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商允出了议事厅,便行至书房,蓦然想起昨夜卿予提及的嫁妆一事。顾目扫了一眼书房之内,似是除了书桌上的小箱子外,并无多出旁物。
想起那句不喜欢他用旁人的东西,商允摇头轻笑,她有心便好。随意伸手打开小箱子,里面却是整整齐齐的信函和锦囊交错安置。
信封上的字商允自然认得,皆有银号和钱庄二字。目露迟疑,随手拆开其中一封看过,面色微变,又打开配套的锦囊,里面果然是交易凭借的信物。
惊愕之余,又接连拆开十余封,竟然全是长风、南顺、苍月和西秦四国大小银号和钱庄的银票。面值不等,每样都配有交易的信物,区区十封便是此等数额,那这满满一箱子该是!
……
冬日里,西苑暖亭炭火烧得很暖。卿予手中捧了茶盏,在亭中看成儿同葡萄过招练伞。
初到晋州的时候,成儿才是十岁的孩童,如今一晃已是十五六岁模样。个头都有她这般高,眉目间和五姑父几分挂像,又更多了些习武男儿的英姿气度。
“都来歇一歇。”看着成儿和葡萄练了些时候,卿予便唤了二人过来喝水歇息。 葡萄是直接往娘亲怀里钻的,卿予替他擦擦额头汗迹,看他捧着杯子喝了好些水,又喂了他些点心。
成儿大了,虽和她亲近却也不像小时候那般粘着她,更懂事了些。成儿也处处照顾葡萄,见葡萄吃得满脸点心渣子,伸手给他擦了擦,葡萄咧嘴一笑,谢谢成叔叔。
卿予又随意问起他和五姑父近况,成儿眸间略有迟疑。姐姐,近来我爹想让我跟随武将军入营从军。
卿予莞尔,好事,你不喜欢?
成儿摇头,我想行走江湖,无拘无束,四处闯荡。
“那也未为不可,”卿予又给他杯中添了些茶水,“可是怕你爹生气?”
成儿点头。
卿予起身摸了摸他头顶,言道,“我改日去同五姑父说说。”
成儿眼前一亮,遂而脸色豁然开朗,“谢谢姐姐。”
哪里的话,卿予梨涡浅笑。五姑姑从前就是这般性子,成儿是随他娘亲。五姑父从小管成儿管得严厉,成儿心中怕是向往江湖游侠的自由不羁。
思绪之中,闻得苑中匆匆脚步声,回头便见商允入了暖亭。“卿予!”面色不虞,却不想成儿也在亭中。
“姐夫。”成儿问候一声,知晓他有事同姐姐说也不多留。
“来了便在府里一同用顿饭吧,一家人,无需客气。”商允向来待他亲厚,成儿却之不恭,就先带了葡萄去别处玩。
待得两人走远,商允才问起那些银票从哪里来的?
长风、苍月、南顺和西秦四国的钱庄和银号都有涉及,且是分布在不同州城,用了不同名字和信物。绝非玩笑之事!
都说了是嫁妆,你不信。卿予不以为然。
四百万两嫁妆,他自然不信!
而他分明记得昨日她提过,还只是一些够平日急用。若是照此推算,不说晋州和梧州,怕是连西秦的国库都远不如她手中宽裕!
怀璧有罪,绝非好事!
卿予却会错了意,恰逢小娟来添水,便道,“你若是不信,可以问小娟。”
小娟闻言便笑,“侯爷,这些的确是阁主留给小姐的嫁妆,没有假。有百年历史的武林世家,哪个没有些底蕴的?”
小姐从中取出的数额于秦赵宝藏而言只是九牛一毛不到,四百万两,一方诸侯的家库而已。四海阁过往是西秦武林的泰山北斗,有这些财富,自然也说得过去。
哪里想得到商允的顾虑!
继续言道,“财不外露,小姐怕给侯爷添乱,就一路换成各地银号和钱庄的银票,面值大小不等。虽有四百万,分散存在各地不算显眼,也不会有人多留意。本来七月里就该回晋州的,因得此事才耽误了时间。”
商允微怔。
小娟添了水便退了出去,商允揽她入怀。本以为她是生了间隙才同他置气出走,却不想她原意是去做这些。“卿予……”他揽得更紧,她亦伸手攀上他后颈,“商允,就是因为这些宝藏,我家中才遭逢变故。爹爹临终前托付了小娟,我才知晓。其中一句便是怀璧有罪,谨慎度量……”
商允舒然一笑,原来她是知晓的,心中担忧好似卸下。“对,怀璧有罪,你这份嫁妆我收下了,剩余的,再不许去碰了。”
卿予应声。
……
时至腊月,永宁侯夫人受罚一事传出,西秦权贵人人皆知。
当初商允夫人怒意之下带了世子离家出走,虽是寻回来了,却不知有多少人等看着永宁侯府的笑话。商允向来宠爱他夫人,有谏官盯着要如何罚才能不失了晋州颜面,还能不与他平素举止相违背?
饶有兴致的人就不在少数。
闻言,永宁侯写了一卷训诫于夫人。每日议事厅上,便让夫人双手高举训诫,当着谋臣的面在他身侧跪足三个时辰,不准动弹。
三个时辰下来,腿都是软的,连站都站不起来。
便是永宁侯打横抱在怀中,亲自送回东苑。
谏官也不好言何,日日如此跪上三月,罚得不算轻。
再加之侯爷训诫中说得清楚,本是允了夫人半年携世子回娘家探亲。虽说中途出了意外,归期未返,却未及时将音信传回。引得外界出多揣测,更有妒意私携世子擅离谣言传出,有损晋州颜面。
兹事体大,当罚责罚,日日持训诫于议事厅中跪上三个时辰以示惩戒。
罚是罚了,但三个时辰一到,永宁侯即便手中要事都会中断,将夫人亲自抱回东苑之后再折回。
久而久之,外人都晓永宁侯用意,这哪里是罚?根本是护。
近来晋州风头正盛,免不了多有口舌滋事生非。
他先罚过了,旁人再难拿此事做文章。每日的亲历亲为,对夫人的宠爱之意彰显。便是明摆着告诫,这是晋州府的家事,无需旁人操心。
腊八一过,转眼除夕将至。
卿予的罚跪在腊月二十七提前结束,议事厅上久跪晕倒,大夫诊出喜脉,夫人已有月余身孕。
过去小产过一次,大夫叮嘱不容有失,所谓的惩戒自然不了了之。
“卿予,我们有杨桃了。”商允喜悦溢于言表,葡萄竟也是喜滋滋就往他怀里攥,娘亲是要给葡萄生弟弟妹妹了吗?商允一如既往像拎小猫一样将他拎起,怕他伤到卿予。
葡萄却不像过去那般喜欢告爹爹的状。
反是更黏商允。
每每苑中,商允抱起葡萄,葡萄手中便拿着那把红色的小伞,父子二人如同一个模子刻出,便都俊俏无比。
卿予略有失神,好像记忆中那个哭鼻头的小商允模糊不清。思忖之际,他的身影便映入眼帘,可是累了,回屋歇歇?
卿予浅笑摇头,扶腰起身,肚子略微隆起。三月的阳光打在身上,渡上一层淡淡金辉,青丝隽永,暖意袭人。
葡萄便从商允怀中探出头来,“娘亲,是小杨桃踢你了吗?”
才四个月哪里会?
卿予便笑,没有,杨桃很乖。
商允斜目睨他,只有你从前调皮,不肯安身,将你娘亲折腾不清。
葡萄就有些委屈,那爹爹和娘亲是不是喜欢杨桃,就不喜欢葡萄了?越想越难受,不出片刻眼中便藏不住盈盈水汽,嘴角都耷拉下来。
卿予甚是心疼,狠狠剜了商允一样,又柔声哄道,怎么会?爹爹和娘亲最喜欢葡萄。
葡萄怔怔望着爹爹,见爹爹点头认同,葡萄才又破涕为笑。
……
五月的时候,卿予肚子又大了一圈,商允陪着她在苑中看葡萄练伞。葡萄虽小,挥起伞来却灵巧流利,煞有其事,胖嘟嘟的模样撑把小伞又可爱至极。
商允看得有些呆,伸手绾过她耳发,莞尔道,卿予小时候也是如此?
卿予打趣道,大概会再好一些吧,毕竟是武学世家,葡萄是你儿子,底子该是比我差些。
商允就笑,也不同她斗嘴,摸了摸肚子,有没有不适?卿予摇头,怀葡萄的时候还有旧疾,如今有杨桃身体却比从前好。
商允轻咳两声,日后,我们就要葡萄和杨桃,再不多要了。
卿予笑盈盈看他。
遭罪,有人只挤出两个字来。
卿予啼笑皆非,又不是侯爷你生。
为夫也很遭罪,夫人。商允隐晦笑意,又剥了葡萄给她,过了这些年还是没有改掉吃葡萄不吐籽儿的习惯,依旧振振有词。
“爹爹,葡萄也要。”
“来。”商允抱起儿子放在身上,便是卿予剥了葡萄喂他,葡萄果然一整只吞了下去。
商允头疼,“儿子,吐籽儿,别同你娘亲学这些。”
葡萄咯咯一笑,“娘亲,葡萄还要葡萄!”
商允哭笑不得。
……
六月的时候,卿予已是大腹便便。商允在书房同五姑父和武将军谈事,也不避讳她,她立在一旁给他磨墨。
旁的关心甚少。
末了,闻得有京中内侍官携了圣旨到了永宁侯府,圣旨内容简练至极。华帝寿辰,特意召了诸侯携夫人及世子入京中同乐,共享盛事。
又是入京,卿予心有戚戚。
前次便是奉诏进京,结果商允险些在宫中送掉性命!
转眼已然六年。
作者有话要说: 过渡章节总算写过去了。
伦家今天有提前更哟!勤奋吧,,,
我终于把进度追回来了,明晚起恢复8点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