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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5

作者:叶圣陶 当前章节:154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00

长儿这么想着,奇怪极了,他觉得自己已经进了花园,站在花坛旁边。鲜红的花堆得山一样高,只看见一片红色。他发现所有的花都在笑,默默地对着他笑。从笑着的花上淌下一滴一滴又香又甜的蜜,流到地面都凝成一颗一颗红色的香糖。他的舌尖好像已经尝到了甜味。他想拾一颗糖送进嘴里,再一看,这不是糖,而是鲜红的果子。果子也好,他拾了一满怀。又想到花儿不能不采,他放下果子去采花。一支半开的,正好插在母亲床头,他采了搂在怀里;一支比较小,正好扎在帽沿上,他采了插在口袋里。一支挺茂盛,正好种在自家门前。他举起手正要采,忽然"嘟嘟"一声,汽车的吼叫把他给唤醒了。原来他还在花园门口,并没走进花园一步。

长儿多么懊恼呀,香糖不见了,果子不见了,只有舌尖上好像还留着甜味。他向花园的大门里望去,依旧是密密层层的深绿间着浅绿的树林。他听到树林里传出美妙的音乐:鼓的声音挺清脆,好像打滚似的;喇叭的声音挺宏亮,好像长鸣似的;长笛的声音最尖锐,率领着其他的乐器,还有叮叮当当敲击铜器和铁器的声音。可能有一支乐队在树林里为游客们演奏。乐队一定穿着一色的号衣;吹喇叭的,面颊一定鼓得圆圆的,像生气的河豚;吹长笛的眯着眼睛,像要睡着似的;长儿这么想着,奇怪极了,他觉得自己站在树林里的一座亭子旁边,身子倚在栏杆上,滋滋味味地听乐队演奏。乐队穿着一色的蓝号衣,胸前和肩膀上都绣着美丽的图案。乐器都发出灿烂的金光,把演奏的人的脸蛋和衣服都耀得闪闪烁烁的。他们奏了一曲小调,又奏了一曲山歌。长儿高兴地大声唱起来,乐队就跟着他唱的调儿演奏。他高声唱:"开步走,开步走......"乐队就走出亭子,排着整齐的队伍,跟着他在草地上齐步向前走。他举起双臂,指挥乐队向左转,没防着自己让什么给撞了一下,身子打了个旋,才发觉撞他的是两个孩子。原来他还在花园门口,并没走进花园一步。

撞他的孩子就是,先前进去的那两个。他们游罢花园出来了,双手捧着许多糖果。他们撞了长儿好像没事儿似的,高傲地跟父母跨上了马车。只听得一声鞭响,车轮就缓缓地转动起来。长儿呆呆地望着远去的马车,又回过头来看看花园的大门。他似乎进去逛过了,但是仍旧不知道花园里的情景,虽然只隔着一道围墙,而且花园的大门还敞开着呢!

祥哥的胡琴

一条碧清的小溪:邈有一所又小又破的屋子。墙壁早就穿了许多窟窿,风和太阳光月亮光可以从这些窟窿自由出进。柱子好像酥糖一样又粗又松,因为早有蛀虫在那里居住。铺在屋面上的稻草早成了灰白色,从各方吹来的风和从云端里落下来的雨,把原先的金黄色都洗掉了。屋子的倒影映在小溪里,快乐的鱼儿都可以看见。月明之夜,屋子的影子站在小溪边上,半夜醒来的小鸟儿都可以看见。

这所又小又破的屋子里,住着祥儿和他的母亲。祥儿的父亲临死的时候,什么事儿也没嘱咐,只指着挂在墙上的胡琴断断续续地说:"阿祥,我没有什么可以传给你,只有这把胡琴。你收下吧!"祥儿不懂他父亲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母亲却伤心得哭不出声音来了。就在这时候,他的父亲咽气了。

这把胡琴是祥儿的父亲时常拉着玩儿的。本来青色的竹竿,因为手经常把握,变得红润了;涂松香的地方经常被弓磨擦,成了很深的沟;绷着的蛇皮也褪了色。繁星满天的夏天的夜晚,清风吹来的秋天的夜晚,他父亲就拿这把胡琴拉几支曲子。在种田累了的时候,在割草乏了的时候,他父亲也要拿这把胡琴拉几支曲子,正像别的农人在休息的时候一定要吸几筒旱烟一个样。就是极冷的冬天,白雪像棉絮一般盖在屋面上,鸟儿们紧紧地挤成一团,也可以听见从屋子里传出来的胡琴的声音。

父亲的棺材被抬出去了,胡琴还挂在墙上。风从墙壁的窟窿吹进来,只见胡琴在轻轻地左右摇摆。阳光和月光射进来,胡琴的影子映在墙上,像一把舀水的勺子。祥儿看着觉得很有趣,胡琴好像充满了神秘的味道。

母亲织了一会儿草席,指着墙上的胡琴说:"阿祥,爸爸把这东西传给了你,你要像爸爸一样会拉,我才喜欢呢!"祥儿不大明白母亲的话,只是对着墙上的胡琴发呆。吃饭的时候,母亲又指着墙上的胡琴说:"阿祥,爸爸把这东西传给了你,你要像爸爸一样会拉,我才喜欢呢!"祥儿还是对着胡琴发呆。早上,祥儿在母亲的怀里醒来,母样又教训他说:"阿祥,爸爸把墙上那东西传给了你,你要像爸爸一样会拉,我才喜欢呢!"

直到祥儿满了四岁,母亲从墙上取下胡琴来,交在他手里。母亲说:"现在你可以拉这个东西了。我希望听到你拉出好听的调子来,跟你爸爸拉的一个样。"

祥儿双手握着胡琴。这是天天见面的老朋友,可是怎么拉法,他一点儿不懂。他移动了一下胡琴的弓,胡琴发出锯木头一般的声音。他把弓来回地拉,跟木匠师傅锯木头一个样。母亲看着他,脸上现出笑容,她称赞说:"我的儿子真聪明!"

拉动胡琴上的弓,成了祥儿每天的功课。他不但在家做这功课,走到小溪边,走到街道上,也一样做他的功课。打鱼的老汉正在溪边下网,讥笑他说:"跟锯木头一个样,拉得比你爸爸还好听哩!"蹲在埠头洗衣服的老太太也讥笑他说:"叫化子胡琴,也算接过了你爸爸的手艺么?"街道上的孩子们追赶着他说:"难听死了,难听死了,不如把胡琴送给我们玩吧!"祥儿不管他们说些什么,只顾一边拉一边走。

祥儿走到没有人的地方,周围都是高山,山下都是树 .林,他拉动弓,自己听着胡琴发出来的声音,觉得很快

活。忽然听到有个声音在唤他:"小弟弟,想拉好听的调子么?我可以教你。"祥儿四面找,一个人也没有。是谁在说话呢?正在疑惑,那个声音又说:"小弟弟,我在这里。你低下头来就看见我了。"祥儿低下头看,原来是一道清 ,

澈的泉水,活泼泼地流着,唱着幽静的曲调。水底有许多 :五色的石子,又圆又光滑,可爱极了。

祥儿高兴地回答说:"泉水哥哥,你肯教我,我非常感激。"泉水说:"你听着我的曲调,把胡琴和着我的调子拉吧。"祥儿侧着耳朵听,很能懂得泉水用它的曲子讲的什么话,就拉动弓和着,胡琴不再发出锯木头的声音了。胡琴的声音紧跟着泉水的曲调,后来竟合成一体,分不出哪是泉水的哪是胡琴的了。祥儿和泉水都高兴极了,只顾演奏,忘记了一切。后来泉水疲倦了。对祥儿说:"小弟弟,你拉得很好了。我想休息一会儿,明天再见吧。"泉水的调子越来越轻,最后它睡着了。祥儿离开了泉水,向前走去。

祥儿拉着新学会的曲调,引起周围的山都发出回声,成为很复杂的调子。他自己听着也很快活。忽然又听到有个声音在唤他:"小弟弟,还想学一种好听的调子么?我可以教你。"他四面找,一个人也没有,难道泉水睡醒了,追上来了?正在疑惑,那个声音又说:"小弟弟,我在这里。你抬起头就看见我了。"祥儿抬起头看,原来是一阵纱一般的风,轻轻地欢着,唱着柔和的曲调。小草们野花们都一边听一边点头。

祥儿高兴地回答说:"风哥哥,你肯教我,我非常感激。"风说:"你听着我的曲调,把胡琴和着我的调子拉吧。"祥儿侧着耳朵听,很能理解风用它的曲子说的什么话,就拉动弓和着,比任何人做任何事儿都用心。胡琴的声音紧跟着风的曲调,后来竞成了一体,分不出哪是风的哪是胡琴的了。祥儿和风都很高兴,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只顾演奏。小草和野花都听得入了迷,好像喝醉了似的都垂下了头。后来风要走了,对祥儿说:"小弟弟,你又学会了一种好听的调子了。我现在要到别处去了,有机会再见吧。"风说完就飘走了。祥儿跟风告了别,又向前走去。

祥儿轮流拉着新学会的曲调,一会儿拉泉水的,一会儿拉风的,不知不觉走进了树林。拉泉水的调子,他就想起了活泼的泉水哥哥;拉风的调子,他就想起了轻柔的风哥哥。忽然又听到一个声音在唤他:"小弟弟,再多学一种好听的曲调,不是更好么?我可以教你。"他四面找,一个人也没有。奇怪极了,除了泉水和风,又有谁自己愿意当他的音乐教师呢?正在疑惑,那个声音又说:"小弟弟,我在这里。你向绿叶深处仔细找,就看见我了。"祥儿向绿叶深处仔细找,原来是一只美丽的小鸟儿。小鸟儿机灵地从这根树枝飞到那根树枝,一边跳舞,一边唱着优美的曲调。绿叶围成的空间成了小鸟儿的舞台。

祥儿高兴地回答说:"小鸟儿哥哥,你肯教我,我非常感激。"小鸟儿说:"你昕着我的陷调,把胡琴和着我的调子拉吧。"祥儿侧着耳朵听,很能理解小鸟儿用它的曲子说的什么话,就拉动弓和着。他的手腕越发灵活了,轻重快慢都能随他的心意。胡琴的声音紧跟着小鸟儿的曲调,后来竟合成一体,分不出哪是小鸟儿的哪是胡琴的了。祥儿和小鸟儿都开心极了,大家眼睛对着眼睛,微微地笑了。后来小鸟儿唱得口都渴了,对祥儿说:"你学会的好听的调子越来越多了。我现在渴了,要到溪边去喝点儿水,顺便洗个澡。咱们以后再见吧。"小鸟儿说完,就飞出树林去了。

祥儿的胡琴拉得越来越好,拉出来的调子越来越奇妙。他的调子不是泉水的,不是风的,也不是小鸟儿的,他把三种曲调融合在一起,产生了新的曲调,好像把几种颜色调和在一起,成了新的颜色一个样。他常常去看泉水,看泉水睡醒了没有。泉水对他说:"你的曲调比我的好听多了。拉一曲给我听,催我睡着吧!"我常常去看风,跟风谈心。风对他说:"你的曲调胜过了我的。拉一曲给我听,让我高兴高兴吧!"他常常去看小鸟儿跳舞,听小鸟儿唱歌。小鸟儿对他说:"现在你可以教我了。拉一曲给我听,让我学会你的新曲子吧。"祥儿听他们这样说,心里快乐极了,就尽量把自己新编的曲调拉给他们听。泉水听着,安静地睡着了;风听着,微微地笑了;小鸟儿一边听,一边跟他学。

祥儿跟大自然的一切做朋友,经常把自己编的曲调拉给它们听。它们个个欢喜祥儿,都把自己的曲调演奏给祥儿听。祥儿的胡琴变得越来越奇妙,他能拉许许多多自己编的新鲜曲子。母亲早就快活得不得了,她对祥儿说:"你拉胡琴,拉得跟你爸爸一样好了。我非常欢喜。你可以带着爸爸传给你的胡琴,把你自己编的曲子,拉给世界上所有的人听了。"祥儿听母亲这样说,就带着胡琴,离开了小溪边的这所破屋子。

都市里有一所音乐厅,建筑十分华丽,台阶和柱子都是大理石的,舞台上有丝织的帷幕,有用鲜花作的屏障,还有许多金色的装饰品,教人看着眼睛发花。大音乐家都在这里演奏过;演奏的时候音乐厅里坐满了人,男的女的,神态都很高雅,服饰都很华贵。他们闭着眼睛,轻轻地点着头,表示只有他们能够欣赏这样高超的乐曲。一曲完了,他们拍起手掌,轻轻地,很沉着,表示他们从乐曲中得到了快乐。演奏的音乐家的名声就越发增高了。

祥儿来到都市里,音乐厅也请他去拉胡琴。几天之前,街上已经贴满了彩画的大广告。广告上写着:"奇妙的调子,新鲜的趣味,田野的音乐家。"这些字写得奇离古怪,格外引人注目。到了祥儿演奏的那一天,音乐厅里坐得满满的,自然都是经常来的老听客。他们都望着台上,张开了嘴,好像等着吃什么好东西似的。

祥儿走上台来了。他仍旧穿着他那半旧的青布衫,提着父亲传给他的那把胡琴。他向听众深深地鞠躬,听众们却在那里皱眉头。"咱们见过几百位上千位音乐家,哪里见过这样的乡下人!这把胡琴难看极了,就跟乞丐手里拿的一个样。"听众们正在这样想,祥儿把弓拉动了,琴弦发出的声音在音乐厅电流动。大家开头还很安静,可以听得十分清楚。可是才一会儿,听众说起话来了,开头还很轻,后来越急越响,好像潮水似的。祥儿的胡琴拉得越急越响,嘈杂的人声紧紧追了上来,而且盖过了胡琴的声音。隐隐约约听得他们在说:"从来没听过这样的曲子!""乏味透了!""不知从哪儿来的乞丐!""是个骗子!冒充音乐家的骗子!""把咱们的耳朵都弄脏了,非赶快回去洗一洗不可!"

听众们都站起来,纷纷走出音乐厅,都去洗他们的耳朵了。老绅士的胡子翘了起来,贵夫人搽着一层粉的脸也涨得通红,公子小姐都在喃喃地咒骂,表示无法忍住他们的愤怒。最后只剩下祥儿一个人站在台上。他再也拉不下去了,提着父亲传给他的那把胡琴,走出了音乐厅,回过头来,对这座大理石的建筑微微一笑。

祥儿回到小溪边,回到自己的又破又小的屋子里。母亲问他:"我教你带爸爸传给你的胡琴,把你自己编的印子拉给世界上所有的人听,你怎么这样快就回来了?"祥儿回答说:"人家不要听我的曲子,所以我回来了。"母亲笑着,把他的脑袋搂在怀里,对他说:"人家不要听你的,我要听。你不要再出去了,在家里拉给我听吧。听了你的胡琴,我织起草席来更有劲了。"母亲吻着祥儿的双颊,好像他还是个小娃娃。

胡琴的声音常常从又破又小的屋子里传出来。在繁星满天的夏夜,在清风吹来的秋晚,在白雪铺满大地的冬天,在到处开满鲜花的春朝,近的远的村落都可以听到胡琴的声音。泉水垮垮琮琮,风时徐时疾,小鸟儿瞅啾唧唧,都跟胡琴的声音相和:田野就成了一个没有围墙的大音乐厅。

祥儿的胡琴带领大自然的一切奏起乐来,那美妙的声音,好像轻纱一般盖在人们的身上。又倦又乏的农夫恢复了精神,又困又累的磨坊工人又来了劲头,被火红的铁屑灼伤的小铁匠忘记了痛,死掉了儿子的老母亲得到了安慰......所有的人都感到甜美,感到舒适。他们异口同声地说:"感谢祥儿的胡琴。"而这样儿的胡琴,正是大理石音乐厅里的听众们所不愿意听的。

瞎子和聋子

一处地方住着两个残废的人。大家说他们俩很可怜,他们俩也自以为很可怜,一心想找一位医生给他们俩治疗。要是能遇见一位仙人,给他们俩吃几颗仙丹,一下子就把毛病治好了,那就更遂他们俩的心愿了。

他们俩一个是瞎子,一个是聋子。

瞎子从小就瞎了,没见过一丝儿光亮。妈妈怎样笑的,小猫小狗怎样跑的,月亮怎样明亮,花儿怎样鲜艳,他全不知道。他是原先有眼球后来瘪了的,还是原来就没有眼球的,大家没法知道;只见他两条眉毛底下乌溜溜的两个圆坑,陷得很深,要是他朝天躺着,可以倒两杯水在里头。

聋子从小就聋了,没听过一丝儿声音。妈妈哼的催眠曲,小朋友唱的儿歌,鸟儿怎样叫的,风怎样唿哨的,他全不知道。他的容貌同平常人一样,可是人家同他谈话,他就露出破绽来了。他看见人家的嘴朝着他动,就把耳朵凑过去,右边的耳朵听不见,转过头来用左边的耳朵听,还是听不见。这当儿他的嘴不自觉地张开了,眼梢起了无数皱纹,脸上似笑非笑的,显出一副尴尬模样。

瞎子听人家说,世间最可爱的是光亮;靠着光亮,人们可以看见种种可爱的事物。他十分羡慕有眼球的人,更加怨恨自己的残疾。他说:"我要是能看见一丝儿光亮,我就有福了。我听人说青蛙有眼睛,能看见妈妈和弟兄姊妹,又能看见天上的云和山上的树。又听人说飞蛾有眼睛,能在黑夜里找到路,飞向远处的灯光。我是世间最苦的一个了,不如一只青蛙一只飞蛾。天呵,我能看见一丝J1光亮么?"

聋子看人家常常侧着耳朵听,猜想世间最可爱的一定"是声音;听到了声音,就是听到了一切事物发自心底的活,、{=也}·分羡慕耳朵不聋的人,更加怨恨自己的残疾。他说:"我要是能听见一丝儿声音,我就有福了。我料想蝴蝶能听见菜花在招呼他们,能听见蔷薇在轻轻地笑。又料想小鱼能听见小溪的独唱,能听见水草和浮萍的合奏。我是世问最萏的个了,不如一只蝴蝶一条小鱼。天呵,我能听见一丝儿声音么?"聋子从小没听过别人说的话,他说话不是向别人学的,所以声音跟人家不同,粗心听只是"哑哑哑......"的,正像一个哑巴。

瞎子最细心,他听得见蜗牛的脚步声和蚂蚁的对话。聋子说话虽然极不清楚,瞎子却能听得明白。他竭力劝慰聋子,他认为耳朵聋算不得什么痛苦。跟聋子说话,用嘴是不成的,只有对他作手势才能使他明白。瞎子就作种种手势:他指指心头,把两手团紧,然后摇摇右手,表示 "不要忧愁"。他指指耳朵,然后连连摇手,表示"耳朵聋无关紧要"。他指指鼻尖,又指指耳朵,同时点点头,表示"我能听见声音"。他用手指向四周指指点点,然后指指耳朵摇摇手,表示周围的声音并没有什么好听。他指指自己深陷的眼,又指指心头,然后把两手团紧,表示"我没有眼球,才是最伤心的事"。他用手向周围乱指,又指指自己的眼眶,摇摇手,然后把两只手掌摊向外边,表示"一切事物都看不见,真教我痛苦失望!

聋子看惯了人家的手势,瞎子的意思他全明白。他回答说:"你不必伤心,少了两个眼球有什么要紧?我是有眼球的,什么都能看见。但是这有什么好处呢?送到眼睛里来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事物。我想,声音是从一切事物的心底发出来的。我就是听不见声音,连自己说的话也听不见,怎么能叫我不伤心呢?"

瞎子听了,就作种种手势来回答,表示的意思是:"我以为光亮能照出一切东西的真相,我单单看不见光亮,连自己的手指头也看不见,怎么能教我不伤心呢? "

聋子说:"我要听见声音,并不稀罕什么光亮,偏偏耳朵聋了。你要看见光亮,并不稀罕什么声音,偏偏眼睛瞎了。假如把咱们俩的残疾对调一下,岂不是彼此都舒服,同平常人一样快乐了么?"

瞎子听了连连点头,脸上现出笑:卷,双手合拢来,作出拜佛的样子,表示"假若办得到,真要念一声阿弥陀佛了。"

聋子说:"只要咱们到处探访,总会如咱们的愿,找到对调的方法。咱们一同上路吧。"

瞎子点点头,就拉住聋子的手。他们俩商量停当,由聋子引路,牵着瞎子走;瞎子呢,把听到的一切做手势告诉聋子。

他们俩走到一位医生那里,同声说:"我们一个是聋子,一个是瞎子。现在打算对调一下:聋子愿意成为瞎子,瞎子愿意成为聋子。相信您一定能为我们尽力。我们的愿望如果能实现,我们一定真心诚意地感激您这位有本领的医生。"

医生摇摇头回答他们说:"我没有学过这样的本领,也没有听见过你们这样的请求。请你们去找别人吧。"

他们俩很失望,出了医生的家。门外有一个老太婆看着他们可怜,对他们说:"你们到这里来,找错人了。从这里往西,有一一座树林,树林里有一所古寺,寺里住着一位老和尚。他很有些法术,或者能够答应你们的要求。你们去找他吧。"

他们俩听了很高兴,谢了老太婆,一直向西走。前面果然有一座树林,郁郁葱葱,似乎没有尽头。走进树林,果然有一所古寺,黄色的围墙已经转成灰色了。走进寺里,看见大殿里坐着一位老和尚,脸皱得像风干的枣子,胡子自得像雪。他们俩同声请求说:"我们一个是聋子,一个是瞎子。现在打算对调一下:聋子愿意成为瞎子,瞎子愿意成为聋子。相信您一定能为我们尽力。我们的愿望如果能实现,我们一定真心诚意地感激您这位大慈大悲的老和尚。"

老和尚也摇摇头回绝了。他说:"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我的法术满足不了你们的要求。请你们回去吧。"他们俩哪里肯走,只当老和尚不肯出力,仍旧苦苦哀求。老和尚很感动,和蔼地说:"我真干不了这个。我可以指点你们一个去处,能让你们的愿望得到实现。你们再往西走,走完树林有一个市集,市集的南头有一座古老的风车。那风车能够帮助你们,你们找他去吧。"

他们俩非常高兴,谢了老和尚,出了寺门再往西走,越走树林越密,一丝天光也漏不下来。瞎子不觉得什么,聋子可辛苦极了,他睁大了眼睛,一只手拉住瞎子,一只手摸索着前进,才不至于撞在树上。他们俩走呀走呀,走得浑身是汗,脚也痛了,才走出了树林。对调残疾的心是那样的殷切,所以他们一点儿不觉得痛苦。

树林尽头果然是个市集,市集南头果然有一座风车。风车的翼子很旧很旧了,沾满了尘土,还破了好几处。一阵风吹过,翼子懒懒地转动,好像一位只能勉强行动的老年人。

他们俩虔诚地同声请求说:"我们一个是聋子,一个是瞎子。现在打算对调一下:聋子愿意成为瞎子,瞎子愿意成为聋子。相信您一定能给我们尽力。我们的愿望如果能实现,我们一定真心诚意地感激您神异的老风车。"

风车一边转动一边发出沙沙的声音,正像一台破旧的留声机。他说:"你们的要求我可以照办,可是我要劝告你们,还是不要对调的好。无论什么人总觉得自己最苦,人家都比他快活。可是到了人家的境地,仍然觉得世界上最苦的是他自己。你们何必对调呢?"

瞎子用手势把风车的话告诉了聋子,他们俩随即同声说:"我们一个听得见,可是不爱听,只巴望能看;一个看得见,可是不爱看,只巴望能听。我们确信我们巴望的是好的,对调之后决不会反悔。你使我们眼睛瞎的能尝到看的滋味,耳朵聋的能尝到听的滋味,就是治好了我们的残疾,真是功德无量。请不要为我们顾虑,快给我们对调吧!"

风车哈哈大笑说:"我好意关照你们,你们偏偏不信。要是我不给你们对调,好像我不肯帮助你们似的。可是我得说明在前,我只能给你们对调,可没有本领再调回来。如果对调之后你们觉得更不满意,又想调回来,我就不能帮助你们了。"

瞎子毅然回答说:"我的希望是看见光亮,光亮能照出一切事物的真相。只要能看见一丝儿光亮,我就有福了,哪儿会反悔呢?"

聋子也毅然回答说:"我的希望是听见声音,声音是从一切事物的心底发出来的。我只要能听见一丝儿声音,我就有福了,哪儿会反悔呢?"

风车把翼子顿了几顿,仿佛一位老人在点头。他说:"你们的意志非常坚决,我一定满足你们的请求。你们站得近一些,待我扇三下,你们就对调了。"

瞎子和聋子心里十分高兴,他们俩飞快地跑到风车跟前。"呼,呼,呼,"风车的翼子转了三下,他们俩立刻对调了。瞎子的眼眶里忽然突起两颗眼球,他只觉得一闪, 描摹不来的一闪,他看得见光亮了,看得见一切事物了;同时,他再也听不见声音了。聋子的耳朵仿佛忽然打开了门,他只觉得一响,描摹不来的一响,他听得见声音了,听得见一切事物心底的话了;同时,他再也看不见光亮了。

从此以后,咱们为了说起来方便,就管原来的瞎子叫"新聋子",管原来的聋子叫"新瞎子"。现在是新聋子牵着新瞎子,新瞎子做种种手势向新聋子示意了。他们俩跟风车道了谢,向市集走去。

说也奇怪,市集中的人好像都知道他们俩对调了,瞎子变成了聋子,聋子变成了瞎子。他们俩走到哪儿,就引起一阵纷扰。

新聋子看得见这些人的形状了,这在他是新鲜事儿,所以看得格外仔细。这些人对他们俩指指点点,脸上现出轻蔑的笑;嘴唇都在动,他虽然听不见,可是根据先前的经验,知道说的都是些嘲弄他们俩的话。他想:"没想到世界上有这样叫人受不了的笑容!他们这样笑:无非表示他们是健全的人,幸福的人,所以值得骄傲。难道我们这样的残疾的人,不幸的人,就应该感到羞耻么?看见这样的笑容真教我懊悔,尤其是我初有眼球就看见这样的笑容!"他拉着新瞎子就跑,只想赶快离开。

这时候,新瞎子已经听见这些人在说些什么了,这在他是新鲜事儿,所以听得格外用心。这些人用俏皮的声调取笑他们俩说:"真是奇闻,瞎子变成聋子,聋子变成瞎子,可是总逃不了是个残疾!你看,一个牵着一个,攒着眉头,侧着耳朵!多丑啊!"新瞎子虽然看不见这些人的表情,可是根据先前的经验,知道周围都是奚落的脸色。他想:"没想到世界上有这样教人受不了的话。他们这样说,无非表示他们是健全的人,幸福的人,所以值得骄傲。难道我们这样的残废的人,不幸的人,就应该感到羞耻么?听见这样的话真教我懊悔,尤其是我刚能辨别声音就听见这样的话!"他推着新聋子,要他快点儿跑。

他们俩一个推一个拉,跑得马一样快。

一种疲劳到极点的声音使新瞎子停住了脚步。他听见有好多人在喘息,而且都是老年人。吁吁的呼气,好像一下一下地在挤许多已经破了的皮球,还夹着彼此响应的痰嗽声。他又听见沉重的脚步声,听见担子在晃动,听见有人在搬运砖瓦,但是都不及那喘息声刺耳,使得他浑身感到难受。他再不愿听见那种声音,但是他已经不是聋子了!

新瞎子一站住,新聋子也站住了。他看见许多老年人在一片尘土飞扬的砖瓦场上干活。他们挑着很重的砖瓦,背都弯得像个钩子;由于拼命使劲,枯瘦的脸胀成酱色,汗水满身,好像涂了油;脚几乎移不动了,挺一挺,抖几抖,才能向前移一步。这种景象使新聋子笼罩在悲哀的气氛中。他觉得新生的眼球有点儿潮润,他想这大概就是常听人家说的流起眼泪来了。一阵又酸又麻的感觉从他心里一直透到眼睛和鼻子之间,非常难受。他再不愿看见那种景象,但是他已经不是瞎子了!

结果还是一个拉着,一个推着,逃难似地跑开了。

新聋子失望地长叹一声说:"我新得到的眼球已经看见了两种很不舒服的事物!"他问新瞎子:"你的运气怎么样?可曾听见什么可爱的声音?"

新瞎子指指耳朵,伸出两个指头,皱着眉摇摇头,表示"自从打开了耳朵的锁,已经听见了两种不愉快的声音了。"

新聋子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世界上没有什么好听的声音。现在你相信了么?"

新瞎子又作了几个手势,表示"我也早就告诉过你,世界上没有什么好看的事物。现在你相信了么?"

"不要互相责备吧。咱们的快乐就在咱们的希望里边。咱们再往前走,希望你能听见可爱的声音,我能看见可爱的事物。"

听了新聋子的话,新瞎子点头赞成。他们俩又提起轻快的脚步向前走。

忽然一片可怕的红色把新聋子吓呆了。他辨不清是什,么东西,只觉得自己心里的血就要从嘴里喷出来似的。他

脑子里模模糊糊的,两只脚仿佛被钉住了,一点儿移动不得。等到稍稍清醒的时候,他才看清楚那是一头猪,侧躺在一条肮脏的板凳上,血正从它的胸流出来。屠夫从它胸口拔出亮晃晃的尖刀。新聋子感觉浑身非常难受,好像有许多尖刀在刺他。又看见好些半爿的猪挂在一根横木上,猪嘴里的牙齿露在外边,好像要咬人的样子,眼睛半开半闭,似乎在那里偷偷地看人。新聋子害怕极了,脑子里又模糊起来。他双手掩住了眼睛大喊:"我不要再看了!"

这时候,新瞎子突然听见一声惨叫,那声音尖锐极了,他感觉他的心好像中了一支冷箭似的。歇了一会儿,他听见一连串号哭似的声音,听着直觉得浑身发抖。接着,他又听见血喷出来的声音,血流到一个瓦钵里的声音。猪的叫声越来越微弱了,只剩下垂死的喘息了。新瞎子听得害怕极了,几乎吓破了胆。他双手掩住了耳朵大喊:"我不要再听了!"

-个喊:"不要再看",一个喊"不要再听",正在同一个时候。

听了新聋子的喊声,新瞎子就作手势把自己的心思告诉新聋子。

新聋子吃惊地说:"你也不要再听了么?那么,咱们不是就没有希望,得不到快乐了么?"

新瞎子点点头,表示"的确是这样"。

他们俩凄惨地站在那里。新聋子掩住了刚能看见的眼睛,新瞎子掩住了刚能听见的耳朵。两个人都不敢放手,永远不敢放手,因为神异的风车不能帮助他们恢复原状了。

克宜的经历

克宜是个农家的孩子。他帮父母种田,举得起小小的锄头,认得清稻和麦的种类,辨得出泥土和肥料的性质。什么鸟儿是帮助农人扑捉害虫的,什么风是吹醒一切睡着的花草的,他完全明白。早晨下田,他第一个跟起早的太阳打招呼。夜晚上床,月亮陪伴着他,轻轻地把柔美的梦覆盖他的全身。他没有什么不快乐的念头,从来不知道不快乐是什么滋味。

从都市里回来的人告诉克宜的父母说:"都市里真快乐,快乐的生活是咱们想象不到的。这一回我看了一遍,好像做了个美丽的历乱的梦,讲不出是什么样的快乐,但是的确快乐极了。咱们都老了,不一定要住在那样快乐的地方。咱们的儿子年纪都还很轻,不可不叫他们到那里去住住。不然,咱们不把幸福指点给他们,实在有点儿对不起他们。"

克宜的父母听了这样的话,心里很感动。他们对克宜说:"邻家伯伯从都市回来,说那里快乐得说也说不明白。

你是个年轻的孩子,应当到那里去住住,享受点儿快乐。我们因为爱你,知道了幸福在哪里,总要给你指点明白。"克宜很孝顺,父母的嘱咐,他没有不听从的。这一回,父母要他到都市里去,他自然很顺从地答应了。

父母又说:"既然你很愿意去,你就放下手里的锄头,早点儿动身吧。"

克宜放下锄头,辞别了父母,离开了自己家的田地,走了几步,觉得有点儿舍不得,又回了转来。他跟田里的庄稼说了些告辞的话,又跟鸟儿合唱了几支离别的歌。他向风说:"您不怕走远路,送我一程吧!"他对太阳说:"隔几天我再跟您请早安吧。您回去的时候遇见月亮,请您叮嘱她不要记挂我,不要过分伤心。"

跟所有的朋友一一告了别,克宜才转身向前走。风听他的话,跟随着他,一阵又一阵,带着田野里的花香。他觉得好像还在田里耕作。

克宜走了一程,觉得有点儿疲倦,坐在一棵大树底下.休息。风还一阵一阵地送来花香。他渐渐地朦胧了,忽然一阵又轻又脆的扑翅膀的声音惊醒了他,就在他头顶上。他抬头一看,原来一只蜻蜒撞在蜘蛛网上给网住了。

他仔细听,那蜻蜒正在哀求他帮助呢:"善良的青年人,您救救我吧。我被网住了半天了,再不想法逃脱,坐在网中央的那个魔王就要把我给吃了。善良的青年人,只要您一举手,我就有命了。快救救我吧!"

克宜听了,觉得蜻蜓很可怜,就拾起一根树枝,举起来轻轻一拨,蜻蜓就脱离了罗网。

蜻蜓拿出一个小圆筒似的镜子来,对克宜说:"这镜子同我们蜻蜓的眼睛一个样,可以看见人的眼睛看不见的事物。你要知道一切事物将来会是什么样子,用这镜子一照就成了。你救了我的命,我把这镜子送给您作为报答。"蜻蜒说完,扑着翅膀飞走了。克宜藏好了镜子,他不再休息,一口气跑进了都市,在一家店铺里当学徒。

在店铺里,克宜认识了许多许多东西,都是以前没见过的。一个方匣子,上面有几支针自己会转动,隔一会儿会自己发出钟声来。他听人说这叫做"钟",又听人说敲五下六下的时候是早晨,晚上敲十二下的时候是半夜。许多垂垂下挂的灯,不用添油,不用点火。他听人说这叫做"电灯",到晚上自然会亮,到天晓自然会灭。街上一个人坐在有两个轮子的东西上,这东西有两根长柄,由另一个人拖着飞跑。他知道了,这叫做"人力车"。一个又矮又阔的怪物,到晚上,怪物的巨大的眼睛放出耀眼的光,载着几个人飞驰而过。他知道了,这叫做"摩托车"。一所玻璃的小屋子,里面挤满了人,不用人拖,不用牛拉,跟又矮又阔的怪物一样,也能自己飞跑。他知道了,这叫做"电车"。

但是他看不见他的老朋友。田里的庄稼,发散着香气的泥土,会飞会唱的鸟儿,送来花香的风,在城市里,他统统找不到。虽然新鲜的东西是那样有趣,但是他真挚地记挂着他的老朋友们。

第二天早上,他在床上醒来,一向的习惯,张开眼睛总是很明亮,可是为什么只看到漆黑的一片呢?天还没有亮吗?醒得太早了吗?他疑惑极了,走到窗边向外面张望,街上也很暗,电灯还没有熄灭,放出惨淡的光。他以为还在夜里,可是钟敲起来了,一下,两下,......六下,不明明是早晨了吗?

早晨的太阳哪里去了,为什么不来跟他打招呼呢?起了床就应该作事儿,现在作什么事儿呢?他感到一种忍受不了的沉闷和压迫,很不舒适。但是黑暗包围着他。怎么才能打破这黑暗的包围,畅快地透一气呢?

他要漱,不知道有水;他要洗脸,不知道哪儿有脸盆和毛巾。他只妻子默默地坐在大海似的黑暗中,细细辨别那刚尝到的不愉快的滋味。钟敲了七下,又敲了八下,才有一些淡淡的光从窗口透进来。一切全都沉寂,只听得那个钟"的答的答",响个没有完。

他回想在家的时候,这会儿满耳朵都是高兴的声音。晨风在村中在田里低唱,鸟儿成群地唱着迎接太阳的颂歌,在田间劳动的同伴互相问答,间着水车旋转的咿呀声,锄头着地的砰砰声。村里的鸡此起彼伏啼个不止,黄牛也偶然仰天长鸣一声......想起这些,他更耐不住这里的寂寞凄凉,屋里屋外都冷清清的,有点儿像坟墓。他无可奈何,取出蜻蜓送给他的镜子来摆弄,看看它究竟有什么神异。

他拿起镜子,看师傅和师兄弟的床。他们的帐子都掩着,都还没做完他们的梦。他想用镜子照一照他们,看他们在镜子里会出现什么形象,倒是一件有趣的事儿。他就揭开一位师傅的帐子,把镜子凑在眼睛上一照。怕极了!

怕极了!那位师傅只剩下皮包骨头,脸上全没血色,灰白得吓人。这不是跟死人一个样吗?他不敢再看,立刻放下帐子。他想,再照照别的人看,或者会有好看的形象。他就拣了一位肥胖的师兄,揭开他的帐子,把镜子凑在眼睛上一照。怕极了,怕极了,那个师兄也瘦得只剩皮包骨头,脸上毫无血色,灰白得吓人。这不是跟死人一个样吗?他不敢再看,立刻放下了帐子。

好奇心驱使着他,他用镜子照遍了所有睡着的人,都吓得他不敢再看。他想,"这里不是个好地方,我明明看到了他们将来会是什么样子了。还是早早离开的好。"他离开了那家店铺,进一所医院去当了练习生。

在医院里,克宜头一回看见害病的人,嗅到药水的气味。那一夜他值班,在一间病室里任看护。病室里有八张床,都躺着病人。夜已经很深了,钟已经敲过一下。窗外只有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沙沙地使他感到害怕。室内充满了病人痛苦的呻吟:有的突然叫喊起来;有的声音颤抖,拖得很长;有的毫无力气,低声呼唤;也有不断喊妈的,可是没人答应。克宜听着,心里难受极了,从来没经历的凄惨把他包围住了。

听医院里的人说,病室里的八个人,有四个是从电车上摔下来受的伤,两个是开摩托车不小心,和别的车辆相撞受的伤。受伤最重的一个断了腿骨,医生给他接好了,用木板绑着,固定在一个坚固的架子上,防他受不住痛而牵动,挣脱了接笋。连连呼叫"妈,快来吧!妈,快来吧"的,正是这个病人。

克宜受不了这种凄惨的声音和景象,就取出蜻蜒送给他的神异的镜子来摆弄。电灯光照得室内一片惨白,有什么可照的东西呢?所有的就是这八个病人。他就拿起镜子凑在眼睛上,看这些病人。奇怪极了!奇怪极了!他们的腿和脚又细又小,就跟鸡的爪子一个样;放下镜子再看,他们跟平常人没有多大差别。

克宜又奇怪又疑惑。医生来检查病人了,后边跟着几个助手。克宜想,他们都是健全的人,用镜子照着看,想来不至于有什么变化。他暗地里取出镜子来凑在眼睛上。太奇怪了!太奇怪了!,他们的腿和脚也又细叉小,也像鸡的爪子似的,跟八个病人的丝毫没有两样。他想:"这里不是个好地方,我明明看到了他们将来的腿和脚。还是早早离开的好。"他就离开了那所医院,进一座剧院去当了职员。

夜戏开场了,喧闹的音乐,刺耳的歌唱,他听了觉得头脑发瓮。满院子的看客看得正起劲,个个现出高兴的笑容。男的吸着烟卷,女的扬着蘸透香水的手巾,也有吃东西的,谈话的,都表现出他们既舒适又悠闲。演员唱完一段,他们跟着一阵喝彩,告诉别人他们是能够欣赏的行家。

克宜听着一阵阵的喝彩声,耳朵里难受极了,嗅着人气混着烟味和香水味,鼻子也很不舒服。他的手心和额角有点儿焦热,身子也站不稳了。他想:"这里的工作大概太累了,不如取出神异的镜子来散散心吧!"他就把蜻蜓送给他的镜子,凑在眼睛上。

奇怪的景象在镜子里出现了。那些看客个个只剩皮包着骨头,脸上全没血色,灰白得吓人,腿和脚又细又小,像鸡的爪子似的,跟在医院看到的那些人一模一样。他们不能行走,不能劳动,得不到一切吃的东西,只好在那里等死。放下镜子再看,满院子都是高贵的舒适而悠闲的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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