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晟道:“那就吃呗。”
常乐和童小言大喜过望,童小言立刻就掏钱给老汉,那臭豆腐切成规规整整的小四方片,三文钱五片,京城物价不便宜啊。
常乐和童小言都端着一份臭豆腐,抹了酱料,拿竹签子戳着吃,烫的哈哈有声,却吃得香极了。
赵晟闻着这似臭似香的味道,突然也觉得齿颊生津。
“给朕……给我也尝一块。”
他对正吃得不亦乐乎的常乐说道。
这时候顾太平终于挤过来了,见皇帝要吃这么粗俗的臭豆腐,顿时叫道:“可不行啊,老爷何等尊贵,怎么能吃这种东西呢!”
常乐笑道:“正因为老爷身份尊贵,从来不曾吃过这样的民间小吃,趁这机会才更应该尝尝。”
她微微倾身,对赵晟低语道:“这才叫体察民情呢,老爷说对不对。”
赵晟闻到她嘴里的味道,臭豆腐虽臭,但她吃完之后,嘴里喷出来的却有一丝奇怪的香味。
赵晟食指大动,不理顾太平,道:“先给老爷尝一块。”
常乐赶忙用竹签子戳了一块,递到赵晟嘴边。
赵晟张开嘴正要咬。
人流忽然一拨拥挤,常乐抬起的手肘被撞了一下,那臭豆腐便从竹签子上掉落,落在赵晟的胸前,顺着光滑的丝绸衣料滑下去,啪嗒一声掉在他的鞋面上。
42、罗探花
“哎哟!今儿老爷是走霉运啊,连块臭豆腐都吃不上!”
不知是不是被常乐和童小言的市井快乐感染,衣衫被臭豆腐弄脏了,赵晟也不生气,反倒调侃起来。
常乐和童小言都笑,举着自己手中的臭豆腐道:“老爷吃我的!”
然而此时,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呐喊,顿时如同浪潮一般汹涌起来,狭窄的路面容不下这么多的行人,两边的摊子都被挤得东倒西歪。
侍卫们立刻张开手臂,用自己的身体护着赵晟和常乐等人。
行人们都是肉俗凡胎,被侍卫们钢筋铁骨一般的胳膊一挡,身上吃痛,都纷纷抱怨咒骂。
但赵晟、常乐等人,却如同风浪中的小岛,任凭外面风高浪急,他们自稳若泰山。
顾太平踮着脚,满头大汗道:“奴才说什么来着,就该多带些人才行啊。”
赵晟却不理他,伸长了脖子,指着前方道:“那里出什么事了,大家怎么都往那边挤?”
臭豆腐摊上的老汉笑道:“原来贵人竟不知今夜的大热闹吗?”
赵晟奇道:“什么大热闹?”
老汉道:“贵人莫不是外地人,庸京城每年一度的花魁大选都不知道么?”
“花魁大选?”
“正是。每年中秋节,这满庸京城的粉头伎家都要聚集起来,举行花魁大选,在大选中拔得头筹的就是花魁,这可比三年一次的春闱还要激烈热闹呢!”
老汉说着也踮起脚尖,遥望人群簇拥的方向,道:“今年的花魁大选就在神仙楼举行,这会儿正是开场的时候,自然大家都往那边挤了。”
赵晟觉得很是稀奇。
一个粉头伎女的选花魁活动,在老汉口中居然比春闱科举还要重视。
身为一国之君的赵晟,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老百姓对时政和娱乐迥然不同的关心。
“走,咱们也去看看!”
赵晟一声令下,就命令侍卫们开道,也顺着人流往神仙楼而去。
顾太平急的跺脚。
“这怎么能行。堂堂一国之君……”他拉着赵晟的袖子,“老爷啊,这可不是您该来的地方啊,咱们还是赶快回去吧。”
然而今夜的赵晟却仿佛执拗的孩童,别人越是阻挠的事情,他便越是要去做。
顾太平见没法子,也只能再三嘱咐侍卫们,一定要保护好皇上的安全,并且还要尽量减少他抛头露面的机会。
神仙楼是庸京城第一大酒楼,今夜中秋,已被花魁大选的举办者包了全场,客人若要进去,必须先按人头交足一人一两的入场费方可。
好不容易从门口挤进来的赵晟一行人,在酒楼伙计的带领下,往楼上走去。
顾太平捏着钱袋咋舌:“进个门就得一两银子,这举办花魁大选的人还真是会算账,今夜不赚死才怪。”
伙计将他们带到了二楼面对舞台的一张桌子上,这位子虽然视线还不错,却是个大厅的位子,周围全是同样的桌子,行人往来,毫无遮挡。
赵晟微微皱眉道:“没有雅间么?”
伙计微笑道:“真是对不住,本店今日的雅间早三日便被预订完了。”
顾太平道:“那总不能让我们老爷坐这儿呀,这人来人往的多嘈杂。”
伙计仍旧微笑着:“客官们来的晚,这已经是最好的席位了,您瞧,从这里看舞台视线是最好的,不比雅间差。”
顾太平摇头道:“不行不行,你赶快给我们找个雅间。”
伙计道:“雅间实在是没有了,客官不妨回头看看,进店的人源源不断,你们若是现在不要这张桌子,只怕等一会儿连坐的地方都没了。”
顾太平回头一看,果然不断地有人涌进来,旁边更是有许多人对他们这个位子虎视眈眈,有人看他们犹豫,干脆叫道:“兀那厮,不坐的话就赶快让出来!”
赵晟哈一声笑出来:“想不到一个花魁大选,竟然令人这般趋之若鹜。”
顾太平为难道:“老爷,你看……”
赵晟摆摆手:“算了,既然这位伙计说,雅间都被订走了,那也只能如此了。”
顾太平只好应了。
伙计见他们决定,便引导他们坐下,立刻就有端着大托盘的经济赶来,将干果凉菜流水一般地铺在桌面上。
让赵晟坐在这种人声嘈杂的地方,已然是委屈他了,顾太平自然不肯在别的地方再降低档次,开口便叫了最好的茶点。
神仙楼拢共三层,居中是个大舞台,三层楼环绕着舞台设置了座位和雅间,任你是楼上楼下,都能清楚地看见舞台上的场景。
这会儿观众刚入场坐下,舞台上正有一票年轻姑娘载歌载舞,个个都是娇声婉转、嫩脸秋波,看得底下的观众们都是色魂授予,恨不得扑上去才好。
赵晟看着楼下那些个大老爷们儿的丑态,暗暗摇头。
舞台的舞蹈没多久便结束了,姑娘们潮水一般退下,便有人上台来,开始介绍本次花魁大选开始。
而这时,各个雅间的窗子便跟约好了似的一起打开了。
赵晟放眼望去,见那敞开的大窗子里面不乏王公朝臣,有许多面孔都是刚刚才在宫里中秋宴上出现过的。
“哼!”他冷笑了一声。
顾太平和常乐对视一眼,都是暗暗苦笑。
皇上这一微服私访,不知有多少人在天子心目中的形象要一落千丈了。
每年的花魁大选其实流程都是差不多的,不过是粉头们逐一表演,然后由观众们投票决定名次罢了。那投票也不是纸张做的票,而是绢布做的花朵儿,都是本次活动特制的,每一枝要一两银子。
舞台底下放着一溜儿的竹筐,都装饰得花团锦簇,每个竹筐上都写着一个粉头的名字,如“玉娇奴”“海棠春”“鹅雪柳”等。有观众要支持这些粉头的,便买了花扔在对应的筐里。
表演一开始,这些筐里便开始陆陆续续的有投进花儿了。
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人高声报出各位粉头现阶段所得的花朵数量,有观众见自己喜欢的粉头落后了,便大手笔地买花来投票,花朵的数量也就此起彼伏,竞争异常激烈。
赵晟在上面看着这些景象,好笑道:“怪不得比春闱还热闹呢,参加春闱的都是男人,哪及得这些美娇娘们令人心动。”
常乐是坐在侧面位子上的,闻言便笑道:“依奴婢看,本次花魁大选的举办者倒是手段高明,原以为包下一座神仙楼必是要大笔银子的,但老爷看从我们进门到现在,几乎是伸手就得付钱,等这活动结束了,那位举办者必定赚得盆满钵满。”
赵晟点头:“商人无利不起早,他肯包下这一整座酒楼,自然是有赚钱的法门。”
这时候,舞台上某位粉头的表演正好结束,主持人兴冲冲地跑上来,挥舞着手中的一张纸,兴奋地大叫道:“七号雅间罗探花,赠玉娇奴姑娘词一首!”
“哇!”
满场哗然,所有人都惊叹议论起来。
那位名为玉娇奴的粉头走上舞台,满脸通红地从主持人手中接过纸张,对着二楼的一个包厢盈盈施礼,一双勾魂眼中,眼波都快要溢出来了。
“啧啧,看来本次花魁要落到玉娇奴头上啦,居然连罗探花都肯为她作词。”
“月前鹅雪柳获罗探花词一首,身价百倍增,这才有资格参加今次的花魁大选。罗探花的诗词,可谓是这些粉头们晋升的绝佳台阶啊!”
“可不是,这罗探花诗词本就一绝,又长得风流倜傥,都说鸨儿爱钞姐儿爱俏,怪不得全城的粉头都对他趋之若鹜,真可谓满楼红袖招。”
“我听说,海棠春放出话来,扫榻以待罗探花,可惜罗探花却不屑一顾。”
“那海棠春是纯以皮肉见长的,人家罗探花风雅之人,自然看不上。”
众人议论纷纷,话里话外都围绕着这位罗探花转,对于玉娇奴获得罗探花赠词都十分地羡慕,玉娇奴的人气一下子爆棚。
赵晟纳罕道:“这罗探花又是何许人也?”
顾太平、常乐、童小言等都是相顾茫然。
童小言机灵得很,当下便道:“老爷稍等,待奴才去打听。”话未说完,他已经泥鳅一般溜了出去。
正在这时,舞台上的主持人也高喊道:“请玉娇奴姑娘诵读罗探花赠词!”
那玉娇奴一身红衣,细腰丰胸,妖妖娇娇,满脸幸福地捧着纸张,红唇轻启,吐气如兰。
“世间尤物意中人。轻细好腰身。香帏睡起,发妆酒酽,红脸杏花春。
娇多爱把齐纨扇,和笑掩朱唇。心性温柔,品流详雅,不称在风尘。”
此词一出,满场寂然,紧跟着爆发出一片鼓掌叫好声,轰隆作响,几乎掀翻屋顶。
台上的玉娇奴更是幸福地浑身发抖,满楼红袖招的罗探花称她为意中人,将她夸得这样美好,还“不称在风尘”。玉娇奴虽貌美如花,但因为是去年才来的庸京,脚跟尚未站稳,在京城名伎之中名气只属二流,但经过今日罗探花赠词,人气往上翻好几个等级,今夜一过,她必然声名鹊起,成为京城头名的粉头了。
不说楼上楼下观众赞美艳羡,就是赵晟,听了这词以后也是眉角微挑。
“文采倒是斐然,可惜……”他失笑摇头。
顾太平不懂诗词,应和不上,不过他记得常乐倒是略通文才的,想来应该也有所感,便往常乐脸上看去。
“咦?常乐你怎么了?”他惊道。
顾常乐目光直直地盯着舞台,满脸的惊愕呆滞,仿佛被雷劈傻了似的。
这,这是柳永的词啊!
这个罗探花的词,明明是柳永的啊!
柳永明明是北宋人,怎么可能出现在这个不存在于历史中的大庸王朝呢!
难不成,他也穿越了吗?!
43、渣男再现
常乐的呆滞,不仅让顾太平惊讶,连赵晟也觉得异常了。
“常乐!”
他伸手推了她一把。
“啊?!”常乐这才恍如噩梦初醒一般地回过神来。
“老爷叫我?”
她愣愣地问,脑子还有点不大灵光。
赵晟道:“你怎么了?不过一首词,难不成真有这么惊艳么?”
“不,不是。”常乐讷讷地不知该说什么,总不能告诉皇上,这首词她早八百年就听过了,作词的人根本不是什么罗探花,而是柳永。
这会儿,台上的玉娇奴已经遥遥地冲七号雅间拜谢完毕,标着她名字的竹筐一下子便增加了许多的花朵,票数扶摇直上。
“老爷,奴才打听到了!”
童小言兴奋地从桌子之间挤过来,哈腰站在赵晟旁边道:“那位罗探花,并非京城人士。月前一青楼伎女海棠春因一首新曲走红,身价倍增,引起京城风月界惊叹,将那新曲之词引为天人,纷纷追寻出处,后挖掘出乃是一罗姓公子所作。紧跟着又有城中风月翘楚的伎女邀请这位罗公子填词作曲,果然每一首都是惊世之作,凡得到这位罗公子诗词的伎女,无不名气陡增,这罗公子便声名鹊起,因其每作一词便可捧红一位风月名花,故被称为罗探花!”
赵晟好笑道:“这罗探花的文采倒也配得上这称号。”
常乐因为柳永之故,也很想知道这位罗探花的真面目,因此在童小言述说的时候,听得格外仔细。
而这时候,她心里却冒出了一个惊人的猜测。
姓罗,会做柳永的词……难道?!
她一把拉住童小言的胳膊道:“这位罗探花叫什么名字?”
童小言正要回答,只听舞台下面又是一阵哗然,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原来竟是另一位粉头鹅雪柳,也被七号雅间罗探花赠送了一首词,同样被主持人高调地公布出来,并请鹅雪柳上台念诵。
“淡黄衫子郁金裙。长忆个人人。文谈闲雅,歌喉清丽,举措好精神。
当初为倚深深宠,无个事、爱娇嗔。想得别来,旧家模样,只是翠蛾颦。”
一首词道尽鹅雪柳歌喉动人又偏爱娇嗔的小可爱模样,比之此前的玉娇奴,又另有一番风情。
顿时这鹅雪柳的名字也被观众们无数次地念叨起来,人气直追玉娇奴。
坐在二楼上的常乐,却也愈发地惊异了。
这个罗探花,不是柳永穿越,就一定是穿越人士剽窃柳永!
他姓罗,怎么会这么巧,正好姓罗!
她猛地回头,想让童小言回答刚才还没回答她的问题,这个罗探花的姓名。
而赵晟,尽管对于这种风月之事不感兴趣,视为非主流的旁门左道,但对于罗探花的诗词文采,却也不得不欣赏。
他便对童小言道:“你打听得那罗探花,究竟是什么人?”
童小言道:“这个倒是众说纷纭,有说他是进京赶考的举子,也有说他是游历山水的富家公子,也有说是某位贵人的门客,如此这般。不过奴才方才去七号雅间那里看了看,皇上猜,奴才看见了什么?”
顾太平立刻骂道:“你这奴才,在皇上面前抖什么机灵!”
童小言脖子一缩。
赵晟摆手,微笑道:“不妨,你且说,看见了什么?”
童小言笑嘻嘻道:“那七号雅间把守极为严实,奴才见不着里面的罗探花,不过却认出了门口的一个侍卫。”
“侍卫?”赵晟微微皱眉,寻常人家的护院打手可称不上侍卫,只有王公大臣、亲贵子弟身边的武士,才能称之为侍卫。
童小言道:“就是恪郡王身边的侍卫,高流风。恪郡王经常出入皇宫,他身边的这位壮士脸似冰块,常年没有一个表情,所以奴才记得很清楚。”
赵晟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惊讶,然后摆摆手示意童小言退下。
童小言便退后一步,转到了顾太平身边侍立。
“看来,这个罗探花,大约是赵容止的门客了。”
赵晟对于这样一个混迹风月的才子并没有多大兴趣,身为一国之君,能够让他注意的是拥有经国济世本领的能人,单纯做几首词,给伎女们造势打名气的,并不能让他放在眼中。
但是,常乐却是真心地想知道罗探花的底细。童小言到现在还没说出这个罗探花的姓名呢!
她正欲再问,楼下舞台上的表演却已然全部结束,所有参选的粉头伎女都站在了舞台上,主持人正在声嘶力竭地煽动台下的观众投票,而粉头们也是秋波频送,恨不得把所有人的魂都勾去了才好。
一时间,神仙楼中人声鼎沸,嘈嘈杂杂,震耳欲聋,即便是近在咫尺,说话也得靠喊的才行。
尤其赵晟、常乐等人所在的地方,因为是大厅,旁边坐的都是品级较低的富商乡绅,为了支持自己喜欢的粉头,喊叫起来完全不顾形象,争到激烈处,拉袖子踩凳子的都比比皆是。
这种情况下,常乐根本就问不出口。
而赵晟,也对这样嘈杂混乱的场景极不适应,不断地皱眉。
顾太平便凑过去道:“老爷,咱们回去吧!”
因为拔高了声音,他的话音都有点尖锐了。
赵晟烦躁地看了看左右,叹气道:“走吧走吧。”
顾太平大喜过望,赶忙招呼常乐、童小言起身,又吩咐侍卫们开道。
然而这时候,所有人都往栏杆边上涌,都要挤到前面来观看花魁大选最后的结果,侍卫们尽管人高马大,但因为顾忌赵晟的身份,也不敢显露身手,只能是一点一点地往外面挤,偏外面又有更多人涌过来,逆流而行,实在是困难极了。
等到他们终于挤出人群,被人海包围的舞台中蓦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花魁大选的最终结果出来了。
本年度被评选为花魁的,是玉娇奴!
那位同样获得罗探花赠词的鹅雪柳,仅以一票之差落败。围观者中不乏鹅雪柳的拥护者,自然十分可惜,争论有声。
赵晟等人却对这个结果并不关心,只想赶快出门,应该大选一结束,出门的人群便会如泄闸的洪水,场面将会比刚才更加拥挤百倍。
顾太平催着侍卫们快快开道,而正巧经过的一个雅间也打开门,一拨人往外面走,刚好跟赵晟等人打了照面。
常乐一眼就看见了个子最高块头最大的高流风,而他保护着的,不正是恪郡王赵容止。
赵容止却没看见他,他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赵晟。
自然,他做梦也想不到堂堂皇帝,居然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尤其是在宫里刚刚办完中秋宴的情况下,所以看见赵晟的第一时间,他的表情就像见鬼一样惊悚起来。
常乐从来没有想象过,拥有桃花眼的邪魅美男赵容止恪郡王殿下,脸上居然也会有这样失态的时候。
而赵晟,则只是淡淡地看着他,表情一如平常。
“皇……皇……”赵容止张口就欲行礼。
赵晟轻轻一哼。
顾太平立刻对赵容止道:“王爷,主子今夜是微服。”
赵容止猛地把嘴一闭,以最快速度恢复了神色,然而眼中还是残留着一丝惊讶。
因为几个时辰前才听到过这位恪郡王的秘辛,常乐此时正是敏感的时候,借着顾太平身体的掩护,偷偷地观察赵容止的表情。
所图者大的恪郡王,被皇帝在这样的风雨场所撞见,一定很尴尬吧——她颇有些幸灾乐祸地猜想。
“到底是年轻人呀!”
当赵容止还有些手足无措的时候,赵晟却开口了,语气之平淡,就跟普通人家的叔伯见到侄儿没什么两样。
“家宴上喝了那么多酒还能跑来参加这样热闹的活动,体力真是不错!”
赵晟伸出手在赵容止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赵容止却只觉得他这两下轻拍,重若千钧。
他是有野心的人,在皇帝面前,恨不得处处表现得像天下榜样才好,居然却被皇帝在这种花魁活动上撞见,对他再皇帝心目中的形象,必然是一个重大的打击。
不过他的反应也极为迅速,心中微微一动,便已经想到了挽回形象的方法。
“侄儿倒不是来看热闹,而是来招待外宾的。”
说着,他便往旁边迈了一步,露出了身后的五六个人,有老有少,都是书生士子的打扮,中间却独有有两个异国人,他们虽然也穿着大庸男子的服装,但高鼻深目,五官立体,毛发浓密卷曲,相貌跟周围人迥然不同,极为扎眼。
所有人,包括赵晟在内,都是把目光落在了这两个异国人身上。
然而唯独常乐,却一下子就看见了那两个异国人旁边的年轻男人。
这男人一身白袍,眉清目秀,用玉树临风、潇洒倜傥这样赞美的词来形容,真是再贴切不过了。但他却也在看见常乐面目的同时,如同见鬼一般瞪大了眼睛。
在巨大的震惊之下,常乐更是无意识地抬起手,指着对方,尖声叫出了他的名字——
“罗、子、骁!”
44、同乡
七号雅间门口一场相遇,赵容止惊了,顾常乐懵了,罗子骁也傻了。
任凭他怎么想象,都没预料到会在庸京,在这个城市最大的酒楼,在花魁大选上,碰到这个被他偷走了传家宝并且卖给人贩子的女人。
顾常乐!
她居然还活着!
她居然也来到了庸京城!
她居然活着来到庸京城并且还这样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罗探花不愧是风月翘楚,到哪儿都有佳人相识啊!”
两个异国人却没发现双方人马之间的暗流汹涌,只当顾常乐也是跟随客人来观看花魁大选的粉头,今日这场合,这样的女子比比皆是。
罗子骁扯了扯嘴角,试图露个表情,却发现自己的脸颊像石头一样僵硬。
而常乐此时,仍然保持着大张嘴巴的姿势。
赵晟回头看了一眼童小言。
童小言马上躬身道:“老爷,这位就是罗探花罗子骁。”
赵晟便往罗子骁脸上看了看,罗子骁的皮相确实算是不俗。赵晟微微点头道:“风月探花郎,满楼红袖招,怪不得。”
然后又扭头对常乐道:“怎么,你也认得罗探花?”
常乐啊了一声,讷讷地不知该怎么回答。
罗子骁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但看恪郡王赵容止的恭敬程度,想必一定是宫里的贵人,对于常乐怎么会成为这样贵人身边的随从,他也是好奇极了。
“伯父,容侄儿向您介绍这两位。”
赵容止抬手示意那两个异国人,对赵晟道:“这两位,都是来自昆马的皇商,自称是奉了昆马皇帝的指令,长途而来。他们携带了大量的昆马货物,前来与我大庸通商,同时还携带了昆马皇帝的手书。”
赵晟惊讶地挑眉。
昆马是大庸的邻国,两国以绵延千里的昆山山脉为界,险峻的山势成为两国的天堑。二十多年前,昆马与大庸还有着深厚的邦交,大庸的一位长公主还嫁给当时的昆马皇帝阿布纳和亲,两国皇帝以兄弟相称,通商来往,十分和睦。但是二十年前,昆马皇帝阿布纳暴毙,其侄儿叶克楚夺位,诛尽阿布纳的儿子,自奉为帝,成为昆马的一代霸主。叶克楚野心勃勃,不仅夺取了昆马的政权,而且试图染指大庸的沃土,曾发起数次大规模的战役,只是大庸兵强马壮,又有名臣良将,叶克楚不仅没有实现自己的野心,反而被大庸打败,尤其当今皇帝赵晟三十五岁那年,两国发生了被史官记载为“昆山大战”的大战役,叶克楚数十万军队几乎被打残。
从那以后,叶克楚偃旗息鼓,不敢再挑衅大庸,而是以昆山天堑为界限,断绝两国关系,禁止国内商人与大庸交易,惹得两国商人大为抱怨。自此,昆马与大庸断交冷战长达十数年,形同陌路。
是以,赵晟对于突然冒出来的这两个昆马皇商,才这般惊讶。
“既然是奉皇命而来的昆马皇商,怎么鸿胪寺一点儿消息也没有?”他很是不解。
赵容止轻声道:“侄儿也是今天才见到这两位昆马人,刚刚才听说了他们的苦衷,已经与他们交代,明日便会带他们跟鸿胪寺接洽。”
赵晟这才点点头,随口道:“明日鸿胪寺上奏折时,你也过来。”
“是。”
赵容止忙恭声应了。
赵晟便不再说什么,顾太平示意侍卫们开路,赵容止等人都让在一旁,等他们先走。
而赵晟等一行人离去之后,那两个昆马人便迫不及待地问道:“王爷,刚才这位贵人是?”
赵容止此时已然恢复了淡定从容,道:“这位贵人的身份贵不可言,你们今天能够见到他,是天大的运气。”
两个昆马人,一个叫普鹿,一个叫南迪隆。
普鹿见他不正面回答赵晟的身份,心中一动,便赶忙奉承道:“是,我们是因为王爷,才有这样的运气。这次行程若能达成我们皇上的愿望,全都是仰仗王爷的帮助。”
昆马人的行礼方式不同于大庸,普鹿和南迪隆双手交叉在胸前,向赵容止鞠躬,表示感谢。
赵容止这才微笑道:“明日本王就会带两位去鸿胪寺,然后便能觐见我国皇帝,两位应该早点回去休息,养精蓄锐,以备明日朝见。”
普鹿和南迪隆再次感谢,并在赵容止安排人的护送下,离开了神仙楼。
等到这两个昆马人离去,高流风便对赵容止道:“王爷是否要回府?”
赵容止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摆了摆手,转身又进了七号雅间。罗子骁等人也跟着返回包厢,高流风便带着人继续在雅间外面守着。
“王爷,方才那位贵人是……”
一进包厢,罗子骁便迫不及待地问。
赵容止坐在椅子上,端着一杯茶,似笑非笑道:“你猜呢?”
罗子骁思索道:“王爷称他为伯父,莫非?!”他吃惊道,“莫非,那人便是当今皇上?!”
赵容止道:“罗先生果然聪明。”
罗子骁震惊地张了张嘴。
那人居然就是当今的皇帝!是这个时代最高高在上的男人!
作为一个无根无基的穿越人士,罗子骁能够从泸州的一个穷困潦倒的流民变成庸京城恪郡王赵容止的门客,自然经历了许多不为人知的辛酸与艰难。
与顾常乐的知足常乐不同的是,罗子骁对于这个时代有着强烈的野心和企望。他觉得作为一个穿越人士,不在这个时代干出一番失业来,是愧对于穿越两个字的。
尤其从穿越至今,他承受的人间冷暖远胜于在现代二十多年生活的几倍,此刻的他,是一个追逐名利的野心家。而投效恪郡王赵容止,正是他为自己谋划的一条青云路。
所以,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就见到了这个帝国最高大最有权利站在最顶端的男人,对他来说,真的是一个巨大的冲击。
“没想到皇上今夜居然会微服私访,而且还参加了这次花魁大选。方才遇见本王,一定十分惊愕,只怕心里对本王会有偏见了。”
赵容止的眉毛微微蹙起,一双桃花眼也不复平时的顾盼神飞。
一个门客说道:“王爷不必担心,今日虽然事发突然,但是王爷方才已经很好地解释了来这里的原因,乃是为了接待远道而来的昆马皇商。我们本来的计划就是,借着昆马皇商一事,表现出王爷在政务上的能力,并以此为开端,树立起王爷贤明能干的形象。这次被皇上意外撞见,不正合了我们的计划。”
其他几位门客也是连声附和。
赵容止的眉头这才稍稍松开,不过他注意到门客之中还有一个人未曾发言。
“罗先生怎么看?”
罗子骁发着呆,却没有听见。
赵容止的眉头又蹙了起来。
门客中便有人大叫一声:“罗先生!”
“啊?”罗子骁猛然回过神来。
赵容止这才觉着,从方才见到皇帝,被那个宫女顾常乐叫出名字开始,罗子骁便有些反常。
“罗先生似乎神思不定?对了,方才皇上身边的那位宫女,叫出了罗先生的名字,莫非罗先生与她相识?”
罗子骁正是为顾常乐的事情疑惑。
既然方才在雅间外面的人是当今皇帝赵晟,那么顾常乐怎么会跟在他的身边呢。
此时赵容止见问,他想了想,便道:“那女子与在下的一位同乡相似。王爷也知道,在下原是河东人士,因九龙河洪灾失去了家园亲人,这才来到京城谋生。当时逃难路上,原有一同乡女子与在下同行,但路上发生意外,我俩失散。方才皇上身边的那位宫女,便与在下的这位同乡颇为相像。”
他说着问道:“王爷可知,那位女子是何许人也?”
赵容止道:“她是皇上身边的二等宫女,名顾常乐。”
真的是她!
尽管心里早有准备,但听到顾常乐这三个字,罗子骁还是吃了一惊。
“怎么,她果真是先生的同乡?”赵容止见了罗子骁神情变化,顿时来了兴趣。
罗子骁一时还不知该不该承认,他暗自思索着,不管顾常乐是怎么成为皇帝身边的宫女的,他如今作为赵容止的门客,所图谋的是天下千秋的大事。顾常乐的身份,或许对他很有用处……
“罗先生,本王在问你话!”
罗子骁几次三番地走神,赵容止有些不悦了。
他既然有对皇位的图谋,自然早已开始准备自己的势力,门下豢养的谋士亦是不少,罗子骁是月前才投入他的麾下,虽然新近投效,但足智多谋,常能想人所不能想,行人所不能行,让赵容止感觉,他的眼光往往比其他门客都要高远。
也因此,赵容止对罗子骁很有些重视,但即便如此,罗子骁今日的失礼,也让他有些不满了。
赵容止的门客并非铁板一块,其中不乏对罗子骁嫉妒的,便讥讽道:“罗先生今日看了太过的风月佳人,想必已然被旖旎风情迷了心智,连王爷的大事都顾不得了。”
罗子骁一听,心中冷笑,不理那位门客,只对赵容止道:“王爷恕罪,在下正是在为王爷的大事思考。若那位宫女真的就是在下的同乡,那对王爷来说,倒是可能派上大用场呢。”
赵容止眼睛一亮,倾身道:“愿闻其详。”
罗子骁正待回答,雅间的门却被人敲响了。
高流风推门而入,对赵容止道:“王爷,出事了。”
他虽然一贯是没有表情,但是这次说话,却格外地严肃,连声音也透着几分沉重。
赵容止顿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什么事?”
“延平街上因花魁争议发生了斗殴,有数百人参与,皇上很可能也被卷进去了。”
“什么?!”
高流风的话犹如一颗重磅炸弹,顿时满屋子人都吃惊地站了起来。
45、百人斗殴
赵晟的确是被卷入这场几百人的斗殴之中了。
本次花魁大选,玉娇奴和鹅雪柳仅仅一票之差。双方的拥护者无数,鹅雪柳一向是庸京风月班中数一数二的人物,大选结果公布的时候,她的追随者们便已经很有微词,在神仙楼中议论纷纷。
就好比现代的选秀比赛,两个最具人气的选手,都拥有自己庞大的粉丝团,而两个粉丝团之间一直处于竞争的关系。当玉娇奴当选花魁之后,鹅雪柳的粉丝团们顿时不干了。他们在神仙楼中就与玉娇奴的粉丝们发生了激烈的争论,群情激昂。
而随着神仙楼的散场,这种紧张敌对的情绪不仅没有削弱,反而越来越强,从动嘴进化到了动手。在延平大街上,鹅雪柳的一个粉丝对玉娇奴出言侮辱,终于激怒了玉娇奴的粉丝,遭到了暴打。
在场的鹅雪柳的粉丝们不干了,立刻出手维护己方粉丝。
场面迅速扩大,从几个人的打架变成了几十个的斗殴,而且很快动用了器械。
要知道今日花魁大选盛况空前,除了鹅雪柳的粉丝对结果不满,其他好几位粉头的粉丝也都对支持者名次落后有意见,事件很快变质,从鹅雪柳和玉娇奴的粉丝之战变成了好几个粉丝团的大混战。
打架人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很快就滚雪团一般,扩大成了几百人的聚众斗殴,并且出现了流血事件。
赵晟一行人就是在滚雪团的过程中,被裹挟进去的。
粉丝们干架自然毫无理性,动手之际难免波及旁人。四名随行的侍卫为了保护赵晟的安全,出手格挡,被粉丝们误会是对手,登时枪火转口,与侍卫们打了起来。
宫廷侍卫的武功自然比市井百姓要高明得多,但是粉丝们已经打红了眼,一个人倒下去,又有十个人扑上来,赵晟一行人就被包围在人群之中,而且这个人群的厚度正在不断地增加。
顾太平、常乐和童小言都牢牢地跟在赵晟身边,顾太平会一些简单的拳脚功夫,但包围他们的人群越来越厚,他仍然是急红了眼。
“不要恋战,保护老爷冲出去!”
他高声呼喊。
侍卫们当然也想冲出去,可是人群实在混乱不堪,连刀子都开始动用了。街面上的小摊小贩们都遭了殃,摊子被杂了,各种杂物丢弃一地,污水横流。
而与此同时,赵容止等人也赶到了延平大街上。
得知皇帝被卷入了这场斗殴事件,赵容止自然第一时间赶来救援,但是放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人头,根本看不清皇帝在哪里。
赵容止便派高流风等人突破进去,寻找皇帝,而他自己和门客们都是不会拳脚的,只好在外围观望,一起站在一棵巨大的百年老樟树下。
延平街的混乱自然早已惊动了官府,庸京属于大明府治下,大明府的刺史本来正在小妾的肚皮上睡得香,惊闻延平街聚众斗殴,性质恶劣,立刻光着脚跳下床,迅速地集合了衙役,出动平乱。
因为今日是中秋节,庸京不宵禁,满京城都是人,越是热闹的地方人就越多,而且庸京城的百姓是不怕事大的,延平街的斗殴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围观。
武临王赵容毅就在离延平街不远的春明街上。
宫中的中秋宴散了以后,他跟几个叔伯兄弟及交好的朋友,相约在春明街的一个酒楼上聚会。正酒酣耳热之际,便听说了延平街的动乱。
“几百人斗殴,怕是要发生不少伤亡!”
赵容毅等人都是热血青年,而且各个都有功夫在身,自然不能置之不理,便都起身离席,奔赴到延平街来。
还没到,便已经听见了激烈的嘶喊声,犹如千军万马。
一到街口,众人顿时被这几百人斗殴的场面给震惊了,一眼看去当真是人山人海,乌压压人头攒动,而且不时有刀光器械飞舞。
就在他们赶到的同一时间,大明府的衙役们也赶到了,迅速开始平乱。赵容毅身边就带着侍卫,立刻指挥他们前去帮忙。
他的朋友之中便有人咋舌道:“今日这场斗殴,只怕伤亡不下数十人。”
赵容毅浓黑的眉毛深锁,忧心忡忡地看着眼前的混战,一转头,就发现了大樟树底下的赵容止等人。
“老七!”
赵容毅大踏步过去,叫赵容止的排行。
赵容止一扭头,道:“你怎么也来了?”
赵容毅便简单说了自己跟朋友聚会。
赵容止却没怎么听,一双眼睛盯着斗殴的人群。
“怎么了?”
赵容毅见他神色慌乱,很不对劲,便问道。
赵容止收回目光,握住了他的胳膊,往旁边走了两步,低声耳语道:“皇上也在里面。”
“什么?!”赵容毅吃了一惊。
赵容止道:“皇上微服出宫,我方才在神仙楼遇上了。延平街是皇上回宫的必经之路,这场斗殴发生得太突然,皇上必定是被裹挟进去了。”
赵容毅大惊:“可曾派人去救?”
“我已把我的侍卫全部派了进去,但是眼下这种情况,只怕得叫大明府协助才行。”
赵容毅赶忙道:“大明府的衙役已经过来了,你赶紧让他们救驾。”
他伸手在腰间一哗啦,寒光一闪,手中便提了三尺秋水。
赵容止吃惊道:“你干什么?”
赵容毅脸色肃然:“我去救皇上。”
“哎……”赵容止立刻便伸手去阻止,但赵容毅却已经一个飞身跳跃,钻入了人群之中,转眼就被人潮淹没。
赵容止伸着空空的手,皱着眉眼神闪烁。
罗子骁从旁边走过来道:“这位武临王倒是好身手。”
赵容止哼了一声。
他们这些堂兄弟之中,有的人好文,有的人好武,他赵容止平生以智谋自傲,对武夫速来不屑一顾;但赵容毅跟他不同,从小习武,在堂兄弟之中是身手最好的。
罗子骁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王爷是要干大事的人,当然不能像他一样只身犯险。王爷,大明府的刺史亲自来了。”
延平街的动乱涉及数百人,这是天子脚下,大明府的刺史自然坐不住,没穿好衣服就先派了衙役过来,紧跟着自己也带人赶了来。
此时他看见樟树下的赵容止,也过来见礼。
赵容止便拉住了他,轻声低语,告诉了赵晟白龙鱼服的事情,大明府刺史少不得惊吓,这要是皇上出了什么事,他这个官也就做到头了,当下立刻跟赵容止商议救驾。为了不引起恐慌,这个救驾还不能公开,必须在不泄露皇帝身份的情况下进行。