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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作者:唐毅 当前章节:56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01

天上寺不大,但大雄宝殿很壮观,由于是新建,一些泥塑正在涂彩,大概还没有开光。据说,未经开光的塑像只能算艺术品,要等道德高僧举行开光仪式之后,才能算作“菩萨”。可是我发现,天上寺的菩萨还没塑好,殿门抽签算命的生意却已开张,生意还不错。

程明凯说:“我知道静之是不相信这一套的。阿依抽上一签,怎么样?”

“好啊,信不信无所谓,重在参与嘛。”阿依捧起签筒,轻轻摇动。

“你还得许愿,知道吗?”周向东说。

“知道。”阿依闭着眼睛说。只见她口中念念有词,不知道许了个什么愿,神态极其虔诚。

一支签掉在地上,周向东赶紧上前拾起来,惊呼:“好啊!上上签。”展示给大家看过,又递给卖签者,换来签条,只见签条上写道:

桃花盈头好事来,锦绣文章妙手裁。

江上青峰潮有信,蓬门今始为君开。

我们读了,都觉得不太好懂,就想签文多半如此,都是些模棱两可的话,但有“好事”之类的话,又觉得很是吉祥。

阿依嘟着嘴说:“怎么会是‘桃花盈头’呢?”

她想不明白,我也想不明白。

程明凯试探着问:“是不是说你要交桃花运了?”

“程书记,你真坏!”阿依嗔道,“桃花运么,都是你们男人才交的。”

我说:“不一定吧,哪有签条还分男女的。谁抽着就是说谁的,我想啊,差不多也就是那个意思。”

听我这么一说,大家都笑了。

“静之,你怎么也跟着起哄?”阿依生气的样子真好看,接着又说,“要不,我也帮你抽一支?”不待我答应,就抱着签筒摇了起来。

又一支签掉在地上。

周向东捡起来,说:“不错不错,又是一支上上签。”

“不一定要上签、上上签才好,有的下签也是好签。”程明凯说。

“我看看。”阿依放下签筒,拿了竹签去换签条,边看边用清脆悦耳的声音夸张地朗诵:

意气铮铮春水平,前路分明有贵人。

文心有道假君手,春风轻扬又一程。

程明凯听了,直说:“好签,好签!”又说,“静之鹏程万里,看来你又要高升了。”

我笑了笑,说:“不是好签,是好诗。你看,前言不搭后语,像不像我们有些现代诗人写的朦胧诗?”

“不对,这段签文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我看呀,我们天上寺还真灵验,你说是不是?周局长。”程明凯颇有感慨地说。

周向东说:“是是是。程书记也来一支?”

“哦,不不不!”程明凯摆摆手,“不过,如果还是阿依帮我摇,也行。”

“有什么不可以呢?”阿依说罢,又抱着签筒摇了起来。

“总不会摇了一支下下签吧?”程明凯把签拿到手里,“还真是一支下下签啊。我说过了,下下签不一定不是好签。”他把签递给卖签人换了签条,我们就都凑过去看:

黑云压城城欲摧,东风无力唤不回。

冷月寒潭气森森,小心悬崖有人推。

“这是什么签呀,我可是真正的布尔什维克,不信这一套的。”程明凯的神色颇不自然。

“是呀是呀,无稽之谈。”周向东说。

一支下下签破坏了大家的好心情。我知道程明凯很信这个,便随声附和:“哎,好多地方抽签是抽不到这种‘无稽之谈’的,据说是卖签人把不吉的签条都藏起来了,任谁去抽,抽到的都是好听话,游人也高兴。你们这里刚兴起这个行当,卖签的人可能还不太懂得个中玄机。”

听我这么一说,程明凯的脸色放开了些。

“是呀是呀,这些人没经验,回头让他们学学人家,不能让游客扫兴嘛!”周向东说。

“没必要没必要,这怎么能影响情绪呢。唯心的东西,对共产党的县委书记是不具有影响力的。”程明凯故作爽快地一笑。

阿依说:“这支签并不是程书记亲自抽的,不应该算数的。”

“是啊是啊,抽签是要亲自动手的。别人抽的怎么能算是您抽的呢?不算数,不应该算数。”周向东对程明凯说。

天色已经不早,我们便下山了。

晚餐是在蓬莱宾馆吃的。

餐桌上,周向东尽捡程明凯高兴的话讲,把他糊弄得还算高兴,其中几个荤段子把大家讲得笑声不断。

眼瞅着大家已经酒足饭饱,周向东说再讲最后一个段子,大家都说好。

“有一男一女两个小孩比赛谁的玩具多,男孩子输了,便脱下裤子,神气地指着自己的小鸡鸡问,‘你有这个东西吗?’女孩子一脸不屑,脱下裤子,指着下面,‘我妈妈说了,只要有这个,你那玩意儿要多少就有多少!’”

开始大家还不觉得怎么好笑,等反应过来,都“噗嗤”笑出声来,但见阿依脸红红的,嗔怒道:“周局长,你……”

“周局长你太不像话了,有小姐在座,这个段子太那个,以后注意,以后注意……”程明凯赶紧收场。

饭后,程明凯支走周向东,陪我回到房间,又和阿依一起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阿依见他没有马上要走的意思,加之昨天晚上没有睡好,说:“我先去睡,不影响你们同学之间的密谈了。”

“这个阿依……”程明凯笑着用手指点点她的背影。

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我问他:“你最近的工作是不是不太顺利?”

“知我者,静之也。我是心中有苦道不得啊,你我同学一场,还可以讲讲知心话。”

我见他做沉思状,大概在想哪些话可以说,哪些话不可以说吧。便说:“我们干脆都躺下说话,古人不是有抵足而眠的说法吗,你看这里有两张床,我们正好各占一张。”

“好好!”他就顺势躺了下去,“静之,我真羡慕你啊。你在省直机关,不像做父母官这样难弄……”

“做父母官好啊,我看这里的干部都很服你的,像周局长。”

“他呀,净给我找麻烦。”他的语气似不经意,又好像有难言之隐,“要不先说说你,你现在怎么样?”

见他突然掉转话题,我知道他的话不好说,便说:“我的日子也不好过啊。”便将院里的情况和自己的难处讲给他听了。

过了一会儿,他好像经过了深思熟虑,“静之,你是不是对你们那个何院长还抱有什么幻想?”

“我有自己做人的原则。”

“嗯,所以至今我把你当做最好的同学和朋友。不过,政治是不能讲感情的。你觉得他能闯过这一关吗?”

“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问题,也不会对我讲。”

“可见你还不是他的心腹知己。你应该权衡利弊,看看何守敬对手的实力,你看他们能捣弄成功吗?”

“不知道。”我说,“秦铁如虽然担任了领导工作,但他并没有放下自己的专业,他是学材料学的,听说现在正在攻读工商管理博士学位。”

“嗯,这就对了,此人是个聪明人呐。他攻读工商管理博士学位,是在向‘管理’靠近。”他顺着思路说下去,“什么是管理?管理就是行使公共权力。他补上了这一课,别人就不好再说他只是一个技术人才,像这样的技术型管理干部,不正是你们那种单位最好的院长人选吗?”

经他这么一分析,我也觉得秦铁如很有优势,如果何守敬真的下台,研究院的院长兼党组书记恐怕真是非他莫属了。我说:“有这么好的条件,用得着这么快就跳出来吗……”

“权力,这就是权力的魔法呀。你想,林彪作为毛主席的接班人是写进宪法了的,他还等不及哩,何况你们那个甚么副书记。”顿了顿,他又说,“我看你这个副处长呀,政治上还单纯得很哩。”

我轻轻一笑,舒展了一下身子,“那你帮我拿拿主意,现在该怎么办?”

他点燃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静之,如果是我,我就趁虚而入。现在,院里的权力不是出现真空了吗?何守敬名义上主持工作,实际是副书记掌握着,你不如顺势将他‘抬’上去,他还会忘了你的好处?他一上去,你还不跟着进步?进一步?进两步?那就是重新洗牌的结果了。”

我睁大眼睛望着他,觉得他的话怎么和秦铁如、邓晓强的话如出一辙?莫非只有这样,才是我目前最好的选择?

“你看着我干什么?所谓人在官场,身不由己。事情就是这样的,你不肯丧失原则,就只有左右为难,如果认清形势,认准前面的路,你还会左右为难吗?”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他的话虽在我的意料之中,但面对面说出来,我还是不能接受,又不便拒绝,只能说再想想了。

“你要知道,机遇是稍纵即逝的。我觉得,你现在是既有难处,相反又占据了有利地形。何守敬抓住你不放,另一方又在拉拢你,可见你的态度关系到棋局输赢。”

“我哪有这么重要?”

“也许,你的优势自己没有发现,可是旁观者清呀。”他的话里玄机重重。

我摇摇头说:“算了算了,一切顺其自然,顺其自然。”

“你们这些知识分子啊,该出手时不出手,只好做一辈子副处长了。像我们这样的县处级最难熬,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要再进一步,却比登天还难。”

“所以你搞了个‘天梯工程’,想平步青云一步登天?”

“看你说的,你想象力真丰富。难怪搞这个‘天梯工程’,社会上的谣言呀,还真和你说的一样。”

“哦――”我有些吃惊,“你是说有人对这项工程持不同意见了?”我本想问是不是对他这个县委书记有意见,但临时改了口。

“所以我说,做父母官难呀。本来,市上有位副市长调省里任副厅长,空下一个位置,好多人都在拼着命争……”

从他的半截子话里,我知道他也在争。

“市里主要领导也来找我谈过话,说是有这方面的打算。可听说前不久有人向上面写信,说我在蓬山旧城改造中,雇佣黑社会搞拆迁。”

听到这里,我不由暗暗吃惊,以他的性格,恐怕告状信的内容不会是无中生有。

“你是不知道,基层工作难做。有时候,你苦口婆心讲政策、讲法规、讲旧城改造对提升城市形象的好处,他们未必听得进去……”

“所以你就采取了非常手段?”

他叹了一口气,“都是周向东给我惹的事。”

天将佛晓,程明凯总算迷糊糊睡着了。

我却没有丝毫睡意,望着对面床上这位党校同学想了很多。从他零零碎碎的谈话中,我知道他遇上麻烦了,而且麻烦不小。这次恳请我和阿依来蓬山,大概一方面是想借助阿依的特殊身份,向人显示他省里有人,一方面是借助阿依的笔,为他在省报弄一篇稿子,稳稳阵脚。

天刚亮,我的手机就响了,谁会这么早来电话呢?我怕把程明凯吵醒,走到门外,一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号码,便按下接听键,问,“罗兵,什么事?”

“你在哪里?”

“在蓬山,在程明凯这里做客哩。”

“我就猜到你肯定在那里,前几天他向我要你的电话。”顿了顿又说,“你赶快回来,那个程明凯呀,省里马上就要对他采取措施了,你还在那里瞎搅和。”

“你怎么知道的?”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别再多问,照我的话做就行了。”我握着话筒,脑子里一片空白。

话筒里又传来她的声音:“你千万不要告诉他呀!好了,我挂电话了。”

话筒里响起“嘟嘟”的忙音,我的表情大概很傻。

“这么早就起床了?”阿依走到我面前,诧异地问,“是谁打电话?”

我示意她去平台那边。平台上藤萝爬满铁架,陶盆里的花散着幽香,露珠停泊在花瓣和枝叶上,这是一个清新的早晨。

阿依见我神秘兮兮的样子,便问:“你怎么了?是不是中邪了?”

我定了定神,说:“阿依,我有点事,要马上回省城。”

“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没有。”我摇摇头说,“真的,我要马上回去。”

我让阿依回房取来纸笔,就着石桌写了一张纸条――

明凯:

真抱歉,你睡得正香,不便打扰。事情是这样的,接调查组电话,严令我即刻赶回,不及面别,请谅。稿子的事,阿依会写的。

          静之 即日

我和阿依轻轻推门进去,程明凯睡得正香,我把字条放在他的床头,然后拎上行李,尽可能不弄出一点声响。

出了蓬莱宾馆,我们拦了一辆的士,直奔车站,上了去省城的早班车。我望着窗外,生怕他追了过来。不一会儿,大巴启动,担心的场面没有出现,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怎么突然就这么走了?”阿依坐在我身边不解地问。

“你还想干什么?”

“你不觉得我们这样走,有点像逃跑吗?”

对了,就是“逃跑”――从院里逃出来,现在又从蓬山逃回去,人生真多无奈。我说:“你甭管,我不想他们把场面搞得很大,再跟你来个警车开道,你就不怕人家说你这个省报记者享受超标接待呀?”

阿依点点头,“我也觉得这个程书记弄得有些张扬,这样不好。”

“那么,你不会为我们偷偷摸摸地走而感到难为情了?”

“什么偷偷摸摸?我们是光明正大。”阿依夸张地比画着,头一偏,靠在我的肩头,“我还没睡醒哩。”

我拍拍她,说:“那好,祝你一路好梦。”

正在胡思乱想,我的手机又响了,一看是程明凯打过来的。我清了清嗓子,按下接听键:“明凯你好,你睡醒了吗?……哎呀,对不起,真对不起,下次到省城我一定摆酒赔罪。今天接到院办的电话,非让我马上回去不可,只好不辞而别了。”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是想堵住他的嘴。

等我说完了,他才在话筒那边“哦”了一声,“你就不能叫醒我?你们现在到哪里了?”

“我哪忍心哟,你当时正做美梦呢。现在呀,我们已经快到省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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