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部驻军屯兵便是提防贵王作乱而用,沿途层层关卡,即便贵王有心挥军南下也非朝夕之事。如今贵王敢兵行险著,绕道行军,京城禁军则是以逸待劳,京城岂能轻易被攻破?
京城一日不破,自南调集驻守军队,贵王人马根本不足为患。想进皇城?除非京城孤立无援。
诸侯之间从来纷争不断,相互不让,谁敢冒天下大不韪先动弑君念头留于他人把柄?
不怕今后诸家群起而攻?
华帝根本不惧。
而宫墙之内,卓文伞尖就架在脖颈上他也同样面不改色。君臣权术,知己知彼,卓文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即便生了他同归于尽之心,也是在保全洛语青性命之后。
换言之,眼下洛语青还在宫中,他不信卓文敢作何!
内外皆有屏障,所以才有恃无恐。
“我再问你一次,冯珊珊在哪里?否则本殿向你保证,洛语青会死得很难看。”语气是惯有的阴冷沉稳,旁人不寒而栗。
“姗姗,你怕是再见不到了。”卓文戏谑一笑,“若我是你,此刻该担心的是皇城攻破后,会身死何人之手?”伞尖逼近了几分,刺出隐隐血迹,无需他在言语,方才围紧的侍卫和弓箭手纷纷后退。
攻破皇城?
简直是痴人梦话,华帝轻蔑笑过。
卓文贴近,好似善意提醒,“殿上就不好奇,我为何笃定皇城会破?明明禁军以逸待劳,对付北部人马绰绰有余,只需下旨遣南部驻军北上,贵王何足为患?要孤立京城,除非阻止南部驻军北上,哪家诸侯敢派军阻碍驻军北上?”
华帝拢眉,卓文是猜得一字不漏。
不仅他清楚卓文的软肋,卓文也拿捏得准他的底线。
见他面色微沉,卓文笑意更深,“再有便是,就算哪家诸侯敢如此,也只怕是有心无力。大凡稍有实力的诸侯皆在南边,鞭长莫及,你根本不惧。”
华帝唇角微挑,“你知道便好,平远侯。”
话里的嘲讽意味不言而喻。
卓文也不恼意,一字一句好似轻描淡写,“殿上可还记得南怀侯作乱,晋州曾先后遣了七万人马到怀州?”
华帝闻言色变,晋州?
商允?!
怀州在驻军与京城之间,七万人马又非小数,若是中途拦截,驻军恐怕自顾无暇哪里还能兼顾北上?
华帝心中骇然,却极快敛了情绪,“商允与贵王毫无瓜葛,他如何会同贵王合作,为他人做嫁衣?”
卓文应得淡然,“他是同贵王没有瓜葛,却同我有瓜葛。”
“你?”华帝嗤笑,“商允恨不得杀了你,凭何同你联手?”言罢眼中却是一滞,难道是?!
卓文果然开口,“她夫人一家三百余口悉数命丧于你手,你说他凭何!”
卿予浑身一僵,猛然想起他的临别嘱托,“等我回来,我们便回四海阁。”原本他所做种种就是大仇得报后,带她会四海阁祭奠家人。攥紧的手心,指尖泛起白色,道道触及心中软处。
商允……
“商允与定远侯府、汝阳侯府甚至鲁阳侯府交好,挥师北上,他几人不管,沿途其余诸侯谁敢吭声?怀州七万人,再有晋州追兵夹击,你在南部的驻军是否还有活路都言之尚早?有谁会来救你的皇城!”卓文环顾四周,皆是弓箭兵团团围住,唯有让他乱了心智才有机会逃脱,所幸将后话道破。
华帝面色越来越沉,心中犹如幅幅画卷延展开来。京城,怀州,阻隔,南部追兵,驻军拦截,倾覆,诸侯倒戈。“如今你掳他夫人在宫中受辱,永宁侯又岂会善罢甘休?”
贵王从来孤身在北,商允不成气候,卓文自恃清高,三人竟然沆瀣一气!
卓文当众折辱商允,商允也扇过卓文耳光,更指使侍从将卓文围堵在街巷动过私刑。他通通耳闻目睹,却是二人联手演的出出苦肉计。
好得很!
华帝目露憎恨,卓文便再火上浇油。“不妨再告诉你多些,念念不是我的儿子,姗姗也不是我夫人,与我结发的妻子从始至终都只有青青一人。念念,就是行刺你的沈逸之的儿子!当初是我无能,只能护他妻儿安好。”
“你说什么!”华帝徒然一怒。“你们敢演戏骗我!”
“若不是我,她嫁到何处你不敢染之,但你向来忌讳我。至于复儿,自然也不是我的孩子。”
“复儿是我女儿?”愤恨中竟然生出一抹惊喜,他和姗姗的孩子。
“可惜她只知你是仇人。”希翼又顷刻覆灭。
“卑鄙!”华帝也不顾伞尖在何处,回身扯住他的衣襟,“她们母女在哪里?说!”
卓文心中微舒,他越如此,自己手中的把柄越足。伸手牵起卿予,正欲开口与他谈条件,却有宦官惊慌失措哭喊跑来,“殿上!皇城破了,永宁侯带兵突入皇城!”
遭了,卓文心头一凛!
华帝兀得脸色一青。
商允此时能来便是南部驻军倾覆!既然鱼死网破,他便也要拿他夫人垫背!“放箭!射死他们二人!”
“放箭!”侍卫首领下命。
“走!”卓文顷刻转身,只管挡在身前一股力道推开她。她却仿佛事先知晓一般,死死抱住他的腰,脚下一垫,借由他方才的内力经由自身经脉回转,倏然间撑开伞面。
众人一惊。
只见伞面旋转,借由内力浮上空中,宛若琉璃浮世。四海阁的绝学,琉璃伞,世间仅有她会。
放箭!眼看二人逃脱,华帝更是怒不可谒。
不想身后的马蹄声四起,骤然回首,就见叛军已然攻入。而为首的便是贵王、燕王和商允。
商允勒紧缰绳,双眸骤然凝滞。
随行的成儿便彻底僵住,眼前一幕好似唯美画卷,默契撑伞,宛如琉璃浮世。竟然是,琉璃伞!
琉璃伞,要借由两人的内力完好交融才可开启。完好交融,则是心意相通,也要是,夫妻。
心底大骇,不安回头。
商允却是一言不发,眼神中的阴冷晦涩就好似陷入漆黑黯然之中,指尖捏得咯咯作响。方才一幕尽收眼底,他推开她,她死死环上他腰间。撑伞瞬间,两人的眼神,胜过千言万语。
下方箭射时,卓文开伞挡过,触到宫墙时卿予已耗尽气力。卓文扔掉手中破碎伞柄,抱起她便纵身跃出宫墙之外。
默契身姿,宛若璧人。
商允面色煞白,巧好最后与她四目相对。那般冰冷蚀骨的眼神,卿予微怔,身影倏然沉下,被宫墙阻隔开来。
“永宁侯,这般滋味可还好受!他们二人本是旧爱,你是在替旁人养儿子,再替旁人做嫁衣!”狗急跳墙,华帝笑得甚是猖獗。
贵王饶有兴致瞥目。
商允垂眸,好似不闻。“华帝□,人人得而诛之,取华帝首级者赏金万两。”
华帝大惊,先前周围的侍卫便似豺狼一般看向他。“你们敢!”华帝威压,一时无人上前,商允等人也不作何只冷眼相望。
“殿上。”兵荒马乱中,闻得一丝清幽声音,华帝蓦然回头,心中鲜有一丝暖意,这个时候竟然还有她。
云昭慌乱上前,华帝迎上她,“云昭。”
云昭趁势扑入他怀中,深情款款中,华帝只觉腹间巨痛,鲜血便顺着衣衫流下。“你!贱/人!”华帝愤恨出手,不想云昭却一把钳住,他根本动弹不得。
贵王悠悠一笑,“我送你的这份大礼可还喜欢?”
竟然是贵王的细作,华帝疯狂大笑。云昭手中力道更重,脸上再无从前的惶恐失色,亦或是娇柔羞怯,匕首便整个没入腹间。华帝缓缓失力跪坐,他竟会死在这个女人手中。
他万般不甘。
他还没见到姗姗和自己的女儿,直至他死,他女儿还会当他是仇人。
“送华帝上路。”贵王也失了耐心,一语既出,伸手的侍卫纷涌而上,瞬间便是血染宫墙。
商允目光瞥至一处。
成儿先前便追出,此刻才回来,“侯爷,姐姐被那人带走了,前方兵马众多,我没有追上。”
兵马众多?商允拢眉望向贵王和燕王。
两人心知肚明,便皆是笑。
商允就也陪笑,“不劳二人费心,我自会待人寻回。走!”
待得他离开,燕王高彦才缓缓敛了笑意,语气中一分生疏,“大哥,方才为何不救卓文?”卓文明明险些丧命。
“我不救他,青青自会救他,我若是出手又青青如何会同他一道?永宁侯此番重兵北上,如若起了坐拥天下之心,你我岂不前功尽弃?他才见夫人与旁人私逃,他自然有事要做,从此西秦便是你我囊中之物。”
高彦有些陌生看他,“是啊,三弟的死活如何与西秦的王位相比!”
贵王听出言外之意。
高彦舒然一笑,“三弟尚且如此,何况我高彦?”
贵王蹙眉,你胡说些什么!
高彦拱手,“这江山从始至终都是大哥你一人的,你又何须顾忌卓文?”
一语道破,贵王面色难堪。
“我追随大哥多年,也该功成身退,还望大哥念在幼时情分,留我一条活路,在此辞别。”高彦取下玉冠,缓缓下马,贵王怒目而视,“你想清楚了?!”语气中尚有威胁。
高彦莞尔,“若是大哥还念及卓文为你所做,也留他一条活路!”
贵王攥紧双手,高彦转身,再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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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宫墙跌落,卓文护着卿予她才没有重摔。落地翻滚时,地上的血迹卿予触目惊心。起身就看向他身后,分明刚才就中了两箭,箭头折断其中。
你!卿予哽咽。
“姐姐!”成儿的声音,身影便自远处跑来。成儿是与商允一道的,脑海中便全是方才商允的眼神。
“青青……”卓文正欲出声,肺间猛然一搐,重重咳出鲜血。卿予惊,他也是一惊,由得这一瞬,握住她的手微微一颤,再抬眸时,眼中皆是笃定。“这一次,跟我走!”
作者有话要说: ,,,又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