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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文 / 唐毅 .2

作者:唐毅 当前章节:148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01

大家坐定,服务员走到赵志民面前,问:“请问上什么酒?”

赵志民望了望潘泓铮,又看吴海峰,说:“上‘蒲州春台’吧!蒲州春台这种酒好啊,口感好,回味好,同贵州茅台也只有两字之差,如果加大宣传力度,多做广告,肯定有市场。”

“上五粮液吧。”潘泓铮说。

市政府一二把手为一桩宴酒这样的小事,也达不成统一的意见,这不是让服务员为难吗?

不过,服务员倒是一点也没觉得为难。不一会儿,酒来了,是五粮液。

我注意到,在那天的宴会上,赵志民后来说话很少。

对于蒲州班子的局部调整,有于我不利的地方,暂时可以不说。但优势还是比较明显的,这得感谢罗兵,她没有食言,在吴海峰和潘泓铮两人一道找我谈话,要我为机场建设的融资做一点工作后,我打电话给罗兵,她答应试试看。

如何跑省城和北京,如何在酒局上周旋,不说也能想象得到,在这里就不说了。罗兵的那个“试试看”的结果,是帮助我弄回了一亿七千万元的资金。

潘泓铮后来高兴地说:“如果我们的每个副市级干部都能像你这样,弄个几千万一个亿回来,我这个市长就好当罗。静之,谢谢你!”

我愣愣地望着他,好像有什么话说不出来。想了一想,才反应过来,这是工作,我只是圆满完成了市委、市政府交给我的任务,作为市长,潘泓铮显然是在以个人名义向我表示感谢。那么,他的这种做法,一方面可能是发自内心感谢我对他工作上的支持,另一方面,将是发展我作为他的政治盟友的一个信号。我的木讷,可能是在寻找一种更契合实际的答案。这是不是身处官场的一种机械反应?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自己不能把这些功劳据为己有,便说:“这还不是潘总您调度有方啊!”

潘泓铮听我叫他潘总,很高兴。看来,再冷漠、再聪明、再高级的官员,都有一种“念旧情结”。他说:“早知道,在省报就不该让你走的……唉,不过也好,把你套在报社,说不定也没有你的今天。这样很好啊,这样很好啊!”

“我也没想到,能在这里成为您的助手!”

“这就是缘,有缘在一起搭班子干一番事业,我们都应该好好珍惜。静之,你说对不对?”

我点点头,盯着他想听他下面还会说什么。

潘泓铮却望向窗外的蒲州城,说:“这座城市真美啊,而我们就是这座城市的管理者,是这座城市的市长。城市就像一个大的花圃,需要我们的精心呵护。花圃里的花开了,花香了,作为呵护它的人,看着花,闻着花的香,就会陶醉……”

我站在他的旁边,身子稍稍靠后,由衷地点头。我听出来了,潘泓铮这是在抒情,抒发着一个市长对一座城市的感情。

“但是,是在这个在圃里栽刺好还是栽花好呢?有的人呢主张栽花,有的人却主张栽刺,如果都是主张栽花的,该多好啊!”

蒲州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潘泓铮是我的老领导,关系自不一般。可我读了这么多年,好像还是没能读懂他,这个自视甚高的博士市长,怎么也会有这种摇摆不定的思维呢?

那一次谈话,就这样烙在我的记忆里了。

对于赵志民,我觉得他是个好同志,他和潘泓铮的不和谐,归根到底,是工作上的不和谐,根本谈不上什么个人恩怨。可是,生活偏偏就是这样“无情”。矛盾是可以转化的,坏的方面可以往好的方面转化,坏事可以变成好事。有时候,好的方面又可以往坏的方面转化,好事也可能变成坏事。总的来说,蒲州的政局还是比较平静的,没有大的矛盾。但正是这种平静,让赵志民的这点“小事”转化了,转化到潘泓铮已经容不下他的地步了。想想,如果有大的利益冲突摆在面前,在政治上,朋友可以变敌人,敌人也可以变朋友的,这点“小事”又算得了就什么呢。

如果传言应验,只要省委不另外派人来,从潘泓铮的态度看,他会选择我的。而吴海峰的倾向就更明显了,上次在蒋部长面前说的那些话,不可能没有深意。

这一切,我是不是应该感谢罗兵呢,她说过要来蒲州一趟的,此前总是我回省城“麻烦”她,还真想她来“麻烦”我一次。

想到罗兵,又让我想到了阿依。阿依前不久又到过蒲州,同样是那样不声不响就到了我的办公室,不同的是,夏恒认识她了,直接把她带到我的办公桌前,说话的声音也有点发颤:“市长,阿依,阿依主任来了!”

我从一本兰花图谱里抬起头,见到了他和阿依。

阿依双手提着一个手袋,手袋掉在膝前,身子一扭一扭的,微笑道:“你不会又说我搞突然袭击吧?我也想过先给你打电话的。想了几次,终于还是忍住了。我就想突然出现在你面前,看看你在干什么……”

我笑了笑,那意思是既往不咎了。

夏恒沏了茶,出去了。

我和阿依来到沙发前坐下,我问:“是过来采访吧?”

“不是。”阿依摇头,“不是采访,但我这次来,是带着任务来的。”

“不是采访,又带着任务?”

“是我老爸给的任务。”

“哦,刘副书记!”

“想不想知道是什么任务?”

我摇摇头,“不想!”

“真的不想?”

阿依的语气有点急促,让我想到了另一种“想”,不由一笑,“想什么想?”

阿依的脸一下子红了,也许,她暗暗反省了一下自己说话的口气,也可能觉得,一个女人用这种口气问男人想不想,是有一点像在问想不想做那事,便正了正身子,故作一本正经地说:“我告诉你,我这次到蒲州,是奉了省委刘副书记的指示,请李静之副市长……”说到这里,微笑着盯住我,不再往下说了。

“请我做什么?”

“请你――画兰花4幅!”

这有点出乎意料,“刘副书记也知道我画兰?”

“怎么不知道,你现在画画的名气可大了,说不定比你这个副市长本身的名气还大哩。”

“哦,怎么会这样?刘副书记要画干什么?”

“有人问他要你的画呗。当然,有一幅,是挂在他书房的。”

我点点头,算是把任务接过来了。当天晚上在流园,我画了数十幅兰。本来,我也想从旧作中选,但想到刘副书记是让我画,那就画新的吧。

小赵早就睡觉去了,只有阿依站在画案旁边看我作画。每画一张,她都说好。可我知道败笔在什么地方,她不懂,当然说好了。

当我从中选出4幅好作品时,阿依已经在我的床上睡着了。

我替她掖了掖被子,她却突然张开双臂将我抱住,我委实吓了一吓,“原来你没睡着啊?”

“睡着了啊,又醒了!”阿依慵慵地说,手也放开了。

其实,我很想她就这样抱着我,可是她放开了,在心绪平静下来之后,我有点失望。这时,只听她说:“你也来睡吧!”顿了顿,又说,“不过,可不许侵犯我哦。”

我摇了摇头,说:“怎么会呢!你在我的心目中,一直是一尊女神,是不可亵渎的。”

阿依腾地坐了起来,“那么,如果,如果我愿意呢?”

我还是摇头。

阿依低下头,不再说话。

“我还是到客厅去当‘厅长’吧,在沙发上睡。”说着,我从衣柜里抱了一床被子,向外面走,“那画,画好了!”

“我不让你当‘厅长’,只让你当市长……”

“我已经是副市长了,你还让我当什么市长?”

“常务副市长呀!”

我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这么直接的,让我接替常务副市长的话,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不知道该不该高兴,便道:“我还是到外面去睡吧。”说完,就抱着被子出来了。

欧阳先生三到蒲州,又是吴海峰、潘泓铮和我一起接待的。像这样的接待,已经是礼节性的了。不用再进行针锋相对的谈判,只需按照合同执行、督促施工进度。这些事,有他的助手去做。

宴会结束,临上车前,欧阳先生轻声告诉我:“副市长先生呀,这次来,我还有一个打算,打算在您领导下的教育机构做点什么事,等策划书一出来,我就找您。”

“好啊好啊!”虽然不知道他究竟要做点什么事,但还是得表示欢迎。

夜色中的城市到处闪烁着诱人的灯影。告别欧阳先生,我散着步回流园。迎面碰上邹广云和姚慧,姚慧提着一个黑色的包,二人几乎是同时叫道:“李市长!”

“是邹局长和姚馆长,你们好!”说罢,便继续前行。

就在擦肩欲过之际,只听邹广云说:“李市长,我和姚慧是特地来找您的。”

“哦,有什么事吗?”对于邹广云,我倒还没什么。就是姚慧,上次连夜从雪屏回来后,他曾打电话问,“李市长,我把老先生那里说好,回来您就不见了!怎么回事啊?”我知道他略过了为我找“小姐”的事,是在装糊涂,我也只能装糊涂,这种事不能说破。后来,他又几次打电话请我聚聚,我都以各种借口推掉了,近三四个月,接触不多。

邹广云迟疑片刻,说:“是这样的,这件事不是几句话就说得清楚的,可否到您那里去……”

他说的是到流园坐坐,我见他们一脸肃然,恐怕还真有什么重要的事要汇报,便说:“那好吧!”

小赵正在园子里等我,见了我,很高兴,“市长,您回来啦!”说完,望邹广云和姚慧点了点头,便忙着去为他们沏茶。

邹广云坐下来,平定了一下情绪,说:“李市长,是这样的。我们市博物馆一直是个科级建制,但蒲州出土了大量汉陶后,引起了文物界的高度重视,在世界范围内掀起了汉陶研究热。我们局党委研究了一下,想让市博物馆升格为副县级单位,市编办那里,恐怕还得您去说说……”

我看了看姚慧,知道市文化局这个动议对他是有好处的。就像前些年的“撤县建市热”一样,很多县委书记、县长对此颇为热衷。县没有了,县级市诞生了。县委书记摇身一变,成了县级市的市委书记,县长成了县级市的市长,外面不知道是什么级别的市,反正人家就是市委书记、市长了,在官场上“混”得有模有样的。殊不知,市委书记下面还管着“市委书记”,市长下面还管着“市长”,这种尴尬的建制,直到前不久才得到有效遏制。

市博物馆升格的事,是在我的前任手里搁下来的,市文化局早就有这方面打算。汉陶被誉为国宝,该馆拥有的汉陶出土量全国第一,作为一个科级建制,的确是低了些。

见我未置可否,邹广云又道:“您看,市文联就那么五六个人,也是正县级单位,市博物馆可是二三十号人呐。”

我知道这事得通过市委常委会来定,邹广云找我的目的,恐怕还不在市编制办公室那里,他们知道我和吴海峰、潘泓铮的关系好,这事由我提交市委常委会议讨论,通过的把握就更大了。

“李市长您是知道的,一个单位的建制影响着职工的工作热情。博物馆有好几位研究员、副研究员,那可是教授、副教授级的高职称人才啊。现在作为科级建制,财政拨款少,文物征集费少,职工奖金少,这个建制问题,就像一个瓶颈,严重影响着我市文博事业的发展!我们市博物馆的全体干部职工,很希望能够在您李市长手里,让这个问题尽可能快的得到解决!”姚慧的脑袋灵光,他说的这些理由,应该还是成其为理由的。

作为分管副市长,手底下多那么一两个县级、副县级单位,当然是好事,但这种事不能立即表态,“好吧,这事我考虑考虑再说。”

“好的,谢谢李市长!”邹广云从沙发上起身,把手伸了过来。

我分别同他们握了握手,又扬扬右手向前走了两步,目送他们离开流园。转身进了书房,心里还想着他们刚才说的事,手里却下意识地拿起了一本书。

这是一本我常置案头的书,那就是我出版的《<诗经>爱情诗选译》,我翻到其中一页一看,是《殷其雷》:

这轰隆隆的雷声真大响彻了南山之南为什么你要在这时离家难道就不能稍有闲暇我勤劳的夫君啊回来吧别让我担惊受怕

这轰隆隆的雷声真大响彻了南山之侧为什么你要在这时离家难道就不能休息一下我勤劳的夫君啊回来吧别让我这样牵挂

这轰隆隆的雷声真大响彻了南山之下为什么你要在这时离家难道就不能陪我说说话我勤劳的夫君啊回来吧请你请你快快回家

这是一首妻子想念、体贴丈夫的诗,读着读着,却让我不由想到了慧琳。

我早说过,慧琳是一个贤淑的妻子,虽然我的身边有阿依、有罗兵、有小赵,但她们的身份不同,在某种意义上,可以算是我的红颜知己。是的,小赵也算。而慧琳是妻子,因为她是完完全全属于我的,她的心属于我,她的身体属于我,同她做任何事,我没有犯罪感。而对于其他的女性,哪怕只是往那方面想一想,后来都会觉得不应该,太不应该。

那么,慧琳现在在干什么呢?我不知道。我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过去,慧琳接了,“静之,是你吗?我也正想给你打电话嘞。”

“是我,慧琳。”

“有什么事吗?”

“哦,没事。想你了,就打个电话。想知道你在干什么?”

“哦,你在那里好吗?我在看书。”

“我很好!你在看什么书?”

“你猜猜看――”

“猜不着。”

“我在看你的《<诗经>爱情诗选译》……”

“喔――”

“你怎么了?”

“没什么。你看到哪一篇了?”

“是《殷其雷》。”

“哦,这么巧!我也在读这一篇。”

“真的吗?真是太神奇了。”

“知道吗,这就是夫妻……”

这时,小赵神色慌张地来到我面前,“市长您看――”说着,把一个黑色的包放到案上,并从包里抓出几扎百元大钞,摊在手上……看样子包里还有。

我愣住了,急问:“这是谁的?”

“你怎么了?静之。”慧琳在电话那边似乎也感到有什么事发生。

“没事,慧琳。就这样吧,有时间我再打给你,我现在要处理一点小问题。”

“好的,那你忙吧!”

“这是谁的?”放下电话,我重又问道。

小赵摇摇头,“不知道。”稍顿,又道,“会不会是刚才那两个人?我数了,有30扎。”

我想了想,不是他们,还会是谁。我马上拨通邹广云的电话:“喂,邹局长啊!”

“哦,是李市长!您还有什么指示?”电话那边的邹广云显得似乎并不十分诧异。

“你看你看,刚才小赵收拾房间的时候,发现一个包,是你还是姚馆长忘在这里了,你马上派人来取回去吧!”

“这个,这个……李市长,是姚……是这……”

我打断他的话,略略提高了一点声音,重复道:“你马上派人来取回去!”

“那,我马上让人来。”

欧阳先生的话我没怎么放在心里,商人利益至上,他想到教育上谋划什么,对本来就不怎么样的教育界不一定是什么好事。不料三个月后的一天,他四到蒲州,在省城一下飞机就直奔我的办公室,把策划书送到了我的案头。

这一下,我对眼前这位商界大亨不得不刮目相看了。原来,欧阳先生是要无偿捐资3000万元人民币,在全市建立20所希望小学。看完策划书,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欧阳先生道:“有副市长先生这样清廉的官员主管贵市的教育机构,我的无偿捐资,一是感谢您送我的画,第二呢,我觉得您现在手里很需要这样一笔资金,去为那些孩子争取光明的未来。”

我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对面的椅子旁边,紧紧握住他的手,说:“谢谢欧阳先生,谢谢!我也代表那些孩子们,谢谢您!”

不一会儿,吴海峰、潘泓铮闻讯,带着市政府接待处的同志到了我的办公室,同欧阳先生热情寒暄。

欧阳先生没去看机场施工现场,他这一次来,仿佛就是为希望小学的事来的,留下3000万元,回香港去了。

当天下午,我让夏恒打电话把市教育局局长叫来。局长早知道3000万元的事了,一进门就说:“李市长一幅画就卖了3000万,可是帮我们解决了大问题啊!”

“什么一幅画就卖了3000万?”我皱了皱眉头,“这是一位香港老人对祖国的一片热爱之情,你可不要搞混了!”

“是是是!”局长见我不高兴,又道,“海外这些老人,对祖国还是有感情的。抗日战争,他们就曾支助军饷……”

“当然,海外也有不法奸商,到内地来干一些不法勾当。可欧阳先生这是无偿捐赠,我们应该不辜负他的期望,把这笔钱用在刀刃上,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是是是!”

“今天找你来,就是让你们拿出一个方案,这20所希望小学,修在什么地方?哪些地方是最需要的?怎样招标?”我想了想,现在的工程招标有猫腻,欧阳先生的善款绝不能落入个人腰包,又道,“哦,对了,这20所希望小学的招标方案,必须报我审核!”

教育局局长走后,我坐下来认真地想了想,来蒲州任职已有一年半之久,地头熟了,工作起来还算顺手,在下属部门也树立起了威信,只要发话,下面的局长、县长,还没有不听的。

可是,我毕竟是下派干部,这就是我在前面讲过的,于我不利的地方。原则上,下派期满,都得回原单位待命。但也有例外,比如蒲州这边要留,也可以将“下派”改作“调任”,但那个理由得比较充分。又比如,这次能够进常委,当上常务副市长,那就留定了。

很难想象,再回到省建筑科学研究院那个仅五六百人的业务单位任党组副书记,自己还会有什么作为。况且原单位欣赏我的主要领导已经“超期服役”近一年,前不久才刚刚退休。虽然新的领导到还没到任,单位也并没有忘记,还有一个党组副书记下派了,暂时主持工作的金副院长也曾到蒲州来慰问过我。但我已经习惯于地方主要领导这样一个“定位”,也就是说,不想回去了。

赵志民要调走的风声越传越盛,已经影响到他的工作了。一个地方的主要领导,只要被传要走,说话的权威性也就受到了质疑,工作起来,常常会感到力不从心的。

今天,市政府常务办公会散会,赵志民有意和我走在一起,到了他的办公室门口,才压低声音对我说:“李市长,不进去坐坐?”

我看了看他,像是有什么话说,便进去了,在沙发上坐下。他的秘书要进来沏茶,给堵回去了,他便亲自动手,“我这里有好茶,静之你是要碧螺春还是铁观音?”

“随便吧,都行!”

“你们读书人,喝茶应该是有讲究的。”

“我倒是不怎么讲究,这可都是好茶啊!”

“那就铁观音吧!”

我们品着茶,一时间没有话说,我说:“这茶不错。”

“嗯,如果喜欢,我这里还有,等会儿带一筒回去。”

“那就先谢谢了!”

赵志民叹了一口气,终于把话转入正题:“你可能也已经听说了吧,我要走了!”

“真要走?”这是第一次得到正面的消息。

赵志民点点头,“省委组织部已经找我谈过话了。”

“哦,这么快!”

“我倒是真希望你能上,真的。蒲州目前的财政状况……这几年建设是搞上去了,唉,家底子……真的,我是真心希望你能来把好这个关。”

我拍拍他的肩,点点头,说:“这些事,组织上会有考虑的,也许还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我想问问,你下一步……”

“说出来你一定会吃惊的。”

“哦,是吗?”

“到省建筑科学研究院任党组书记、院长。”

“哦,真没想到会是你!那,说不定我们今后还会在一起共事呢。”我知道,作为一个经济大市的常务副市长,到那个位置,“走”得不算好。

赵志民摇摇头,“这种可能性有,但不是太大,你还年轻,年轻有为啊!”

回到我的办公室,说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省委组织部已经找赵志民谈过话了,而我这边一点动静也没有。虽然,在蒲州我的呼声很高,但省委会怎么考虑呢?不知道,不知道。

赵志民是第二个希望我担任常务副市长的人,阿依是第一个。

想到阿依,不由想到了省委刘副书记,他是省委分管组织干部的副书记,那么,阿依对我说的那些话,恐怕不会是空穴来风。真想打电话问问她,可是,当我把电话拨通,马上又挂掉了,这事怎么问啊!问什么?这不也是变着法子跑官要官吗?

不一会儿,电话响了,是阿依打过来的,她说:“静之,你一个大市长,不会是为了节约一点电话费吧,怎么拨通又挂了?”

我不知道如何作答,略一镇静,便对着话筒说:“对不起啊阿依,我拨错号了。唉,你的手机号码和蒲州一位同志的只有一个数字之差,不知怎么就打到你的手机上了。”

“呵呵,是这样吗?”

“是的。哎,你还好吧!要不,我再打过来,免得你说我是在为蒲州市政府节约电话费呀!”

“呵呵,算了吧!不过,我还真有点事想给你说。最近上边可是在对你进行全面考察啊,你呢,肯定是没问题的。我相信你!”

“哦,有这回事?”我心里“咚咚”直跳,没想到自己想知道的情况,还真从阿依口里给掏出来了。

在电话里,我们又说了一些别的事。最后,阿依告诉我:“那4幅画,爸爸很满意,留下一幅,其余3幅送出去了。听说有一幅啊,还是送给某中央领导的。”

“哦。”在电话里,我尽量保持着一种宠辱不惊的语气。

“好了,就这样吧!静之,近段时间注意点,特别是要注意约束你的属下,别在这个关键时刻弄出什么事来。”

“知道,知道了。阿依,你替我谢谢刘副书记啊!”

“你谢他做什么?”

“谢……”我想了想,是啊,谢他什么呢?“谢谢他留下我的画呀!”

“哦,他收下你送的礼品,你还得感谢他啊?世界上有这样的道理吗?”

“不,不是!不是礼品,是作品。自己的作品被人赏识,特别是能够得到省委领导的赏识,难道不应该心存感激吗?”

“呵呵,静之不笨了!”阿依在电话里笑道,“这样说,还差不多!”

现在的地方官员,在地方媒体上,被记者追着、捧着,像电影明星似的。同我打交道最多的,还是《蒲州日报》记者谢峰,这一年多以来,通过他的笔,报道了我大量的工作活动,我在蒲州之所以赢得这么好的官声,谢峰是功不可没的。

说到谢峰,这可是个什么话都敢讲的人。有时下基层,相关单位请吃饭,桌上如果有讲荤段子的,市这一级就由他代表了。大家知道的,基层讲段子成风,酒过三巡,只要上面来的领导颜面一开,或者装着不在意,“下酒菜”便端上来了。今天,夏恒在家弄一个材料,我到桃园县去检查工作,谢峰随行采访。在中午的饭桌上,桃园县教育局一位副局长望望在座的县委书记,又望望我,见我们还算高兴,便带了个头。一来一往,谢峰也不甘示弱,他讲了最后一个段子。

是说一北方男子去南方用餐,他问服务小姐:“馍馍多少钱?”

“摸摸五十。”小姐说。

北方男子又问:“下面呢?”

“一百。”

男子愤然,“水饺呢?”

“睡觉二百。”

男子惊叫:“一碗二百?”

“一晚四百!”小姐说。

大家听了,大笑不止,饭局在热闹的笑声中结束。

在回蒲州的路上,谢峰规矩多了,在酒桌上讲荤段子,那是受气氛感染,只有我时,他是绝对的好青年一个。

他知道我同桃园的渊源,很多人都知道。说起来,我之所以能够当上副市长,与桃园县是有一定关系的,如果当年不和阿依在这里遇到那位被副县长包养的“二奶”,就不会写那篇《内参》,也就不会到省委党校学习,当然就更不会有后来的一系列官场际遇了。

但无论如何,我是以一个“反腐英雄”式的人物在蒲州、在桃园这片土地上被人评说的,有鉴于此,下面的官员不敢也不会向我行贿,惟一的例外是邹广云和姚慧“忘”在我住处那个黑色的包。后来,邹广云让他的驾驶员来拿走了,收据至今仍在小赵手里。那是一笔什么钱?我没问,也没有打算问。

可是,谢峰的一句话,让我吃惊不小,他说:“市长,您的画在蒲州很值钱呐,什么时候也送我几幅,什么时候没饭吃了,也可以拿去换点钱花。”

“什么?我的画很值钱?”我在蒲州画来送人的画屈指可数,怎么会跟钱扯上关系呢,我感到不可理解。

谢峰看了看正在开车的郑强,有点奇怪,“难道您不知道?您的画,在蒲州书画市场,一幅斗方可就是一万块钱呢。”

“哦,这些画是哪里来的?”我提高了警惕。

谢峰摇摇头,“不知道。”

“不行,你得帮我调查清楚!”

“这个……”

“你说的那个书画市场在哪里?”

谢峰一笑,“书画市场一般是有市无场的,我说的是一个行情。”

我茫然地点点头,不知是赞许他对书画市场的解释,还是表示谢谢他告诉我这些。总之,从听说这件事的这一刻起,我的脑子就没有空下来,这是一个危险的信息,不由叮嘱谢峰:“请你以一个记者的身份,对这件事展开调查,一定要弄清楚,这些画,是从哪里来的。”

谢峰木然地望着我。

我继续说:“这不是一个副市长在安排你的采访工作,而是以一个朋友的名义,你知道吗,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谢峰这才点头应承下来。

回到流园,我的脸色大概有点难看,小赵望望我,就连那句惯常听起来很舒服的话,也显得有些生硬,“市长,您回来啦!”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小赵像做错了事似的,小心地张罗着。

坐在沙发上,我仍在思考着这件事对我的影响,但愿是谢峰弄错了。说起来,画兰这么多年,送出去的画也许有好几百幅,难道这些画的主人为了钱真能把画拿去卖了?我摇摇头,不肯相信。像省委刘副书记,像省报原来的同事,像省作协一些知名作家,还有许许多多曾经向我求画的人,多多少少都能攀上一点关系,否则,我也不会轻易就画,难道这些人会把自己求来的画拿去卖钱?

这一切,只有等待谢峰的调查来揭开谜底。

关于市博物馆升格为副县级单位的动议,在市委常委会上通过了。对于这件事,我开始也不想出来说话的。想了想,邹广云和姚慧,可能主要是姚慧,想办的这件事,可能有那么一点个人目的,但主要还是对文博事业的发展有好处。蒲州旅游资源匮乏,好不容易出土了国宝,中央和省里来蒲的客人,都要被请到市博物馆看看汉陶,那是我们蒲州最“拿得出手”的东西。

他们想靠钱办成这件事,现在,钱被退回去了,事也办成了,我不知道他们会作何感想。

这几天都不见谢峰的影子,我在办公室批阅文件,却老像是静不下心,夏恒进来为我的茶杯加了水,要出去。

我叫住他。

夏恒回过头,“市长,您还有什么事?”

“没,没事。”我想了想,这件事有谢峰在暗中调查就够了,知道的人当然是越少越好。

桌上的电话铃响了,我拿起话筒,是罗兵的声音,“静之,你是不是有事?”

我正了正身子,说:“没事啊,我能有什么事!”

“真没事吗?可我这里收到的信息,就是你有事啊!”

“哦,什么事?”

“你的画……”

“我的画?”

“你究竟卖了你画的多少幅画出去?”

“哦,这事你也知道?我也是刚刚听说,已经托人调查去了。”

“这么说你也不知道自己卖了多少?”

“不是不知道,是我根本就没卖过,又听说有卖……就是这样,我正为这事烦着呢!”

想了想,突然灵光乍现,“罗兵,你知道什么了?”

在电话那边,罗兵迟疑片刻,说:“那好,我让他们再好好查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静之你就别问了,给你打这个电话,就不应该,但在我的眼中,你又不是那种敛财的人。所以……”

“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能再说了。”说到这里,罗兵果断地将电话挂了。

拿着话筒,我愣住了,难道这事已经惊动省里了?转而一想,即便就是卖过几幅画,也不至于惊动警方吧。

刚刚放下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我以为是罗兵又打过来了,便对着话筒说:“罗副厅长,知无不言……”

话筒里传来的却是阿依的声音,“什么罗副厅长?静之,是我。”

“哦,阿依!”

“书画市场怎么会突然冒出那么多你的画?”

“我不知道。这么说,这件事是真的了?”

“什么真的假的,那就是你的画,你画的兰花,一幅值一万块啊!静之,你是不是急需用钱?”

“不,不是!我真不知道,我已经派人调查去了。”

“这事影响极为恶劣,你知道的,胡长清就曾四处题写店招,收取润笔……我爸……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嘛?”

听得出来,阿依很着急,我定了定神,安慰她说:“事情总会弄清楚的,你要相信我……”

“仅仅是我相信你,这是不够的!”阿依打断我的话,“一弄清楚情况,马上和我联系。”

谢峰闯进我的办公室时,夏恒还在拦他,一直拦到我的办公桌前。我朝夏恒挥挥手,他有些不满地看了看谢峰,出去了。

谢峰也向门外瞪了几眼,算是回敬。

我问:“怎么样了?”

“李市长认识吴伯言吗?”

我调动记忆,想起一年前在留香斋向我敬酒的中年长发男子,“你说的是那个画家?画仕女的?”

“是的。”

“这与他有关吗?”

“与他无关,但又有关。蒲州的书画市场,购买力并不很大。当然,一般的东西成交量还是可以的,否则,蒲州城里的四五家裱画店就只有关门大吉了。字画有两大功用,一是装饰,只要是字画就行;二是用于收藏,蒲州能够够得上收藏的不多。原来最大的卖家是吴伯言,他画的仕女不多,每周一幅,一年50多幅,因为不多画,所以他的画很抢手。”

我点点头,表示领会,并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可是,今年以来,他的每周一画,一年的50多幅画竟然卖出去不到一半。原因在哪里呢,原来收藏‘仕女’的,现在改收藏‘兰草’了,也就是说,您李市长把人家吴画家的市场份额占去了。吴伯言是省政协委员,他通过调查,写了一篇《蒲州书画市场何以如此混乱》的情况反映,提交省政协。所以现在的情况,已经变得比我想象的要严重得多了。”

“那些兰画,是从哪里来的,你调查清楚没有?”

谢峰略显迟疑地说:“没核实,不敢乱说……”

“你说――”

“据说,据说是从市博物馆流出来的。”

“市博物馆?”

“是的,似乎同姚慧的关系比较大……”

“同姚慧的关系比较大?”我的思想在飞速运转,蓦地,我想到了自己放在这间办公室的书橱里的那些画,忙起身前去查看,我一下子惊呆了,少说也有一两百幅,现在仅剩一二十幅了,我忙向外面喊,“小夏小夏,夏恒――”

可是,没人答应。

我打开门,见夏恒办公室的电脑还开着,显然刚刚还在。

谢峰跟在我身后,目睹了刚才的寻画过程,疑惑地说:“难道是他?”

我摇摇头,“现在还不好说,等他回来,问问就知道了……”话虽这样说,我心里一直是七上八下的,一两百幅兰画流入市场,按照市价,那可就是一两百万啊,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还有一点,这些画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大肆抛售?可能与盛传你要接替常务副市长有关。您想,民间的那些‘组织部长’传得越有劲,您的画的增值潜力就越大。”

我木然地望着他。

“据我了解,您的画开始还只是三四千块钱一幅,后来成倍增长,可是比买股票还涨得快啊!所以,买您画的人,已经不是起初搞收藏的那些人,正因这样,才会闹得满城风雨。您想,如果只收藏的那些买,买了,收藏起来,谁知道啊!”

我注意到了谢峰说的“满城风雨”,是啊,省里知道了,罗兵知道了,阿依知道了,而我才刚刚知道,说明我的信息渠道还不怎么畅通。

等了许久,夏恒还没有回来,连手机也关了。

谢峰提醒道:“李市长,您应该报案!”

“什么?报案?”

“是啊。”

我想了想,觉得这个提议值得考察,便拿起话筒,拨了吴海峰办公室的电话“请吴书记接电话……我是李静之啊,吴书记您好!”

“哦,是静之,我正要打电话问你,你的画……”

“我也正要向您报告,我放在办公室书橱里的大约两百幅画不见了!”

“哦?泓铮同志知道吗?”

“我马上会向他报告的!”

“好,你别着急!”吴海峰沉吟片刻,说,“这恐怕要请警方介入了!”

“我也这样想!”

“那好,我来安排吧!”

“好的,谢谢您,吴书记!”我挂了电话,马上又在电话上跟潘泓铮报告了情况。

潘泓铮在电话里说:“就按海峰书记的意思办吧。”

“好的。”接着,我又给罗兵打电话。

罗兵听了,“怎么会这样?这种事,我们还没遇到过呢。不过,静之你放心,我会要求蒲州警方投入警力,限期破案!”

“好,谢谢你,罗兵。”

放下电话,我又把这里的情况在电话里告诉了阿依,阿依问:“你的秘书呢?”

“刚才还在,这会儿出去了。打他的手机,又处于关机状态。”

“你得把这个情况立即告诉警方!我知道,按规定,秘书的手机应该24小时开机的,是不是?”

“嗯!”

这时,蒲州市公安局局长带着两个警察,来到我的办公室,对现场进行了勘察,问了一些情况,自始至终对我十分客气。

谢峰见他们离开,便说:“我也去看看。”

不一会儿,吴海峰从市委赶过来,进门就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静之,现在可是你最最关键的时刻啊!”

“吴书记,您请坐!”我为他沏了茶,“警察刚走。”

“我知道,”吴海峰喝了一口茶,说,“据警方调查,市博物馆那个什么馆长也失踪了,好在发现得早,现在已经布控了!”

吴海峰告诉我,根据警方勘察和初步分析,兰画被盗卖,夏恒和姚慧的嫌疑最大。但还有一层意思,吴海峰没有讲出来,那就是我在这一事件中应承担什么责任?作为一名领导干部,至少,对身边的人负有管理不严之责吧。

像秘书串通外面的人盗卖领导画作这样的案子,警方以前从未遇到过。领导干部的画作流入市场,就有敛财嫌疑,一幅画价值上万?人家到底是在买画?还是在买一位副市长的“名字”呢?谁都想象得到。

我知道,我现在蒲州的形象可能是糟糕透了,吴海峰相信我,潘泓铮相信我,可他们也不能把这种事就拿起媒体上去作澄清。

这时,潘泓铮也从外面赶回来了,“哦,吴书记您倒先来了!”

“静之遇到的可是个新问题,闻所未闻啊!我哪里还坐得住?”吴海峰道。

我这时的表情肯定是一脸无辜,也不知道平时那种镇定自若的表情还在不在,但我一直在努力保持着冷静。

“情况我都清楚了,人没抓住,这事还不能定性,很多事就不好展开。”潘泓铮说到这里,望望我,又道,“当然,这不是我们不相信静之。吴书记您看这事――”

吴海峰想了想,问:“静之,你今天参加了一些什么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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