会有第二批十万人要落到这样的下场。慈儿一直"往根底里追究",想到根底就是"六年战役",于是他问:"六年战役是怎么一回事呢?"
老乞丐脸上忽然呈现出光荣的神采。他把右手的拇指竖了起来,对慈儿说:"人家都这么说,那是为正义!敌人太没有道理,不能不用战争去制服他们。"
"原由就是这样么?"
"当然哕,你不论问谁,没有一个不这样回答你的。""谢谢你告诉了我这许多事儿!"慈儿放开握住老乞丐的手臂的手,带着一肚子的不高兴走回家去。他本想收留那老乞丐,可是这样的人太多了,没法全都收留,为公平,只好忍心放弃了那老乞丐;可是对老乞丐,总觉得负了一重罪孽。慈儿没有一,思再观看四周的景物还像不像个可爱的春天了。
他到了家里,跑进父亲的书室,第一句就问:"六年战役是怎么一回事?爸爸,请你告诉我。"
父亲捻着髭须笑着说:"你在研究历史么?你这样好学使我很喜欢!六年战役完全为着正义!敌人太没有道理,不能不用战争去制服他们。"
"噢!"慈儿点头信服,父亲的口吻和字眼,跟老乞丐的竟如此地相同。但是他又产生了新的疑问:"正义固然好,难道只剩一条腿也是好的么?"
父亲指着挂在墙上的画像继续说:"凡是主张正义的人都参加了六年战役。你祖父捐出了许多许多钱充作军需。咱们一边才得到了最后的胜利。历史上记载着这件大事,谁都知道你祖父,谁都崇拜你祖父。孩子,对他的画像行个礼吧。你应该知道,你是这位伟大人物的孙子。"
慈儿向画像行了礼,仔细看画上的祖父。丰满的脸庞,突起的颧颊,眼睛有摄住别人的光耀,须发全白,很浓,像刚劲的金属丝:是一个威严的不大容易亲近的老人。他"主张正义","捐出许多许多钱","得到最后的胜利",慈儿想,这些都值得崇拜,但是十万人丢了胳膊少了腿,伤了内脏,又该怎么说呢?
"爸爸,我刚才遇见一个老乞丐,说是参加过·六年战役的,可怜得很,他失掉了一条腿!"
"他也是为着正义呀!为着正义去冲锋陷阵,虽死而无怨。"
慈儿还是疑惑,为什么老乞丐说起那条失去的腿,还是非常悲伤呢?他不再问父亲,把这个问题记在心里。从此他时时想起那个独腿的老乞丐,联带想到祖父,因为他们俩同样地参加过正义的"六年战役",但是后来的结局彼此大不相同;一个很得意,从画像上就可以看出来,一个却潦倒悲伤,在路旁作伸手的买卖。慈儿想不透这中间的所以然,就时常去看祖父的画像。他用明澈的眼睛凝望着画像,希望画像会告诉他一些什么。
一天,父亲出去了,慈儿又到书室中看祖父的画像,忽然"啪塌"一声,那幅画像落了下来,使他大吃一惊。托板跟框子脱离了,画布折皱了,许多油彩的碎屑落在地上,还有一本薄薄的书摊在框子旁边。
慈儿觉得奇怪,画像的框子里怎么会有一本书,他就拾起来看。书上的字写得很大,一页至多四五行,一团一团地,像陈列着拍死的蟑螂。他从头看下去。
大块的荒地,周围五百里,开垦起来利益多么大。
本来是荒地,无主的,谁都可以拿。谁拿到手谁就占便宜,那是当然的。
他们要先下手了,理由是那荒地连接他们的境界。这是什么话!有我们在呢,他们竟把我们看作不懂事的小孩子!
这种侮辱不能忍受!我们用"正义"这个口号跟他们斗一下吧,战争!战争!
这里有一页空白,。翻过了看次页,字迹更加潦草,可以看出是在慌忙中写的。
战争延长了五年,没有必胜的把握。我们的人死得不少。这倒不打紧,死一批可以再招一批。只是军需不足,吃用渐见困乏,最可忧虑。待我算一算。如果我们失败了,荒地既得不到,还许失掉所有的一切。如果我投一注大资本,让我们胜了,保住了现有的自不必说,我是大股东,还可分得大部的荒地。
就是瞎子也会走后面的一条路。
决意捐出全部家产的十分之九!一点儿一点儿搜刮,积成这份家产虽然不容易,但是在这样的生死关头,也不能不演出这样的壮举。
以下的字特别大:
胜利!胜利!最后胜利属于我们。
庆祝大会。被人家高高举起,在大路上游行。大家说没有我就没有这一回的胜利。
大部的荒地划归我大股东,要添养不知多少的奴才才能把荒地经营好。
除夕,结算今年出入的总帐,利润是破天荒的。我高兴极了,我投资的眼光竟这样准。
慈儿读罢,如梦方醒,祖父自己写的《六年战役史>原来是这样的!祖父当然要得意,乞丐当然要潦倒悲伤了。
给老乞丐的两块钱是父亲给的,父亲的钱是祖父传下来,祖父的钱是老乞丐一班人代他挣来的。靠了人家的一条腿,挣来了许多的钱,从这中间取出两块钱来还给人家,能算做了慈善事业吗?
"往根底里做去!"不知谁说的这句话在他的心头闪现。慈儿恍然解悟,他知道真实的慈善事业该从哪一方向着手了。
熊夫人幼稚园
儿童刊物《儿童世界>登载过一种连环画,接连有好多期,叫做《熊夫人幼稚园>。在那熊夫人开设的幼稚园里,有虎儿、鸡儿、猴儿、猪儿、象儿、。麒麟等孩子,他们很淘气,常常想方设法作弄熊夫人,结果受到熊夫人的训戒和斥责。故事都非常有趣,小朋友看了总不会忘记。有些小朋友也许会在梦里走进那个幼稚园,跟虎儿猴儿们一起玩儿呢。
现在讲的是那个幼稚园最末了的故事。
熊夫人是一位热心的真诚的教育家。什么做教育家?就是教导孩子们,养护孩子们,使孩子们样样都好,样样都长进的。教育家前头又加上"热心的"和"真诚的",可知熊夫人决不是随随便便的,马马虎虎的教育家。她当教育家不惜用全副的精神,并且希望收到完满的效果。
一天午后,孩子从午睡醒来,大家神清气爽,一对对小眼睛看着熊夫人闪闪地耀光。他们都一声不响,仿佛在等候熊夫人嘴里出现什么神奇的故事。熊夫人看孩子们这样安静,心里十分愉快。她想:这时刻不像平常那样闹嚷嚷的,如果把早就想问他们的问题在这时刻提出来,真是再适宜没有的了。
熊夫人轻轻拍了几下手掌--这是她的习惯,跟孩子们说话之前总得先拍几下手掌,然后用她那温和的语调说:"孩子们,我要问你们几句话,请你们各自回答我,说得越仔细越好。你们怎么想就怎么说,不要隐藏一丝儿在脑子里。"
象儿有点呆气,但是很听熊夫人的话。他说:"知道了,我决不隐藏一丝儿。老师,您要是不相信,可以剖开我的脑壳来看。"
猴儿性急,他想起前一回猜中了谜语,得到熊夫人奖赏的糖果,不禁咽了一口唾沫。他盖住孩子们的笑声,喊着说:"老师您快问吧。我们回答得仔细,您可不要舍不得糖果。"
"糖果!...糖果!"孩子们的舌尖上仿佛感到有点儿甜,都咂起嘴来。
"现在我发问了,"熊夫人又拍了几下手掌,引起孩子们的注意,"你们为什么要到我这里来?这句话明白吗?换一句话说,就是你们要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你们各自把想望的告诉我吧,最明白自己的莫过于自己。"
虎儿的手立刻举起来了,身子也耸起了半截。接着,别的孩子也举起手,都表示愿意回答。
熊夫人感激地笑了。她指着虎儿说:"照我们平时的规则,虎儿先举手,你先说给我听。"
虎儿得意地站起来,捋着虎须,一双眼珠子向四周一扫,表示他的威武。他响亮地说:"老师,您当然知道我属于怎样一个种族。我们是喝别种动物的血、吃别种动物的肉过日子的。就是眼前这些同学,他们的祖先大半进了我们的祖先的胃肠!"
像鸡样比较弱小的孩子,听到这话不禁浑身颤抖,眼睛定定的,好像大祸就在面前。象儿却不觉得什么,他带着嘲笑的气提醒虎儿说:"虎儿,这里不是山林,难道你要学你的祖先,做出些不体面的事儿来吗?"
"不,"虎儿直爽地回答,"我现在年纪还小,还在吃奶,不必学我的祖先。但是生活方法天然注定,非喝别种动物的血、吃别种动物的肉不可,这有什么法想?我将来一定得跟我的祖先一样生活,这是无须忌讳的。"他转向熊夫人说:"老师,因为我将来一定得跟我的祖先一样生活,所以要请您指导,练成跟我的祖先一样的本领。我们有一种特别的技能,叫做虎啸,伸长了脖子呼啸一声,能使周围的动物个个失魂丧魄,寻不着逃生的路,只好伏在那里等待我们走过去开宴。这种技能,我是必须练成的,希望您好好地给我指导。我们又有一种扑攫的功夫。别的动物离我们还比较远,我们能够像生了翅膀似地扑过去把他攫住,又一定攫住大动脉的部位,使他无论如何不能逃生,还便于吸尽他的最精华的血液。这种功夫也是我必须练成的,希望您给我好好地指导。此外没有了。"
熊夫人闭了闭眼睛,把虎儿的话想过一遍,记住他所希望的是什么,然后向鸡儿点头问道:"鸡儿,现在轮到你了。你想望些什么?回答我,要像虎儿说的那样清楚。"鸡儿不先开,他的头向左边一侧,又向右边一侧,表示他想得很深,想得很苦。"老师,我们种族的命运,大概您不会不知道吧。生下可爱的蛋来,一会儿就不见了。走到垃圾桶旁边,经常看见蛋壳的碎片。我们一家老小往往不能守在一块,不是丢了爷,就是抛了娘。什么地方去了呢?正如刚才虎儿说的,进了别种动物的胃肠,就此完了!我想这样的世界太不对了,为什么要用这一种动物的血和肉来养活那一种动物呢?被吃掉的太苦痛了,吃掉人家的太残酷了。改变过来吧,让世界上没有被吃掉的,也没有吃掉人家的吧。这不是办不到的事,只要改变大家的心,改变大家的习惯。老师,我虽然只是个小生命,我的志愿可不小。我要劝说人家,把心改变过来,再不要做那种太残酷的事儿了。从近便的开头,自然先轮到同学虎儿,他年纪还小,残酷的习惯还没有养成。至于我自己,我已经打定主意不吃那些小虫子了,吃些菜叶谷粒一样过日子。但是用什么方法劝说人家才能见效呢?我现在一点儿把握也没有,希望老师好好地指导我。就是这么一点儿要求,再没别的了。"
"我决不听他的劝说。"虎儿举起手抢着说,不等熊夫人开,"他说的是一种可笑的空想。没有被吃掉的,也没有吃掉人家的,这还成什么世界!不如说索性不要这个世界倒来得彻底些。他那种族的命运不大好,我相信;但是这应该怪他自己,他为什么要做鸡儿,为什么不做我虎儿呢?鸡儿生来就是预备被吃掉的。"
熊夫人听了虎儿的话,心里有点儿糊涂,鸡儿说得有道理,虎儿说的正相反,可是似乎也有道理。她怕虎儿当场就做出没规矩的事儿来,破坏幼稚园的和平,就用不太严重的口气禁止他说:"虎儿,我没有叫你说话,你等会儿再说。现在猪儿站起来回答我吧。要注意你的鼻音。你的鼻音太重了,有时候人家听不清楚你的话。"
猪儿说:"我的命运完全跟鸡儿一样,不必多说。可是我的意思完全跟鸡儿不同。你想劝说人家,不要再做太残酷的事儿,虎儿说这是空想,我说你简直在做梦!力量只有用力量去抵挡。一边是力量,一边却空空的一无所有,吃亏是当然的。我想我们种族从前也有过光荣的时代,生活在山林之中,长着锋利的牙齿,奔驰来去,谁也不敢欺侮。只因为后来改由人家饲养,一切生活就受人家的支配。人家给我们吃点儿东西,归根结蒂为了长胖他们自己的身体。我们的同伴又彼此分散,有的在这一家,有的在那一家,不能互相联络,这才落到现在这样倒霉的地步!然而我并不悲伤,我望见前面有重见光明的道路。如果我们全体能够联络在一起,就是非常伟大的力量,哪怕是虎儿的种族,也尽可以同他们对垒一下!"猪儿说到这里,一双小眼睛睁得很大,放射出勇敢的光辉。孩子们都觉得今天猪儿跟平时大不相同,他激昂慷慨,竞像一个准备临阵的战士。
虎儿又抢着说:"好,将来咱们对垒一下,看到底谁胜谁负!"
"虎儿你不要开口。猪儿,把你的话说完了。"熊夫人皱起眉头,看看虎儿又看看猪儿。
猪儿摇着他的大耳朵继续说:"我们可以立定志向,生活不再受人家的支配;我们吃东西只为我们自己要生活,不再为了养肥人家。这样,光荣的时代就回来了!现在要老师指导我的是实现我这志愿的方法。彼此分散的同伴怎样才能联络在一起呢?大家一致的志向怎样才能立定呢?亲爱的老师,等到我明白了这些方法,我就好去做我要做的事了!"
"唔!"熊夫人从艮镜上面看着猪儿。她想,这是又一种希望,很值得同情,也得给他满足才好。但是幼稚园里教孩子只能走一条道路,如果依着猪儿的希望,就不能满足虎儿和鸡儿;依着虎儿的或者鸡儿的,情形也相同。到底走哪一条道路好呢?她委实决定不下来。她心里很乱,好像一个没有主意的人到了岔路,不知往哪个方面走才好。她只好再问:"麒麟,你希望我给你些什么呢?"
麒麟是个非常漂亮的孩子。他站起来,昂着头说:"爸爸妈妈送我到这里来以前,曾经这样说:孩子,我们是高贵的种族,这一句话你必须永远牢记!我们昂着头,专吃那树顶上的叶子,这就是高贵种族的一个证据。我们当然不用干什么活,只有牛呀马呀那些贱东西才干活。但是你在家里太寂寞了,怕会闷出病来。送你到幼稚园去,让你跟孩子们玩玩,消磨那悠闲的岁月吧。于是我到这里来了。老师,您什么也不必教给我,只要让我安安逸逸地消磨悠闲的岁月就成了。"
"原来如此!"能夫人感到不大愉快,只点了点头,表示听明白了。她又问猴儿:"猴儿,你又怎么说?"
猴儿听熊夫人唤到他,身子一跃,就站在椅子背上,眼睛骨溜溜地乱转,像个玩杂耍的孩子。他说:"老师,您总该读过《西游记》吧?《西游记》里有个孙行者,他偷过王母娘娘的蟠桃。我也想吃王母娘娘的蟠桃,可是不知道怎样上天去,怎样把蟠桃偷到手。这一件您教给了我,我感激您三千年,三万年!"
"要我教你偷......"熊夫人气得再也说不下去。她全身索索发抖,把眼镜抖了下来,露出两颗定定地瞪着的眼珠。
第二天,幼稚园关门了,因为熊夫人想了一夜,拿不定主意依哪个孩子的希望来教才好。她知道,不拿定主意胡乱教下去是没意思的。她就把孩子们一个个送回家去,把"熊夫人幼稚园"的牌子摘了下来。
绝了种的人
考古家发掘很深的地层,得到一副骸骨,不像现在的人,但确实是人的骸骨。骷髅同平常人一样大。脊骨又细又短,跟骷髅很不相称;好像一个萝卜拖着一条小尾巴。四肢的骨骼更细得不成样子,简直像四根很细的毛连在那小尾巴上,粗心一点儿就看不清。
这新发现轰动了所有的考古家,他们要知道这是一种什么人,这种人过怎样的生活,为什么会绝了种。你得相信,考古家真有那种本领,只须看到一块骨头,就能知道一种动物的生活和历史;何况现在全副的骸骨都摆在他们面前,一小节骨头也不缺少。
经过了多时的研究,考古家把这种人的生活和历史完全弄明白了。这种人不是人类学上已经登记过的古代人,学名叽哩咕噜怪难记的;这是另一种族,时代比人类学上已经登记过的古代人还要早几十万年。关于这种人生活的情形和绝种的经过,考古家有详细的学术报告书,印成专册在全世界发行。现在把报告书的大概讲一讲。
这种人的祖先并不是这般形相的,头颅,身体,四肢,都很相称,同现在的人差不多。他们各自凭劳力过活,或种田地,或制货品。因为大家这样做,生产出来的东西足够大家吃用。他们的身体都很强健--身体强健全靠劳动,这虽然是小学教科书里常见的话,确实很有道理。
后来有一些人贪起懒来,仿佛觉得不花一丝力气,白吃白用,更为幸福。他们就这样做了。自己既不劳动,吃的用的当然是别人生产的。他们对着这种幸福的新生活,还有点儿不大宁贴:以前自己也劳动的时候,吃东西下咽很滑溜,现在却有点儿梗梗的了;以前享用一件东西,舒舒服服,称一适意,现在却像偷了人家的东西似的。这是羞惭的意念在那里透出芽来。怎么办呢?要去掉这一点儿不宁贴才好。这些人于是想出一个理由来为自己辩护,遏住那羞渐的芽。
理由是说他们劳了心;劳了心的就用不着劳力;劳心劳力,两件之中劳了一件就成了。
特地想出来的为自己辩护的理由,往往越想越觉得对,犹如相信自己长得美的,越照镜子越觉得自己长得美。理由对,那么劳心岂不是一件很有价值的事,值得尊敬值得歌颂么?他们便想出尊敬自己歌颂自己的种种方法来:譬如说,劳心得安安逸逸坐在宫殿里才成,不比劳力不妨冒着风霜雨雪,这是一;劳心是要写起方丈的大字刻在高山的石壁上的,不比劳力把力量用尽就完事,这是还有一种方法必得讲一讲。他们请教变戏法的替他们布置一种魔术的场面,布置停当了就开大会,让所有的人都来看。魔术开始了,轰然一声,五彩的火光耀得人眼睛昏眩,火光中仿佛有龙、凤、麒麟、驺虞等等禽兽在舞蹈。不知什么地方奏起音乐来,那些禽兽的舞蹈合着音乐的节拍。在中央,高高显出那些劳心的人,似乎凌空的,并不倚着或者坐着什么东西。他们穿的衣服画着奠明其妙的花纹和色彩,质料不像普通的丝棉毛羽。他们的神色非常庄严,眼睛看着鼻子,一笑也不笑,像庙里的神像。不等众人看得清楚,又是轰然一声,火光全灭了。大家的鼻子前边拂过一阵浓烈的松脂气和硫磺气。但是大家不免这样想:"他们劳心的人好像真有点儿特殊;不然怎么能高高地显现在中央,而且什么也不倚傍呢?"
自己尊敬自己歌颂的结果,羞惭的芽儿早就烂掉了,代替羞惭的是骄傲的粗干。"劳心的人和劳力的人应该分属于两个世界,比方说劳心的人在天上,那么劳力的人岂止在地下,简直在十八层地狱里。"那些骄傲的心这么想。劳心的人到底劳的什么心呢?一定有人要这样问。这里不妨大略讲一点。
有些人自信有特别的才能,会替天下人想各种的方法。比如有人问,做人应该怎么做?他们就回答,做人要一天到晚,一晚到天亮,一刻不停地劳力,直到临死,还得把这样的好模范传给子孙。比如再问,应该崇拜什么样的人?他们就回答,最切实最可靠只有崇拜他们,因为他们是现成的摆在那里的伟大高尚的人物。他们代天下人想出来的许多意见往往写成书籍,流传后世,成为宝贵的经典。有些人懂得算学,能够计算劳力的人生产出多少东西来;比如有三百十七升谷子,他们能算明白这就是三石一斗七升。又懂得兑换的事情,一块大洋可以换几个小银元,一个小银元可以换几个铜子儿,他们弄得很清楚。计算和兑换的结果,他们家里谷子和银洋积得很多,人家称他们为富翁。
有些人编成一种戏文,分配停当脚色,排练纯熟,预备喜庆祝贺的时候演唱;或者日子太空闲,生活太无聊,就敲起锣鼓来演唱。戏文里的故事往往是滑稽的,不是美丽的公主同小白兔结婚,便是穷书生梦里中了状元。看演戏文的自然也是劳心的人;他们劳心,才懂得那戏文的高妙。
也说不尽许多,总之这班劳心的人没有生产出一粒谷子来,没有生产出一个瓦罐来。他们取各种东西吃,取各种东西用,也不想想这些东西怎么生产出来的。
中间也有少数人专门帮助劳力的人想办法。他们或者研究种植的道理,使本来收一升的得收一升半;或者研究制造的技巧,使本来粗陋的制品得以精良。但是他们自己从来不动手。倘使你要从他们那里得一点可以吃的可以用的东西,他们也只能给你一双空空的手。
劳力的人怎样呢?一部分人传染了贪懒的毛病,同时羡慕那体面显耀的劳心生活,也想加入劳心的一群。可是这时候不比以前了,不能够想怎样便怎样,要加入劳心的一群先得受一番训练。正好那些老牌的劳心的人开出许多学校来,专收羡慕劳心的人;教授劳心的功课。来学的学生塞满了每一间教室。他们个个明白,只待毕了业,那就堂而皇之是劳心的人了,他们靛地位在上面的一个世界,有种种的安适和光荣。
每一个劳力的父亲送儿子进学校,对他这样祝祷:"现在送你进学校,祝你永与劳力无缘!你将来是劳心的人,一切安适和光荣都属于你!你尽管白吃白用,快乐无穷!"
儿子自然笑嘻嘻地跳进学校,连吞带咽学习那些劳心的功课。有些因为异常用功,没到规定的年限就毕了业毕业以后的情形完全合着父亲的祝祷,那是不待说的。学校里学生越来越多,就是劳力的人越来越少。生产出来的东西渐渐不够大家吃用,这成为全种族的重大问题。
有什么方法增多生产的东西呢?
劳心的人到底劳惯了心,他们略微一想,方法就来了:"这很容易,只须让劳力的人加倍劳力就行了。"
事情就照样做了。劳力的人加倍劳力,生产的东西也加一倍;虽然有许多白吃白用的人,还勉强足够分配。劳心的人于是开庆祝大会,庆祝他们的主张成功实现。那一天,单是葡萄酒一项就倒空了几千万桶,这酒当然是劳力的人酿的。
但是劳心的人还有一件未免懊丧的事。他们取历代祖先的照片来对比,发现一代比一代瘦弱。看看自己的躯体,细得像一竿竹,四肢像枯死的树枝,只有头颅还同祖先一样,不曾打折扣;皮色是可怜地白,好像底层没有一丝儿血流过。生活虽安适而光荣,这样的瘦弱毕竟是大可忧虑的。
劳心的人当然明白这完全是太不劳力的缘故。他们想这样下去可不行,也得劳点儿力才好。于是他们做一种打球的游戏。打了一下走向前去,寻到那个球再打一下,再走向前去;这是全身的运动。但是他们不高兴自己带打球的棒,另外雇一些人给他们背袋子,把打球的棒插在袋子里。被雇的自然是劳力的人。
这种游戏成为一时的风尚。无数的田亩开辟作打球的场地。本来是种稻麦蔬菜的,现在铺着一碧如绒的嫩草。一组比赛者跟着另一组比赛者,脚步匀调而闲雅,像电影中特别慢的镜头。可爱的小白球在空中飞过,背打球棒的人追赶着小白球,看落在什么地方,弄得满头是汗。
有少数人眼光比较远一点儿,说这样不大好,与其打这无谓的球,何不径去耕一亩田,织一匹布。人要生活,总要吃要用,而各种东西总得由劳力生产。眼看情形很危险,劳力的人好像中了魔,大批大批地向劳心的群里钻,说不定会有一个也不剩的那一天,真个不堪设想。不如预先防备,每个劳心的人劳一点力,不论研究什么事情的,都兼做劳力的工作。
这个意见使全体劳心的人哄然发笑。
"谁愿意听这样没出息的意见!劳力的人尚且要拥进学校升为劳心的人,难道我们反而要降下去么?在地上的人希望爬到席上;我们在天上,却自己跌到十八层地狱底里?我们没有那么傻。危机并不是没法排除的,方法很简单,教劳力的人再加倍劳力就是了。"
那些眼光比较远一点儿的人看到大家都不同意,而他们自己又本来没有真个去劳力的勇气,也就罢了。
打球的游戏太轻松了,并不能恢复劳心人的体格。他们摇摇摆摆在路上往来,像盂兰盆会中出现的那些纸糊的大头鬼--头颅实在并不大,因为肢体太小,显得特别大。
劳力的人当不住加倍又加倍的重任,就连本来不想贪懒的人也只好投入劳心的学校,希望透一透气。
到最后一个劳力的人进了学校,这一种族就灭绝了。他们是饿死的。
牧 羊 儿
草场的一角有一座小屋子,住着一个孩子和三十多头羊。孩子和羊彼此非常要好,比兄弟姊妹还要亲热。屋子里铺着厚厚的稻草。他们躺在草上,你枕着我的腿,我贴着他的胸,挨挨挤挤的,一同度过又黑又长的夜。
夜虽然又黑又长,他们却觉得很暖和,很有滋味。他们常常做梦,梦见许多可喜的事儿。
一头羊把脑袋一偏,它的角正好抵在孩子的嘴唇边,孩子就做起梦来了。他梦见正当炎热的夏天,自己坐在雪白的帐篷底下,捧着一大碗冰淇淋,吃得正高兴。冰淇淋真凉,从嘴唇直凉到心里,爽快极了。忽然又梦见草场上到处长满了碧绿的大西瓜,成了一大片瓜田。他捧起一个西瓜,用手一拍就成了两半,麦黄色的瓜瓤儿闪闪发亮。他张V1大嚼,又甜又凉爽,好像夏天已经过去了。
跟他睡在一起的羊也做梦。有一头羊把它的脑袋靠在另一头羊的胸口上,鼻子和嘴唇蹭着柔软的毛,它就做起梦来。它梦见草场上的草长得又肥又嫩,看着都心爱。它呼唤同伴们,叫大家一同来吃;那种又甜又鲜的味道,大家从来没尝到过。
有一头羊把翘起的腿搁在另一头羊的脖子上,它也做起梦来。它梦见自己在草场上跳跃,越跳越高,仙人掌那么矮,算不了一回事儿,土墙那么低,也算不了一回事儿,连那么高的榕树,它都跳过去了,跟跳过一丛小草似的。它越跳越高,多么快活呀,它能腾空飞行了,像一只雪白的鸽子,可是它不用翅膀,只要划动它的四条腿就成了。低头向下看,同伴们都在草场上望着它呢。再一看,却是许多雪白的鹅。它使劲喊起来:"你们飞吧,你们快飞吧!"
孩子和羊在夜里做的梦,大多是这样的。
等到天一亮,孩子和羊一同起身,来到草场上。他们开始吃东西,羊吃草,孩子吃他带来的饭。吃饱了,大家一同唱歌玩儿,孩子唱《孟姜女》、《一朵茉莉花>,羊唱它们的《咩咩曲>。
他们常常面颊蹭面颊,耳朵蹭耳朵,大家感到又软又痒,非常舒服。有时候两头羊面对面站了起来,彼此前腿扶着前腿,跳起舞来。有时候孩子跟羊赛跑,从草场的这一头跑到那一头。有时候孩子抱着羊躺在草地上,仰面看飘着白云的天空。天空像没有波浪的大海,海中有白石头堆成的小岛,还有张起白帆的小船。
草场东边有几棵老榕树,脖子里挂下很长的胡须,随风飘拂。孩子和羊最喜欢这几位老公公,常常到它们跟前去玩儿。孩子和羊玩得高兴,都笑起来;老榕树掀着长胡须,也笑起来。站在一旁的仙人掌伸出了碧绿的胳膊,想跟他们一起玩儿,可是脚埋在土里,一步也动不了。孩子和羊懂得仙人掌的意思,到它们跟前去跟它们玩儿。
大家都很快乐,小孩很快乐,羊很快乐,老榕树和仙人掌也很快乐。
有一天,一位老婆子突然跑到草场上来对孩子说:"你的母亲死了,快跟我回去!"
孩子听了,心里像塞进了一件什么东西,I11曼fH立刻涌出来了,放声大哭起来。他伸出了两只手,好像要抓住什么似地,急急忙忙,跟着老婆子走了。
"他走了。"一头雪白的羊说,声音很凄凉。
"我们少了一个同伴了,"一头双角弯弯的羊说,"他从来没离开过我们。我们没有了他,好像一切都变了样,干什么都没有兴趣了。"
"你们没听见吗,他的母亲死了。"一头长胡须老羊叹息说,它的眼角上闪着泪花。
一头小白羊忍不住哭起来,它呜咽着说:"他从此没有母亲了。他再叫母亲也没有人应了,还从此没有奶吃了。这样的痛苦,教他怎么受得了呢?"
小白羊一哭,引得大家都流起眼泪来。所有的小羊都贴紧自己的母亲,觉得自己有母亲可叫,有奶可吃,是天底下最大的幸福。
双角弯弯的羊抹着说:"他碰上这样伤心的事儿,我们在这里代他流,对他没有一点儿用处。我们应当推选几个代表去安慰安慰他,顺便请他早点儿回到我们这儿来。"
"这个主意好。"大家忍着眼泪说。"你就是一个代表。"
大家一共选出了三个代表,双角弯弯的羊是一个,还有两个是卷毛的白羊和长角的灰羊,请它们代表大家去慰问孩子。
三头羊离开了草场,顺着大路向前走。走到三岔路口,它们不知道该走哪一条路,只好站住了。
恰好背后来了个人,笑嘻嘻地问羊们:"你们不认识路吗?"
卷毛白羊点点头说:"是的。同我们在一起的孩子,他的母亲死了。您知道去他家里应当走哪一条路?"
那个人随便用手一指,笑着说:"走左边这条路。正好我也要到那里去,你们就跟我走吧。前边还有岔路,跟着我走没有错。"
三头羊谢了又谢,就跟着那个人走。前边果真有许多岔路,跟着他走一点儿用不着迟疑。走到一座又矮又小的房子前,那个人推开板门,对它们说:"孩子就在这里,你们进去吧。"
三头羊急忙奔进去,只想早点儿安慰失去了母亲的孩子,没想到身后的板门突然关上了。它们受骗了,被那个人关进了羊圈。第二天,那个人把三头羊宰了,卖了许多钱,自己还饱吃了一顿羊肉。
那天傍晚,羊的主人站在大门口,望见草场上的羊还没有回去,急急忙忙赶来了。他找不着孩子,就发起火来:"这个孩子太顽皮,跑到啊出去了?这时候还不让羊回去。"
主人把羊赶回屋子里,数了数,少了三头。他的火发得更大了,拿起竹竿在羊的身上乱抽。那天夜里躺在床上,他又气又恼,简直没合上眼。直到窗子上有点儿亮光了,他才打定主意。
那天夜里,所有的羊都做了可怕的梦。小羊梦见母亲死了,衔着母亲的冰冷的乳头,一个劲儿号哭。大羊梦见主人手里的竹竿忽然变成了雪亮的刀,自己的脑袋被砍掉了,脖子痛得没法忍受。母羊梦见自己的孩子被魔鬼捉去了,撒开四条腿赶紧追,怎么也追不上,最后一跤摔醒了。
第二天早上,羊的主人唤了一个人来,对他说:"喂羊又麻烦又吃亏,只有傻子才干这种事儿。我把羊全卖给你,你牵回去宰了好卖。"
那个人付了钱,拿长长的绳子把羊拴成几串,牵着走了。
就在羊做可怕的梦的时候,孩子的母亲被放进了棺材。这E1棺材是孩子走遍了东村西村,磕了数不清的头,凑了钱买来的。孩子贴着棺材睡着了,好像贴在母亲的胸前。不一会儿他就醒了,看看天色已亮,不知道羊怎样了,急忙向草场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