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10-24 14:53:56 字数:2259
2013年,正月十五日,连阴了四天的聊城,疏疏落落的,终于飘起了细碎雪花。
四日当中,医院连下五张病危通知单。凡得知景小轲病危消息的,包括景侠夫妇,徭役男、暴烈女,冯蜜、连壮壮,吕相师,一一现身,挤在花团锦簇的病房,窗外低垂的厚密铅云压抑的人无法呼吸。
谈风声站在圈外,喉咙里像是塞了块垒,两眼呆呆望着头顶。他现在脑海里一片空白,如同面对广袤无垠的荒原,尽管场景历历在目,无数念头蜂拥在脑门,但他什么都不敢看,什么都不敢想,他怕,他怕一望之下,一念之际,克制月余的悲伤冲破堤防,眼泪崩塌。
他很痛,很想哭,哭出来是一种解脱,但他不能。昨天他亲口答应过景小轲,即便往后一个人了,他仍然是这个世界上所有快乐的主人翁。他怎么可以食言?
景小轲眼光穿透影影绰绰的人群,定格在某一处,嘴唇张了张。景小轲母亲死命攥住女儿小手,已然泣不成声,“小轲,小轲,你想说什么?”将耳朵贴在她唇边。
“风......风声......风......声......”景小轲母亲直起身,手覆盖嘴巴,呜呜哭泣,朝谈风声招手。
谈风声冲到景小轲身边,低下身子说,“我在,小轲,我在呢。”
景小轲抬抬眼皮,但也只支撑的一会儿,眼睛随即合上。她只好一侧颈子,将脸颊贴在他手背,“风声,你会忘了我吗?”
昨天傍晚,时而清醒时而沉睡的景小轲也数次问起,每当听到谈风声肯定的回答后,才又安然躺着。
此刻谈风声不假思索,大声说,“不会,不会!小轲,即使你忘了我,我仍旧记得你,你的笑,你的忧愁,你的眉眼。小轲,你要活着,没了你,我怎么过?”
“对不起,是我带给你一段悲伤的故事。”喃喃轻语似来自远天的箫声。
“不,不,我要感谢你,是你给了我温暖记忆,接下来的余生同蚕,而它若丝层层缠绕自缚,永不破茧!”
“我昨天说的是玩笑话,你别上心。你......还是忘记的好。”景小轲吃力的展露一个无暇的笑,“我对你的好,这一秒过后你要全都忘掉;我对你的坏,下一秒开始你要铭刻在怀。风声,你......做的到吗?”
谈风声声音喑哑,“求之不得呢。我是什么人,浪里小白条,最是多情的,随便哪个女孩子都能勾走我的心......”
“你看这屋子里啊,繁花似锦,就跟夏至一样,那么窗外飘的也就不是雪了,而......是毛茸茸的雨......”
忽然,一滴寒彻骨髓的清水坠落,打在他手背,跟着划下,沿着景小轲柔缓的脸颊曲线慢慢伸展,似乎没有尽头。
走出医院,天空好像比刚才更加沉郁了,但雪依旧不慌不忙的轻轻洒落,跟一万年前的那一场雪,一模一样。
谈风声仰起脸,雪花飘落脸上融化,竟然是温热的。左边花园里的两株海棠树,霭霭披了薄薄一层雪衣,两根略微粗壮的枝桠各自垂下一条绳索,系在一块木板上。
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阳光融融的那个午后,秋千上坐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连衣长裙,白色衣料上点缀着驳杂的浅黄,胸口位置打了一个大大的红领巾式的结,外面又罩了件橘黄长袖外套,颜色比之裙上的黄明显深了许多,一头长发柔顺乖巧的搭在两肩,螓首低垂,刘海遮住了大半个面容,只能看见微尖下颌,似碎玉明珠。身子则随着秋千的摇摆一前一后的晃荡,言笑晏晏,目有深情。
景小轲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而离别时的那场微雪早已不复存在。如今,晴空万里。
谈风声孤单的站在灵堂中,远望着方桌上那张朝思暮想的清秀容颜,笑如荷叶雨露,不留片痕。
吕相师手臂缠绕黑纱走来,将一只半人高的白色抱抱熊塞到他怀里,“小轲跟我交代过,这只熊还给你,权且留个念想。”随即叹口气,“人都说旁观者清,或许是我这个旁观者太不够格,真的看不出小轲是愿意你铭记一辈子呢,还是希望你快快忘掉她。总之,风声,你好自为之。”
谈风声道一声“谢谢”,默默无言的步出景家大宅,阳光下蔚蓝的天空兜然飘起细雨,微微,淡淡,轻轻,漠漠,一如两天前此时此地洒落的雪。
但景小轲说,这不是雪啊,这是夏至的雨,是清爽的舒心的夏至的雨。
那,我们的分别,又是什么呢?
不知怎么的,谈风声就想起了去年秋夜的初逢。
你我相遇在秋的风口,不敢问是否真的有缘。
你我分别在夏的灿烂,不敢问我们共唱的歌是否真的已经结束。
不敢问,不敢问。谈风声脚下一滑,“啪”的整个人趴倒地上,雨水浸湿了大半个衣裳。但谈风声犹如不觉不见,护住怀中的抱抱熊,坦然自若的站起来,继续朝前走。走没两步,又是一个狗啃泥。然而他轻松自得的甩甩手上泥泞,不顾旁人诧异眼光,自走自的。这次走了约有六米远,脚步一错,又摔倒地上。而重逾性命的抱抱熊,洁白的绒毛上,终于无法避免的沾染了一两点污泥。
这回他没着急,相反的,索性直接盘腿坐在泥水路上,一手揉着摔疼了的膝盖,一手细心的拨弄抱抱熊绒毛上的污泥。可他手掌尽是污泥,一挨之下,污痕反而更多。看着不复往昔模样的抱抱熊,如柱的泪水滚下,抬手去擦,脸上也多了几道污痕。
路过的行人纷纷远避,没有谁愿意招惹一个疯子。可谈风声舒心的很,积蓄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的郁结终于一股脑的倾泻。小轲啊,他哭了是没错,但他并没有违背誓言,他哭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摔疼了膝盖。
所以他完全没有必要掩饰,甚至可以哭的为所欲为,光明正大。事实上,他就是这么做的。
对不起,这场暮雨是在太美丽,摔的他膝盖好疼,撕心裂肺的疼。
对于避让行走的人来说,他谈风声哭的就像一个智障;但对于梧桐树后的她来说,他谈风声哭的就像一个天使,有一股纯真的伤。
景小荆若无其事的踱步到他面前,小手一伸,“快起来!大庭广众之下,一个男子汉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样子!”
谈风声破例的没有拒绝。他根本无暇计较伸过来的是谁的手,他现在急于找一个依靠,安放羸弱到一击即碎的浮萍心,痛痛快快大哭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