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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0节:第十三章(5).4

作者:王大进 当前章节:1134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01

她是个很性感的姑娘。

邓一群在心里很感激叶媛媛给了他处女之身,这让他心里很满足。一方面他感觉到自己的力量,一方面又得到了从肖如玉那里不能得到的平衡。他不知道如何回报她。他想:自己是可以帮助她的,如果她想调到县城里去。她应该是想调到县城里去的,有谁愿意呆在一个小小的乡卫生院呢。有一次,在做完爱之后,他问她:“你打算永远呆在这个地方吗?”她像是想了想,说:“不知道。”邓一群说:“你想调到县里去吗?我可以帮你。”在心里,他以为这样做,就可以算得上是一种补偿。更主要的,事实上这样做,是为了让自己在心灵上得到一种宽慰。但叶媛媛笑一笑,说:“不要麻烦了。像我这样一个小护士,到县医院又能做什么?”邓一群说:“到那里做护士总比在乡里强。”她不再吱声。

事实上她对自己并没有什么要求,特别是境遇上的。自到了沟墩乡以后,除了感觉寂寞之外,她并没有感觉其他方面有什么不好。乡卫生院的院长对她很好,同事对她也好。在他们眼里,她是个单纯的姑娘,需要有人保护。

“我们以后怎么办?”他试探性地问。年底,他是一定要回去的,回到省城里去的。机械厅再也没有任何理由发配他了。而他不能把她带回城,她也不能跟他去。但他心里想着她,他今后还能得到她吗?

她不知道。

她的眼泪往下流。好久,说:“我不想放你走。”

邓一群说:“那怎么可能呢。”

“我舍不得呢。”

邓一群叹口气,说:“生活总是这样折磨人。我很感激你。”

她说:“你真的爱我吗?”

邓一群说:“当然。你这个小傻瓜,我一辈子爱你。只是我这个样子,你知道不可能的。在机关里,最忌讳的就是这个。”

她说:“我理解的。”

[98]

时间在情爱里简直就跟飞过去一样。他们已经感觉到日子过得太快了。在那几个月里,他们已经记不清偷了多少次的情,基本上没有什么人知道。他们的偷情一直处于一种非常隐蔽的状态。

那段日子,叶媛媛到他宿舍来的时候,手里总是在做一件毛衣活。开始的时候邓一群并没有想到她是为谁织的,也许是她的哥哥,或是别的什么人。她织得很慢,他发现她并不谙此道。她是一边对照着书,一边织。邓一群笑她。她也笑,说:“我可从来也没有织过,你不要笑话人家嘛。”邓一群仍然在心里发笑。这年头已经没有什么人再花工夫织什么毛衣了,城里的女人总是买现成的。商场里的各式毛衣都是机械编织的,非常漂亮。葛素芹过去为他织过一件。婚后他曾经要求肖如玉给他织一件,但她却径直去商场给他买了一件。织毛衣是很花工夫的,一定要有耐心,更主要的是爱心。一个女人只有深爱一个男人才会那样去做。叶媛媛给谁编织的呢?毛衣进展的速度很慢,只要她一踏进他的宿舍,他们就常常缠绵在一起,她曾笑着说:“这样一年也织不完。”他说:“织不完就算。”她有点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然而,毛衣毕竟一天一天地长起来,当只剩下两只袖子没织的时候,她要求他试穿一下,他这才想到她可能是为他织的。

毛衣很漂亮。她用的是那种精细的羊绒。价格昂贵。远比商场里出售的要漂亮。她说:“天转眼要凉了,我这一阵子拼命地赶,眼睛都熬红了。我都是从你这里回去以后继续赶。我的手很慢。”邓一群相信,有几次的确看到她的眼睛有些红。一般而言,她离开他这里总是很晚。“我织了,你可要穿啊。”她说。他说:“当然。”这么漂亮,他自然会穿。她说:“要是你爱人问你怎么办?”邓一群说:“那有什么关系。我照穿。”她笑了一下,说:“你不敢的。你就说是你的妹妹织的好了。”邓一群抱住她亲了一下。她的心是细的。她把她的全部心思都用在了他的身上。痴心女子负心汉。邓一群知道他一定是负心的。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在心里问自己:“我爱她吗?”一个声音说:“她那么年轻漂亮,又那样地善解人意,体贴而温柔,你当然爱她。”邓一群感觉自己甚至是善良的,她爱他,而他也爱她,他满足了她对爱情的要求,不是吗?但另一个声音又在问他:“既然你爱她,你肯为她牺牲吗?他能为她做什么呢?”

也许可以同她结婚,他发现自己在心里爱上了她。

是的,他有时也在想这个问题。

不过,这个问题是非常严肃认真的,不要草率从事,一定要慎之又慎,权衡各方面的利害。她真的值得他娶吗?他要的是爱情,还是要对自己前进有帮助的婚姻?爱情和婚姻可完全是两码事。再错一步,他就彻底完了,他想。

乡里也有一些人看到过叶媛媛找邓一群,现在,叶媛媛已经发展到白天有时也来找。她控制不住自己想见他的欲望。他担心地对她说:“要是有人看见怎么办?”她说:“看见就看见。我不在乎。”他却为她担心。她还是个姑娘(至少在别人眼里),将来还要嫁人的。他是不在乎的,他将来是要回到城里去的。他是不会有什么不名誉的影响的,再说,他是一个男人。

白天里她到他的宿舍,他们也做爱。只要他提出要求,她就依他。紧闭的窗帘,神秘的光线。乡政府大院外都是忙碌的人们或是无聊的人们。他们在屋里紧紧地拥抱,亲吻着,抚摸着。她是年轻的,在遇到他之前还是一个处女,她的嘴里有一种清香。他拼命地吸。他看过一本叫《炼精士》的书,说这样可以养身,少阴补老阳。采补之术。他让她的情绪一点点地上来,然后再折磨她,让她迷醉,让她向他求饶,让她红着脸说下流话。他看到她的纯洁丧失殆尽,心里有一种特别的快活。他在心里作践她。没有人介意他们,谁都没有想到那一层。想到了也不要紧,因为他们没有抓到任何实在的证据。话说回来,在这个地方,谁又敢找他一个省委工作组干部的生活不检点的证据呢?能派下来扶贫的省级机关干部,自然是品德非常优秀的人。他们都是人尖子。我们没有理由怀疑。

就是在这样的氛围里,邓一群尽情地享受着他所能满足的欲望。

初秋的时候,邓一群回到城里的家中,这一次回去和肖如玉大吵了一场。

肖如玉已经不在她父母家里住了,而是住在他们那个小家。就在那个小家里,邓一群看到她和另一个男人在床上。她刚刚来得及穿上衣服,但神情是淫乱后的样子。而那个男人,鞋子还没来得及穿。

邓一群不认识那个男人。看起来,那个男人一点也不比他差。那样子,也是机关里的一位什么干部。这让邓一群心里不能忍受。如果那个男人外貌上比他差,那会让他的心里多少好受些。肖如玉上衣没扣,露出两只他所熟悉的乳房。而现在那乳房,却让他感到生疏。它属于过另一个男人。

邓一群真是气疯了。

他一个干部,怎么能受得了这样的大污辱。

邓一群心里决定要离婚。他想:他现在有权离婚了。他可以理直气壮地离,而且,理是站在他这一边的。没有人会指责他。离婚后的他,一定有更大的选择空间,至少叶媛媛是属于他的,这是笃定的。只要他说一声,他相信叶媛媛马上就会跟他走。不要说他是一个省城的年轻处长,就是这时候他一文不名,她也会死心塌地地跟着他。他有把握。

回到乡下的邓一群准备好了离婚书,犹豫着究竟到底要不要寄给她。他知道,肖如玉心里也许并不愿意同他离婚,一个女人,要比男人更爱家庭。显然,她并没有像爱一个丈夫那样地爱那个男人,在她心理上,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对生活,对丈夫,她都有一种难言的失望。她对当下的生活有一种厌倦。她需要一种东西来进行填补。她需要一种刺激来重新激发她对生活的热情。虽然她对邓一群很不满意,想过要同他分开,但她压根从开始就没有想到同别的什么男人结婚。对那个男人,她没有把握。她从来就没想过那个男人是怎样想的。她能感觉到的,只是那个男人漫不经心的殷勤。很有可能,那个男人也从没想过要同肖如玉结婚。他对自己的现实婚姻并没有什么不满,他需要的只是一次机会,一次能力的考验。对他而言,是多了一次性爱的经历。再说,肖如玉并不美貌,他不会在她和妻子间做那唯一的选择。

但他却在心里想:他是执意要离的,一个男人,怎么能受得了那样大的耻辱。之前他已经做了很大的让步了。

那个晚上,他把自己的想法迫不及待地告诉了叶媛媛。叶媛媛半天没有吭声。他要娶她,是的,他爱叶媛媛。叶媛媛后来哭了,先是默默地流泪,继而放声大哭起来。邓一群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哭,可能是触到了什么伤心的地方。他就捂住她的嘴,让她轻声。她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她抱紧他,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用纤纤的指尖,在他心脏位置画着,画着。半天,她幽幽地说:“我不会连累你。你真的要离?城里的好姑娘多得很。我只要真心对我好就行了。”他用力搂搂她,说:“我说的是真的。我就觉得你好。你是我一直梦想的好妻子。”妻子,他需要这样的一个妻子。他想:如果抛开一切,娶她是件很幸福的事。她会是个好妻子,将来也是个好母亲。她会对他言听计从,百依百顺,夫唱妇随。她会死心塌地地跟随他,忠于他,把他视作生命中的一切,爱他胜过爱自己。天下还能找到这样的可人吗?

那个晚上她表现得很疯狂。一遍一遍地让他做。她默默地承受着。后来她也忍不住了,她咬他,在他的肩膀上咬出一道道的牙痕。她忽然说:“我真的跟你到城里去吧。”他以为她终于说了内心的想法,说:“当然。我要娶你。”她不相信地看着他,说:“我到城里去游荡。我要每天都能看到你。”他笑起来,说:“那你怎么生活?”她睁着大眼睛看着他。他看到她眼里的水波荡漾。她忽然笑起来,大胆地说:“当妓女。”

他用吻堵住了她的嘴,深深地吻。他感觉自己都快把她的胸腔吸空了。

“只当你一个人的‘妓女’。”她大口地喘着气说。她的心怦怦直跳。他把她的心都快吸出来了。她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说这样大胆放肆无耻的话来。她爱他,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那份炽热的感情。她在他面前,一点遮掩都没有了。如果他要她做他的“妓女”,她也一定会做。她知道,她是不可能嫁给他的。他们两人的身份地位不同。她只要求他爱她,真心爱她,哪怕只是为了爱她的肉体。

“除了我之外,你还有很多东西呢。”她说。

他怔了一下,仿佛被她的话击了一下,一下就击退到了现实世界。是啊,还有很多舍不下的东西。他对现实的要求,不仅仅是性,更多的还有权力、地位。

信寄出的那天,邓一群感到心里一阵轻松。但是,很快他又感到了一种不安。他说不清那不安是来自什么地方。

邓一群回到了老家。

那个深夜,他把家里的情况对他妈妈讲了,他说他想离婚。妈妈听了,惊讶得半天合不拢嘴巴。妈妈吃惊地问:“为什么?”

邓一群把这些年所有的心理感受全说了,包括妈妈过去在自己城里小家受的委屈。原来一直以为自己找了那样的一个妻子是光荣的,现在想不到竟会有这么多的压抑。他一下子说了那么一大堆牢骚,说完了,自己也感到惊讶:原来自己是这样地苦难深重。

妈妈听完了,就哭了。

他对妈妈说:“你不要哭。离婚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你不要离。她的性格慢慢总会好起来的。你要离了,孩子怎么办?好好的一个家,怎么能这样说完就完呢?”

“妈妈,你不知道城里这种事情很正常的。”邓一群说。

“不行,你要离,等妈妈这一口气过去了,你再离。”妈妈坚决地说。

邓一群心情压抑得很,他本以为妈妈一定会支持他的。妈妈过去一直是疼爱他的,可以说,过去他的任何取舍,她都会支持,但这回妈妈却坚决得很,无论他怎么诉说自己的痛苦感受,她却一点也不理解。

第二个晚上,哥哥嫂子姐姐姐夫妹妹妹夫一大家子人都来了,他们都特别地不安。听说邓一群要离婚的决定,对他们都不啻是个晴天霹雳。

现在,他们对他脸上都挂满了冰霜,好像他做了一件犯了天理的大事情。在他妈妈默默的流泪里,他们一起责备他、批判他。他们举出很多例子说明离婚后的种种问题,如:县里一个姓胡的局长离婚了,不久就生了病;邻村的一个小伙子考上大学后分在市里一个单位,结婚后嫌妻子不好,离婚后妻子很快就嫁了一个非常有钱的人,而他现在还是个光棍;村里一个姓许的妇女,她有个亲戚也在省里当官,离婚后自己很快出了事,因为他的妻子家的人在法院,找了一个借口,说他过去贪污,判他坐了五年牢,等等。

他们真的对他离婚后的生活怀有一种深深的忧虑吗?

过去,他们对他多敬畏啊,而现在全翻了脸。是的,他们不能让他离婚。离婚后可能受损的不仅仅是他一个人,而且还有全家。他是家里的骄傲,家里的主心骨,一根重要的支柱。在他们的直觉里,如果他婚姻出了问题,那么他未来的前途(包括现在)一定也会出问题。村里所有的人都认为:邓一群之所以能一步步得到提升,与他岳父家有着很大的关系,而一旦他和肖如玉离婚,他的仕途也可能就到头了。

夫妻间有矛盾是正常的,谁家不闹啊?这时,大嫂子甚至说:她不是经常被大哥打,而且大哥在外面还有女人,她都忍了。她不会离婚。姐夫说:他和大姐姐也经常打,但他们也不会离婚。有孩子的人了,离什么婚啊。

邓一群想不到他们会对他离婚的想法这么抵触。冷静下来之后,他想清楚了——离婚已经不是他个人的行为了。他的荣辱,关系到全家,所以,他们不希望他个人生活里有什么挫折。

但是,他是不在乎的,他们不理解他的痛苦,他在心里想。他现在应该走自己愿意走的路,过自己愿意过的生活。他要恢复他邓一群本来的面目。

邓一群感到自己和他们没有共同语言。

呆了两天,他要回沟墩乡里去。临走的时候,妈妈执意要送他。沟墩乡政府的那辆破吉普车在村外的大路口等他。大雾浓得化不开,太阳已经很高了,在浓雾里看上去就像是挂在半天空的一张灰乎乎的白面饼。村里静得很,男男女女都在地里了。阡陌纵横。通往村外大路的土径上零零星星散落着牛屎和鸡屎什么的,沟边满是已经枯萎的野草。

“好好想想,别那么着。”妈妈说。

风里,邓一群看到他妈妈满头的白发乱乱的。她的身体近年来越来越差,有很多的病痛。如果他离婚,妈妈是最不安心的。他想。她不了解他的生活。

“我不会有事的。”他说。

妈妈突然问:“你是不是有了别的女人?”

邓一群一怔,说:“没有。”

妈妈说:“你不要在外面有人,谁也没有肖如玉好。”

邓一群说:“有人爱我。乡里有个女医生对我很好。”

妈妈哭起来,说:“一群,你可千万别找那些骚狐狸。你要离婚,妈妈只有死给你看。”

车子开了,邓一群看到他妈妈还站在路口,向着车尾眺望。远远看去,她的身体比过去佝偻得更厉害了,精神上仿佛都撑不住了。

会过去的,时间会消掉她内心的不安。他会证明给家里人看,娶叶媛媛后一定照样幸福。邓一群在心里下定了决心,他要娶叶媛媛,结婚后,他会想办法把她调到陵州去。把她安排到省里的一个医院,情况也很好。他甚至想到了婚后的那种甜蜜生活。是的,他们各人有各人的工作,回到家后,她会非常温柔地照顾他,爱他,安排好他的一切,满足他的各种愿望。她会是一个很甜蜜的妻子,一个典型的贤妻良母。他突然发现,自己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强烈地爱她。现在,一切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就只有叶媛媛。

就等肖如玉的态度了。

好多天过去了,肖如玉没有电话来。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又一个晚上,他忽然接到大舅子肖国藩的电话,他问他最近怎么样。邓一群说就那样——老样子。他知道事实上肖国藩显然知道了他们间的不快,但他却闭口不提。对他那样的家庭来说,他不想把这件事情闹大。他知道为了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最好的办法就是帮助邓一群一把,让他感觉到自己这个家庭对他的巨大作用。

在电话里,肖国藩告诉邓一群,让他赶紧回来一趟。邓一群语气冷漠,说他不想回到城里去。大舅子很耐心,说:你回来,我有要紧的事说。他要和邓一群做一次交换:放弃对他妹妹的指责,忍受这一切,不要离婚,安心地过日子。而他想法把他从下面调上来,回到机关,继续疏通关系,保证他在仕途上有进一步发展。

邓一群想了想,说:好吧。他想回去一趟也好,正好可以当面问问肖如玉的态度。

回到城里,邓一群向肖家人摊了牌:他要求离婚。离婚的原因很简单:他和肖如玉已经没有了感情。肖国藩耐心听他说完,最后笑笑,让他再考虑考虑,说至少你要等扶贫结束回城以后再说。

邓一群答应了。

[99]

邓一群接到乡里文书的电话,说他母亲来了,现在就住在他的宿舍里。乡文书还说,他妈妈已经来了两天了,让她到食堂去吃饭,可老太太怎么也不吃,只要求他把他从城里叫回来,否则她就一直这样下去。

乡文书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邓一群接了电话,就匆匆地往回赶。他想不到他妈妈会这样,好像真的就要同他斗争到底。

妈妈穿了一身全新的黑布老式对襟衣服,面容枯槁。她的脸色不好,呈现一种蜡一样的黄色。她很瘦,身上完全是皮包骨,而伸出来的一双手青筋毕露,指关节突出,真的有触目惊心的感觉。那张脸上一点光泽也没有,全是横一道竖一道密密麻麻的皱纹。嘴巴完全瘪了,牙齿也全部脱落了。眼睛的视力更弱,十步之外的东西就看不清了,头发全白了,也掉了许多,头顶上露出光光的脑门。她看上去都有九十岁了,真的衰老得厉害。

“你回城了?”

“嗯。”

“和小肖好了没有?”

邓一群沉默着。

“你真的要离婚?”

“我想。”

妈妈说:“那你等着收我的尸吧。”

“妈妈,你不要这样。我回到城里,已经跟肖如玉说过了。”邓一群说。

妈妈听了,一下就晕倒了。头撞在桌边,涌出来的血立即把头上那稀薄的白发都染红了,触目惊心。

邓一群回城了。

厅里和组织部都打了电话给他,让他回去。

邓一群对这样的消息既感到意外,又不意外。他想:这一定是肖国藩在做工作。想到叶媛媛,他内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悲凉。他知道,自己这一回恐怕又要背叛叶媛媛了。

老妈妈在他这里的几天,一直在寻死。她要以死相逼。邓一群的精神在最后的关头终于崩溃了。他答应了妈妈,不再离婚。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他去找了叶媛媛。但他没有把回城的真相告诉她。他想她是不会明白的。他只告诉她,省委组织部找他有事,自己有可能要结束扶贫了,将回到城里机关去。

她红了眼圈,但很快又笑了,说:“你的苦难到头了。”

他感觉眼睛有些发酸,说:“我会想你的。”

她不吭声。对他老母亲来到这里发生的事,她已经知道了。一切也都在她本人的预料之中。她不后悔。她感觉到他的真心就行了。

“你会写信给我吗?”她问。

他说:“当然。”

[100]

天空晴朗,阳光明媚。在这样的爽朗的天气里,人的心情自然也会表现得特别的灿烂、明快。

邓一群正是怀着一种轻松的心情,来到了南方大学的校园里。

王芳芳打电话找到他,告诉他,自己来这里进修。王芳芳很长时间没有同他联系,现在怎么会突然找他呢?他很愿意见她,看看她这些年来有什么变化。他是有变化的,事业成功,家庭幸福。如果是前一阶段,也许他是不会高兴见她的,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的心情不错。他要见她,他想既然她主动求见他,那就说明她现在需要他。

他现在有力量,要证明给她看。

他要消灭掉过去失败的感觉。

南方大学,他的母校。

很著名的学府。

他想:他没有愧对母校。因为,他现在是一个事业有成者。母校也应该为此而自豪。

他站在图书馆门前的路口上等她的到来。

邓一群已经回到了机关,匆匆地结束了在乡下的扶贫工作。原来,他完全是怀着另一种心情回来的。他想回来以后,还是要解决掉婚姻问题,然而当他回到机关上班的第一天开始,那种想法就动摇了。

不同的环境,还产生不同的想法。

机关是个名利场。如果他走出那一步,那么,他还会得到什么?只会更糟糕。回到城里的那个家,肖如玉一改过去的冷淡,对他很温柔。肖国藩对他说,他所以能提前回来,是他同孔子悦厅长打了招呼。一周前,他请孔子悦吃了一次饭,谈得很愉快。他们已经成了朋友,互相帮助的朋友。而且,孔厅长对他很关心。

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他以后会有不同的命运。现在,他更看到了一种希望。革命的低潮期结束了。他还考虑离婚吗?与仕途能够取得成功相比,什么更重要呢?

机关里把小倪派了下去,临行的时候小倪还向他苦笑了一下。很多事情看来都是不可预测的。邓一群怎么也没有想到机关会让小倪下去。现在,人们对扶贫已经有了全新的看法,那就是它不再是一种锻炼,而是一种惩罚。

不过,小倪回来后也许还会提拔。很多事情也是因人而异的。但不管如何,他这回一定是提拔在先的。没有什么理由不再提拔他。他已经经历过风雨了。他胜利了,成功了。俗语说得好,“笑到最后笑得最好”,他就是那个笑到最后的人。

回到机关的邓一群,脸上再次露出了胜利的笑容。他感觉到,过去对他怀有成见的人,见到他客气多了。他们当然知道:现在的邓一群已经化解了危机。他重新得到了孔厅长的信任。他苦难的日子结束了。

老潘见到他,在心里多少有点不自在。怎么啦?这下你感到了一种危机?是的,邓一群在心里说,我忘不了过去,我有的是机会,我已经翻身了,日后会有你好瞧的。

见到他不舒服的当然还不止是老潘。邓一群感觉田小悦的心里肯定也不会快活。田小悦当然是个极聪明的人,从他正式回来的第一天开始,她就装作一副很欢迎的样子,说:“一群回来了就好了,这下我们处工作就更有起色了。”紧接着,她就要把一大堆工作移交给他。这是一个阴谋。邓一群在心里说。他现在哪里就是她轻易能笼络住的?但邓一群还是装作很高兴、很谦虚、很服从的样子,日子长着哩,慢慢来,最后看谁厉害。笑在最后,才是真正的胜利。

外面的世界一如既往地喧闹嘈杂,各种声音都有。世纪之末有一种末世的悲哀。政府要进行机构改革,人员精简。现实问题堆积如山。邓一群不操心这样的问题,他操心的是机关里的那一套。他见过一次刘正红,她叹说现在生意越来越不好做,公安经常来查,有次差点就出大事。她准备再过些日子到别的城市去。至今,她还是单身一人,原来谈的那个男的,本来说要同她结婚的,结果却骗了她五万多块钱,拐了一个小婊子逃得无影无踪了。

这就是现实。

邓一群见到了孔厅长,孔厅长告诉他,科技处有很多工作要做,让他回来积极开展工作。另外,回来以后,要好好地安排好家庭,弥补过去夫妻间由于分离而造成的缺陷。

孔厅长的态度非常亲切。从孔厅长的话里,邓一群能够感觉到,他对他已经完全没有了过去的成见。他甚至是喜欢他的。对这么长时间以来的扶贫,孔厅长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和蔼地鼓励他,说,年轻人一定要多干事,事情干多了,就会有位置,用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有作为,才能有位置”。

他在暗示他,邓一群听得出来。

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打在邓一群的心上。他在心里油然生出了一种骄傲和幸福。是的,好的一切又开始了。

家里,他们的夫妻关系正在和解。邓一群相信有一天会和解得更好。他原谅了肖如玉,是的。这像是一种交易。如果不是她的哥哥,那么他不可能这么快地从下面回来。他洗去了下去的耻辱。肖家的作用对他太大了,他要进一步地好好利用。与自己的前途相比,他与肖如玉的问题,说到底,不过是人民内部矛盾。同外界的关系,才是敌我矛盾。人民内部矛盾和敌我矛盾是有很大区别的。有区别,就要区别对待。他是一个聪明人。他相信,经过这一次,肖如玉不会再有那样的事了。

他要好好爱她。爱她,其实就是爱自己,爱自己的前途。

一切重新开始了,是的。他经过了这些事情后,前途更好了。他想。一个星期天,肖如玉想上街,于是他们就一起带着孩子上街了。在经过一家影楼的时候,肖如玉说给孩子拍一套照片,给乡下的奶奶寄去。邓一群同意了。给孩子照完,肖如玉说:干脆来一张全家福吧。邓一群说:“好。”

三人紧挨着。

摄影师对着他们,说:“好,很好。笑一笑!”——摁下快门,“叭”,一声清脆——“好!”

一张很好的全家福,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

看上去,多么幸福的一家子啊!

邓一群寄了一张照片回家,其他什么也没有说。不用说了,照片很能说明一切。他想:这下老家里的人就该放心了。

有时,邓一群也会走神,不自觉地就会想到叶媛媛,但闪一下,他就不再想了。想也无益。是的,他爱她。她是迷人的。可是在现实里的他又能怎么样呢?世界上的很多事,都不由他做主。

他想起来,那个叶媛媛当初就像看穿了他一样,就是没有答应他和他结婚的事。如果她答应了,那么他邓一群当时许下的不就是空头诺言么?

她以后会怎么样?他不知道。

阳光晒在他的身上,暖暖的。

校园图书馆门前大道两旁的法国梧桐一片葱绿,南方大学现在是越来越漂亮了。放眼望去,校园里新旧建筑相杂,传统的民族风格和现代的西方风格融为一体。

成群结队的青年男女从他面前走过。他们都是年轻人当中的佼佼者。他们一个个都非常年轻,与他们相比,自己已经老了。这只是他的心理感觉。他所谓的“老”不单是指年龄上,主要的是在心态上,在个人经历上。是的,与他相比,他们还显得很嫩。他们还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摔打。他们不知道现实生活的严酷。他们会尝到的。他想。

他们一个个都很瘦。自己过去也是这个样子啊。现在他发福了。这是因为他现在生活条件好了,经常吃喝。胖了的邓一群,感觉自己现在越来越有官气了。

14年前,他也是这群年轻学生当中的一员。穿着灰旧的衣服,瘦瘦的,手里或者拿着一两本书,脚穿脏兮兮的球鞋,在校园里的路上行走。对未来还没有什么想法,有的只是一种隐隐的焦虑。他还保留了过去的一张照片,从那照片上看,和现在的他简直是判若两人。也就只有自己,才能认得出来。14年,就这样一晃过去了。现在,他已经是一个前途不错的省级机关干部。这十多年里,自己有着怎样的变化啊!

这一切不能不让他有所感慨。

朦胧里,他感觉那些青年男生,一个个都很像当年的他。衣着随便,大多是下身穿一条牛仔裤,脚上蹬一双旅行鞋(污脏得已经快要看不出白色了),肩上背一只鼓鼓的书包。

“邓一群——”

他听到有人在喊。

回过神来循声望去,从大门那边走来一个妇女。她是王芳芳吗?有点像,又有点不像。很有点风韵的一个妇女,有点憔悴了,又很有特色。王芳芳过去在学校时是没有什么特色的。他有点不能肯定了。

就那样,面部的表情开始出现疑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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