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择一人而白头

更新时间2013-10-24 14:55:41 字数：2701

　在谈风声的坚持下，景小荆终于还是万般不情愿的搬了出去。

隔天，谈风声到公司递交了辞职报告。姬生旦翻着白眼说，“这可是你主动辞职，而且上一月请假天数超过一半，工资就别想了。”

若再往常，谈风声定然回呛一句，“我是小家子气的人？”但心灰意冷的他，只想早早结束，远离让他不安的喧嚣，卧回那个生命里妥贴的小屋子中去。

临行前，徭役男问，“笑笑，你要离开聊城吗？”

“不知道，至少现在没这打算。”

“你呀，放宽心，走了的终究回不来。何况小轲这条路，是我们谁都必经的。”谢芳涟见他显然没从悲伤中脱身，再次劝慰。

谈风声轻笑笑，“我没什么，倒是你们俩，如今比不得从前，工作上别被母鸡抓着把柄。”

谢芳涟听了就来气，“他一个小辈，能把我们两口子怎么的，大不了换家公司就是了，怕什么！”

谈风声想想也是，他自己尚且无法兼顾，哪里能照看别人，“也好，我先走啦，晚饭去你们家蹭哈。”

徭役男哈哈一笑，“求之不得！”

虽然景小荆搬离了红楼，但如影随形的状况并没得到改观。谈风声能够在除了租房的任何地点遇见她，有时是楼道口，有时是徭役男家，有时是小餐馆，甚至在墓地也能撞见。

次数一多，谈风声的火暴脾气就被点燃了，“景小荆，你可不可以离我远点，不要那么自私！”

“我自私？”景小荆被说到伤处，一连诘问，“我哪里自私了？明明是我们相识在先，却被景侠强行分开，是他们自私才对；明明小轲知道自己命不久长，却还要吕相师还你抱抱熊，企图叫你永远记挂着她，是小轲自私才对；明明你是喜欢我的，却被同情劫持，自己禁锢自己！哼，若论私心，谁不是呢！”

她说一句，谈风声神气便黯然一分。没错，她说的没错，我们每个人，都是有私心的。

“你说的很对，是人，都会有私心。小荆的私心，是据爱己有；小轲的私心，是获得一个刻骨长久爱的祭奠；而我，我的私心，就是他妈的沽名钓誉。我承认，我是放不开你。可是小轲，”说着一指心口，“已经住进了这个单人间，对不起，客满了。”

“啪”的一声，马尾女孩甩手给了他一个响亮干脆的耳光。

君子如水，随方就圆，无处不自在，择一人而白头，择一城而终老。－－－－－《孔子语录》

“啪”的一声，马尾女孩甩手给了他一个响亮干脆的耳光。

这一天，2013年8月7日，晚11点。

谈风声喝一口闷酒，脸上有苦涩的笑，两天前冯蜜的那番话又回荡在耳畔。

“风声，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你何必折磨自己呢？”数月来的消沉，连冯蜜都看不下去了。

谈风声则朝着花店后面的院子大叫一声，“壮壮，你磨蹭什么呢，赶紧的，演出要开始了。”这一句话喊完，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声音开始漂浮不定，“我也不想，可是一到晚上，回到那个空落落的房子里，看见送给小轲的抱抱熊，往昔的情景就好像轮回重生一样，在我眼前一幕幕浮现，而我就是个入戏的看客，偏偏看到的这场动情的故事，我是那个主人翁。我......我不知道我倒底怎么了，暴烈女也劝导过我，说我跟小轲的故事就像丢进沸水的一粒冰块，只不过是一瞬间的轰轰烈烈，眨眼不见。如果真的只是一眨眼间，我怎么会有种已经爱了成千上万年的错觉呢？我想我就是放不开，我不舍得！放开我可能会死。”

冯蜜把谈风声叫到大街上，一指柏油路远处，“你看到了什么？”

谈风声眯眼紧盯了一会儿，摇摇头，“大热天的，什么都没有嘛。”

“我不是叫你看人，你再仔细瞧瞧。”

谈风声用心再一看，“好像......好像那里有一滩水，奇了怪了，这根本不可能的，附近没有河流，即便是哪个怪人泼下一盆水，这么炎热的天气，一分钟不用，也会干个无影无踪。”

冯蜜淡淡一笑，“你跟我来。”

两人朝着那滩水迹慢慢走去，随着距离的不断缩减，先前的那滩水迹竟然一点一点消失不见！等走到近前，路面干巴巴的哪里是有过水的样子！

谈风声张大了嘴，一脸错愕，“这......怎么回事？”

冯蜜又将手一指，“你再看远处。”

谈风声目光一抬，冯蜜手指处，赫然又是一滩水迹。

冯蜜并没有再向那滩水迹走去，而是原路返回，“回去吧，壮壮也该收拾好了。”回到花店里，“你知道聊城为什么被称作‘江北水城’吗？”

“你不说我也不会问。刚来时我也挺奇怪的，聊城地处鲁西，要湖也就一个像样子的东昌湖，要水，沟沟湾湾倒不少，但还远称不上水城。不过呢，这里有水必有鱼，不像我们家乡，偌大的一条河流，别说大鱼了，小鱼也抓不到几条，我想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冯蜜轻轻摇头，“你错了，是因为刚才。聊城一到夏天，柏油路上远远一看，就像洒了水一样，等你走进了，水却没了，再向远一看，又会有水。小轲呢，其实就像柏油马路上远处的那滩水迹，远看着清光鉴人，一旦靠近，影踪全无，你之所以放不下小轲，不是因为你抓的太紧，而是因为你把她视作毒蛇猛兽，不敢靠的太近！”

谈风声越听越是糊涂，“怎么会？”

“你知道人性的最大弱点是什么吗，就是求不得和已失去，因为遥不可及所以念念不舍，小轲之于你，就是得不到和已失去。如果你把她握在手心，以人性来看，你是不会放不下，除非你不是人。”

谈风声直听的哑口无言，“我......我......喔，你的意思是说，我放不下小轲是因为我不是人啊？”

连壮壮斜挎着贝斯打后院出来，“你丫的当然不是人了。”

“壮壮，你说什么是时间？”冯蜜问。

连壮壮知道这个号称“冷端庄”的姑娘经常会问一些有的没的稀奇古怪的问题，幸好这个问题不久前曾问起过，随口就说，“时间啊，就是你跟我咯。”

“那我们又是什么呢？”

连壮壮早有准备，故作沉思状，“我们啊，我们就是来自于宇宙间的一粒粒微尘，是上天赐予它们赏赐，让它们结成一个我，一个你，享受一番荣华富贵，但这个赏赐是有期限的，那就是一生，到最后，我们还是会回到一粒粒微尘，但说到底，我们还是比其它微尘幸运，它们根本就没这个赏赐呢。”

景小荆扭头朝马路对面奔去。

韩呻吟捅捅谈风声，“喂，你再不追，她可就走远了。”

耳边忽然又响起临行前冯蜜的一段话，“时间是个好东西，它能将人类无休止的憧憬，无极限的恐惧，踏成一张浸在矿物质水中的白纸，没准喝时还能好运的卡住嗓子眼儿。”

2013年8月7日。

这一天，谢芳涟说，“今日宜订盟，纳采，祭祀，祈福；忌动土，安葬。”

这一天，连壮壮说，“花店该进些花了。像雁来红，木芙蓉，玉簪，紫茉莉啊，都蛮受欢迎的。”

这一天，韩呻吟说，“听说古驰新出了一款花之舞香水，改天去试试看。”

这一天，姚翊说，“今天是立秋啊，赶紧买些水果什么的。”

这一天，白冰说，“教书的，看我这条裙子好看不？”

这一天，跟景小轲走过的所有街道，梧桐叶落，飘在风中的声音像极了唇齿边的轻语，娓娓诉说，情意脉脉。

这一天，这一天，2013年8月7日，晚11点。

就在景小荆转身的那一霎，周围鼎沸的喧嚣倏然落幕。我听见山川鸣响，江河浩浩，溪流淙淙，身后角落里一朵花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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