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人会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做了官才知道,官身不自由。原来在机关做党组副书记,基本上是自由的,现在不一样了。现在配了秘书、司机、服务员,一切活动都是有安排的,有一张满满地时间表支配着我的一切。
通过我近一段时间的调查研究,按照惯例,办公厅安排了科技、文化、教育、卫生、计划生育和旅游部门的一把手同我见面。像这样的见面会,只要常务副市长赵志民到场就行了,可潘泓铮不请自来,会议就又上了一个档次。
本来,这个见面会早该搞了。办公厅的同志也早就征求过我的意见,可我坚持要先摸摸情况,把这些单位的基本情况弄清楚了再开这个会。
潘泓铮一进门,就微笑道:“听说李副市长先生以画招商立下了汗马功劳,我是专门来祝贺的。”
在座的人都会心一笑,市政府一把手到场,也是对我的捧场,我应该感激。可读书人的毛病又犯了,知道潘泓铮讲得并不怎么好笑,惟有“先生”二字,打着粤语,有点憨态可掬。我知道,大家的笑就是冲着这一点的。
赵志民急忙让座,潘泓铮便在正中坐了,感慨地说:“是呀,如果省委多派几位像李副市长这样的学者官员来,蒲州的发展,肯定会有一个大的起色。大家都知道,蒲州机场建设,对于蒲州来说,是一个里程碑式的建设工程,谁要是在这上面立了功,市委是看得到的,市政府也是看得到的,蒲州人民是看得到的。静之同志刚来不久,对这位同志的工作,市政府是满意的,市委是满意的。今后教科文卫系统有了这样一位掌舵人,我对这个系统的工作是可以放心了。”潘泓铮的话讲得有些过头,我知道,他之所以这么讲,也是在支持我的工作,不由有些感激地看了看他。
潘泓铮在报社架子大,做了市长,人称博士市长,架子就更大了,但他对我一直不错。
赵志民的话就更有味道了,“刚才潘市长已经讲了,李副市长是学者官员,由一个学者官员来领导我市的教科文卫工作,是蒲州的福气啊……”
市政府一二把手的话让我这位“学者官员”觉得很不好意思。说起来,读书人是看不起官员的,但学而优则仕,做官的人不读书是可怕的,也不太可能不读书,读了,读得不深入,一深入,就坠入读书人圈子了,那样又会于官帽有损,会有人说,看看,他是读书人,书生气太重,不堪大用,弄得两头不讨好,官员也很瞧不起读书人。
我正在胡思乱想,突然听赵志民这样说:“下面请静之同志讲几句――”
我忙正了正身子,扶了扶话筒,说:“刚才两位市长把我说得太好了,我很惭愧啊!今天同大家见个面,今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蒲州有深厚的文化底蕴,我很喜欢这座城市,也想努力把工作做好。可我还是个外行,比如科技方面,我不但是外行,而且外行得很,今后一定要向大家多学习,多请教。”
接下来是各单位的同志表态,大都说,今后一定在李副市长的领导下,把自己部门的工作搞好,大同小异,但每个人的发言前面都加上了“尊敬的李副市长”,后面则是“请潘市长和赵副市长、李副市长放心”。
见面会没开多长时间。散会后,几个单位的头头都请我到他们那里指导工作,我说:“看吧,争取尽快安排。”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很少去各部门,也很少下区县。要知道,办公室的工作就够做了,单是上边和下面转来的文件就够看的了,遇上棘手的问题,还得把相关单位的同志请来。下边是昨天的工作日程安排,是夏恒写好放在我桌上的:
上午8时,参加市委常委扩大会议;11时接待港台旅游考察团,并共进午餐;吴书记特别交代,下时2时30分,请李市长参加机场选址论证会;4时出席创建国家级文明卫生城市动员大会;6时出席先进教师招待晚宴。
我的时间就被这样的一张又一张的小纸条支配着。今天上午刚参加完一个希望小学的开工奠基仪式,下午准备去办公室看文件。刚到办公楼,迎面碰上市文化局局长、市文联主席邹广云,他先道了一声:“李市长好!”便改变原来的行走方向,一边走一边跟我说着他的那一摊子事,一直跟到办公室门口。
夏恒见了,想拦住他,又见我没有任何表示,有些为难地放他进去。
我脱掉外衣,夏恒接过去挂在衣帽架上,并打开空调。我坐下去,用一张报纸把案上几份叠在一起的文件盖住,这才望望对面,邹广云还站在那里,我指了指椅子,“坐!”
邹广云感激地望望我,坐下说:“自从上次作协会后,文化工作的起色很大,您的《中国文学之希望》,让全市作家都看到了希望……”
说着说着,邹广云就说到画兰上面了,他也学过几天,讲起来还头头是道:“李副市长的兰花画得好,一幅兰,是看兰?看笔的走势?还是看墨?要综合几个方面的因素。形与神都很重要,兰的形脱俗,神最不好画,画兰入神不易,寥寥几笔,逸趣横生。李副市长的画兰,可谓出神入化,好好!我早想收藏一幅,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先是点头,后又摇头,点头是认可他对画兰的见解,摇头是谦虚。面对这样的好话,凡是搞艺术的人,哪怕这个人是位置不低的官员,听起来还是受用的。
下面的官要捧我,我周围的官要捧上面,我自岿然不动,就连省委刘副书记这条线,是否稳固,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邹广云今天说了这么多,他的意思我明白,不外乎是想要一幅我的画。我的画在蒲州极少,特别是读书人,有一幅挂在书斋,既脱俗,也能表明身份,表明斋主与本市某副市长是有关系的。
身在官场,这点利害还是知道的。我在心中掂量,是否送他一幅?想想他好歹也是市文化局局长、市文联主席,连一个副市长的画也要不到,就有点扫面子了。想到这里,我走到画案前,让他在旧作中自己选。
邹广云有点激动,一张一张翻看着。也许,在他的眼里,每一幅都是好的。可我有言在先,是“选一幅”。最终,我在他选定的一幅画上题了字:“我画兰不如题诗,题诗不如写字。李静之,某年某月于蒲州。”
邹广云千恩万谢出去了,像捧着一件无价之宝似的。我知道,我的画没那么珍贵,如果不是有个副市长的头衔,恐怕也轮不到人这么来求。但对自己的画,我还是很喜欢的,特别喜欢画里浓浓的书卷气。我之画兰,题款都是临时写上几句白话,读着也有趣。反过来说,如果不做副市长,说不定中国画坛还可以出个“兰草大王”什么的。
我坐下来,听到外面邹广云在跟夏恒道别,说是请夏恒多带李副市长到市文化局、市文联指导工作之类,看来邹广云也是个很会来事的人。
不一会儿,又听见外面有人在问:“李静之副市长是不是在这里办公?”
我不禁心中一喜,这声音我太熟悉了,是阿依。
“您是?”夏恒的回答很策略。
这时,我已走到外间,“小夏,这是省报的阿依记者。”
“哦……”夏恒尤自愣在那里,大约弄不明白一位副市长怎么会对一位女记者如此客气。这不奇怪,他怎么会知道阿依曾是我带过的实习学生,而且是省委刘副书记的宝贝千金呢。
阿依见我亲自走了出来,似乎很感动,叫了一声:“静之……”
“怎么不先打个电话,就会搞突然袭击!要是我下区县了,不是就见不着了吗?”
阿依诡秘一笑,“那我就等你呗。”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听起来总觉得有弦外之音,愣了一愣,没有接话。
“怎么?不欢迎啊?”阿依正色,很显然,是故意的,她装不久。
“欢迎欢迎,你看,一高兴,反倒没话说了。”
阿依笑道:“我就喜欢你这样,到底好有几分率真!”
夏恒看看阿依又看看我,觉得自己似乎不应出现在这里似的。
我拍拍阿依的背,“请进,到里边坐。”
夏恒要为她倒水,我说:“小夏你去忙,我来。”我打开柜子,取出最好的蒙顶茶,说:“到我这里就只能喝这个,再好的没有。”
“这还不好?杨子江中水,蒙山顶上茶。蒲州隔那座山不远吧?”
“不远,只有几百公里。现在去哪里都不远呀,不是说,地球已经只是一个村子那么大了吗?”
阿依笑了,点点头,她知道我为什么把这话讲得这么晦涩。
“倒是阿依,这么远来看我,真不敢当啊!”说到这里,我把沏好的茶放在茶几上。
“别说这些,说说你,说说你在这里的情况。”
我摇摇头,“没什么情况啊,我在这里很好。”
“是啊,有吴叔叔在这里当市委书记,他敢不对你好,看我不骂她才怪……”阿依先是点头,后又做切齿状,一派天真。
“吴书记对我很好。”
“我知道,听说你画了一幅兰花,就把蒲州机场建设的资金搞定了。是不是?”
我听了一愣,又一笑,“一幅画就能把蒲州机场建设资金搞定?谁说的?”
“没有不透风的墙,做过的事还怕别人不知道?”
“不是。机场建设对蒲州来说,是一项标志性工程,也是跨越式工程,很多干部为此奔波,付出了不少心血。你想,一幅画就搞定建设资金这样的话一流传,影响就不好了。”
阿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其实,”我继续着刚才的话题,“我只是画了一幅画,根本就谈不上做了什么工作。”
不一会儿,邹广云又走进我的办公室,见了阿依,略略分了一下神,惊喜地说:“这不是省报的阿依记者吗?”
“您是?”阿依疑惑地问。
“您肯定不认识我,可我认识你啊,女记者勇斗歹徒的事迹,蒲州人民有几个不知道。”邹广云道。
夏恒跟进来,虽然对邹广云二闯副市长办公室不满,但听了他的话,才恍然大悟:“哦,对了,我是觉得阿依记者有些面熟,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两年前在流花湖宾馆外面勇斗歹徒,那几天电视上天天都有,我怎么就忘了呢?”
邹广云这才对我说:“刚才走得急,忘了请您给我签名了。”说着,把画打开。
“这不是有吗?”我指着我的名字说。
阿依凑过来,“好漂亮的兰花啊,我也要一幅。”
我看看阿依又看邹广云。
“我不是说您的名字,是我的名字……”邹广云嗫嚅道。
“哦,我知道了。”一边说,一边朝画案走,拿起笔,濡濡墨,在那画的右边添上“邹广云同志惠存”几个字。
邹广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好,李市长这一手板桥体的字,也是风骨棱棱,潇洒得很啊!”
“嗯,静之的字好,画也好!”阿依听别人夸我,很高兴,她又继续夸。
这倒是提醒了邹广云,只听他说:“对了,阿依记者远道而来,是李市长的客人,当然也就是我们文化局、文联的客人,李市长是分管领导嘛,今晚我们文化局做东请两位领导赏光。”
我还没说什么。
阿依“噗嗤”一笑,“我算什么领导啊!”
“你是省报来的领导呀,又是英雄女记者,该请,该请。”邹广云道,“您说呢?李市长。”
“这就要看我们的英雄女记者肯不肯赏光了!”我征询意见似的望望阿依。
阿依道:“我算什么,人家请的是你这位大市长呢!”
我和邹广云不由一愣,阿依这话说得有点“直”,把邹广云内心深处的话说出来了,还好,邹广云应付这种状况似乎驾轻就熟,“请客当然是请远客,李市长这里,我们随便什么时间都能聚,是不是?夏秘书。”
夏恒仓促地点头,“是的是的。”
这个邹广云,真是修炼得可以,这话说得很漂亮,把大家的面子都维护了,更重要的是维护了他自己的面子,既明确了请客的主题,又拉近了自己和领导的距离。最后的求证最是高明,他不直接问我,而是去问我的秘书,夏恒当然不会说否了。
“那就这样说定了,夏秘书,你可一定要把两位领导带到啊!六点钟,留香斋见!”邹广云说完,拱拱手,拉着夏恒先自去了。
阿依摇摇头,叹道:“这个文化局长不简单。”
我微微一笑,“坐,坐啊,还站着干什么?”
阿依坐下,我也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现在该轮到我问你了!”
“问我什么?”
“你这个记者做得怎么样呀!”
“我还是那样啊。”说到这里,阿依有点不好意思了,“你知道的,省报的潘副总到这里任市长来了,省报的干部也作了相应的调整。”
我马上有了兴趣,见她忸怩的样子,就知道有“戏”,便问:“哦,你是不是在调整中得到什么好处了?”
“也没得什么好处,不就一个政教部副主任吗?”
“哦,阿依也是副处级干部了。”说到这里,我觉得这句话有点没对,又道,“一晃就是三年,三年成长起来一个副处级干部,不快。”
阿依听我这么说,表情释然了许多。
我突然想起问:“那,那政教部的雷副主任呢?他是不是也升上去了?”
“他呀,没升上去了,新来了一位主任,他到发行部任副主任去了。”
“哦,怎么回事?”对于雷副主任这个结果,是我没有想到的,我几年前还只是他手下的一个“兵”,现在已经是一个经济大市的副市长,他怎么会还在“原地踏步”呢?而且,谁都知道,在报社任发行部副主任,和任政教部副主任,完全是两码事。也就是说,他非但没升上去,倒是从重要的岗位调整到不重要的岗位上去了。
“什么怎么回事?难道他这种人就应该升上去?要知道,我们党的组织部门还是知人善任的。”
“嗯,”我点点头,想到做官原来也讲机缘,刻意为之,恐怕不一定如愿,但也有如愿以偿的,这就给那些成天做着升官梦的人带来了一线希望,“好了,我们不说雷副主任了,现在说说我们的阿依副主任,哦,对了,是刘副主任。”
“什么刘副主任,还才只干了不到两个月,听人这么叫还不习惯呢,你就别讽刺我了嘛。”
“呵呵,阿依还挺谦虚的。”
“对了,你就叫我阿依,比叫……”阿依有点陶醉,“不不不,你还是叫我阿依吧。”继而又有点慌乱。
我有点弄不明白了,她为什么会这样?想想这句话并没什么,突然间,又似乎有点明白了,她恐怕是在想,我今后对她的称呼会有什么改变?想到这里,我的脸也红了。
这时,我想到了还在省城的慧琳,她本可以随我到蒲州,组织部门也会为她安排相应的工作,可她说,距离产生美,说不定两三年还得回省城,因此,我们约定半个月聚一次,要么她来蒲州,要么我回省城。可她到今天为止,还一次地没来过蒲州,都是我回去。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总是在看到慧琳的时候想起阿依,看到阿依时又会想起慧琳,进而又想到我在省委党校学习时的女同学、现已升任省公安厅副厅长的罗兵。
真是麻烦。
阿依的表情平静下来了,她问:“你刚才说什么?”
我满脸诧异,“没,我什么也没说啊!”
阿依的脸更见红了。
幸好敲门声响起来。
“请进!”我对着门说。
夏恒推门进来,“李市长、阿依记者,去留香斋的时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