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跑到草场上,一头羊也不见;跑进屋里,也不见羊的踪影。他急了,连忙去见主人。
主人板起脸对他说:"你好,到这时候才回来。我已经把羊卖掉了。我不再喂羊了,这里用不着你了。"
孩子一听这话,觉得好像摔了一跤,不是摔在地上,而是摔在半空中,四处没有倚傍。他自己也不知怎么走出了主人家的大门。
草场上从此没有羊也没有孩子了。只有仙人掌一声不响地站在那里,老榕树掀着长胡须在默默地叹息。
聪明的野牛
在很远很远的树林子里,住着一群野牛。他们随意吃草,随意玩儿,来来往往总是成群结队的,非常快乐。一天,他们正在树林里的草地上散步,忽然一个穿绿衣裳的邮差来了,给他们送来一封信。接信的那条牛看了看信封,高兴地喊:"咱们住在城市里的同族给咱们寄信来了!"
旁的牛听见了,立刻凑过来,都很高兴地喊:"快拆开来看!"
接信的那条牛把信拆了,用粗大的声音念起来:咱们虽然没见过面,可是从祖先传下来,知道很远很远的地方住着我们的同族,就是你们。我们常常想念你们,常常希望有一天彼此聚在一块儿。你们想,长胡子的羊,大肚子的猪,并不是我们的同族,我们还挺愿意跟他们一块儿游逛,一块儿出来进去,何况你们是我们的同族呢。
我们这里挺好。住得舒服,是瓦盖的房子。吃的也好,是鲜嫩的青草。我们希望你们到这里来,咱们共同享受这些东西。你们住在树林子里,碰到下雨就糟了。你们那里恐怕只有些细小的茅草,这怎么吃得饱呢!来吧,来跟我们共同享受这些好东西吧。
现在什么事情都方便了,你们千万别嫌远,坐火车来,只要三天工夫就到了。你们没坐过火车吧?挺舒服的,车厢有木板围着,两块木板中间有一道缝,又透气,又可以看看外边的景致。你们应当见识见识。一准坐火车来吧。
我们在这里预备欢迎你们。
住在城市里的你们的同族。
野牛们听了信里的话,都觉得很快活,没想到那么远的同族,居然在远远的地方欢迎他们去共同享受好东西。可是问题来了:马上全体同去呢,还是不马上去,过几天再说?
一条野牛说:"去去也可以。不过咱们没坐过火车,不知道那玩意儿容易坐不容易坐。你们没听信上说吗?虽说很方便,也差不多要三天工夫呢。"
又一条野牛说:"他们说什么瓦盖的房子,不知道咱们住得惯住不惯。照我想,盖得看不见天,看不见四周围,住在里边总该有点儿气闷。"
第三条野牛说:"他们说吃的是鲜嫩的青草,我怕吃不饱。咱们得吃又老又结实的草,这才有嚼头。"他说完,低头咬了一口草,很有味地嚼着。
第四条野牛说:"总不该辜负他们的好意,咱们得想个妥善的办法。"
一条聪明的野牛仰起头,摇摇尾巴说:"他们欢迎咱们去,咱们也愿意去。咱们怕的,只在去的时候不方便,到了那边住不惯。据我的意见,咱们不妨推举一位先去看看情形,顺便谢谢他们的好意。要是那边确是好,然后全体去。"
"这意思很好!"全体野牛一齐喊,同时都摇摇尾巴,表示赞成。
一条野牛说:"我们就推举你去,你最聪明。""赞成!赞成!"大家又都摇摇尾巴。
那聪明的野牛立刻动身,代表全体野牛,到城市里去看望同族,参观他们的生活情形。
聪明的野牛到了城市,就从火车上下来。他觉得坐火车倒也有趣,树木都往后边跑,平地老是在那里旋转,这过去都没见过。只是那车厢太拘束了,这边也是乘客,那边也是乘客,身子连动都不能动。要是住在城市里常常要坐这个东西,就太不舒服了。
他想着,一面往四外张望。那边一大群牛瞧见他了,立刻都跑过来喊:"欢迎!欢迎!"接着,都围住他,跟他摩脸为礼,然后拥着他回到他们的家。
到家以后,他们领着他看房子。请他吃槽里的草。并且说,这些全是人给预备的,不用他们自己费心。要是不高兴出去,成年住在这里也没什么忧愁。
野牛觉得不明白,他就问:"人为什么要给你们预备房子和草呢?"
"那没有别的,他们跟我们有交情,所以给我们预备这些东西。"
"事情没这么简单吧?我要仔细看看,才会明白。"
"你看吧,"城市里的牛一齐笑起来,"你在这里住几天,就知道我们的生活多舒服,人待我们多好了。"
野牛住了几天,觉得这屋子很憋气,完全没有树林里的那种清风。草虽然是嫩的,可是不像野地的草有嚼头,有味道。这些都不关紧要,他想弄明白的是人跟他们的交情到底怎么样。
他跟着他们出去玩一会儿,这就让他看出来了。回到家里,他亲切地劝告他们说:"你们弄错了,我看人跟你们并没什么交情。不然,为什么要拿鞭子打你们呢?"
"这有道理。因为我们走错了路,不朝这里走,他一时招呼不过来,所以用鞭子指点我们。这不能算用鞭子打。"
野牛提醒他们说:"你们真是让什么给弄迷糊了,还有可怕的事情等着你们呢。这个人实在是个屠夫!我刚才靠近他,闻到他满身的血腥气,正是咱们同族的血腥气。他为什么要盖房子给你们住,预备草料给你们吃,你们还想不明白吗?"
城市里的牛有点儿怕起来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信半疑地说:"不见得吧?"
野牛说:"不见得?还说不见得!等他把你们捆起来,
拿出刀来的时候,你们后悔就来不及了。"
"那怎么办呢?"有几条牛垂头丧气地说。
野牛说:"你们听我的话,大家离开这里就是了。""离开这里?哪里去住,哪里去吃呢?"
野牛说:"世界上地方多得很。你们只要拔起腿来跑,什么地方不能去!你们一定要住房子吗?树林里的生活才痛快呢。你们一定要吃槽里的草吗?到处跑,到处吃地上的草,味道比这好得多。你们不要以为只有在这里才能生活,世界上都是咱们生活的地方。我们野牛就因为明白了这一层,所以从来没遇见什么危险。你们是永远住在危险里头,赶快看清楚一点!"
一条母牛说:"你叫我们离开这里,这怎么成呢?我们跑,人就要追。我们不回来,他手里有鞭子。"
野牛笑了,说:"你们没试过,怎么知道不成呢?你们往四面跑,他去追哪一个好?等他不追了,你们还是可以聚集在一块儿。"
"我们为了自己的生命,只好试一下了。但是,离开这里去过流浪生活,不知道到底怎么样,想想也有点儿害怕。"
第二天,城市里的牛在一个空场上散步,野牛也在里头。
人的屋子里有清脆的磨刀声音。
野牛警告他们说:"听见了吗?时候到了,不能再等了!"
城市里的牛都禁不住打哆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说不出话来。
野牛英勇地喊:"要生活的,就该拿出勇气来!你们忘了吗?拔起腿来跑!往四面跑!"
他这声音好像给大家灌注了一股勇气,大家立刻胆壮了,拔起腿来就往四面跑。他们跑了一会儿,久住的房子和常到的空场都撇在后头了。
看牛的人想不到有这么一回事,马上放下手里的刀,跑出来追。但是追哪一条好呢?他正在发愣,场里空了,一条牛也没有了。
许多牛从好几条路聚集在一块儿,大家说:"离开老地方,原来也没什么困难。"
野牛说:"跟我回去,尝尝我们野地生活的味道吧。"他们就到野牛的树林子里,安适地活下去。
月姑娘的亲事
据说,曾经有过这样的事儿:月姑娘要挑选一个最有用的丈夫。人家猜想,她会选中太阳吧?可是她嫌太阳太懦弱无用了,每天呆呆地站在天空中,什么事儿也不干。她不愿意有那样的丈夫。
月姑娘听说世界上最有用的是电。他能够变成光,像太阳一样照耀;他能够变成热,像木柴煤炭一样煮东西;他能够变成力量,像牛和马一样拉车,像人一样做工:电才是她所想望的丈夫。她请专替人作媒的月下老人到电那里去,问电要不要娶她做妻子。
月下老人非常高兴地跑去,他以为月姑娘那样漂亮,她的婚事一定一说就成功。他找到了电,眯着老花眼说:"恭喜你,你的运气来了!那位月姑娘--世界上最美丽的一位--爱上你了!她叫我来替她作媒,可不是你的运气来了?"
电觉得很奇怪,他问:"你可知道她为什么爱上了我?"月下老人说:"她说你是世界上最有用的一个,能够做一切伟大的工作。她说只有你才配做她的丈夫。"
电摇头说:"她要嫁给世界上最有用的一个,我就不配做她的丈夫了。她说我有用,那没有错;可是我还得靠着煤。我的老家是发电机,一定要等燃烧着的煤给了我力量,我才能够跑出来做各种各样的工作。这样看来,煤比我更有用,请月姑娘嫁给煤吧。如果嫁了我,她将来会失望的。我怕她将来失望,只好辜负她的好意了。"
月下老人觉得电的话很有道理,就去回复月姑娘,说这桩亲事没说成。月姑娘听说煤比电更有用,就请月下老人到煤那儿去,替她说亲。
月下老人找到了煤,又眯着老花眼说:"煤先生,月姑娘听说你是世界上最有用的一个,能够把力量给电先生,使他做一切伟大的工作。因此她爱上了你,特地叫我来替她作媒。"
煤没料到会有这样的事儿,很惭愧地说:"月姑娘的好意,我十分感激。只是我年纪老了,加上隐居在地底下几千万年,弄得浑身黢黑,万万配不上那样漂亮的月姑娘。请您老先生替我婉言谢绝了吧。你老先生果真要替月姑娘作媒,我看还是把植物先生介绍给她吧。植物先生是我的本家,年纪可比我轻多了。
月姑娘又请月下老人去找植物。植物听月下老人说明了来意,也不敢答应。他埋怨说:"煤把我介绍给月姑娘,真是老糊涂了。月姑娘要挑选的是世界上最有用的一个,我虽然有用,哪儿说得上最有用呢?世界上最有用的是太阳先生。就说我吧,我所有的力量都是他给的;要是没有他,我就不能摄取泥土里和空气中的养料,做成我的血和肉。请您老先生告诉月姑娘吧:太阳是世界上一切力量的泉源,是世界上最有用的一个。要是没有太阳,也就不会有植物,不会有煤,不会有电了。"
月姑娘听了月下老人的回复,很是发愁。
月下老人安慰她说:"好姑娘,不用烦恼。太阳既然是世界上最有用的一个,你就嫁给他吧。看他呆呆地站在天空中,好像什么事儿也不干,实际上他做的却比谁都多呢。你还犹豫什么呢?我到太阳了,这一回保你一说就成功。"
月姑娘望着月下老人渐渐远去的背影,一声不响,她默默地同意了月下老人的建议。
最有意义的生活
一块小青石和一块小黑石被山水冲到滩上,停留在许多石块中间,已经一年光景了。它们身旁长着青青的草,开着可爱的小花,常常有蝴蝶和蚱蜢飞来。它们的生活平静极了,安适极了。
一天,小青石对小黑石说:"太安静了,有点儿不习惯!"
小黑石回答说:"是的,真个太安静了。回想被山水冲下来的时候,迷迷糊糊的,不知道将要怎么样了,那情形真跟梦里一般。"
小青石说:"这样安静的日子,我过厌了。一年到头耽在这儿,太乏味了。要是我能够跟蝴蝶和蚱蜢一个样,想去哪儿就去嘤,那该多好呀!"
小黑石想了一会儿才说:"别胡说了,咱们石头天性就是老耽着不动的。"
"虽说是天性,老耽着不动有什么出息呢?"小青石说,"在山上咱们的老家里不是有许多水晶和玛瑙吗?它们都到都市里去了,有的成了姑娘的发簪,有的成了哥儿的钮扣。它们到处都去,长了不少见识,过着有趣的生活。我身上也有好看的光彩,到了都市里,说不定也会成为姑娘的发簪,成为哥儿的钮扣。"
"你的话也许没错。"小黑石说,"可是你怎么去呢?"小青石说:"我希望有谁把我拣去,带到都市里,老耽在这里真把我闷死了。再说,要是山上发大水,把咱们一直冲进了大海,那就完了。咱们沉入海底,永远没有出头的日子了。"
小黑石被太阳晒得暖呖饧的,非常舒服,它只觉得小青石的话越来越模糊,一会儿就睡着了。
过了几天,石滩上来了一群工人。他们用铁铲铲起石块,投进小车;又把小车推上岸,把小石头装上火车,运进都市去。
小青石得意地想:"我就要到都市里去了!说不定会跟水晶和玛瑙碰头吧。我将会成为发簪还是成为钮扣呢?不管成为什么都一样,总之是姑娘和哥儿的朋友了。喂,快把我也铲起来吧!"
果然,小青石和小黑石跟别的小石头一起,被铁铲铲起来了。在投进小车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小黑石掉了下来,滚进了草丛里。
小青石大声喊:"怎么啦,我的朋友?你怎么不一同去呀?"
可是一点儿回音也没有。小青石非常可怜小黑石,大家都要到城市里去了,只有它一个仍旧留在这里。
一会儿,小车动起来了。小青石满心欢喜,小车很颠簸,它却觉得异样的舒服。
第三天早上,小青石和许多同伴被卸在一条宽阔的道路边上。一把大铁铲把它们铲起来,跟沙和水泥混在一起,加上水,翻来覆去地搅拌。
小青石浑身沾着湿漉漉的水泥,被搅得头都晕了。它不免生气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样蛮不讲理的,把我们翻来覆去搅拌。为什么不把我们送到珠宝铺子里去呢?"大铁铲更加使劲地搅拌。小青石浑身涂满了沙和水泥,连气都透不过来了。最后,它跟沙和水泥在一起,被铺在道路上,压得平平的,盖上了一张草席。
小青石累极了,它一声不响,忽然觉得它跟周围一同变硬了。它原先是坚硬的石块,这时候好像比先前硬了许多倍,跟先前大不相同了。过了些时候,草席被揭掉了,一只草鞋正好踏在小青石上。
"奇怪,我变成什么东西了?"小青石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它已经成为水门汀的一小部分了。
从此以后,每天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人脚在小青石上踩过:小朋友的穿着布鞋的脚,小贩的穿着草鞋的脚,年轻的女人穿着缎鞋的脚,乞丐赤着的脚。小青石看着许许多多人的脚,心里非常快乐。
自己成了让所有的人走的路,真是再快乐没有了。小青石不属于姓张的。也不属于姓李的;它不是谁私有的东西,而是为大众服务的一个。它支持着大众的脚,它不再羡慕水晶和玛瑙了。它想:"我过的是最有意义的生活。"
"小黑石说得很对,咱们石头的天性就是老耽着不动的。不过,要像我现在这样老耽着不动才有意义呢!"小青石这样想着,看着在它身上踩过的脚。
"鸟言兽语"
一只麻雀和一只松鼠在一棵柏树上遇见了。松鼠说:"麻雀哥,有什么新闻吗?"
麻雀点点头说:"有,有,有。新近听说,人类瞧不起咱们,说咱们不配像他们一样张嘴说话,发表意见。""这怎么说的?"松鼠把眼睛眯得挺小,显然正在仔细想,"咱们明明能够张嘴说话,发表意见,怎么说咱们不配?"
麻雀说:"我说得太简单了。人类的意思是他们的说话高贵,咱们的说话下贱,差得太远,不能相比。他们的说话值得写在书上,刻在碑上,或者用播音机播送出去。咱们的说话可不配。"
"你这新闻从哪儿来的?"
"从一个教育家那里。昨天我飞出去玩,飞到那个教育家屋檐前,看见他正在低头写文章。看他的题目,中间有鸟言兽语几个字,我就注意了。他怎么说起咱们的事情呢?不由得看下去,原来他在议论人类的小学教科书。他说一般小学教科书往往记载着鸟言兽语,让小学生跟鸟兽作伴,这怎么行!他又说许多教育家都认为这是人类的堕落,小学生尽念鸟言兽语,一定弄得思想不清楚,行为不正当,跟鸟兽没有分别。最后他说小学教科书一定要完全排斥鸟言兽语,人类的教育才有转向光明的希望。"
松鼠举起右前腿搔搔下巴,说:"咱们说咱们的话,并不打算请人类写到小学教科书里去。既然写进去了,却又说咱们的说话没有这个资格!要是一般小学生将来真就思想不清楚,行为不正当,还要把责任记在咱们的账上呢。人类真是又糊涂又骄傲的东西!"
"我最生气的是那个教育家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什么叫让小学生跟鸟兽作伴,.这怎么行!什么叫一定弄得思想不清楚,行为不正当,跟鸟兽没有分别!人类跟咱们作伴,就羞辱了他们吗?咱们的思想就特别不清楚,行为就特别不正当吗?他们的思想就样样清楚,行为就件件正当吗?"麻雀说到这里,胸脯挺得高高的,像下雪的时候对着雪花生气那个样儿。
松鼠天生是聪明的,它带着笑容安慰麻雀说:"你何必生气?他们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咱们可以还敬他们,也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什么事儿都得切实考察,才能够长进知识,增多经验。我现在想要考察的是人类的说话是不是像他们想的那么高贵,究竟跟咱们的鸟言兽语有怎样的差别。"
"只怕比咱们的鸟言兽语还要下贱,还要没有价值呢!"麻雀还是那么气愤愤的。
"麻雀哥,你这个话未免武断了。评论一件事儿,没
不要这样。咱们要找凭据,最好是到人类住的地方去考察一番。"
"去,去,去,"麻雀拍拍翅膀,准备起程,"我希望此去找到许多凭据,根据这些凭据,咱们在咱们的小学教科书里写,世间最下贱最没价值的是人言人语,咱们鸟兽说话万不可像人类那样!"
"你的气还是消不了吗?好,咱们起程吧。你在空中飞,我在树上地下连跑带跳,咱们的快慢可以差不多。"麻雀和松鼠立刻起程,经过密密簇簇的森林,经过黄黄绿绿的郊野,到了人类聚集的都市,停在一座三层楼的屋檐上。
都市的街道上挤着大群的人,只看见头发蓬松的脑袋汇合成一片慢慢前进的波浪,也数不清人数有多少。走几步,这些人就举起空空的两只手,大声喊:"我们有手,我们要工作!"一会儿又拍着瘪瘪的肚皮,大声喊:"我们有肚子,我们要吃饭!"全体的喊声融合成一个声音,非常响亮。
听了一会儿,松鼠回头跟麻雀说:"这两句人言人语并不错呀。有手就得工作,有肚子就得吃饭,这不是顶简单顶明白的道理吗?"
麻雀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看见下边街道上起了骚:动。几十个穿一样衣服的人从前边跑来,手里拿着白色短木棍,腰里别着黑亮的枪,到大群人的跟前就散开,举起短木棍乱摇乱打,想把大群人赶散。可是那大群人并没散开,反倒挤得更紧了,脑袋汇合成的波浪晃荡了几下,照样慢慢地前进。
"我们有手,我们要工作!""我们有肚子,我们要吃饭!"手拿短木棍的人们生气了,大声叫:"不许喊!你们是什么东西,敢乱喊!再像狗一样乱汪汪,乌鸦一样乱刮噪,我们就不客气了!"
麻雀用翅膀推松鼠一下,说:"你听,你刚才认为并不错的两句人言人语,那些拿短木棍的人却认为鸟言兽语,不准他们说。我想这未必单由于糊涂和骄傲,大概还有别的道理。"
松鼠连声说:"一定还有别的道理,一定还有别的道理,只是咱们一时还闹不清楚。不过有一桩,我已经明白了:人类把自己不爱听的话都认为鸟言兽语,狗汪汪啦,乌鸦刮噪啦,此外大概还有种种的说法。"
麻雀说:"他们的小学教科书排斥鸟言兽语,想来就为的这一点。"
松鼠和麻雀谈谈说说,下边街道上的大群人渐渐走远了。远远地看着,短木棍还是迎着他们的面乱摇乱打,可是他们照样挤在一块儿,连续不断地发出喊声。又过了一会儿,他们拐到左边街上去,人看不见了,喊声也不像刚才那么震耳了。松鼠拍拍麻雀的后背,说:"咱们换个地方看看吧。"
"好,"麻雀不等松鼠说完,张开翅膀就飞。松鼠紧紧跟着麻雀的后影,在接接连连的屋顶上跑,也很方便。大约赶了半天路程,它们到了个地方。一个大广场上排着无数军队,有步队,有马队,有炮队,有飞机,有坦克,队伍整齐得很,由远处看,像是很多大方块儿,刚用一把大刀切过似的。这些队伍都面对着一座铜像。那铜像铸的是一个骑马的人,头戴军盔,两撇胡子往上撅着,真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气概。
麻雀说:"这里是什么玩意J1?咱们看看吧。"它说着,就落在那铜像的军盔上。松鼠一纵,也跳上去,藏在右边那撇胡子上,它还顺着胡子的方向把尾巴撅起来。这么一来,从下边往上看,就只觉那铜像在刮胡子的时候少刮了一刀。
忽然军鼓打起来了,军号吹起来了,所有的军士都举手行礼。一个人走上铜像下边的台阶,高高的颧骨,犀牛嘴,两颗突出的圆滚滚的眼珠。他走到铜像跟前站住,转过来,脸对着所有的军士,就开始演说。个个声音都像从肚肠里进出来的,消散在空中,像一个个炸开的爆竹。"咱们的敌人是世界上最野蛮的民族,咱们要用咱们的文明去制服他们!用咱们的快枪,用咱们的重炮,用咱们的飞机,用咱们的坦克,叫他们服服贴贴地跪在咱们脚底下!他们也敢说什么抵抗,说什么保护自己的国土,真是猪的乱哼哼,鸭子的乱叫唤!今天你们出发,要拿出你们文明人的力量来,教那批野蛮人再也不敢乱哼哼,再也不敢乱叫唤!"
"又是把自己不爱听的话认为鸟言兽语了。"松鼠抬起头小声说。
麻雀说:"用快枪重炮这些东西,自然是去杀人毁东西,怎么倒说是文明人呢?"
"大约在这位演说家的人言人语里头,文明"野蛮这些字的意思跟咱们了解的不一样。"
"照他的意思说,凶狠的狮子和蛮横的鹰要算是最文明的了。可是咱们公认狮子和鹰是最野蛮的东西,因为它们太狠了,把咱们一口就吞下去。"
松鼠冷笑一声说::我如果是人类,一定要说这位演说家说的是鸟言兽语了。"
"你看!"麻雀叫松鼠注意,"他们出发了。咱们跟着他们去吧,看他们怎么对付他们说的那些野蛮人。"
松鼠吱溜一下子从铜像上爬下来,赶紧跟着军队往前走。后来军队上了渡海的船,松鼠就躲在他们的辎重车里。麻雀呢,有时落在船桅上,有时飞到辎重车旁边吃点儿东西,跟松鼠谈谈,一同欣赏海天的景色,彼此都不寂寞。
几天以后,军队上了岸,那就是"野蛮人"的地方了。麻雀和松鼠到四外看看,同样的山野,同样的城市,同样的人民,看不出野蛮在哪里。它们就离开军队,往前行进,不久就到了一个大广场。场上也排着军队。看军士手里,有的拿着一枝长矛,有的抱着一杆破后膛枪,大炮一尊也没有,飞机坦克更不用说了。
"麻雀哥,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松鼠用它的尖嘴指着那些军队说:"像这批人没有快枪、大炮、飞机、坦克等等东西,就叫野蛮。有这些东西的,像带咱们来的那批人,就叫文明。" 麻雀正想说什么,看见一个人走到军队前边来,黑黑的络腮胡子,高高的个子,两只眼睛射出愤怒的光。他提高嗓子,对军队作下面的演说:
"现在敌人的军队到咱们的土地上来了!他们要杀咱们,抢咱们,简直比强盗还不如!咱们只有一条路,就是给他们一个强烈的抵抗!"
"给他们一个强烈的抵抗!"军士齐声呼喊,手里的长矛和破后膛枪都举起来,在空中摆动。
"哪怕只剩最后一滴血,咱们还是要抵抗,不抵抗就得等着死!"
麻雀听了很感动,眼睛里泪汪汪的。它说:"我如果是人类,凭良心说,这里的人说的才是人言人语呢。"但是松鼠又冷笑了。"你不记得前回那位演说家的话吗?照他说,这里的人说的全是猪的乱哼哼,鸭子的乱叫唤呢。"
麻雀沉思了一会儿,说:"我现在才相信人言人语并不完全下贱,没有价值。我当初以为人言人语总不如咱们的鸟言兽语,你说我武断,的确不错,这是武断。"
"我看人类可以分成两批,一批人说的有道理,另一批人说的完全没道理。他们虽然都自以为人言人语,实在不能一概而论。咱们的鸟言兽语可不同,咱们大家按道理说话,一是一,二是二,一点儿没有错儿。人言人语跟鸟言兽语的差别就在这个地方。"
嗡--嗡--嗡--
天空有鹰一样的一个黑影飞来。场上的军士立刻散开,分成许多小队,往四外的树林里躲。那黑影越近越大,原来是一架飞机,在空中绕了几个圈子,就扔下一颗银灰色的东西来。
轰!
随着这惊天动地的声音,树干、人体、泥土一齐飞起来,像平地起了个大旋风。
麻雀吓得气都喘不过来,张开翅膀拚命地飞,直飞到海边才停住。用鼻子闻闻,空气里好像还有火药的气味。松鼠比较镇静一点儿。它从血肉模糊的许多尸体上跑过,一路上遇见许多逃难的人民,牵着牛羊,抱着孩子,挑着零星的日用东西,只是寻不着它的朋友。它心里想:"怕麻雀哥也成为血肉模糊的尸体了!"
火车头的经历
我出身英国的机器厂。到中国来给中国人服务。我肚子大,工人不断地铲起又黑又亮的煤块给我吃,我就吃。吃,吃,永远也吃不够。煤块在肚子里渐渐消化,就有一股力量散布到我的全身,我只想往前跑,往前跑,一气跑上几千几万里才觉得畅快。我有八个大轮子,这就是我的脚,又强健,又迅速,什么动物的脚都比不上。我的大轮子只要转这么几转,就是世界上最快的马也要落在背后。我有一只大眼睛,到晚上,哪怕星星月亮都没有,也能够看清楚前边的道路。我的嗓子尤其好,只要呜--呜--喊几声,道旁边的大树就震动得直摇晃,连头上的云都会像水波一样荡漾起来。
我的名字叫机关车。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人都不喜欢叫我这个名字,也许是嫌太文雅太不亲热吧。他们愿意像叫他们的小弟弟小妹妹那样,叫我的小名--火车头。我到中国来了几年,一直在京沪路上来回跑:从南京到上海,又从上海到南京。这条路上的一切景物,我闭着眼睛都说得出来。宝盖山的山洞,几个城市的各式各样的塔,产螃蟹著名的阳澄湖,矗起许多烟囱的无锡,那些自然不用说了。甚至什么地方有一丛竹子,竹子背后的草屋里住着怎样的一对种田的老夫妻,什么地方有一座小石桥,石桥旁边有哪几条渔船常来撒网打鱼,我也能报告得一点儿没有错儿。我走得太熟了,你想,每天要来回一趟呢。
我很喜欢给人服务。我有的是力量,跑得快,要是把力量藏起来不用,死气沉沉地站在一个地方不动,岂不要闷得慌?何况我给服务的那些人又都很可爱呢。他们有上学去的学生,带了粮食菜蔬去销售的农人,还有提着一篮子礼物去看望女儿的老婆婆,捧着一本《旅行指南>去寻访名胜的游历家。他们各有正当的事情,都热烈地欢迎我,我给他们帮点儿忙正是应该。
但是我也有不高兴的时候。不知道什么人发了一道命令,说要我把他单独带着跑一趟。这时候,学生、农人、老婆婆、游历家都不来了,我只能给他一个人服务。给一个人服务,这不是奴隶的生活吗?那个人来了,有好些人护卫着他,都穿着军服,腰上围着子弹带,手里提着手枪。他们这些人自己也并不想到什么地方去,也只是给一个人服务。他们过的正是奴隶生活。这且不去管他。后来打听这"一个人"匆匆忙忙赶去一趟是去干什么,那真要把人气死,原来他是去访问一个才分别了三天的朋友,嘻嘻哈哈谈了一阵闲天,顺便洗了一个舒服的澡,然后去找一个漂亮的女子,一同上跳舞场去!我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人的奴隶呢?以后再遇到这样的差遣,我一定回他个不侍候。可恨我的机关握在别人手里,机关一开,我虽然不愿意跑,也没法子。"毁了自己,也毁了那可恶的人吧!"我这样想,再也没有心思看一路的景物。同时我的喊声也满含着愤怒,像动物园里狮子的吼叫一样。
昨天早上,我在车站上站着,肚子里装了很多煤块,一股力量直散布到八个大轮子,准备开始跑。忽然一大群学生拥到车站上来了,人数大约有两三千。他们有男的,有女的,都穿着制服。年纪也不一律,大的好像是已经三十左右,小的只有十三四岁。他们的神气有点儿像--像什么呢?我想起来了,像那年"一二八"战争时候那些士兵的派头;又勇敢,又沉着,就是一座山在前面崩了,也不会眨一眨眼睛。听他们说话,知道是为国家的急难,要我带他们去向一些人陈述意见。
这是理当效劳的呀,我想。为国家的急难,陈述各自的意见,这比上学、销售农产品更加正当,要加紧要,我怎么能不给他们帮点儿忙呢?"来吧,我带你们去,我要比平常跑得更快,让你们早一点儿到达目的地!"我这样想,不由得呜--呜--地喊了几声。
这群学生大概领会了我的意思,高高兴兴地跳上挂在我背后的那些客车。客车立刻塞满了,后上去的就只得挤在门IZ1,一只脚踩着踏板,一只手拉住栏杆,像什么东西一样挂在那里。他们说:"我们并不是去旅行,辛苦一点儿没关系,只要把我们送到就成了。"
但是大队的警察随着赶到了。他们分散在各辆客车旁边,招呼普通的乘客赶快下车,说这趟车不开了。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正准备着一股新鲜的力量,想给这列车的乘客服务,怎么说这趟车不开了呢!我看那些乘客提着箱子,挟着包裹,非常懊丧的样子,从客车上走下来,我心里真个像欠了他们的债那样抱歉。"我每天都情情愿愿给你们服务的,可是今天对不起你们了!"
普通乘客走完以后,警察又叫那批学生下车,还是说这趟车不开了。我想,学生因为有非常正当非常紧要的事儿,才来坐这趟车的,他们未必肯像普通乘客那样,就带着懊丧的心情回去吧?,
果然,学生喊起来了:"我们不下车!不到目的地,我们决不下车!"声音像潮水一般涌起来。
呜--,我接应他们一声,意思是"我有充足的力量,我愿意把你们送到目的地!"
事儿弄僵了。警察虽说是大队,可是没法把两三千学生拉下车来,只好包围着车站,仿佛就要有战事发生似的。这是车站上不常有的景象:一批乘客赶回去了,另一批乘客在车上等,可是车不开。警察如临大敌,个个露着铁青的脸色,像木桩一样栽在那里。我来了这几年,还是头一回看见这景象呢。铁栅栏外边挤满了人,叫印度巡捕赶散了①,可是不大一会儿,人又挤满了,都目不转睛地往里看。
后来陆陆续续来了好些人,洋服的,蓝袍青褂的,花白胡子的老头子,戴着金丝眼镜脸上好像擦了半瓶雪花膏的青年。他们都露出一副尴尬的脸色,跑到客车里去跟学生谈话。我不知道他们谈的是什么,揣想起来,大概跟警察的话一样,无非"车是不开了,你们回去吧"这一套。不然,他们为什么露出一副尴尬的脸色呢?
学生的回答我却句句听得清楚,"我们不下车!不到目的地,我们决不下车!"声音照旧像潮水一般涌起来。呜--,每次听到他们喊,我就接应他们一声,意思是"我同情你们,我愿意给你们服务,把你们送到目的地!"
时间过去很多了,要是叫我跑,已经在一千里以外了,但是僵局还没打开。尴尬脸色的人还是陆陆续续地来,上了车,跟学生谈一会儿,下来,脸色显得更尴尬了。风在空中奔驰,呼号,像要跟我比比气势的样子。我哪里怕什么风!只要机关一开,让我出发,一会儿风就得认输。那群学生也不怕什么风,他们靠着车窗眺望,眼睛里像喷出火星。也有些人下了车,在车辆旁边走动,个个雄赳赳的,好像前线上的战士。那群学生都很坚忍,饿了,就啃自己带来的干粮,渴了,就拿童子军用的那种锅煮起水来。车一辈子不开,他们就等一辈子:我看出他们个个有这么一颗坚韧的心。外边围着的警察站得太久了,铁青的脸变成苍白,有几个打着呵欠,有几个叽咕着什么,大概很久没有烟卷抽,腿有点儿酸麻了。
我看着这情形真有点儿生气。力量是我的,我愿意带着他们去,一点儿也用不着你们,为什么硬要阻止他们去呢!并且我是劳动惯了的,跑两趟,出几身汗,那才全身畅快。像这样站在一个地方不动,连续到十几点钟,不是成了一条懒虫了吗?我不愿意这样,我闷得要命。
我不管旁的,我要出发了!呜--,只要我的轮子一转,千军万马也挡不住,更不用说那些脸色尴尬的人和无精打采的警察了。我要出发了!呜--,呜--。可是轮子没有转。我才感到我的身上有个顶大的缺陷:机关握在别人手里!要是我能够自主,要走就走,要不走就不走,那就早把这群学生送到目的地了,那一回也决不会带着"一个人"去洗澡,去找漂亮女子了。谁来把我的机关转动一下吧!谁来把我的机关转动一下吧!呜--,呜--。
我的喊声似乎让机关手听清楚了,他忽然走过来,用他那熟练的手势把我的机关转动了一下。啊,这才好了,我能够向前跑了,我能够给学生帮忙了!呜--,我一口气直冲出去,像飞一样地跑起来。
"我们到底成功了!"学生的喊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狂风还在呼号,可是叫学生的喊声给淹没了。
这时候,雪花飘飘扬扬地飞下来,像拆散了无数野鸭绒的枕头。我是向来不怕冷的,我有个火热的身体,就是冰块掉在上边,也要立刻化成水,何况野鸭绒似的雪花呢。学生也不怕冷,他们从车窗伸出手去,在昏暗的空中捉住些野鸭绒似的雪花,就一齐唱起《雪中行军>的歌来。
铁轨从我的轮子底下滑过,田野、河流、村落、树木在昏暗中旋转。风卷着雪花像扬起满空的灰尘。我急速地跑,跑,用了我的强大的力量,带着这群激昂慷慨的学生,还有他们的热烈的无畏的心,前进,前进......
突然间,机关手把我的机关往另一边转动了一下,溜了。我像被什么力量拉住,往后缩,缩,渐渐就站住了。为什么呢?嗤--,我懊丧地叹了一口气。我往前看,看见一条宽阔的河流横在前边。河水流着,像唱着沉闷的歌。哦,原来到这里了,我想。春天秋天的好日子,我常常带着一批旅客来到这里,他们就在河面上划小船比赛,唱歌作乐。但是,现在这群学生并不是这样的旅客,他们个个想着国家的急难,绝对没有作乐的闲心情,为什么要停在这里呢?
学生都诧异起来"怎么停了?开呀!开呀!要一直开到我们的目的地!"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起来,似乎都在埋怨我。
"亲爱的学生,我是恨不得立刻把你们送到目的地,可是机关叫人给关住了。你们赶快把机关手找来,叫他再转动一下。我一定尽我的力量跑,比先前还要快。"我这样想,嗤--,又懊丧地叹了一口气。
十几个学生跑到我的身边,考查为什么忽然停了。他们发现我的身边没有机关手,才明白了,立刻就回去报告给大家。
"把机关手找出来!把机关手找出来!在这荒凉的野外,他逃不到哪里去!"许多学生这样说,同时就在我背后的各辆车里开始找。椅子底下,厕所里,行李间里,车僮收藏贩卖品的箱子里,他们都找过了,没找着。继续找,最后把他找出来了,原来躲在厨房间的一个小柜子里,缩做一团,用一块饭巾蒙着头。学生把他拥到我的身边,吩咐他立刻开车。
这时候,我那老朋友的脸色窘极了,眉头皱着,半闭着眼,活像刚被人捉住的小偷。我从来没见他这样过。他
平日老是嘻嘻哈哈的,一边开车,一边唱些山歌,现在却像另一个人了。更可怪的是他站在我火热的身体旁边,还是瑟瑟地抖着,像冰雪天在马路上追着人跑的化子一模一样。
"对不起,先生,我再不能开车了!"大约过了一分钟光景,他才低低地这样回答。
"为什么不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