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同潘市长去机场工地看了看,搞得真快,眼看就要试航了……”
吴海峰立即拨通了市委常委、宣传部长的电话,简单的寒暄之后,直奔主题:“你让《蒲州日报》和市电视台、电台,一定要组织好今天市领导视察机场建设的报道,让李静之副市长多出镜头,要提到政治的高度来认识这次报道!”
九
说起来让人难以置信,姚慧作为拟任副县级干部,夏恒好歹也是市政府办公厅秘书科副科长,两人居然内外联手,涉案金额达120万元。事发潜逃,省公安厅罗兵副厅长亲自签发“明电”,相邻市县的警方也紧急行动起来,两人在“蒲雪高速”的雪屏出口处被挡获。
我在市公安局将其押解回蒲后,去看守所看了看夏恒。
几天不见,夏恒消瘦了一些,也许是因为没有以前穿得整洁的缘故。他见了我,感到有点惊讶,说:“李市长,没想到您还会来看我……”话没说完,头就低下去了。
我叹了一口气,“小夏啊,我也没想到……”
“市长,我知道这个祸闯大了,特别是在这个关键时期,给您带来的负面影响。李市长,您肯定听过‘水至清则无鱼’这句话吧,您那里的水太清了……再看看其他领导的秘书,他们插手工程、收取红包、接受贿赂,哪一个不是活得滋滋润润,春风得意。只有我,跟着您,谁也不敢向您塞红包……鬼使神差,想想拿出一点您的画,说好买家只是用于收藏,可就在您声名日盛的时候,游戏规则被打乱了……我看着也着急,可我们两个始作俑者,已经控制不住局面了……”
我盯着他,没有说话。
夏恒又继续说:“最不应该的是,事后想一走了之,作为受党教育多年的国家公务人员,这是绝对不应该的。错,一开始就错了,我为什么要同那些人攀比呢?……进来以后,我才想到,市长,您是对的!您心底无私,就不会担惊受怕。别看有的官员现在高高在上,一旦事发,就会同我一样,沦为阶下囚的,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所以,市长,您是对的!”
我点点头,说:“小夏,你能够有所认识,这也是一种进步。犯了错误,或者触犯了刑律,就要有勇气去承担责任。现在,责备你无济于事,就这件事,我也不多说了。但你得找原因,要从灵魂深处找原因,从根子上找原因,只有把病因找准,才好医治,才好用药啊!”
“李市长,我记住您的话了!我一定好好改造……不过,这辈子再要做您的秘书,是不可能的了!”说到这里,夏恒哭了。
在回去的路上,郑强一声不吭,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问:“小郑,您跟我开车,是不是也觉得‘水至清则无鱼’,没什么意思?”
“不不不,市长,我文化不高,对人生的期望也不高,所以我很满足。”郑强一边开车一边说,“不过,看到其他领导的秘书啊,驾驶员啊,个个都是那么潇洒,心里也……”他没有再说下去。
“有点羡慕,是不是?”
“现在,现在不了。看到夏秘书这样了,就一点也不羡慕了。有句话说得好,平平淡淡才是真啊!”
“这样想就对了,想想我们广大的农村还有多少人没脱贫,城市还有多少下岗职工在贫困线上挣扎,真让你那样‘富’起来,就能安心?”
郑强摇摇头,说:“在老百姓心中,当官的没一个是好的。我还曾同他们理论,我给开车的李市长,那可就是一个好官呀!有人说,你跟当官的开小车,也他妈不是什么好东西。市长,您说冤不冤啊!”
我笑了笑,心里却怎么也笑不起来。
回到流园,小赵一如既往地打招呼:“市长,您回来啦!”并把公文包接过去,她知道夏恒进去了,照顾我的工作做得更加周到。
我刚在沙发上坐下,茶就送上来了。想到夏恒和郑强说的那些话,再看看小赵,这个农村来的女孩子,心地可能更纯洁一些。她不像夏恒和郑强,有相对稳定的工作,她是打工的,她比他们更需要钱。但能够从农村到城里来打工,生活在这个花花绿绿的世界,能为一位副市长服务,就觉得自己已经很幸运的了。至少到目前为止,她还没什么非分之想。
不一会儿,市政府办公厅打来电话,说我的新任秘书已经定下来了,是小丁。我“哦哦”两声,没再说话。
吴海峰和潘泓铮对我似乎还寄有厚望。但我知道,此秘书事件对我是致命一击,连身边人都没管好,怎么可能让你担负更大的责任。
赵志民即将履任新职,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人选得定下来。如果不是定我,那么,两个月以后,我也将随赵志民而去,回到省建筑科研究院,仍做我的党组副书记。
不知道会是哪种结果。
这时,邹广云和吴伯言来了。见了他们,我的表情有些漠然。他们则更显拘谨,邹广云讷讷地说:“李市长,真没想到,没想到……”
他指的是夏恒和姚慧,说真的,我起初还以为邹广云也牵涉到里面去了。经过调查,他并不知情。但他和姚慧“忘”在流园的30万元,我虽然未把此事告诉有关方面,心里却一直怀有疑问。
吴伯言道:“李市长,真对不起啊!我也不知道,事情竟会是这样。我太莽撞了,我太莽撞了!伤害了一位好领导,好领导啊!”
“没什么对不起的,你是对的,你没有错,错在他们。”我宽慰他道,心里却在想,如果这事稍稍晚一点暴露,是不是会好一点呢?
邹广云打断他的话,说:“姚慧那包东西,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是在回去的路上,他才告诉我,那是给您的润笔费。我马上向他吼道,你这个人呀,真是糊涂透顶,你那不是去害人家李市长吗?幸好李市长觉悟高,给退了回来,不然怎么说得清楚……”
送走二人,阿依打来电话:“静之啊,事情都清楚了,你就别背什么包袱了。”支吾了半天,她就是不说我想知道的情况。
“再有两个月,我的下派时间就满了,就该回省建筑科学研究院了,见面的时候可就多了啊!”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开始主动出击了。
“呵呵!”阿依笑道,“你看你看,我不是让你别背包袱吗,你认为你想回原单位就回原单位啊?”
听了这句话,我心里一亮,难道还有希望?便道:“我背什么包袱呀,反正,组织上总不会把一位副厅级干部放在那里不用起来吧!”
“这样想就对了!”
挂了电话,想想这事能这么快有个结果,还多亏了罗兵,便拨通她的电话:“罗副厅长,我是李静之啊!”
“是李副市长啊,我知道你会打电话给我的,我就等着呢。”
“哦,你这么肯定?”
“当然。”
“我打电话,是要谢谢你!谢谢你布下天罗地网……”
“别这么说。静之,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秘书被抓了……换了谁,谁都高兴不起来。哎,那事还有希望吗?”
“哪事?”
“你当我不知道呀,干‘常务’的事啊?”
“我也不知道。”
“你问问你那个女学生吧,她的消息来源应该比较可靠。祝你好运!”
放下电话,我不禁又把阿依的话想了一遍,觉得她的话说得不太明朗,我的心里也不太明朗。
半个月后,一切都明朗了。这一天,蒲州机场首航成功,赵志民坐着飞机离开了蒲州。接替常务副市长的不是我,这个职务由市委王副书记兼任。
这事上午宣布,下午潘泓铮就来到我的办公室,说:“一开始,市委上报的人选是你,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让老王临时给顶上了。”
我点点头,表示能够理解。
潘泓铮又道:“关于你下一步的工作,省委组织部会有人找你谈话的。静之,别背什么包袱,你在蒲州工作两年,成绩摆在那里,大家都是看得见的嘛。我还在做最后的努力,争取把你留在蒲州。”
“我听从组织安排。”这话回答得很原则,说出来后,我诧异于自己竟然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说出这样有水平的话。
“不管是走还是留,我都应该向你说声谢谢,谢谢你近两年来在工作上给予我的大力支持!”
“我是您的助手,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潘泓铮笑了笑,“要找一个好搭档,也很不容易啊!”
吴海峰找我谈话是在一周以后,看来,这一周,他和潘泓铮都在努力想把我留下来。我也想了一周,是走是留都无所谓了。当我坐在市委书记办公室里时,吴海峰显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热情,我在心里想,肯定是留不成了。
吴海峰的秘书送上茶出去了,还是我把话引向了正题,“吴书记,有什么话您就说,您看,夫妻两地分居两年,我也有点想家了。”
“静之啊,谁也没想到,临时出了这么个秘书盗画的事,让你……”吴海峰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又道,“不过还好,总的来说,对你的政治前途影响不大。虽然这次没能够上,但你年轻,年轻就是本钱啊,三五年后,你必有一个大的发展!”
这些鼓励的话,对一个在官场失意的人来说,意义不大,但听着还是小有安慰,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去处,“吴书记,能不能告诉我,我是回原单位还是到别的地方?”
“听省里的意思,绝对不是回原单位,说是另有任用,还说,那将是非常适合你的一个位置。”
“究竟是哪里?”
吴海峰摇摇头,“我也不清楚。我今天找你谈话,主要是传达省里的意思,后天下午三时,省委常委、组织部蒋部长会给你交底的。你明天就去省城,顺便回家看看。这边的工作,就先作交接,好好休息一下。准备以饱满的热情、饱满的精神,投入新的工作吧!等蒋部长那里谈完话,再回来,市里还得给今年回去的所有下派干部饯个行。你是下派干部里职别最高的,一定要参加。”
回到省城的家里,慧琳正在拖地,见了我,一下子愣住了,我故作轻松地说:“我回来啦!”
虽然以往也时不时回来,但一般都会先打电话,今天算得上是个“突然袭击”,慧琳也有点“措手不及”,但马上就笑了,“回来了!”
吃过晚饭,我躺在床上一边看书,一边想明天蒋部长会给我谈些什么。
慧琳收拾好了,进来说:“洗澡!”
一听洗澡,我心里不禁一热,说:“是该好好洗洗澡了!”
洗完澡,重新躺在床上,慧琳靠了过来,摸摸我的脸,“你看上去瘦了!在下边工作很辛苦是吗?”
我抚着她温润的身子,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是在表示辛苦还是不辛苦。
“今天是惊蛰了!你去蒲州两年,就有两年没在家过春节了。”慧琳又说。
“什么?今天是惊蛰?”
“是啊,年年三月初五,就是农历的惊蛰,是二十四节气之一,沉睡的万物都醒过来了……”
“沉睡的万物都醒过来了……”我重复着慧琳的话,想想自己近年的际遇,一开始,我蛰居在报社,虽然也生活在这个花花绿绿的世界,但还固守着一个读书人的本分。是什么把我惊醒,走上一条“体面”的人生道路,绕了一大圈,现在终于又回来了。这是不是第二次醒了呢?醒了,又会让我悟到什么呢?这问题太复杂,不想了。拥着娇妻,想那么多干什么。这时,鬼使神差,我想到了谢峰曾经讲过的一个段子,便说:“慧琳,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好啊好啊!”
我边想边说:“古代有个小国,所有的少壮男丁都被征召去当兵打仗,没有时间结婚生子,导致这个国家的人口越来越少。有人向国王建议,让所有的男人不论何时何地,都可以随便跟任何女人发生关系,以保持人口的出生率。政策一颁布,这个国家的女人都习惯了‘无论何时何地’,干脆就背着枕头、被单出门。很多女人被‘那个’后,对方连姓氏都来不及告知,就又去打仗了,所以她们生下的小孩,就出现了‘井上、田中、松下、渡边、山口、竹下、近藤……’这样的姓氏。”
慧琳听了,会意一笑,说:“你真坏!不过你还别说,我在电影电视里看到那些女人背着枕头、被单,就想过,她们怎么会穿成那样啊!”
“呵呵,我想,我们都三十出头了,是不是也应该为人口增长做点贡献了?”
“你的意思,是想要一个孩子了?”
“你呢?”
“我,我也想啊!”
“那好,我们一起努力吧!”说罢,我翻了上去……回家真好啊!
做完这些事,我的精神奇好,便又走进书房,抬头看见挂在壁上的兰花,那是我画的兰花,便想:自己是不是太书生气了,当了副市长,还画什么兰花嘛。
而我画的兰花,现在是连送人也不敢了。可惜那些画好的兰花,放在书斋,真是太寂寞了。
【都市小说】我的官场生活
如果有时间,我倒是想把自己的这一段经历写下来,写写我的红颜知己,写写我的官场生活。可是,当我随手拿起桌上一本新出版的杂志,发现上面刊有一位唐毅先生写的长篇小说《惊蛰》(《我的官场生活》另名),他写的居然就是我的生活,就是小说中提到的那些人物的名字都一样。心里不禁一沉,他是怎么了解到这些的呢?真是不可思议。
读完《惊蛰》,我诧异于作者对我的了解,比我自己还要清楚、透彻,这让我百思不解。显然,这篇小说已经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作者会怎么安排以后的情节?而我今后的生活会怎样?这都是我想知道的。
但是,不知道唐先生还会不会写下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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