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不是冤家不聚头。”半年前，蒲州的政局经历了一次比较大的变化，除了我在省委党校学习时的老师吴海峰教授升任市委书记，市长则是我早先供职的省报党组副书记、副总编辑潘泓铮。没想到，我这个新来的副市长，竟然会同我的一位师长和一位老领导共事。不过还好，并非如俗话所说，我们不是冤家，但还是“聚头”了。而且非但不是冤家，刚来时我就认定，凭着本市两位党政一把手对我固有的好感，工作起来，一定会得心应手的。
如今，有关任职的繁琐手续，市人大常委会那边早就履行过了。还有杯觞交错的接风宴啦，洗尘酒啦，也都成了过去。
这半个多月，除了听汇报，下区县搞调研，基本上没有参与过什么重大决策，但我看得出来，下边的同志对我还是很尊重的，用他们的话说：“李市长出版过书，是一位有文化的副市长，现在呀，这样的领导越来越少了。”
每每这时，我就见秘书夏恒脸上格外光鲜，似乎他跟着我，是一种莫大的荣幸，有时，他还会搭话：“那还用说，你知道李市长出版的是什么书么？是《<诗经>爱情诗选译》，李市长是读线装书的，满肚子学问啊！而且笔墨功夫了得，那兰花画得……”
“小夏！”对于这样的宣传，我不得不制止，但在内心深处，我还是希望他把这些讲出来，让下面的同志了解我、认识我，知道我作为分管全市教科文卫系统的副市长，是有这个能力的。可夏恒的话，怎么听起来怎么别扭，有点肉麻。
今天，市委书记吴海峰打电话给我，要我同他一起接待港商欧阳先生。我知道，这位欧阳先生是为投资兴建蒲州机场而来的，为了吸引这位港商来蒲州投资，市里的同志做了不少工作，好不容易把别人请了来，书记市长当然要到场，可市长潘泓铮到省里争取项目去了，吴海峰便把我给拉上了。接过电话，心里就有点纳闷，我并不分管经济或招商引资的工作，让我掺合什么呀。
正式的会晤让我有了一种别样的感觉，同在省直部门就是不一样，每一次接待工作，都要正襟危坐，让市报、市电视台记者照相、录像，只有在宴会上可以稍稍放松一些。这时吴海峰便将我推了出来，“听说欧阳先生是我们香港著名的国画收藏家，我们在座就有一位画家哩。”
“哦――”欧阳先生颇感惊讶，也许，他觉得在座都是市级官员，中共市级官员里竟然也会有画家，这肯定是他没有想到的。
“那就是我们的李副市长，不但是画家，而且还是一位作家。”吴海峰说到这里，向他秘书那边微微侧首，只见秘书已将一本书递到他手里，“这就是我们李副市长的大作《<诗经>爱情诗选译》……”
欧阳先生忙双手接过，他翻了翻扉页，又转向我，满是赞许，“请副市长先生签个字吧？”
我点点头，掏出笔，写了雅正之类。
欧阳先生很高兴，叹道：“想不到，想不到，蒲州市有一位能诗会画的副市长先生，真没想到。副市长先生，我想，我的藏品里，不应该缺这么一幅如此富有意义的画吧？我现在就正式向副市长先生求画，希望您能惠赐墨宝。”
“我只是偶尔提笔，算不得画家的。”我摇摇头，“吴书记，欧阳先生，你们就别让我献丑了吧？”
“不不不，静之，这幅画你一定得画。欧阳先生是我们的尊贵客人，他对收藏情有独钟，而且我听说，你的兰草画得真不错嘛！”吴海峰道。
欧阳先生说：“是啊是啊！副市长先生的画我是一定要收藏的。”
似乎一切都是经过吴海峰刻意安排过的，吴海峰站起来，向欧阳先生和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到了另一间屋子，只见文房四宝一应俱全，而且夏恒也在，并带来了我的印章，看来今天这幅兰草还真是非画不可了。
走近临时铺上的画毡，这时，电视台的记者扛着摄像机跟了进来，对着镜头，我调好墨，什么都不能想了，但又不得不想，从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作过画，生怕笔墨不争气，那就是真的献丑了。对着宣纸，我沉吟片刻，先画了石头，还好，濡染滋润，有神来之笔，便静下心来，默吟着画兰口诀：“丁头鼠尾螳螂肚，一笔长、二笔短、三笔交凤眼……”
这是一幅不错的画。
一开始，大家似乎大气也不敢出，直到钤上印章，见大功告成，所有的人这才报以掌声。我微笑着，摇摇头，手里还拿着笔。
两位工作人员拿画对着镜头录像。
欧阳先生惊喜地说：“副市长先生，您真是把兰花画活了，您太了不起了……”
“我说过，静之不会是浪得虚名的。”吴海峰这话是说给我听的，转而又对欧阳先生道，“欧阳先生，我早就跟你讲过，蒲州这地方人杰地灵，人文荟萃，希望未来的蒲州发展建设史上，也有您欧阳先生的名字啊！”
“当然当然，我们都是中国人嘛，建设蒲州机场，对贵市和敝公司都有好处的嘛。书记先生呀，我今天真是太高兴了，能够收藏到副市长先生的大作，我真是太高兴了……”看得出来，欧阳先生的高兴是真高兴。
但这样一来，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一个人表扬听多了，那种感觉也是心惊肉跳的。不过，表面还得镇定自若。
“好好好，”吴海峰又向欧阳先生和我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那就请吧――”
到了宴会间，让我感到惊奇的是，这个宽敞的大雅间里居然挂着一幅我的兰花。我只是瞟了一眼，并未声张。我的画从来不卖，在省城也只是画了送人，并不像专业画家的作品，进入市场，流布自然很广，可这幅画是哪里来的呢？而且不是赝品，绝对出自我的笔下。
欧阳先生也看到了，在画前驻足良久，不住地点头，因为是装裱过的，看上去更雅致。
吴海峰陪在一旁，“静之的画兰，段位其实不低。”
欧阳先生有些恋恋不舍地入席，还不时回过头去看那幅画。
席间，欧阳先生不住地向我敬酒，反复说了感谢之类的话，还说：“蒲州机场建成，必将奠定蒲州作为全省第二大中心城市的地位，这不但于我的企业有利润，也是书记先生和副市长先生的一大德政啊！”
吴海峰频频点头，大概很为自己精心策划的以画招商感到得意吧，也喝了很多酒。
欧阳先生似乎特别能喝，一点也不见醉意，脸颊微红，倒是显得更年轻一点了。
见吴海峰高兴，我自当尽力。到后来，就只有一个念头了，只要机场能建成，喝醉就喝醉吧。
半夜醒来，我不知道自己这是睡在什么地方。
看了看房间里的陈设，才想起已经回到自己临时的家了――是一家高级宾馆，因为我只身前来蒲州任职，被安排在流花湖宾馆。没想到，今天会醉成这样，真不应该。脑子还有些昏，睡意却没有了，便起来走走。
出了房间，踱到小院，院子里有路灯，种了一些花和一些绿色植物，还有草坪、小径，很整齐。一道圆门通向外面。我数着步数，跨了十八步，就到了圆门处，打开铁门，从外面向里望，门上方有一块小匾，上书“流园”二字。便站在那里暗想，这个园名取得好，不像一般园林，多是用形容词或名词，此园用了一个动词，用得好，看来蒲州文苑也有高人雅士啊。
夏恒一早就来到流园，见我洗漱已毕，正坐在沙发里同前来打扫卫生的宾馆服务员小赵讲着什么。看见夏恒进来，小赵便住了口，夏恒说：“李市长，我们可以走了。”
“好的。”我一面答应着，一面对小赵说，“就这样吧，小赵，下班以后，我们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好不好？”
夏恒拎起我的公文包，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我便迈开步子，出了房间。院外，驾驶员郑强已经打开车门，站在一旁，见了我，便说：“李市长早！”
“早！”我答应着，上了车。
黑色奥迪离开流园，向市政府驶去。
蒲州市政府的办公条件不错，就连我这个副市长的办公室也很气派。外面一间是秘书工作室，里面才是我办公的地方，内设休息室带卫生间。因为要写字作画，在办公室一角专门为我放了一个不大的画案。坐下来，我便下意识地翻看着刚刚送到的《蒲州日报》。
这时，夏恒推门进来，说：“李市长，市长办公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第一次市长办公会，没有想象的那么严肃，潘泓铮微笑着同他的副职们打招呼，刘副市长的表情也差不多，大家好像在谈论着一件有趣的事，肯定与今天要研究的正题无关。
我目测了一下自己应坐的座位，因为我是最后一位来上任的副市长，便来到了右边最后一个座位，刚要坐下，就听潘泓铮说：“李市长，你坐这里来！”说罢，指了指他右旁空着的一个座位。我犹豫了一下，执意坐在了面前的座位上。
今天市长办公会的主要议题是有关领导分工问题，实际上就是落实我这个新任副市长的分管工作，也是市政府内部的一次权力再分配。
正如吴海峰交代的一样，市长办公会决定，由我分管文化、教育、卫生、计划生育和旅游。
回到办公室，夏恒送来一张请帖，请我出席蒲州市作家协会成立十周年纪念大会。我问：“像这样的会，市里哪些领导会参加？”
夏恒想了想，说：“王副书记是市委分管文化工作的，他去不去不清楚。”
“嗯，”我点点头，对夏恒说，“你联系一下，是不是请王副书记出席，文化工作需要得到市委的大力支持。”
晚上回到流园，小赵老远就迎过来，接住我手里的包。
第二天，在蒲州市作家协会成立十周年庆祝大会上，王副书记讲完话，市文化局局长、市文联主席邹广云便说：“下面请李静之副市长讲话。”
这是我上任以来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发表讲话，我首先对市作家协会成立十周年表示了祝贺，说了王副书记讲话的重要性，要求大家要认真领会和贯彻王副书记讲话的重要精神，接下来，便以极谦逊的口吻开始了我的讲话：“小时候读《水浒传》，我反复阅读就不下十遍，并且越读越觉得有趣。说起来，《水浒传》也算通俗小说吧，却能登大雅之堂。现当代小说，我看还没有超过中国四大古典名著的，包括西方文学中的所谓‘大师作品’。
“中国文学的优秀，源于中国文字的优秀。像王维的诗，我不知道英文怎么去翻译，也许根本就不能翻译。是的，诗不可注，也不可译。
“中国小说也是不可译的，也是卓有成就的。不能单单因为一次白话文运动，就要让我们去‘服从’西方文学的某些文艺主张。
“我想说的是，西方文学与东方文学可以比较，又是不可以比较的，特别是中国文学。如果把《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同《水浒传》比较，将《战争与和平》同《三国演义》比较，将《一千零一夜》同《西游记》比较，将《简爱》同《红楼梦》比较，能比出一个高下来吗？
“我们的一些留学生到外国留了学，学会了几国文字，知道一点外国文学，做一些适当的译介工作，是可以的。有的人却一味地拿自己的短处跟别人的长处相比，灭了自己威风不说，好像中国文学真的就不行了。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我们有的，人家未必有；当然，人家有的，我们也未必有。
“正因为这样，才需要我们的作家担负起中国文学的希望，担负起创造历史的责任。中国有灿烂的文化，有真正的‘大师级作品’。我深信，未来中国，必将有更加优秀的文学作品出现！”
讲完这番讲话，台下的掌声还算热烈。这些自以为是的读书人，清高得很，轻易不会给领导鼓掌的。记得我还在做记者的时候，几次参加省作家协会的迎春茶话会，省直机关和省城的作家们济济一堂，省委副书记讲话，下面依然叽叽喳喳开小会，省委副书记讲完话，鼓掌的就只有作协机关那几个人。
我的这番讲话，显然取得了较好的效果，因为它不是一般的官话套话，短短的几句话，需要功力。让下边的同志知道了我这位副市长还行，能在文学上讲出自己的道理，不是外行领导内行。
下午，夏恒走进我的办公室对我说：“李市长，《蒲州日报》一位叫谢峰的记者想找您随便聊聊。”
“让他进来吧。”
谢记者先寒暄了几句，说：“李市长的讲话真精彩。我已经把作协那边根据录音整理的文字稿带来了，请李市长审定后交我们发表。”
“不必了吧，在会上随便讲的几句话，也要发表？”过了片刻，我才略显迟疑地接过对方递过来的稿子。我接稿子的姿态，一定会让他者觉得我谦逊之中仍是居高临下的。我知道，这就是官风，俗话说的官架子。我也做过记者，不能让他看出我心里在想什么。
谢记者说：“李市长真谦虚，您的讲话见解精僻，可以说是字字珠玑，与那些只会照着讲稿作报告的领导不一样。是我们报社约都约不到的稿子。”
我笑了笑，没有接他的话，埋头看稿，稿子没有什么出入，只是另加了标题《中国文学的希望》，我提笔将其中的“的”改作了“之”字。
“李市长真不愧为作家市长，一字之改，文气顿生，足见高明，高明！”
我依旧笑了笑，没有接他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